薇尔米与伊欧拉
“伊欧拉·埃尔内斯特伯爵千金！我宣布解除与你的婚约！”当姐姐的未婚夫艾尔文在学院毕业派对上带着嘲弄的笑容如此宣告时，薇尔米·埃尔内斯特只觉得无比畅快。她依偎在艾尔文肩头展露微笑，而看着这一幕的异母姐姐——那位与她同龄的少女——却低垂着眼帘，神情悲伤。
“我要娶的不是你这种平凡无趣、丑陋肮脏的女人，而是薇尔米！这已经是埃尔内斯特伯爵首肯的事！”听见这番话，姐姐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她那瘦削的身体，灰暗枯黄、分叉严重的头发，昂贵却老气的黑框眼镜下浓重的黑眼圈，苍白粗糙的皮肤，反复穿着的过时朴素礼服，以及陈旧的饰品。相比之下，妹妹薇尔米拥有淡雅明亮的铂金色波浪卷发、白皙光滑的肌肤和迷人的美貌，身着最新潮的华美礼服，佩戴着相衬晚宴的名贵首饰。学业平平的姐姐与名列前茅的薇尔米——姐姐究竟会作何感想？一想到这些，薇尔米便心情愉悦，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赴毕业派对时，艾尔文并未陪伴未婚妻姐姐，而是亲自护送薇尔米。未婚夫竟与别的女人——而且还是异母妹妹——携手同行，独自入场的姐姐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可怜的姐姐。听完艾尔文退婚的宣告，她只低声说了句“我明白了”，便垂头离去。仅有一位子爵千金和一位贫穷男爵之子，作为她寥寥无几的朋友随她离开。这一幕虽让薇尔米略感不悦，当时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恨我吧，深深地憎恨我吧。若能在心底翻江倒海，那再好不过。
——与这样的姐姐共处的日子，今天就要结束了。
毕业派对上的退婚风波才过去半个月。从二楼阳台俯瞰，姐姐静静走出独自居住的破旧小屋，拎着少量行李朝大门走去。除了满面笑容俯视的薇尔米，送行的只有管家一人。被嫌弃“一无是处”、“冷漠阴沉”、“无人愿娶”的姐姐，仅带一名侍女，坐上老旧的小马车，被送往新任未婚夫的家——那位愿意为埃尔内斯特伯爵家支付巨额聘礼的艾德斯·奥尔米拉吉魔导卿的府邸。她被卖给了以厌恶女性、厌恶社交闻名的男人，甚至被迫签下“无论遭受何种对待皆可接受”的字据。社交界盛传，魔导卿虽拥有绝世美貌与当代首屈一指的魔力，才华与权势兼备，却是个冷酷残忍之徒。听闻这桩婚事，人们纷纷猜测，伊欧拉姐姐往后只会遭遇惨烈的不幸——或许很快会被厌弃，或许沦为他魔法实验的牺牲品，又或许遭受暴力，变得比现在更加不堪。
昨夜父亲还对姐姐撂下狠话：“就算被赶出来也别回来，这个家已无你的容身之处。”目送马车远去，薇尔米轻快地跳着步子回到主宅。自毕业派对以来她一直心情极佳，今天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清爽。
——再见了，姐姐。
今天要好好盛装打扮，去买名贵的宝石首饰。卖掉姐姐得了这么大一笔钱，稍微奢侈一下，父亲应该也会笑着原谅吧。今天，是薇尔米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直到半年后，她坠入震惊的深渊之前。
※※※
薇尔米·埃尔内斯特出身平民。那时的她只是个没有姓氏的薇尔米，和母亲过着不算穷困、却也谈不上富裕的生活。母亲是伯爵的情妇。转机出现在她八岁那年——埃尔内斯特伯爵的前妻，也就是伊欧拉姐姐的生母因病去世，母亲被迎娶为继室。尽管亲戚们不认可平民成为伯爵夫人，父亲却一意孤行，为此与所有亲戚断绝了关系。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衰落，或许正是由此开始的。
初次见面时，伊欧拉姐姐便展现出卓越的礼仪。流泻般的银发，象征强大魔力的紫色眼眸，以及宛如被光辉照耀着的贵族少女肌肤。微笑着自报家门的同龄少女光彩照人，用纯净无垢的眼神注视着薇尔米。
“请多关照，薇尔米。”面对背叛母亲的父亲与其情妇所生的女儿，她如此说道，脸上挂着微笑。那一刻，她心中作何感想？
拼命对薇尔米温柔相待的伊欧拉，与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自己。两人的待遇彻底逆转，是在十岁那年。父母对姐姐和薇尔米的关爱落差早有端倪，而决定性的事件，是薇尔米与姐姐玩耍时不慎落水、发高烧那次。父母责备姐姐：“都是你邀她玩耍，才害得薇尔米……”自此，姐姐不再与薇尔米玩耍。
起初，薇尔米想要的东西都被夺来——姐姐母亲遗留的宝石，成了自己的所有物。随后，姐姐常因“管教”而饿肚子。再后来，她被要求穿制服像仆人一样做家务，不再与薇尔米一家共进晚餐。也正是那时起，薇尔米开始频繁挑剔姐姐的容貌。
“爸爸，姐姐的头发颜色，看着好刺眼呢。”她这么一说，姐姐便被强行染发，连梳理都不被允许，头发日渐变得枯黄分叉、灰暗无光。
“妈妈，姐姐老是瞪我，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呀？”她这么一说，姐姐便被强迫戴上厚重老气的黑框眼镜，禁止摘下。
看着日渐消瘦、衣着寒酸的姐姐，薇尔米心满意足，最后说道：“爸爸，妈妈，我不想再看到那么脏的姐姐了。”于是，姐姐不再被当作仆人使唤，而是被关进冬冷夏热的小屋，严禁随意出入。姐姐的房间，成了薇尔米的房间。姐姐越是憔悴，薇尔米越是光彩照人。她得到昂贵的礼服，被誉为不逊于公主的美貌，一头金发被赞为如天使光环般闪耀的太阳之发，朱红眼眸被誉为令人心醉的鲜艳宝石。
临近进入贵族学校的年纪，姐姐与艾尔文订婚。艾尔文出身富裕的子爵家庭，家族即将晋升伯爵，据说两家素有交情。父母欣然接受了艾尔文因仰慕昔日美丽的伊欧拉而提出的入赘求亲，却未让姐姐与他见面。直到在贵族学校相见，艾尔文明显对姐姐大失所望，时常抱怨：“真没想到伊欧拉变成了那样。”他毫不掩饰厌恶，即使姐姐主动搭话，也只冷漠对待。
薇尔米趁机接近艾尔文。她撒娇示好，他便欣然上钩。她事先告诉姐姐：“在学校别靠近我和艾尔文大人。”因此两人平日少有交集；偶尔在学校擦肩而过时，薇尔米会故意依偎艾尔文炫耀。“要是薇尔米就好了。”每当艾尔文这么说，薇尔米便心情愉悦。
唯一对薇尔米提出异议的子爵千金，被她以“既然你这么讲究礼仪，不如去和姐姐作伴？”为由踢出了亲信圈。身边的贵族子女全都站在薇尔米这边。艾尔文四处散布流言贬低姐姐，使她在学校几乎无友。偶尔在图书馆见到她与贫穷男爵之子在一起，薇尔米便让艾尔文上前阻挠。“别随便跟别人的未婚妻搭话。”那一刻，他以婚约者的身份，主张对姐姐的所有权。
对艾尔文而言，那不过是借这段无关紧要的婚约孤立姐姐罢了。姐姐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常因借阅所需书籍频繁前往图书馆。她没有独自使用马车的权利。贵族学校生活过半时，父亲将大量领地文书与杂务交给姐姐处理，害得她总是睡眠不足。如此一来，姐姐愈发黯淡憔悴。
某天，偷偷与姐姐交谈的男爵之子竟大胆质问：“既然讨厌伊欧拉，为何还要如此纠缠？”他那直率的眼神令薇尔米不悦，她冷笑回应：“对你这种胆小鬼来说，真是太浪费了。”面对艾尔文，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那时，艾尔文早已向双方父母提出更换未婚妻，人选自然是薇尔米；父母也在暗中推动，将继承权从姐姐转移到薇尔米名下。区区一个贫穷男爵之子，莫非还妄想与伯爵之女相配？在薇尔米看来本该如此，可那少年听了她的话，却微微露出一丝惊讶。
——万一贞操遭到质疑，姐姐就卖不出好价钱了。身为伯爵千金，即便外表寒酸，买家总还是不缺的。在为姐姐物色买主的夜会上，薇尔米偶然遇见了魔导卿。那拥有惊世美貌与冰冷表情的男子，与姐姐一样生着象征高魔力的紫色眼眸。他对薇尔米毫无兴趣；尽管他的容貌与地位极富魅力，薇尔米却莫名感到不适。不知为何，艾尔文误以为薇尔米迷恋他而闹别扭，薇尔米只得依偎安抚，颇感麻烦。
此后，薇尔米与母亲大肆购置首饰与礼服，让侍女精心护理肌肤，愈发艳光四射。维持这样的生活需要金钱，但姐姐的寒酸模样在晚宴上实在难觅买家。此外，薇尔米在茶会与夜会上的美貌和人望之外，学业成绩也绝不能输给姐姐——她必须在所有方面超越姐姐。因此，她向姐姐提议：“姐姐的报告，全部用我的名字提交；我的报告，用姐姐的名字提交。”她微笑着提出要求，姐姐毫无拒绝的权利。尽管笔试仍须亲自完成，但睡眠不足、忙于领地事务的姐姐，与时间充裕、功课敷衍的薇尔米相比，自然后者更占优势。
就这样，被父亲与薇尔米利用、在毕业派对上失去一切后被卖掉的姐姐，曾一度被薇尔米抛诸脑后。半年后，正当薇尔米筹备婚礼时，一则传闻传来：姐姐与魔导卿亲密现身晚宴，变得判若两人。薇尔米嗤之以鼻，艾尔文也嘲笑：“怎么可能。”然而，在定制婚纱的路上，薇尔米遇见了姐姐。她恢复了瀑布般的银发、澄澈紫眸与白皙生辉的肌肤，消瘦的身形也变得健康匀称，正安静地站在那位冷艳俊美的魔导卿身旁。
“那是伊欧拉……？不可能吧……”艾尔文目瞪口呆。望着两人步入顶级服饰店，分别后艾尔文仍对姐姐念念不忘，薇尔米心生不悦，索性无视。
姐姐离家后，薇尔米开始协助父亲工作，家里也严令节衣缩食。日子日益忙碌窘迫，父母争吵不断，府中气氛紧绷，连与艾尔文的关系也出现裂痕，这一切加剧了薇尔米的不快。不过，随着婚礼临近，她的心情又逐渐高涨。
——魔导卿多次催促未果、关于姐姐嫁妆的商讨，以及紧随其后的婚约披露晚宴请柬。父母与薇尔米盛装赴宴，未察觉前方等待的绝望，仍怀揣着一厢情愿的希望。
※※※
晚宴现场名流云集。有贵族学校结识的亲信，也有曾对薇尔米提出异议的子爵千金与贫穷男爵。他们的父母乃至知名高位贵族悉数在场。不久，独自迎宾的主办者魔导卿朗声宣告：“请允许我介绍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未婚妻。”他牵着姐姐的手现身，姐姐气质脱俗、美丽动人，宛如女神，周围一片哗然。随后，作为主角的伊欧拉姐姐与魔导卿跳起首舞。众人屏息凝神，沉醉于那优雅舞姿。父亲惊愕瞪眼，母亲以怨毒目光瞪视姐姐；艾尔文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姐，仿佛在懊悔错失了何等珍宝。
舞毕，魔导卿优雅致意，周围沸腾，赞美之声四起。姐姐身旁，子爵千金与贫穷男爵如护卫般自然跟随。薇尔米微笑上前：“哎呀，姐姐……身边带着地位如此低下的人，不觉得丢人吗？好不容易打扮得这般高贵，品位却降低了呢。”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寂静。子爵千金与男爵之子冷冷注视着她，而魔导卿那冰冷刺骨的紫眸，更是紧紧锁定了薇尔米。
面对薇尔米的言辞，姐姐伤心地低垂眼帘：“薇尔米……他们是我的挚友，请不要这样说。”
“哎呀，难道不是实话吗？只有胆量的子爵千金，和怯懦的男爵之子。嗯，或许正配得上艾德斯大人身边的姐姐呢。”
“闭嘴，薇尔米·埃尔内斯特。”冰冷至极的声音响起，薇尔米不由自主地噤声。
“你以为当众侮辱伊欧拉，还能安然无恙？”
“哎呀，艾德斯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薇尔米媚笑回应，魔导卿却面不改色，淡然继续。
“我从未允许你直呼其名。——不断虐待伊欧拉的愚者。”
面对魔导卿的指责，薇尔米笑意更深：“哎呀，误会了，艾德斯大人。我并未虐待姐姐，不知是谁在您耳边灌输了什么闲话……”她故作困扰地抚着脸颊，目光扫过姐姐等三人。
“我说过不许直呼其名，看来你耳朵也不太好使。你们一家的恶行，我已全部查清。”
“别这么说，我们什么都没做。对吧，爸爸、妈妈？”薇尔米转身向父母寻求声援，两人连连点头。
“没错，魔导卿！我们从未虐待过伊欧拉！”
“反倒是那孩子不干活、只会花钱，实在让我们头疼。”
“真是的，魔导卿的同情让她外表光鲜，内里却一点没变呀，伊欧拉！”
然而，这些话未能打动魔导卿。他反而勾起一丝冷酷微笑，眯起眼睛。
“哦，很好。——那么，权当余兴节目，由我来逐一揭露你们的罪行。”
面对艾德斯·奥尔米拉吉魔导卿这番话，薇尔米内心狂喜，强忍笑意。审判即将开始。
——一切，皆如薇尔米所愿。
幼时的罪过
“事情的起因，据说是因为你掉进了河里？”面对艾德斯的发问，薇尔米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那是她与义姐相识以来，记忆中第二久远的一幕。最久远的记忆，自然是初次见到义姐的瞬间。——好美。薇尔米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孩。而且她非常温柔，虽说当时的自己还不懂得她心底如何看待自己，却只是单纯为能和她友好相处、一起玩耍而高兴。
那时府里还有一位照顾过义姐生母的老奶奶，守护着她们两人。没错，那第二段记忆——掉进河里的记忆——就发生在老奶奶刚离开不久。老奶奶因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依依不舍地离去，临走前还最后一次摸了摸她们的头嘱咐：“要好好相处哦。”得知老奶奶去世的消息，是在那之后仅仅两个月的冬季。
薇尔米打小就喜欢捡漂亮石头。那天会掉进河里，也是因为她邀了新来的侍女和义姐一同外出。她看见河边有块漂亮石头，地势有些难走，却不顾义姐劝阻执意去捡，结果脚下一滑……幸好水浅，可全身湿透的薇尔米还是发了烧。意识模糊中，她听见父母在床边责备义姐：“都是你的错！”尽管薇尔米虚弱地辩解：“不是的，义姐阻止过我。”父母却置若罔闻。更让她不寒而栗的是，她模糊看到父母脸上诡异的笑容。那双眼睛仿佛在幸灾乐祸，似乎终于苦等到了责难、虐待义姐的理由。面上装作愤怒，内心却像恶魔般狞笑——薇尔米不知为何能真切感觉到这一点。——这些人，是谁？薇尔米觉得，仿佛有陌生的恶魔附在了父母身上。而义姐只是悲伤地低着头，似乎并未察觉。不久，父母似乎骂累打倦了，转身离开房间。之后，义姐整夜和新来的侍女一道照料着薇尔米。温柔的义姐，坚强的义姐。尽管脸颊被母亲打得红肿，她仍对薇尔米说“对不起”。——好可怕。薇尔米感到恐惧，父母假装生气却对自己的高烧置之不理，恶意直指义姐。
回忆起这些，薇尔米面不改色地撒起谎：“会挨骂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就是因为义姐才掉进河里的。”“伊欧拉带来的侍女可不是这么说的。”艾德斯道。那天在场的侍女，便是比薇尔米大两岁的奥蕾娅；义姐前往艾德斯府邸时她也一并随行。说起来，她的待遇变差也是从那天开始的吧。正因如此，薇尔米才向父母提议，让她成为即将离家的义姐的专属侍女。艾德斯目光所及之处，奥蕾娅从几名男爵身后静静走出，用平静的眼神看着薇尔米。薇尔米为此恼火地微微拧眉。“哎呀，奥蕾娅……你编了那样的谎话？”“我没有说谎，薇尔米小姐。那天确是您不听小姐劝阻，执意走向河边，自己滑下去的。”奥蕾娅以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回应。薇尔米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艾德斯：“像艾德斯大人您这样的人，会相信这样一个办事不力的侍女的话吗？”哪怕被提醒过多次，薇尔米仍无礼地直呼其名。艾德斯似乎决定不再纠缠于此，继续推进话题：“于是，你们开始虐待伊欧拉，首先夺走了她的东西，对吧？”促成这一切的契机，无疑正是薇尔米。打那以后父母对义姐的态度日益恶劣，最初便是从没收义姐物品开始的。当薇尔米称赞义姐胸前的项链“无论何时看都那么漂亮”时，母亲抢在义姐回答前道：“是啊，那一定更适合薇尔米。”薇尔米本绝无此意，可义姐的脸色比她还难看。尽管义姐含泪辩解那是母亲的遗物，母亲却充耳不闻，将项链递给了愣住的薇尔米。“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就算听见如此宣告，薇尔米心中只有抗拒。——不对，这是义姐的东西。她在心里呐喊，但若还给义姐，母亲定会反诬“偷窃”而大发雷霆，这一点她轻易便能预料。于是，她避开义姐悲伤的目光，将项链带回房里藏进首饰盒最深处，想着总有一天等自己长大、等一切安稳下来再归还。自那天起，义姐的裙子与其他物品接二连三变成了薇尔米的。穿不下的衣物日后归还也毫无意义，但其余小物件，薇尔米都一一收好了。——直到义姐离家的那天。薇尔米将那些有价值的小物件、卖掉不合身裙子换购的宝石，连同义姐母亲留下的遗物项链一起装入小袋，悄悄交给奥蕾娅。她刻意摆出恶毒的笑容，命奥蕾娅把东西塞进义姐的行李，伪装成偷窃的模样。
“夺走？做出盗贼行径的，难道不是义姐吗？”果如薇尔米所料，义姐今天戴上了那条遗物项链。“那项链分明是姐姐给我的，艾德斯大人。为什么如今挂在姐姐脖子上？……难道不是离家时偷走的吗？”此话一出，周围贵族们骚动起来。但艾德斯只是淡然一笑：“她带来的所有珠宝，都被施以魔法隐藏了所有者印记——全部刻着‘伊欧拉·埃尔内斯特’。”这番话再次引起一片哗然。薇尔米咬紧牙关，眉头紧锁。“戈尔德雷……！”她刻意喊出管家的名字。购买珠宝时她总是带着他，在家接待珠宝商时也让他陪在身边。——那些珠宝购置文书虽由薇尔米亲笔签名，本意却是为义姐留下一份财产；交给奥蕾娅的那些，自然都刻着伊欧拉的名字。薇尔米的态度，让周围人顺理成章地误以为“是管家安排的”。只要知晓接下来的审判，他们定不会责怪管家，反而会赞叹这位忠实的管家是为了受压迫的合法继承人采取行动。
“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伊欧拉……真是卑劣，但也正因卑劣，才漏洞百出。”迎着艾德斯冷酷的笑容，薇尔米心底回以同样的笑意，面上却故作懊悔地低下头。审判的戏剧才刚刚开场，这不过是序幕罢了。
薇尔米的决心
“在夺走她的东西之后，”艾德斯继续道，“你们强迫她染发、戴上眼镜遮住脸、穿上破旧衣服，像仆人一样使唤她吧？最后，还把她关进了偏房。”
这一切，确实全都是事实。
是薇尔米以自己的意志，让父母这么做的。
那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
连侍女都不愿做的杂活全被强加给义姐，她早已疲惫不堪。
只有侍女奥蕾娅背着主人偷偷帮忙，母亲新换的仆人们全都视而不见。
——再这样下去，义姐会死的。
义姐只要犯一点小错，就会立刻被克扣饭食或遭到责骂。
薇尔米拼命思索着该怎么办。
即便她委婉地对那对恶魔流露“义姐好可怜，希望你们对她好一点”，他们也只会说：“哎呀，薇尔米真是善良呢，相比之下伊欧拉就……”随后大说坏话，根本听不进去。
所以她意识到，必须反过来，用表面上的“虐待”来护住义姐。
再过两年，她们就要进入贵族学校了。
薇尔米有家庭教师，义姐却没有。
这样下去，义姐的功课会落后，成绩恐怕会变差。
而且，即便她学习平平，也迟早会有人注意到义姐的美貌和那双蕴藏魔力的眼睛。
在课堂上，只要对她说“不许认真使用魔术”便够了；但即便如此，身为伯爵千金却无人庇护的义姐，倘若被心怀恶意之徒盯上……
想到这里，薇尔米决定第一步便是隐藏义姐的美貌。
“爸爸，义姐的头发颜色，看着实在伤眼睛呢。”
因为实在太美了，会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妈妈，义姐老是瞪人，是不是眼睛不好呀？”
为了遮掩那双闪亮的眼睛，光靠头发还不够，需要用别的东西牢牢遮住。
等到义姐因吃不饱而日渐消瘦、神色愈发憔悴时——
“爸爸，妈妈。我不想再看到那么脏的义姐了。”
其实她多希望义姐能穿上漂亮的裙子。
可当时的薇尔米，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义姐。
“所以，干脆让她住在偏房吧？”
这个计划成功了。
顺带着，她又以讨厌侍女奥蕾娅为由，把她也一起赶进了偏房。
有奥蕾娅在，多少能替伊欧拉义姐挡掉些主宅的恶意。
薇尔米还让母亲命令其他仆人不得随意出入偏房。
“这全是一场误会，艾德斯大人。”
薇尔米一边在心里夸着当年想出护姐妙招的自己，一边反驳艾德斯。
“义姐是自己想学着做仆人的活计，才主动帮忙的；去偏房也是她自己选的，大概是不想看到我们这几张脸吧。”
薇尔米露出甜美假笑，艾德斯冷哼一声。
“你倒是很清楚。没错，她大概不想看到你们的脸。但连足够的柴火和毯子都不给，甚至生病时也不准看医生，这又怎么说？”
“那、那是因为义姐讨厌医生……”
“哦？她来我府上时，可是乖乖接受了医生诊治，还因为对方博学而成了好朋友呢。”
——果然还是查到了。
义姐讨厌医生这种鬼话，当然根本不存在。
即便奥蕾娅跑来禀报“高烧昏倒了”，即便管家进言“情况不妙”，父母也完全无动于衷。
那一回，薇尔米再次绞尽脑汁。
所幸父母经常出席茶会和晚宴。
两人一起出门的，基本都是赴晚宴。
义姐发烧的次日夜晚，父母也正巧计划出门。
于是——
薇尔米将母亲赏的一颗小宝石连同一封信塞进信封。
她命令管家暗中去告诉奥蕾娅，“半夜请医生过来”。
并严厉叮嘱他绝不能透露是谁的命令。
顺便她还从仓库拿出不用的毯子给义姐，又给了奥蕾娅一颗宝石，让她多买些柴火。
反正父母不会去偏房，由戈尔德雷处理这些事再稳妥不过。
父母临出门前扔下一句“既然睡着了就不用吃饭，伊欧拉那份不必准备”，随后离府。
这么一来偏房自然没有像样的饭菜，但病着总得垫口吃的。
薇尔米偷偷藏了一块自己的面包，等仆人们吃完饭后去了厨房。
“晚饭果然还是没吃饱，给我盛点汤吧。”她吩咐道。
厨师把几乎没什么料水的汤盛在盘里递给了她。
薇尔米把藏起来的面包泡进汤里做成面包粥，塞给从偏房出来的奥蕾娅。
“给那个没用的义姐吃这种垃圾饭正合适。”她恶狠狠地说着，随后迅速回到了主宅。
到了深夜，外面果然隐约有医生模样的人乘马车赶来；薇尔米偷偷看着管家送他离开，稍微松了口气，这才去睡觉。
后来听到义姐退烧的消息，父母毫不避讳地说“她命真硬”。薇尔米彻底明白了。
——啊，这两个人，是盼着义姐去死啊。
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苛刻，但薇尔米此后依然想方设法，在不让人察觉自己相助的前提下，尽量不让义姐陷入绝境。
其中她最得意的，是给义姐请家庭教师的时候。
“妈妈，那个家庭教师实在太啰嗦了，我受不了！让她去教义姐吧，我想要更温柔一点的人！”
母亲请的家庭教师其实非常优秀。
虽然严格，但只要照她教的礼仪去做便能学得极好，功课也教得极认真。
——这个人，一定能帮义姐在贵族学校里不致丢脸。
怀着这样的希冀，薇尔米故意暗示母亲“这人很适合用来欺负折腾义姐”，成功让她成了义姐的家庭教师。
至于后来替薇尔米自己换上的家庭教师平庸得多，她倒完全不在意。
因为临近入学还有一年时，薇尔米便已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让义姐逃离这个家。
为此，即使连自己也一并毁灭也无所谓。
埃尔内斯特伯爵的恶行
“纵使仅止于此，也已经够过分了……然而，你们还私下挥霍家产如流水。证据也全部齐备。”
“连别人家的开销都要过问吗……？何况挥霍家产的并非我们，而是姐姐大人！她总是购买昂贵的魔导具……”
艾德斯的话音刚落，他那管家模样的人迅速走近，捧来两本厚重的账簿。
男子手持账簿，用失望的眼神看向埃尔内斯特伯爵——也就是父亲大人。
“确实，账面上不仅记着礼服和宝石，魔导具的费用也在其中。而这是从某位人士手中送来的埃尔内斯特伯爵家账簿……上面记载的金额却有两套截然不同的数字。”
刹那间意识到其中含义的父亲大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围也有几人明白了话中之意，用冷漠的目光看向他。
——双重账簿。
艾德斯此刻虽推说是从某处得来……可匿名将这份账簿寄到他手里的，正是薇尔米自己。
姐姐大人最主要的工作，便是将收据金额整理成账簿，以及代笔回复父亲大人给领地管理者的信件，汇总意见并判断哪些需求必要、哪些应当削减。
几乎囊括了除社交和谈判之外的所有领主职责。
维护管理的工作虽不起眼，却是领地运营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管家戈尔德雷似乎也会帮些忙，但他自有职责在身，不能过于频繁地出入府邸账房。
姐姐大人睡眠时间骤减，也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薇尔米之所以清楚这些，是因为父亲以练习记账为名，也分派了一部分账目给她。
只整理部分收支，岂不是多此一举的重复劳动？这便是薇尔米的感想。
统合整理本会轻松许多，实在不必拆开各自核查。
于是，薇尔米生出了疑问。
——莫非有什么隐情，才不能完全交给姐姐大人处理……？
带着这样的心思，她故意将一张本该交给姐姐大人的收据混进自己负责的部分。
她原以为，若发现异常，姐姐大人应当会私下告知戈尔德雷。
然而，为了保险起见暗中观察姐姐大人的动向时……她竟意外看见姐姐大人未经传召便离开了偏房。
薇尔米顿时脊背发凉。
她急忙跑去父亲大人的书房，随意找了个话题攀谈周旋；紧接着姐姐大人进门，提到“有两份来自同一处的税收文件，金额对不上”。
——果然。
父亲大人私下篡改了收入金额。
心中彻底确信的薇尔米，抢在父亲大人开口前先朝姐姐大人投去轻蔑的笑意。
“姐姐大人，您认为自己有资格干涉身为领主的父亲大人的工作吗？”
——求您了，别再说了。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
万一惹恼了父亲大人，导致贵族学校的入学机会被取消，姐姐大人这回就真的无处可去，只能被囚禁至死了。
姐姐大人竟会主动来找父亲大人，这是薇尔米未曾料到的。
果不其然，薇尔米的插话虽稍微缓和了僵局，慌乱中的父亲大人却还是勃然大怒，冲姐姐大人吼道：“再也不准从偏房进入主宅！”
打那以后，父亲大人似乎谨慎了些，却并未怀疑薇尔米，因此她轻易便复制了之前的账簿。
如今，姐姐大人一手包揽了会计、请愿和意见书的处理，无暇他顾，而未篡改的正式账簿则交由薇尔米处理。
于是，收集关键时刻足以致命的证据，便成了薇尔米的任务。
“这本正式账簿的笔迹，是薇尔米·埃尔内斯特的，对吧？”
艾德斯带着淡淡笑意，步步紧逼。
“……你难道不知情吗？你的父亲一直在逃税与虚假申报。”
“我、我不知道！而且父亲大人不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装傻向来是薇尔米的强项。
更何况，艾德斯接下来会怎么做，她心里早就大致有数。
姐姐大人的处境、双重账簿的事，全都是她暗中操作让艾德斯知晓的。
“不可能吗？可伊欧拉擅自购买的魔导具全数来历不明，且都带有‘诅咒’痕迹……而且已经查明，买家是个体态微胖、留着小胡子的贵族中年男子。”
说到这里，艾德斯故意顿了一顿。
“虽然有人解除了诅咒。只是这诅咒原本究竟针对谁呢？伯爵家的嫡位不久前似乎刚刚重新指定了人选。”
这一回，会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尚带好奇的氛围，瞬间转为对伯爵家加害伊欧拉的谴责。
连愚钝的父亲大人也猛然意识到了，面色惨白地反驳：
“什、什么……不、不是我！别这么看我！”
体态微胖，留着小胡子的贵族中年男子。
完全符合父亲大人的特征，可即便如此——
——这副说辞和态度，跟当众自白无异吧？
薇尔米强忍笑意，反驳道：
“莫、莫非是姐姐大人想害父亲大人吗！？”
“绝无可能。侍女与管家均已证实，那些东西全都在伊欧拉房里。那些魔导具必须在特定方位才能起效。”
意图杀害姐姐大人，本就是明摆着的事实。
因为是老管家接收并奉命放入伊欧拉房间，而暗中解除诅咒的正是薇尔米自己。
虽然不及能操控所有魔法的紫色、攻击性的金色与治愈性的银色，但在辅助魔法方面，拥有朱红眼眸的薇尔米天赋异禀。
在学校里她隐藏实力假装不擅长，但从第一次见到用于害死姐姐大人的魔导具起，她便拼命练习解除诅咒。
时至今日，她几乎能解除世间所有已知的诅咒。
因为总要先解咒才放回姐姐大人房间，刚进贵族学校那阵子身体还常感不适，但现在已无大碍。
当然，诅咒魔导具本是非法之物。
艾德斯对此毫不留情，彻底揭露。
当初会选中这样的人物来托付姐姐大人，也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竟犯下如此愚蠢的罪行，埃尔内斯特伯爵。”
厌恶社交、厌恶女性的魔导卿。
正因痛恨此类阴私行径，他才致力于解析诅咒魔导具的结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大力推动魔导省的改革。
世人口中残酷冷漠的评价，源于那些因失去众多诅咒手段而敌视他的贵族。
薇尔米深知这一点。
仅凭当年社交场上的那一面之缘，她便早已明白，他绝非世人口中那种人物。
与魔导卿的邂逅
从进入贵族学校到能够参加夜会，需要两年的时间。
在遇见艾德斯魔导卿之前……入学后的薇尔米，便在学校里全力把艾尔文的注意力从伊欧拉姐姐身上引开，由自己去应付他。
对于初见如今模样的姐姐便大失所望的他来说，把目光转向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这个人，不行。
薇尔米此时早已意识到，自己拥有一种与常人略有不同的能力。
她能直觉般看穿对方的本质。
虽不清楚具体缘由，但这与高烧那晚看穿父母内心的能力十分相似。
艾尔文先见过姐姐，又看见低头自我介绍的薇尔米，投向两人的目光明显截然不同。
而且，他眼神深处闪烁着卑劣的光芒。
——他只对外表感兴趣。
从他仅见过一面姐姐就提出婚约，这一点也看得出来。
艾尔文是伯爵家的次子，从政治联姻的角度来看，与没落的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结亲并无多大好处。
他纯粹是被姐姐当年的美貌所吸引罢了。
除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实在乏善可陈。
他大概只把女人当作满足私欲的工具。
这人绝非值得托付姐姐的人选。
与此同时，薇尔米也在盘算着该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如何表现自己。
她从未奢望在贵族子女里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只是为了将姐姐从艾尔文身边拉开，她刻意接近那些趋炎附势的少爷和喜欢背后议论的千金。
只要表现出对姐姐的厌恶、对艾尔文撒娇，他们很快就会四处散布……关于薇尔米和伊欧拉姐姐的负面传闻。
这些人的存在对她来说非常有用。
抢走未婚夫的妹妹，和被抢走未婚夫的姐姐。
同父异母、同龄却外貌迥异的两人。
简直是绝佳的猎物。
姐姐有未婚夫的事实，正好能帮她挡掉其他男人；
而这个未婚夫本身，则是薇尔米可以轻易甩掉的对象……她轻而易举地搭起了对自己非常有利的局面。
虽然看到姐姐不仅在家里、连在学校也过着压抑的生活让薇尔米心痛，但只要拥有正常感性——不是作为贵族，而是作为人——只要与姐姐稍作接触，就会意识到她真正的价值。
她谨慎地挑选出那些做得到这一点、且不在乎流言蜚语的人。
她看中了一位子爵千金，卡拉。
她举止文静，内心却相当好胜；虽怀野心，择友却极为谨慎，总与旁人保持适度距离，这一点让薇尔米颇有好感。
相识时，薇尔米身边早已聚拢了不少爱嚼舌根的跟班，但卡拉仍主动向这个由实力家族子女组成的小圈子靠拢过来。
打听她的家世才知，她出身于一个靠经商发迹、与平民大商人和边境伯爵皆有交情的家族。
虽只是子爵家，底蕴却不容小觑……她甚至根本不需要巴结权贵，背后就有足以晋升伯爵的支持。
薇尔米当即认定，就是她了。
这女孩有识人之明，举止也得体。
果不其然，她当着众人的面明确向薇尔米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艾尔文大人是您姐姐的未婚夫吧？……您这样的行为，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确实没有好处。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本就是如此。
若不知晓薇尔米的目的，她这种自毁名声的举动只会让一方被无能的追随者包围，另一方则孤立无援。
正因如此，薇尔米认为这个女孩应该留在姐姐身边。
“既然您这么注重礼仪、举止得体、清廉正直，为什么不和姐姐在一起呢？”
带着冷笑传递出的这份心愿，卡拉会如何理解呢？
卡拉凝视着薇尔米，又看了一眼旁边笑嘻嘻旁观的跟班们，默默离开了。
打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与薇尔米有过交集。
想来她判断薇尔米在将来也没有任何结交的价值吧。
几天后，她开始出现在姐姐身边，两人似乎颇为投契。
——这样就好。
外来的害虫，她会帮忙驱赶；
而被卡拉认为值得结交的人，将来必定也会成为姐姐的好朋友。
反正薇尔米早就料到，自己在淡出社交界之前便注定要迎来毁灭的未来。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来自贫穷男爵家的少爷，雷欧。
只看第一眼，薇尔米就觉得不行。
他的内里并不坏——
即使与姐姐关系要好，多半也不会让她不幸……可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眼神，却让薇尔米感到危险。
雷欧不知不觉间出现在姐姐和卡拉身边。
他能看穿姐姐的本质，这很好；
但如果他揭开了那层暗淡的帷幕，让姐姐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并试着展现出来，
薇尔米的计划就会彻底崩溃。
至少在从贵族学校毕业、作为成年人独立之前，
姐姐的真实面貌必须一直藏好。
如果姐姐在需要监护人的年纪，就被某个坏人——或者被艾尔文——重新注意到并盯上，
雷欧没有能力保护姐姐。
尤其是艾尔文，他作为未婚夫有正当理由排除雷欧。
虽说他眼下只是出于骚扰才动用这个权利，但如果哪天出于独占欲使出来，甚至可能在学生时期就推进婚事。
即便现在薇尔米靠着向父母和艾尔文示好来压制他，
她也比谁都清楚，自己无法与恢复真正美丽的姐姐的光芒抗衡。
尽管这桩担忧始终萦绕心头，但直到毕业他们都没有采取行动，总算让薇尔米松了口气。
在学生时代的中途，她也迎来了初入社交界的时刻。
夜会的初次亮相是在十六岁。
贵族学校从十四岁读到十八岁，正好在中间阶段获得参加资格。
薇尔米原本计划在让艾尔文退婚后，在社交界替姐姐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没有未婚夫的小姐，照例由父亲陪同参加夜会。
作为未婚夫，艾尔文必须陪同姐姐入场，这让薇尔米十分恼火；
不过他通常会很快离开，加上父母把姐姐当作薇尔米的陪衬，姐妹俩倒是很少分开。
当然，薇尔米也不会放任自己把姐姐单独晾在会场。
然而——
——找不到值得托付姐姐的人……
放眼望去，男宾要么是紧盯着猎物的鬣狗，要么是对夜会既无兴趣也无能力的庸人。
优秀的少爷们大多早已定了亲，而像薇尔米这样虽无对象却受欢迎的小姐身边的追求者，又对姐姐兴趣不大。
正当薇尔米有些失望之际，或许是走了神，艾尔文也在场时，她与一名刚走进会场的男子撞上了。
“啊。”
“抱歉，小姐。您没事吧？”
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薇尔米被吸引着抬起头……下一瞬，整个人仿佛被吸了进去。
那双略带青调、盛满智慧与自信的紫色眼眸。
虽然他面无表情，但她却能真切感受到他纯粹地、毫无欲望地关心着她。
扶住快要跌倒的薇尔米的手，既没有半点猥亵感，力道也克制得毫不失礼。
后来她才留意到，他无可挑剔的容貌与柔顺的银发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惊讶只持续了一瞬。
她立刻戴上伪装，假装陶醉，发出一声甜腻娇嗔，
披上那个厚颜无耻、喜欢男人的薇尔米·埃尔内斯特的外衣。
“没事，谢谢您。是我该道歉。”
男人眼中的担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蔑。
那一刻，他完美无瑕的面容冷得犹如恶魔。
“那么，告辞。”
他立刻松开手，没有寒暄，转身便走。
薇尔米凝望着他的背影。
她那双能瞬间看穿本质的眼睛，清楚地告诉了她——
——就是他了。
许是不满薇尔米的目光追着别人，艾尔文显得有些不满。安抚好他后，薇尔米趁走开之际，装作漫不经心地向其他小姐打听起那个无论在哪里都引人注目的他。
“哦，是魔导卿大人呀。侯爵家的人，如今凭实力获封了魔导卿位。听说他最讨厌社交和女人，像冰一样冷。明明有那样的容貌、权势和金钱，真是可惜……”
魔导卿位是授予在魔法领域立下卓越功勋之人。
而且他在那个年纪就已经是魔导省的负责人。
讨厌女人吗？
那一定是假象。
他那一瞬的表情，绝非那种对令人反感之事毫无触动、天生冷漠的人会露出的模样。
他必然因为某种缘由，刻意回避女人。
多半是对那些只在意外表的人感到厌倦了吧。
薇尔米觉得，这多半是他自己故意放出去的传闻。
艾德斯·奥尔米拉吉魔导卿。
——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姐姐的人。
薇尔米这样想着。
埃尔内斯特伯爵夫人的过去
在找定足以托付姐姐的合适人选——艾德斯之后，我比从前更加谨慎且迅速地推进准备。为了让父母放人，我打定主意把姐姐托付给他。为此，第一步便是引起他的兴趣。于是，我备好了埃尔内斯特伯爵家贪污的证据与府中内情，以及作为合法继承人的姐姐的困境；为保作为证人的姐姐安全，我还附上了恳求与实际利益交织的信件和标明证据存放地点的纸条，将其交给了贫穷男爵家的公子——雷欧。我知道他每次我带姐姐去图书馆时都会露面，想必是姐姐自己告诉了他日程。虽说不希望他靠姐姐太近，但他是值得信赖的人。雷欧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把这个交给我？”
迎着他的疑问，我微笑着回答：
“哪怕是胆小鬼，这种程度的差事总还办得到吧？”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如果想帮姐姐，就按我说的做；况且，我想托付姐姐的对象也并不是他——我用眼神暗示了这一点。雷欧苦笑着接过了信封。
“真是被讨厌了啊。”
“区区男爵家的人，也敢凑过来巴结伯爵家的人，我看不惯罢了。”
这次行动包含着几个赌注。我准备了两封信，其中一封已匿名寄给了艾德斯魔导卿本人。但我并不确定他是否会费心去拆阅和调查一封来历不明的告发信。雷欧对姐姐有好感且愿意帮她，这一点显而易见，因此我认为唯独这件事可以与他合作。不久后，我得知证据已被取走；随后艾德斯如我所愿向伯爵家发来了求娶姐姐的婚约书，我心中松了口气。只要和姐姐稍作交谈，他就能发现她礼仪完美、聪明伶俐，褪去寒酸伪装后更是美得惊人。哪怕日后彼此并未动情，他也不至于无礼苛待她。婚约最终一路发展到举办宴会的地步，这是最好的结局。
此外，我还做了另一手准备。我在贵族学校匿名揭发了“薇尔米提交的报告全由姐姐撰写”的事实。学校固然可能为了遮掩丑闻而压下去，但薇尔米的论文实在太出众，以至于魔导省实验部门与药学专门机构都向她发出了任职邀请。一旦他们发觉真正写出论文的并非薇尔米，势必会展开调查。这件事，我也一并告知了艾德斯。
——于是，便有了眼下的局面。
“偷逃赋税与虚假申报是对国家的背叛。同时，你还将面临谋杀未遂的指控。”
听见自己的罪行被宣告，父亲完全失去了血色。
“我、我不知道！是伊欧拉！全都是伊欧拉擅自做的！”
“哦？那么买来用于杀害她自己的魔导具，也是她自己买的吗？”
“那、那是……她想杀我……”
“真是难看，埃尔内斯特伯爵。既然如此，供货人指认的买家为何偏偏与你生得如此相似？”
面对父亲这些拙劣的借口，艾德斯的眼神愈发锐利。
“再说魔导具之外的事。倘若真是伊欧拉小姐擅自所为，那便坐实了你身为会计审计的监督不力与领主失职。此外，追溯账簿便会发现，你竟把责任推给了一个年仅十岁出头的孩子！这也涉及童工罪。无论如何，你已经完了。”
艾德斯毫不留情地追击，并向在场的高位贵族发出指示：
“基尔莱因法务卿，请批准拘捕。”
司法部门的最高长官想必提前就已得知此事。他冷静地点头同意，示意行动。随即，入口旁的两名士兵迅速上前，拘捕了父亲。
“什、什么……”
母亲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尖叫：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家里的事我向来只操持内务啊！”
面对母亲声称自己无关的尖叫，艾德斯摇了摇头。
“你背负的，可是其他罪名，埃尔内斯特夫人。”
“什么！？”
“婚姻欺诈。”
——这件事我倒不知道。
薇尔米原本并没有特别针对母亲动手。纵然她虐待姐姐难逃追究，但父亲被捕后，伯爵家很可能会被连根拔起。无论薇尔米和母亲被判处多轻的罪行，她们最终都将沦为平民。如此一来，面对身为侯爵家族成员且拥有魔导卿位的艾德斯的未婚妻，母女俩便再也无法下手。
计划之外突然冒出来的母亲罪名，让薇尔米感到局面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埃尔内斯特夫人。我请来了被你背叛过的人。”
随着这句话，一个人影从墙边走出……薇尔米那天头一回真正感到震惊，而非演戏。
“克拉特斯老师……”
“嗨，薇尔米。”
浅淡的铂金发，朱红色的眼睛。与强势的薇尔米不同，他面容温和，但客观来看，两人外貌颇为相似。母亲看见他，仿佛撞见了幽灵，双手捂住嘴。克拉特斯老师朝母亲露出悲伤的微笑，随后瞥了薇尔米一眼。
——他是教会薇尔米解咒魔法的一级解咒师。
“他是克拉特斯·利洛德。在魔导省挂名为特邀魔导士……同时也是我的旧友。”
艾德斯向不认识克拉特斯老师的人平静地介绍。
“我、我不认识这个人！”
“他原本是利洛德公爵家的人。一度断绝关系离家出走，但凭借在市井间的名声，获国家授予一级解咒师资格，现已与家族和解。”
无视母亲的尖叫，艾德斯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我们有幸重逢。”
说到这里，艾德斯突然看向薇尔米。不过，克拉特斯老师现身带来的冲击此时已经平息。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薇尔米假装没听懂艾德斯的弦外之音，只表现出对这个疑问恰到好处的困惑。她佯装不明白他看向自己的含义，背后却已开始冒出冷汗。
——难道，克拉特斯老师泄露了我的计划？
她不愿相信。在她眼中，他是个口风紧且诚实的人。她曾多次叮嘱他保密，他绝不可能说漏嘴。
克拉特斯老师正如艾德斯所说，在街上开设了医务院，同时以技艺高超的解咒师闻名。当薇尔米头一回得知父亲为诅咒姐姐而买了魔导具时，是管家戈尔德雷悄悄从姐姐房里拿出咒具向她禀报的。她接下了这件事，然而刚进入贵族学校的伯爵千金，哪里处理得了这种事？
——要么自己学，要么求人解咒。
实务上她决不能把实物拿走，一旦发现姐姐房里没有魔导具，父亲便会怀疑“有人在帮伊欧拉”。薇尔米求助于传闻中本领高强的克拉特斯老师。初见他时，她也曾惊讶于两人外貌的相似。
“朱红色的眼睛，常见于解咒能力强大的血脉中。”
薇尔米曾听母亲含糊提过，她的眼瞳遗传自祖先中的某位贵族。尽管母亲是孤儿院出身，薇尔米曾隐隐怀疑过自己莫非是母亲不贞的孩子？毕竟与父亲还有几分相似的姐姐不同，薇尔米与父亲毫无相似之处。然而她将所有疑问咽下，恳求克拉特斯老师收她为徒。
“你也很有解咒的天赋呢。”老师说道。
虽说她可以自由进出宅邸，可多次携带违禁魔导具外出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若改为戈尔德雷悄悄拿出、薇尔米解咒后再放回去，风险就不那么高——毕竟他是府邸里唯一能自由出入姐姐房间与主宅的人。克拉特斯老师沉思片刻后，答应了。
——说起来，那时他确实问过母亲的名字。难道……
“你是伊莎贝拉的女儿吗？”
面对他的询问，薇尔米点了点头。
——难不成……
仿佛回应这个疑问，艾德斯再度开口：
“薇尔米和克拉特斯的魔力波纹鉴定已经完成，足以证明他们是亲生父女。这就是证据。”
他从薇尔米制作的双重账簿副本旁抽出一张纸。
“全都是谎言！”
“绝非谎言。昔日与平民女子相恋并承诺结婚后离家出走的克拉特斯，却被你欺骗、新居的所有钱财全被你卷走失踪的负心人——”
艾德斯说到这里，冷冷瞪视着母亲：
“——就是你，埃尔内斯特伯爵夫人，伊莎贝拉。”
被揭露的出身
“胡说八道！”
“不，利洛德公爵家世代都是治愈魔法的名门，克拉特斯从小就对医疗表现出浓厚兴趣。尽管身为男性，他却积极前往孤儿院慰问并协助诊疗……在离家出走之前，他曾频繁造访你曾生活过的孤儿院，这一点有记录为证。”
面对艾德斯的指控，
被按住防备逃跑的父亲，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母亲。
“你……”
“一边吊着公爵家的男人，一边又攀上伯爵家的男人。你是在街上遇见埃尔内斯特的吧？凭着出众外表脚踏两条船，最终比起放弃公爵家、只想与你共度一生的克拉特斯，你选择了成为贵族的妾。”
艾德斯带着淡淡的微笑，指向母亲：
“仅仅为了地位，当已故前代伯爵的遗孀——也就是伊欧拉的母亲——不得不与埃尔内斯特成婚时，你却心甘情愿地凑上去做了他的妾。”
这后半段内情，是薇尔米早已知道的事实。
虽说绕了不必要的弯路，但话题总算回到正轨，她内心松了口气。
伊欧拉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户籍上虽如此记载，实则是父亲兄长——前代伯爵的孩子。
薇尔米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找到了前妻的日记。
那本没有标题的红色日记，是在母亲拒绝入住、积满灰尘的伊欧拉生母旧居里找到的。
只因偶尔看见戈尔德雷驻足凝视那个房间，好奇之下薇尔米便走了进去。
为什么父母对义姐如此苛刻？
不仅是继母，连血缘上的“亲生父亲”也是如此。
解答这个疑问的，是伊欧拉母亲日记里的内容：
骤然丧夫的悲恸。
身怀六甲、对孩子出生后前途的不安。
以及与兄长相比能力明显平庸、沉迷玩乐的义弟提出的交易——
——成为我的妻子、承认我为伯爵，那么继承人就是已故兄长的孩子。
伊欧拉的母亲在痛苦中接受了这个要求。
然而她产后恢复不佳，卧床不起，最终没过几年便追随亡夫而去。
内心的煎熬，一定也是原因之一吧。
“未婚先孕的伊莎贝拉，以及她腹中的薇尔米。那个时期，恰好就在埃尔内斯特继承伯爵之位前后……但这样一来，伊欧拉的出生时间便显得奇怪了。”
义姐和薇尔米的出生日期，满打满算不过只差了一个月左右。
“一边是被誉为贤明的前代，一边是满身恶评的愚钝之人。说前代夫人会倾向于后者做出不贞之事，实在难以想象。伊欧拉应该是前代的孩子。”
因此，她才遭到了那般虐待。
即便如此，伊欧拉生母在世时，仍有不少人关注着这位正当继承人。
直到父亲迎娶母亲成为继妻，才与所有亲戚断绝了关系。
于是，在束缚消失后，他们只宠爱薇尔米一人。
就连这样的自己，也是如此。
“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血脉或许还在延续，但你的血脉却无人继承。薇尔米，是克拉特斯的亲生女儿。”
——啊。
薇尔米对一直回避的事实，涌起一种近乎放弃的情感。
为什么仅仅因为带着诅咒物品去医务院请求解咒，克拉特斯老师就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他把她培养到了能够破解市面上大部分魔导具诅咒的地步？
他一定早就调查过吧。
然后，终究选择了沉默。
只要薇尔米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便足够了——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因为薇尔米了解克拉特斯老师的为人。
她原本一直这么认为。
——对不起。
他一定没想到，自己护着的女儿竟会为了帮助义姐而策划自我毁灭吧。
“话说到这里，基本已经结束了……但最后还有一件事。”
说完，艾德斯看向薇尔米。
——我也要被定罪了吧。
薇尔米的心情既高兴又有些复杂。
就算证实了她是克拉特斯老师的亲生女儿，在名义上薇尔米仍是伯爵家的千金。
关于诅咒物品的事情，或许已经暴露了她试图帮助正当继承人——义姐的事实。
但即便如此，薇尔米表面的言行绝没有表现出这一点。
她始终努力表现出对义姐的冷眼旁观，甚至在足以致死的恶劣环境中，参与了对她的虐待。
这些举动，或许还能以年纪尚幼或网开一面来开脱；
可伪造义姐的报告、威胁她、限制她的交友，尤其是欺骗贵族学校的教师——这些都是确凿的事实。
挪用靠逃税获得的伯爵家财产购买礼服和珠宝，同样是薇尔米的罪行。
没有任何理由被赦免。
然而，就在艾德斯走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时，他却突然转过头，看向后方——
伊欧拉义姐，以及站在她身旁的卡拉子爵千金和雷欧。
还没来得及疑惑，艾德斯便朗声宣告：
“伊欧拉·埃尔内斯特。在此，我宣布解除与你的婚约。”
这句话，
瞬间让薇尔米的脑海一片空白。
薇尔米的败北
——方才，你说什么？
在薇尔米茫然失措之际，艾尔文大声喊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那我本该继承的伯爵家怎么办啊！？”
他急成这样，担心的全是他自己的未来。
既没有半句关心薇尔米的话，也不是为了刚才的宣言而质问，
满脑子想的，全是“身为伯爵家次子的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的自私焦急。
对此，艾德斯露出不悦的神色回道：
“你已经没有那种权利了，艾尔文伯爵公子。正如我刚才所说，薇尔米身上并不流淌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血统。既然此事已经明确，继承权自然也就丧失了。”
继承权的认定，首要条件便是直系血统。
比起户口上身为伯爵家女儿的事实，血管里是否真正流着家族血脉更为优先。
因此，既然证实薇尔米确系克拉特斯老师和伊莎贝拉的女儿，她就无法继承爵位。
退一步假设，倘若艾尔文原本是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旁系，或者一直与直系的伊欧拉订婚，或许还能暂保一代爵位；
只要伊欧拉认可他、并生下子嗣，那孩子也会拥有继承权。
可之后哪怕艾尔文继承爵位后另与其他女子生子，那孩子也不会有继承权。
这一切都只是空谈。
姐姐大人不可能再次与这个男人订婚。
然而——
“喂，伊欧拉！你刚才被魔导卿抛弃了吧！？那就再和我订婚一次不就行了！”
——为什么这个人，会蠢成这样……？
在学校里对姐姐大人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竟还能说出这种话，我实在无法理解。
虽说思绪还有些混乱，但勉强恢复思考能力的脑海里还是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对方本就不值得理会，艾德斯却冷冷插话道：
“首先，埃尔内斯特伯爵家将不复存在。他们犯下的罪过代价太沉重……除非能不靠抵偿爵位、另想办法还清国家的赔偿金与债务，否则别无他法。”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艾尔文的妄想。
“怎么会……”
“而且，你的本家也因与埃尔内斯特伯爵家勾结，同样面临欺君叛国的嫌疑。那边会有何下场，也很值得看一看。”
艾德斯顺势对艾尔文补上最后一击。薇尔米伸出微颤的手指，朝他发问：
“那……那为什么，一定要解除与姐姐大人的婚约……？”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这是失策。
这般追问，听起来就像薇尔米不愿艾德斯与姐姐大人解除婚约一样。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这一点……艾德斯依然挂着冷酷笑意俯视着薇尔米。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说是受压迫的前代之女，但归根结底，依然是与背后那个蠢货流着血缘关系的污秽女子……”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中。
截然不同于刚才的紧绷感瞬间笼罩全场，薇尔米热血上涌，怒不可遏地大喊：
“不准侮辱姐姐大人！！”
直到周遭陷入一片死寂与惊愕，她才意识到自己彻底失态了。
——啊……
我动手了。
偷偷瞥向姐姐大人，只见她双手捂住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彻底暴露了。
挥出去的手掌，此刻还残留着微微的麻痹感。
而硬生生挨了薇尔米一巴掌的艾德斯，依旧面不改色，缓缓转过脸来。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竟敢对我动手，勇气可嘉，值得表扬。”
这句话让薇尔米瞬间脸色惨白，她咬紧牙关，打定主意不再退缩。
搞砸了。
彻彻底底搞砸了。
无论怎么辩解都不可能圆过去了。
既然如此，索性破罐子破摔吧。
“我看错你了，艾德斯·奥尔米拉吉！还听说你是唯才是举的魔导卿，全是大错特错！”
“你在对谁大呼小叫？”
“除了你还有谁！？连姐姐大人的价值都看不出来的蠢货，少在那里摆架子！你难道没看过姐姐大人写的报告吗！？”
魔导学中关于减轻治愈魔法魔力消耗的魔术式提案论文；
药学中关于提升治愈能力的草药配方假说；
以及结合了两者、旨在减轻治愈领域魔导师负担的毕业论文——
“在几乎连睡眠时间都没有的境地里，姐姐大人还要处理成堆的领地文件，却依然写出了这些论文！？她的才智，甚至连魔导省的研究部门都颇为关注！”
单凭这些，她便已是难得的天才。
“再说领地经营——哪怕摊上那般沉迷赌博的无能父亲、和在首饰礼服上挥霍无度的母亲，姐姐大人仍凭一己之力撑住了整片领地！十几岁的姐姐大人，独自一人！她的容貌、礼仪、那双眼眸所象征的魔力容量！还有操控魔法的天赋！她的一切哪怕单拿出一样，都堪称世间至宝！”
仅仅因为有个血缘相连的蠢货，就放弃她、任她埋没，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她绝不是那种只因有个血缘相连的蠢货就能轻易抛弃的廉价之人……如果你那双瞎眼连这都看不出来，那就赶紧丢掉你那自以为是的头衔吧！！”
本以为终于能救出她了。
父亲、母亲，还有我自己全都消失了，终于能还她自由了。
她终于不用再受苦，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我以为把她交给你，就能实现这一切……！！”
我看错了人。
瞎了眼的是我，薇尔米。
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不过是个无聊的男人。
“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姐姐交给那边的胆小鬼，强上一百万倍！！”
强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水，薇尔米喘着粗气怒瞪着艾德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被扇了一巴掌、还被当面指着骂了一通的艾德斯本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用那双青紫眼眸俯视着她，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没眼色的艾尔文：
“喂，那边的胆小鬼！你给我离伊欧拉远点！”
听到这话，薇尔米扭头望向姐姐大人，只见雷欧正搂着低垂着头、抬手遮住眼睛的她的肩膀。
“那女人是我的……！”
“你给我闭嘴，艾尔文！你已经不是姐姐大人的未婚夫了！”
“什……！”
薇尔米头也不回地怒喝一声，艾尔文顿时语塞。
“现在是我在和艾德斯说话！反正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蠢话，咱们都已经犯了不敬之罪，你就乖乖等死吧！”
“哈、哈、哈……？”
“你连这都没意识到吗！？校规里为什么偏偏写着‘在校期间，针对王族的相关言行不受常规礼仪约束’，你从来没琢磨过吗！？”
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
当代王太子，正好和薇尔米他们同年级。
早在贵族学校入学前，茶会上的流言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王太子殿下会亲自入学吗？
然而入学之后，谁也没有见过他的身影。
但薇尔米心里清楚。
还有几个人应该也早有察觉。
追溯历代记录，成为王太子的人，没有一个曾实际到校就读。
贵族学校，本应是社交场的一部分。
然而入学之后，校方却发来一条通告：仅参加考试。
深究下去就会发现，每逢王太子达到入学年龄，总会出现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没有封地的同姓男爵公子入学。
那个男爵公子，必定能挤进前排班级。
只是在公布成绩时，他的名次却并不突出，勉强够格进入高级班；
而王太子殿下的名字，却总是高居榜首。
——犹如影子般存在的王太子。
暂且不论他平时是否上学，他的实力确实出众。
那个贫穷男爵的成绩，是假的。
那不仅是为了掩人耳目证明他的存在，也是为了暗中筛选出有眼力接近他的人。
薇尔米向来认为，这就是他的盘算。
他真正的成绩，都是登记在王太子名下的。
当年薇尔米灵机一动想出与姐姐大人调换报告的法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份成绩单时想到的。
“对吧？莱昂尼尔·莱昂内尔王太子殿下！我可没说过要把姐姐大人交给你这样的胆小鬼！”
薇尔米咬紧牙关，瞪向搂着姐姐大人肩膀的雷欧。
他或许还自以为是什么影子骑士吧。
他确实一直待在姐姐大人身边。
可即便眼看她被艾尔文纠缠刁难，他也没护住姐姐大人，还因为忌惮国王陛下而始终不敢公开身份。
在薇尔米眼里，他就是个胆小鬼。
就算他打算日后再迎娶姐姐大人，那也不算保护了姐姐大人的学生生活。
他明明本可以早早亮明身份，动用王室权势把姐姐大人带走，用比薇尔米高明得多的手段护她周全，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薇尔米的话让雷欧苦笑了一声，抬手转动指节。
随即，他食指上的戒指亮起微光，施在身上的魔法解除了。
头发，是象征王室血脉的紫色。
眼睛，是擅长攻击魔法的金色。
尽管五官未变，周身气度却已截然不同。
“不……会吧……？”
艾尔文呆滞的呻吟，薇尔米已经无暇理会了。
想说的全都说出口了。
计划也彻底失败了。
无论如何，薇尔米都注定难逃毁灭的下场。
她认命地这么想着。
然而——
“呵呵……！”
艾德斯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精彩的斥责啊，薇尔米·埃尔内斯特。”
仿佛觉得有趣极了，他露出与刚才截然不同、充满生气的愉悦笑容，眼眸中也闪烁起光芒。
“那便告诉你吧。你不会被追究不敬之罪，其他任何罪名也同样不会。”
“啊……？”
见薇尔米茫然不解，艾德斯撩起一缕银发，继续说道：
“撬动伯爵家一案的真正告发人是你吧。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基尔莱因法务卿与王太子殿下已书面赦免薇尔米·埃尔内斯特在此事中的一切罪行，国王陛下也已御准。”
“…………啊？”
脑袋一片浆糊，完全无法理解。
在薇尔米视线游离之际，艾德斯继续道：
“这个国家有护佑实证告发证人的律法。你本就打定主意连自己一并葬送，才没有去查吧。”
艾德斯抬起指尖挑起薇尔米的下巴。
“真是精妙的盘算。连我都想驯作棋子按你的心意摆布，这份胆色令人钦佩。”
说着，他瞥了一眼瘫在薇尔米身后的父母和艾尔文。
眼底方才那点愉悦光彩瞬间消退，恢复成往常冰冷彻骨的寒意。
“把这些蠢货带走。已经没用了。”
士兵们面露难色地望向基尔莱因法务卿，司法长官无奈地点了点头，准予执行。
“毕竟还是贵族，而且陛下自会处置。先关进王城近旁的贵族牢房吧。”
“是！”
“……”
“不、不对！这是陷阱！我……！”
“为什么连我也……我只是不知情而已……！！”
父亲无言以对——或许已经无力思考——就这么被拖了下去。
母亲拼命挣扎尖叫着。
艾尔文依然没搞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一行人各自被带了下去。
而薇尔米甚至无暇回看那几人一眼，下巴正被艾德斯捏在指尖。
“……放开我。”
“你以为眼下自己还有资格提要求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薇尔米早已不再抱任何指望。
但万幸至少，父母和艾尔文都消失了。
而自己竟然意外被赦免了。
今后究竟该如何活下去，她压根没想过，只觉得无比烦闷。
就算被赶出去沦为平民，她既无一技之长，更没有独自谋生的手段。
——干脆像他们一样被处分倒还痛快些。
既然国王陛下都已经盖章批准，那也再无改变的余地了。
“那么，薇尔米·埃尔内斯特……为了嘉奖你成功替国家挤出埃尔内斯特伯爵家这颗‘脓包’的才干，我将在法律之外，给予你几分奖赏。”
他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薇尔米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
“把我名下的特赦，全都转给姐姐大人……只要这样，姐姐大人就不会被取消毕业资格，也能得到公正的评价，去任何地方。”
打从最初，她便打算用自己的人生为姐姐大人铺路，到了现在也无所谓了。
只要姐姐大人能过得好。
薇尔米的回答让艾德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要用这么愉悦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薇尔米……”
身后传来姐姐大人略带哽咽的轻唤，但薇尔米没有回头看她。
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看，就算能看，也绝不会去看。
伊欧拉姐姐大人往后的人生里，不需要薇尔米的存在。
“真是高尚啊。仅仅这样就够了吗？”
“……不要解除与姐姐大人的婚约。”
薇尔米早已扯下了假面。
不管会招来多少非议都无所谓了，她坦率地说出所有心愿：
就算姐姐大人重获自由，在这世上立足仍少不了财力与靠山。
在她看来，若是那位能慧眼看穿姐姐才华的魔导卿，或许真靠得住。
方才那番挑衅发言，绝对是他为了逼薇尔米露出真面目而故意试探的。
她猛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巴掌艾德斯若想避开本可轻松躲掉，却故意硬生生受了下来——那是他对刚才出言侮辱伊欧拉所展现出的诚意。
艾德斯冰冷坚硬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薇尔米连偏头都做不到，只得直面他的目光，看他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这嘛，我可不打算横刀夺爱，去抢我可爱的王太子殿下的心上人。”
“我不信他。胆小鬼一旦遇到危急关头，头一个就会背叛。”
明确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周围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不过，既然王太子本人都一言不发，旁人也不敢多嘴置喙。
艾德斯依然捏着薇尔米的下巴，俯身轻轻靠近。
一缕清淡却极具存在感的清凉熏香气味扑面而来。
隐秘而带着几分愉悦的低语，伴随呼吸滑入她耳中：
“嗯。关于这一点，过会儿倒可以听你好好解释一番。”
重新拉开些距离，艾德斯带着戏弄的眼神俯视着她。
明明看穿了对方的玩弄之意，薇尔米心头的烦躁感却越烧越旺。
为什么自己会被他这样轻易扰乱心绪，薇尔米实在想不明白。
是因为全盘计划被看穿而感到懊恼，
还是因为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感到愤怒？
或许两者兼有，又或许都不是。
即便如此，薇尔米依然没有放弃抗争。
因为她清楚，在这双紫眸面前，任何谎言都行不通。
若不老老实实吐露真心话，眼前这个讨厌至极的男人恐怕连听都懒得听。
“喂，只要我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什么都愿意给、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求你了。”
“哦？比如呢？”
他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薇尔米咬紧牙关，瞪着他。
如今的薇尔米拿得出手的筹码，微薄得可怜：
“我也只剩下这具身体了。不过，想来还能让你稍微消遣一下吧？……虽说比不上姐姐大人，但也还算标致吧？哪怕你把我当低贱的奴仆任意使唤我也绝不抱怨。要是实在不想见我的脸，处死也好、送到北方修道院也罢，我都认……所以——”
薇尔米感觉到，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过脸颊。
“只要肯救姐姐大人……”
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为了这个心愿，她才一路咬牙活到了今天。
“你们姐妹俩，说的话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什么都愿意做’。这句话，没有虚假吧？”
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问，艾德斯便紧跟着逼问道。
“是的。”
薇尔米顺从地点头应下他的追问。
他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朗声宣告：
“——那么，你就成为我的妻子吧，薇尔米·埃尔内斯特。”
艾德斯这句话所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刚才宣布解除与姐姐大人的婚约，当场令薇尔米怔住。
“……？”
见薇尔米一时呆若木鸡，艾德斯不由轻笑出声：
“你只要伊欧拉得救就行了吧，薇尔米·埃尔内斯特？那就成为我的妻子吧。这样一来，我就救你姐姐，给她想要的生活，做她的后盾。”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
这番话宣告落地之后，
薇尔米生平头一回真正试图去探寻他的真意，屏住呼吸凝视着那双青紫色的眼眸。
与戏谑玩味的言辞截然相反，那双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原来如此……
第一次在夜会上遇见他时，透过冰冷表象看到的他，就是这般眼神。
“像你这样的女人，我一直在找。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十岁出头吧？到了贵族学校里，你便已经熟练戴上了假面。就连那晚的夜会上也是如此。”
——他还记得那一晚。
对艾德斯来说，当年的薇尔米不过是众多贵族小姐中的普通一员，两人也仅仅只是擦肩碰了一下罢了。
“你看人的眼光确实准。卡拉小姐和王太子殿下都认可了你。其实一路上看穿你真正意图的人并不少——伯爵家的管家戈尔德雷、克拉特斯……还有，伊欧拉。”
——原来如此。
直到他说破，薇尔米才终于恍然。
聪明的姐姐大人，又怎么可能一直没有察觉呢？
既然如此，这场由薇尔米独自一人扮作小丑、在艾德斯掌心中跳舞的闹剧，
终究只能顺着他写好的剧本走向终点。
四下已再无退路。
这一局，薇尔米彻底败北了。
“胆识、谋略、忍耐力和解咒的才能。为了寻得最稳妥的出路、追求最大成果你不惜苦心孤诣……甚至连我这枚棋子都试图利用，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嘴上故意带着几分不屑，但薇尔米自己也能听出语气里的别扭。
被击败自己的对手夸奖，实在让人半点开心不起来。
“回答我吧，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小姐，薇尔米。”
“我接受你的提议，艾德斯·奥尔米拉吉魔导卿。……从此刻起，我便是你的人了。”
薇尔米的回应落地，大厅四下顿时响起了欢呼声。
对于旁观的宾客们来说，今夜这桩结局大概也完全出乎意料吧。
艾德斯松开她的下巴，长臂搂住她的纤腰，略一用力便将她抱了起来。
“各位来宾，请容我如约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当家艾德斯的未婚妻——薇尔米·埃尔内斯特！”
直至这句话响彻全场，
薇尔米才彻彻底底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全都是设计好的局。
因为他在宴会最开头，
说的本就是“介绍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未婚妻”。
从头到尾，他可从未说过那个人是伊欧拉姐姐大人。
背后发生的事情
“那么，我的未婚妻薇尔米。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之后。
宴会开始后不久，几人离开会场，聚进了另一间房间里。
艾德斯和薇尔米。
还有伊欧拉姐姐与莱昂尼尔王太子。
基尔莱因法务卿和克拉特斯老师。
卡拉子爵千金，以及埃尔内斯特家的管家戈尔德雷。
还有，年长两岁的侍女奥蕾娅。
在座全都是与这件事有密切关联的人。
不过，基尔莱因法务卿只是来为证人交易文书签字，很快便先离开了。
他只留下一句话：“稍后会正式补录口供。”
“……我没什么想问的。”
坐在沙发上的薇尔米突然转过头去。
——伊欧拉姐姐忍不住从旁紧紧抱住了她。
“姐、姐姐？”
“对不起，薇尔米……！救你出来，太晚了……！”
说着，伊欧拉姐姐眼眶含泪，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比在伯爵家时健康了许多，身姿也丰盈了不少。
薇尔米虽为此安心，却还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
这是事实，姐姐不必为此自责。
反而是薇尔米自己，救姐姐脱离那个家的时间太晚了。
正这么想着，姐姐轻贴在薇尔米脸颊上的手，温柔地抚过她因哭泣而有些憔悴的眼角。
“黑眼圈很重呢。而且，也瘦了一些……我离开之后，你和戈尔德雷一起撑起了那个人没做的领主工作吧？”
“……我没能像姐姐那样做得那么好。”
与姐姐不同，薇尔米没有那么高的领地管理能力。
最多只能尽力应付各种事务，不让领民们陷入困境。
即便如此，她也因此牺牲了不少睡眠时间，越发佩服在那种环境下多年支撑那个家的姐姐。
“再说，对姐姐做了过分事情的人原本就是我。”
“不对，薇尔米。你为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为了不让父母起疑，你帮我隐藏容貌，还准备了偏房，对吧？”
“……”
“还有，我发烧卧床时，帮我请医生、送来面包粥的，也是你。”
姐姐转向奥蕾娅，家里除了戈尔德雷外唯一值得信赖的侍女默默低下了头。
“……虽然我当时说那是垃圾饭。”
“那天我接到的命令是‘伊欧拉小姐不需要用餐’。尽管如此，薇尔米小姐还是送来了面包粥，真是让我惊讶。”
平时面无表情的侍女，今天唇角也泛起了一丝淡淡微笑。
“而且，伊欧拉小姐母亲留下的宝石与其他贵重饰品……为了以防万一，让伊欧拉小姐不至于陷入困境，你也让她带上了吧？”
“那是恶作剧！”
“哪有恶作剧会把刻有我名字的饰品偷偷塞进行李里的？”
“我、我不知道！”
姐姐轻声笑了笑，显然早已看穿了一切。
即便知道已经被看穿，这么多年来养成的态度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改掉的。
——我本来是想让她恨我的。
为了让她觉得自己犯了愚蠢错误，甚至特意用魔导刻印刻上了姐姐的名字。
可被她这样感谢，反倒尴尬得连脸都红了。
留着白胡子的戈尔德雷这时却插嘴道：
“那些饰品，其实是薇尔米小姐卖掉自己首饰换钱买下的，还签了名。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
“……！”
反正家里的财产最终会被没收，所以除了最低限度的晚礼服与配饰外，薇尔米早已卖掉所有东西，换成了昂贵又不占地方的宝石。
她瞪着多嘴的戈尔德雷，脸颊越来越烫。
老管家那副微笑的表情，看着真让人火大。
“不过，王太子殿下和您的学友是怎么察觉到的？”
戈尔德雷发问后，卡拉和雷欧对视一眼。
卡拉子爵千金耸耸肩，示意雷欧先说，雷欧便开口道：
“最初让我感到违和——或者说惊讶的，是薇尔米竟准确看穿了我的身份。”
他准确听懂了那句“像你这样的胆小鬼”里藏着的轻蔑含义。
确实，当时他显得很惊讶。
“后来偶然得知伊欧拉也有紫色的眼睛，调查家世后发现你们是姐妹，这让我更加觉得不对劲。”
一个瘦弱、不健康、穿着老旧礼服的少女，与一个总是打扮得光彩照人、和艾尔文形影不离的千金竟是姐妹，这确实很奇怪。
“而且，她交往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尽是些喜欢八卦的千金。可被那样说了之后……我的身份却始终没有传开。我意识到她一定另有目的。”
接着，雷欧推测出了大概情况，与卡拉商量妥当后准备动手，却被伊欧拉姐姐拦住了。
“她说‘现在行动的话，薇尔米会为难’。明明她自己处境更糟，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原来还有这一出。
那么对雷欧来说，薇尔米先前的评价一定让他很不服气吧。
看着他无奈的表情，薇尔米内心表示赞同，伊欧拉姐姐则苦笑着回应：
“可是殿下，我和戈尔德雷也谈过。那时薇尔米还未成年，准备和证据都还不充分……若只是脱身，我或许能借故离开，但薇尔米却没办法。”
“毕竟薇尔米表面上被那对夫妇宠爱着。”
“发现双重账簿时，也是薇尔米拦住了我……她一定有什么计划，我当时便察觉了。”
至少，单凭“父母虐待”不可能让薇尔米离开那个家。
如果她不是告发者，作为同样参与逃税的人，被一并定罪也毫不奇怪。
“……我原本想一起救出来的。”
“那怎么可能？”
薇尔米略带不满地嘟囔，心想或许当初本可以更早救出姐姐，伊欧拉姐姐则轻责道：
“正因为明白了薇尔米的意图，我才想借此反过来救你出来啊。”
“你刚来我府上时，就哭着说‘一定要救救妹妹’，可真让我头疼呢。”
艾德斯悠然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扶手上一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插嘴道。伊欧拉姐姐登时脸红了。
艾德斯与外界印象中的他截然不同。
那副傲慢的态度固然与他的美貌相得益彰，可骨子里这种略显恶劣的促狭语气，多半才是他本性。
——我要成为这个人的妻子……
虽说还没什么实感，但一想到未来，薇尔米内心便有点发怵。
眼前这个英俊、聪明、有才华，似乎又很喜欢捉弄人的艾德斯，刚才竟逼她答应了“什么都听他的”。
她已经开始害怕他会提出什么要求，甚至怀疑连姐姐可能也会讨厌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长得确实英俊，初见印象也不赖，这门婚约倒也不至于让人讨厌。
在她心里暗自辩解时，姐姐他们继续着对话：
“你说得倒像有多辛苦似的，艾德斯？你当时可是把应付我的事全推给我了！”
“王太子殿下，您当时难道不想应付自己心仪的女人吗？”
“我可没这么说！”
“那我的行动便没有错。”
艾德斯用调侃的语气说道，雷欧显得有些慌乱。
两人相处起来十分随性，看得出来艾德斯确实很疼爱雷欧。
“那么，卡拉小姐呢？”
“我和殿下的理由相似。因为她是门第相当的子女，结交或许有好处；后来撞见艾尔文和薇尔米在未婚妻面前黏在一起，我就提出了批评。”
“然后呢？”
“她说‘如果想表现得体，就去和姐姐作伴’。起初我还以为她在讽刺，后来才意识到，她虽然摆出一副嘲笑的态度，却从未说过伊欧拉半句坏话。”
这是事实。
薇尔米管不住别人在别处怎么说姐姐，但每当艾尔文和跟班们说坏话时，薇尔米只做一件事——
她毫不掩饰厌恶，直接打断：“我不想听那个人的事。”
因为她是真的半句不想听姐姐的坏话。
如果继续听下去，她可能会像刚才对艾德斯那样直接动手。
结果艾尔文误以为薇尔米是喜欢他才吃醋，其他人也自行脑补她太讨厌姐姐才不愿谈论。
“奥尔米拉吉魔导卿大人又是怎么发现的？”
“其实我在收到雷欧的信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可是被那封热情的情书彻底打动了啊。”
艾德斯边说边瞥了薇尔米一眼，薇尔米顿时皱眉，露出一脸嫌弃。
“我可没写什么情书。”
“是吗？我记得上面写着‘您是如此出众的人物，我已深深仰慕爱上。正因如此，才想把最重要、最美好的姐姐托付给您’。”
“你……自恋狂！！”
“好吧，如果你坚持这么想，那就这样吧。”
——真是个讨厌的男人！
她愤愤不平地想着，虽说意思大体上没错，可更让人生气。
当时她拼命想引起他的兴趣，哪有空考虑他会怎么曲解，更没想到艾德斯是这种性格。
——早知道他是这种人，谁会……！
她低声抱怨，姐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艾德斯的笑容也越发舒展了。
“总之，顺路查到那里后，看到克拉特斯也在，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当时还想薇尔米的人脉到底是怎么回事，觉得有趣极了。”
“……毕竟是我女儿嘛。”
大概是因为离开公爵家后，立刻就被母亲背叛打击太深吧。
虽然年纪只比艾德斯稍长，但克拉特斯老师的头发已经半白，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
薇尔米望着他，心中满是迷茫。
——我的亲生父亲。
也是教我解咒魔法的恩师。
如今虽然终于印证了心中隐约的猜测，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心里乱糟糟的。
关于身份的后续
“年轻时的我，浅薄无知又愚蠢。”克拉特斯老师断绝与公爵家的关系沦为平民，却被孤儿出身的狡猾伊莎贝拉背叛。虽然觉得母亲确实干得出这种事，但作为一个平民女子，竟能同时玩弄公爵家继承人与伯爵家次子，从某种角度来看也算厉害——哪怕用的不是正经手段。或许薇尔米的行动力正遗传自母亲吧，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毕竟在外人看来，我自己也做了类似的事。
“如今回头看，利洛德家当年不认可她是对的，这一点我很快就明白了。不过从结果来看，倒也算件好事。”
“你原本就打死不肯继承公爵家吧。”克拉特斯老师和艾德斯之间，年纪应该差着不少；艾德斯和雷欧之间，大抵也差着这一截。就像雷欧对艾德斯那样随意，克拉特斯老师和艾德斯虽立场不同，相处间却也有着相似的气氛——恰似稳重的兄长与调皮的弟弟。
——嘛，瞧他们动不动干出放弃公爵家身份沦为平民这种荒唐事，或许这三个人骨子里本来就是同类吧。雷欧也是，当年若不是被义姐拦住，说不定也会采取什么行动。
虽说他们三个外貌各异，倒个个都是美男子。正当我思考着这些时，艾德斯突然插话道：
“你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薇尔米？在这三个人里头，最荒唐大胆的可是你呀。不愧是克拉特斯的女儿。对吧，岳父大人？”
突然被艾德斯这么一说，薇尔米皱起眉头。抬头一看，克拉特斯老师也是一副苦涩的表情。
“把场面闹得这么大的明明是你吧，艾德斯！”
“被你叫岳父大人，我还是不太习惯……”
“早在舞会之后挑起事端的，可正是你呀，薇尔米。何况她很快将成为我的妻子，克拉特斯。按立场来说这么叫并无不妥。”
“即便如此，艾德斯，我还是觉得不习惯。一个曾经沦落为平民的公爵家长子，被魔导卿这么尊称，实在有些惶恐吧？”
虽说克拉特斯老师确实不太习惯被叫岳父，但后半句多半是在打趣。薇尔米望着克拉特斯老师和艾德斯，眉头紧锁。
“那个，关于这件事……”
“怎么了，薇尔米？现在突然用起敬语，是有事想求我吗？”
“不、不是！只是克拉特斯老师和您说话，我才跟着用了敬语！不是这个意思……是关于身份的问题……”
薇尔米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含义。既然埃尔内斯特伯爵家几乎已确定会被废除，伊欧拉义姐和薇尔米的身份就会变成平民。这样一来……就算退一万步，义姐本人同意……她也很难成为雷欧的王太子妃。至于薇尔米按约定嫁入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一事，同样会变得十分困难。
艾德斯的回答十分干脆：
“在沦为平民之前，先把婚事办了就行。至于埃尔内斯特的爵位和领地，暂时先由伊欧拉小姐接管，我已经在安排了。”
“诶？”
“她对领地管理和交接资料最熟悉。就算爵位日后归还国家，也需要时间决定是由王室直辖还是转封给其他功臣。”
因此，伊欧拉义姐将暂代埃尔内斯特女伯爵。看样子她本人早已同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只要接管了领地，接下来只需保留爵位、直接与雷欧订婚就行了。这样问题就迎刃而解。”
“可是，我这边……”
如果薇尔米因为血统问题丧失了继承权，那作为亲戚的身份又算什么呢？反正并未正式断绝关系，大概只能作为义姐的妹妹勉强订婚出嫁吧。
听到薇尔米这么说，艾德斯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由我来承认你的身份。”克拉特斯老师开口道，“和利洛德家和解时，我得到了一个没有领地的伯爵头衔。既然有血缘证据，你便会被视为我的亲生女儿，而不是养女。”
“……克拉特斯老师的？”
薇尔米没想到会听见这番话，一时感到困惑。虽然自己可能是克拉特斯老师的孩子，可同时也是母亲伊莎贝拉的孩子——是那个背叛了他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你这孩子，到底是太过自信，还是自我肯定感太低，真是教人搞不懂啊？”克拉特斯老师苦笑着走近薇尔米，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之所以用魔力波形分析你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之所以收你为徒并栽培你，全都是因为我愿意。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你觉得我会抛弃一个可爱又优秀的弟子吗？”
听见这个问题，薇尔米不知为何，眼泪又开始慢慢涌出。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目光游移了一会儿后，怯生生地回以一抹微笑：
“谢、谢谢您……父亲大人。”
她小声嘟囔着，克拉特斯老师突然僵住，随后绽开笑容：
“嗯，这种感觉……真不错。”
“？”
他这么一说，周围众人也纷纷跟着打趣起来：
“和以前见过的害羞笑容一模一样呢，对吧，奥蕾娅……我的妹妹，真是可爱啊……”
“是啊、是啊，真的。又能看到薇尔米小姐这样的笑容了，对吧，戈尔德雷先生？”
“确实。真是感慨万千。”
“平时总是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假笑，现在这么一笑，倒还真和伊欧拉挺像的。”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真是不可思议呢，殿下。要是她总这样笑就好了。”
最后，艾德斯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容，却用温暖的目光看向薇尔米：
“我的小妻子，真是被大家爱着呢。不过太谦逊也没意思，在我面前，还是放肆一点吧。”
——你们全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薇尔米羞得满脸通红，埋下了头。
不过，这种感觉倒也并不坏。
名为爱的毁灭
婚约披露宴结束后的深夜。
或者说，到头来薇尔米她们中途离席后几乎没有露面，宴会变成了普通的晚会。
薇尔米既没被允许回伯爵家，甚至没被允许离开艾德斯的宅邸。
沐浴之后，她换上了触感良好的睡衣——绝非那种轻浮艳丽的款式，只是寻常睡衣——随后便被送进了艾德斯的私人寝室。
“来了啊。”
他咧嘴一笑，坐在离床榻稍远的双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果汁而不是酒。
——难道说，还没结婚就要我陪他过夜吗……？
虽然薇尔米承诺过“无论怎样对待我都无所谓，我会听从一切”，可表情还是忍不住僵硬了。
“别那么担心。你以为自己爱上的人是多么无礼的男人吗，薇尔米？”
“……在社交界，阁下不正是以残忍无情的魔导卿大名鼎鼎吗，艾德斯大人？”
她故意用大小姐的腔调回答。艾德斯低声轻笑，把果汁放在桌上，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垫。
这是叫她过去吧。
乖乖挪过去，还没坐稳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臂，薇尔米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被他紧紧搂住，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胸口，闻到了淡淡的肥皂清香。
“……这样算无礼吗？”
“因为看起来你似乎很喜欢这样，我才这么做的。”
不想让他察觉自己脸红，可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把鼻尖凑近薇尔米的头发。
“怎么了？在人前和男人黏在一起不知羞耻的你，现在怎么这么害羞？”
面对这个问题，薇尔米没有回答。
于是，艾德斯行使了特权：
“回答问题是你的义务，薇尔米。为什么在人前那么大胆，现在却这么纯情？”
——你绝对是明知故问，还乐在其中吧！
她气恼地用指甲抵住他的胸口瞪着他，可他完全没受影响。
“……被讨厌的人碰触，只会觉得恶心。”
薇尔米当然从未对艾尔文敞开过真心。
不过是被他摸过几回，或者主动挽过他的手臂演戏罢了。
为了不让姐姐被抢走，她什么都愿意做。
“就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不允许你在我面前戴上面具。”
也许因为她老实作了答，艾德斯满意地眯起眼睛；薇尔米回了一句“真是奇怪的嗜好”。
“呐，我到底哪里好，让你这么开心？”
虽然听起来像在夸她为了救姐姐所做的种种努力，
但多半只是看中了她作为侯爵家女主人的能力吧。
毕竟艾德斯是个讨厌女人到连千金们都不敢接近的人，甚至没传出过任何与其他女性有染的流言。
正因如此她才信任他，认为他看中了姐姐的聪明才智。
现在的这种接触，感觉和那种情况截然不同。
他分明在玩弄薇尔米……享受着她对自己言行的反应。
“是啊。回答这个问题很简单……在初遇的那场夜会上，暗中看着对方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你在看我？”
“叫我艾德斯，薇尔米。直呼我的名字。”
被这么一提醒，
薇尔米才意识到，他常常直呼自己的名字。
不带敬称的名字称呼，是亲密的证明。
“……艾德斯。为什么？”
“引起我兴趣的，是你只看着我的眼睛。”
艾德斯的长相十分端正。
即便传言他讨厌女人，仅凭那聪慧冷艳的容貌便足以成为羡慕的对象。
青紫色的眼眸，和令人联想到宁静夜晚的银发。
“你眼里那种贪婪地探寻什么、却又不想让人察觉的目光。那视线里，完全没有那些千金夫人们只盯着外表看时的轻浮艳气。”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当时在物色可以托付姐姐的人嘛。”
艾德斯的手抚摸着薇尔米的头发：
“可你还是爱上我了吧？就在那一瞬间，只看着我的眼睛，只窥探着我的内心。”
听到这句话，薇尔米屏住了呼吸。
她不由自主移开视线，撅起嘴唇：
“怎么可能。你也太自信了。”
“薇尔米。我说过不准戴假面吧？再嘴硬下去，我可要忍不住解开你的睡衣了。”
话音未落，胸前的丝带便被轻轻挑开，薇尔米慌忙抓住他的手：
“等、等一下……”
“准备好说实话了吗？”
“……！！”
无论是被脱衣服还是当面坦白，实在都太羞耻了。
呜……被逼着做这种蛮横的二选一，薇尔米鼓起勇气低声答道：
“……是的…………”
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艾德斯松开丝带，高兴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光是脸颊，连耳朵和脖子都烧了起来。
薇尔米确实在那一刻对艾德斯产生了好感。
虽不是一见钟情那种冲动的感觉，但肯定是被他真挚的态度打动……不同于贪婪打量她容貌、露出轻浮神色的艾尔文和同学们，她在艾德斯身上感受到了不同的东西。
看清人的本质，再决定如何待人接物。
这恰好与薇尔米的处世之道相似。
诚然，薇尔米打从那时起就被艾德斯吸引了。
虽未交谈过，但越是了解，就越被吸引。
——虽然死也不能承认。
艾德斯仿佛看穿了薇尔米的内心，眯起眼睛。
真是个坏心眼的人。
别再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了。
“区区一个十六岁的大小姐，做出这么合我心意的反应，我当然会动心。尤其是她身边的男人还是个毫无价值的庸人时。”
正如薇尔米在看着他一样，艾德斯也一直在看她。
肯定是用同样的眼神。
“只是那时我也没有采取行动。直到两年后看到你寄来的信，我立刻就明白了——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女人。”
于是他生出兴趣开始调查，搜罗起她写过的报告；正要查清伯爵家背景、确信幕后是谁时，雷欧送来了完全相同的第二封信。
虽然还没细问，薇尔米突然想到一个疑问，向他发问：
“那在问雷欧之前……？为什么你会认定那封信是我写的？”
薇尔米是匿名寄出的信。
虽说让雷欧送信增加了暴露的可能，可在此之前，她自认小心谨慎，绝没人能猜到是谁做的。
迎着她歪头的模样，艾德斯放在头顶的手滑落下来，抚摸着薇尔米的脸颊：
“恰恰因为你没注意到这一点，才会暴露啊，薇尔米。——笔迹是骗不了人的。”
“骗人……我的字迹……”
“你故意模仿了伊欧拉的笔迹吧？毕竟你有很多机会看到姐姐的字。可不管怎么模仿，一个人的书写习惯还是会显现出来。伊欧拉的字迹俊秀，而你的字迹则稍显圆润可爱。”
信上的笔迹，与从前以伊欧拉名义提交的报告一模一样。
“……果然，我这种水平还是学不来姐姐的字啊。”
“你和伊欧拉的才能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没法比较。薇尔米有着完全不同的天分，而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女人。”
“完全听不明白。”
自己怎么可能有比姐姐更优秀的地方。
“性格也截然不同吧。流露温柔的方式，害羞的神态……对了，那个庸人，你让他吻过你吗？”
抚摸脸颊的手停了下来，拇指轻轻蹭过薇尔米的嘴唇。
“……几次。”
她老实回答。
反正演戏迟早要做到全套。
艾尔文是会要求那种接触的。
如果太过抗拒或敷衍，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反感。
察觉到她厌恶的神色，艾德斯摇了摇头。
“……失望了吗？”
“不。舞台演员为了演戏而接吻，我不会把那当成失礼。”
说着，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薇尔米。
“脱下面具后的薇尔米的第一次，全部都是我的。包括刚才夺走的这双嘴唇。”
这个吻，与艾尔文那令人反胃的碰触完全不同。
仿佛有一股热流从体内缓缓涌上，带着甘甜的滋味。
措辞的优雅、嗓音的舒适、温暖的体温——
眼前男人的一切，都在吸引着薇尔米。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甜蜜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薇尔米的心防。
“讨厌吗？”
“……不。”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原本打算慢慢品尝，现在却恨不得立刻夺走全部了。”
说着，艾德斯松开手转而搂住薇尔米的腰，提出了要求：
“接下来轮到你了，薇尔米。”
“呜……这种事，不可能啊……！！”
好羞耻。
太羞耻了。
光是这样被他抱着，就觉得心脏快要炸开了，
竟然还要自己主动……
可是——
“刚才是谁说好什么都听我的？”
“呜……太狡猾了……”
从今以后，一辈子。
这个男人肯定会一直像这样要求薇尔米吧。
“……闭上眼睛。至少现在闭上。”
“好吧。”
紫色的眼眸直视着她，随后乖乖隐入眼皮之下。
薇尔米深吸一口气，自己也闭上眼睛，
凑上前去，吻了下去——
吻在他的额头上。
睁开眼睛，艾德斯不满地盯着她，薇尔米移开了视线：
“……你又没说要吻哪里。”
“好吧。下回我会指定好地点。”
轻轻抱起薇尔米，艾德斯站起身，把她抱上了床。
“今天什么都不做，你也累了。不过从今夜开始，往后每天都要睡在同一张床上。明白了吗？”
“呜……！”
“你没有拒绝权。对吧，薇尔米……”
耳畔，声音久久回响：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啊，薇尔米想。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真是太奇怪了。
——这就是毁灭吧。
越是接触，就越像剧毒般一点点瓦解自己的这个男人，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放我走了吧。
怀着这样的预感，薇尔米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