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坏结局之后
“替伊欧拉姐姐挑选专属侍女的事，进展得不太顺利。”
这是雷欧向薇尔米商量的问题。
伊欧拉姐姐如今已承袭爵位，获赐了一座王宫。
“那我去当姐姐的专属侍女吧！”
“不行！那可是贴身侍女啊？！你要整天待在王宫不回府，艾德斯会杀了我的！”
薇尔米失望地垂下肩膀，在书桌前处理公务的艾德斯轻轻笑了。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自从薇尔米主动向艾德斯表达心意后，他的态度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那个冷酷无情的魔导卿去哪儿了呢……薇尔米被他宠得有些飘飘然了。
虽然他还是会做些让人害羞的事，再居高临下地捉弄她。
“那么，挑侍女不顺的原因是什么？”
“最近新进的年轻侍女里固然有不少贵族千金，可稍微有些爵位的人，多半参加过夜会，或者上过贵族学校。”
“啊……也就是说，她们知道姐姐从前的恶名和过去的样子。”
薇尔米对此也难辞其咎，自然明白雷欧为何来找她商量。
“论侍女的能力倒没问题，表面上也不会显露，但私底下还是有人会说些轻视伊欧拉的闲话。”
“姐姐不是说过她不在意吗？”
薇尔米悄悄挪到翘着腿坐着的艾德斯身旁，微微一笑，雷欧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她是说，等她们贴身服侍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倒也是。”
姐姐过去的模样，原本就只是权宜之计。
无论礼仪、气质还是才智，姐姐都是一流……不，是超一流的。
不对，她甚至超越美之女神、堪称至高女性，只要神智正常的人，很快就会改观。
“可我不喜欢这样。”
“……姐姐摊上个胆小的丈夫也挺麻烦的。你可是王太子啊，真叫人担心国家的未来。你可别把姐姐害成什么祸国红颜呀。”
要是雷欧只顾着畏首畏尾而派不上用场，反过来亲自大展手腕重整局面的，八成就是伊欧拉姐姐了。
“薇尔米，至少说他是谨慎吧。我也能理解雷欧的心情。”
艾德斯替雷欧说起话，不过薇尔米觉得这多半只是调侃。
她自己也不想让那些被流言左右、暗地贬低女主人的家伙靠近姐姐。
“不过，你也不是完全不理解吧？”
“正是如此。我也一直没让你靠近主宅。”
“什么意思？”
薇尔米歪了歪头，艾德斯却只笑不答，仿佛留待日后再说。
于是，她决定先回到正题。
“仅靠奥蕾娅一人，在王宫里的侍奉确实捉襟见肘。”
虽说奥蕾娅从娘家就跟着姐姐，也是薇尔米的青梅竹马，十分可靠。
“母后还安排了两名年长侍女，定下的侍女长也是我的乳姐妹，倒不用担心……只是年长侍女终究是帮她适应王宫的权宜之计。”
“艾德斯，把努阿让给他们怎么样？”
“年纪大了些。而且她是替我们打理情报的伯爵家的‘影子’。护卫那边的侍从应该不缺吧？”
“护卫都受过专业训练。可即便如此，要打理伊欧拉和我住的宫殿，连同杂务在内人手还是不够。至少频繁出入的人……不，近身侍奉的人，还是想严格挑选。”
“需要多少人？”
“至少五个。其中最好有一位出身名门、经验丰富又年轻的侍女。”
如果是男爵或子爵家出身，顾虑对娘家的影响，与高位贵族打交道难免畏手畏脚。
“……真难办。”
“出身清白、经验丰富、也不用顾忌背后势力的人才……适合的人选，倒有个地方有很多。”
艾德斯勾起嘴角，兴味盎然地看向雷欧。
“雷欧，你愿意再欠我个人情吗？”
“……又要欠人情了啊……罢了，事已至此，多欠一个也无所谓了。”
雷欧点了点头，艾德斯轻轻挑眉，看向薇尔米。
“顺带一提，也该给你挑选专属侍女了。怎么选由你来定。”
“喂，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薇尔米半眯起眼流露出不满，艾德斯轻轻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别露出那种不满的表情。只是差不多该整顿主宅了。”
这时，雷欧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薇尔米察觉他脸色忽然一沉，感到有些奇怪。
“我们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收留了许多失去依靠的贵族寡妇和她们的女儿，安排她们做仆人。”
“这倒挺常见的。”
高位贵族家的侍女，大多正是贵族家的次女或三女。
只不过艾德斯……或者说艾德斯的父亲，似乎收留了许多有隐情的女性。
“我们家有很多因魔导具而家破人亡的女性。”
“啊……”
听到这里，薇尔米瞬间明白了主宅的情况。
艾德斯正是因此失去了遭受精神干涉的继母和继姐。
他左手从不摘下的黑色手套下，至今还留着那时烧伤的痕迹。
“遭受过精神干涉的女性往往会被疏远。有些人甚至比意外失去贞洁的女子更受轻视。”
尤其是作用于精神的魔术，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经年累月的影响下，曾经温柔善良的少女可能变得歇斯底里，甚至冲动地走上绝路。
薇尔米和姐姐虽情况略有不同，当年却也是因养父萨巴林动用魔导具企图杀害姐姐，才投靠克拉特斯的。
所以侯爵家一直积极收留这些女性，症状严重的留下来治疗，轻微或无碍的则介绍到其他家族。
再加上艾德斯身居魔导省长官，经手接触的受害女性本就极多，主宅始终处于饱和状态。
——不让我靠近，是因为……
在同样遭遇的人当中，唯独我备受优待，可能会惹来嫉妒吧。
又或者，是为了防止精神失常的女性伤到我。
“父亲……现在还在后悔吗？”
“我没和父亲谈过这些。但不仅是我，他至今仍在定期收留有隐情的女性住进主宅。外头传言其中不少人是他的情妇，但他应该一个也没碰过。”
前任侯爵把爵位传给艾德斯后，便一直在领地和国内外奔波，很少回到王都主宅。
“她们基本都是伯爵家以上的女性，大多教养良好。若不计较过往，很多人都能成为优秀的侍女。只要作为侍女出仕，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就会替她们撑腰。”
剩下的，就看雷欧和薇尔米的心意了。
“……喂，雷欧。”
“怎么了？”
“我有个好主意。”
薇尔米笑眯眯地望着雷欧，他却露出仿佛升起不祥预感的神色。
“……说来听听。”
“——我和姐姐隐瞒身份，潜入主宅当侍女怎么样？”
听到这提议，雷欧瞪大了眼睛。
“什么？！”
“你不是要找信得过的人吗？那一起共事岂不是最好的法子？不如这样，我们公开招募王太子妃和侯爵夫人的专属侍女，让有意愿的人先都聚到侯爵府！然后我和姐姐亲自进去挑选合适的人！”
薇尔米双手合十，自认主意绝妙，雷欧却皱起了眉头。
“……可是……”
“莱昂尼尔殿下。”
这时，艾德斯低沉地开口插话。
薇尔米抬头望去，他唇角虽含着笑，眼神却一片冰冷。
他正以奥尔米拉吉魔导卿的身份，直视着雷欧。
“我觉得这是个好提议。”
“……现在那里不是住着海瑟尔小姐和米扎莉小姐吗？”
“那又如何？这样的女性虽不多，却真实存在于世。平民之中甚至可能有更悲惨的境遇。……就算对不堪入目的东西视而不见，它们也不会从世上消失。薇尔米和伊欧拉都不是徒有美貌与清白的娇弱千金。她们比你坚强得多。”
雷欧一时怔住，艾德斯这才缓和了目光。
“一味保护并不是共处的唯一方式。而且，不要逃避问题。对你、对伊欧拉、对薇尔米……这都是你们迟早要直面的课题，为了决定将来该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力。”
“这倒也是……”
薇尔米看着神情沉重的雷欧和艾德斯，歪了歪头。
“喂，你们说的那两人是谁？”
“海瑟尔小姐和米扎莉小姐，是踏上了你们原本可能走上的道路的女性。”
薇尔米对刚才听到的名字和他们的对话颇感在意，忍不住追问起来。
艾德斯静静看着她，答道：
“——她们是在彻底崩溃之前，我们没能救下的少女。”
“伤颜”的海瑟尔【前篇】
——“伤颜”的海瑟尔，从十岁那年起开始失去一切。
红发的海瑟尔·格林德尔原是伯爵千金，此前一直受父母宠爱，无忧无虑地长大。然而某日，父亲在前往邻近领地的途中遭遇盗贼袭击，下落不明。
家族生意本已渐显颓势，父亲正为债务四处奔波……年幼的海瑟尔也隐约察觉了此事。
父亲的遗体未能寻获，只有损毁的马车残骸遗落山道。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上，只能随母亲下葬空棺——正沉浸在悲痛中的海瑟尔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衣着整洁体面，眼下却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空洞死寂，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母亲仿佛见了幽灵般骤然瞪大双眼，死死抓住海瑟尔的肩膀，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两人究竟谈了什么，海瑟尔无从得知。只知道那位自称富商的男子，半年后成了海瑟尔的继父。
自那时起……确切地说，从父亲失踪、与这个男人相遇起，母亲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终日畏惧着那个男人的母亲，后来索性不再踏出房门，连探视也一并禁止。继父换来的新侍女虽总是对海瑟尔笑脸相迎，却绝不允许她接近母亲半步。
唯有深夜时分，偶尔能听见母亲房内传来“至少海瑟尔……”的恳求声。海瑟尔再次见到母亲，已是一年后母亲过世之时。瘦骨嶙峋、形同枯槁的母亲被放进棺木时，海瑟尔赫然看见她脚踝上留着触目惊心的伤痕，仿佛曾被沉重的镣铐锁住。
或许，母亲是被那个成了继父的男人囚禁了起来。
——随后，遭到杀害。
是活活饿死，还是被人下毒？那时的海瑟尔无从知晓。
继父很快便与曾任母亲侍女的女人再婚，还将那女人的女儿接进家中。那是个比海瑟尔小一岁、留着蜂蜜色长发、总是笑容满面的少女，她就那样顶着不变的笑容，从海瑟尔手中夺走了一切：物品、衣裙、房间、地位。
继父视海瑟尔如空气，彻底无视她的存在；继母偶尔只投来嘲讽的视线；唯有在抢走她的东西时，米扎莉才会朝海瑟尔展露笑容。
海瑟尔也曾抱过一丝希望，盼着十四岁那年能进入贵族学校。她以为若能以千金身份入学，或许能改变现状。可即便到了那个年纪，她的处境依旧纹丝未变，仿佛被全家彻底遗忘。
又过了一年，当海瑟尔躲在暗处听见米扎莉即将进入贵族学校的谈话时……她心中某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一切都被抢走了。
这种日子，直到海瑟尔死去，或者他们死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海瑟尔早已不再是伯爵千金了。一切，都被那些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夺走了。
于是，在米扎莉热闹的生辰庆祝会上，就在遗忘了海瑟尔的人们欢聚一堂之际……海瑟尔猛地冲了出来，怒吼道：
“既然你们不需要我！既然你们只当我不存在！我现在就从你们眼前消失！”
话音未落，她紧握水果刀，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击碎了欢庆的气氛，在女人们的尖叫声中，海瑟尔放声大笑，冷眼环视四周。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对海瑟尔，哪怕一个也没有。
直面这一切的海瑟尔……落入眼中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他们，都在笑。
平日里从不正眼看她、对外人却总是欢笑相迎的继父。
只是咧嘴冷笑、从不与她交谈的继母。
永远满面笑容的米扎莉。
即便血溅当场，他们依然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仿佛在宣告：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
米扎莉甚至还稳稳抱着收到的巨大生日礼盒。
意识逐渐模糊，海瑟尔重重倒下。
怀着滔天怨恨，她对他们吐出最后一句话：
“——诅咒你们。”
※※※
……当她再次醒来时。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醒了过来。
海瑟尔得知，在场的治疗师紧急施救保住了她的性命，随后她便被送进治疗院。昏迷了整整三天，一周后才勉强能开口说话。
一位黑发青年来访，告诉她伯爵家正接受法务省贵族犯罪调查官的盘问。
——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早点来？
刚清醒时，她心中涌起的竟只有这样的怨言。
“为什么，不让我死？”
她嘴角浮现讽刺的冷笑，吐出拒绝活下去的话语。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轻轻摇头。
“……对不起。”
他究竟在为何道歉？面对他的询问，海瑟尔选择了沉默。她打定主意，只要能动弹，就避开守卫的监视从窗户跳下去。
就在此时……继父前来探视，神态优雅地坐在床边椅子上。
托尔达姆·格林德尔。
夺走海瑟尔一切的男人，眼下依然挂着浓重黑眼圈，眼神空洞。
——这或许还是他头一次面无表情地正眼直视海瑟尔。
“为什么想死？”
他身后，本该站岗的卫兵却在大白天昏睡了过去。
另一侧阳台窗外，晴朗的蓝天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和煦的风轻拂过白色窗帘。
“等你满十六岁，我本打算把你卖给有钱人。那样，你就能离开那个家了。”
托尔达姆吐出的话语，冷酷疯狂至极。
海瑟尔笑了。
“哦，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夺走了我的一切，还指望我会继续顺从吗！？”
“你的脸蛋倒还算端正。”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死了就换不到钱了。
海瑟尔加深了唇角的笑意。
“那真是遗憾呢。——那我就偏不让你赚到那笔钱！”
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将指甲刺入了自己的脸颊。
不顾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力将脸上的皮肤从额头一路抓破至下巴。
“哈哈……哈哈……真遗憾啊，赚不到钱了吧！！就算我现在死了，你也没话说了吧！？”
鲜血如注般涌出，染红了整片床单。
面对这样的海瑟尔，托尔达姆神色毫无波动，冷冷开口：
“随你便。我不感兴趣。”
“什么……？”
“钱对我无所谓。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提的未来打算，无关紧要。你是死是活，对我早已毫无意义。”
说到这儿，他嘴角头一回浮现笑意。
“不过你要是能在我眼前痛苦死去，我会更开心。”
“你说什么！？”
“说实话，你死了我反而更解气。——毕竟你继承了那个垃圾家族的血脉。不过有件事，我得澄清一下。”
托尔达姆说出了令海瑟尔始料未及的话：
“我从未从你这里夺走什么。我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我自己的财产。”
“伤颜”的海瑟尔【后篇】
“我是你的伯父。”托尔达姆淡淡地对强忍脸上剧痛的海瑟尔说道，“那个伯爵家原本该由我继承。因为我是长子。父母去世后，我正忙着处理家业和领地事务时，在山路上遭到愚蠢的弟弟暗算打昏。”
海瑟尔被这始料未及的告白惊得哑口无言。
“弟弟和他的未婚妻——也就是你的母亲，笑着把我丢在荒山里扬长而去。我被路过的猎人救起，失去了全部记忆。”
他说他重新找回记忆，已是一年之后的事。
“我调查了家里的事。结果发现，怀着我孩子的妻子已经和我一同被当作失踪处理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唯有说到这句话时，托尔达姆死死攥紧了交握在膝上的手指。
“骗人……父亲和母亲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可托尔达姆没有半分留情。
“这就是事实。凭什么我和我的妻儿惨死，你们却好好活着？那个女人当年曾哀求说出生的孩子无辜，可我凭什么要认同？”
托尔达姆对着海瑟尔露出淡淡微笑。
“不过，倒也确实如此。你确实无辜。所以我没从你手里夺走任何东西。在夺回本属于我的一切后，我也没给你超出分内的优待罢了。”
继母只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共犯。
米扎莉则是从哪儿捡来的孤儿。
“我给那个共犯女人下了毒。她享受过好日子，也该知足了。……那个孤儿在魔导具的侵蚀下，脑子多半也不正常了吧，但总比饿死街头强。”
托尔达姆平静地讲述着如何利用并处置这些人，神态冷漠得毫无感情，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是个人类。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只是从你手里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啊，伯爵家的生意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那个庸才一直死抱着旧有的交易门路。我对家里的买卖了如指掌，只需从蠢货手里抢走客户就够了。”
于是，他袭击并绑架了因债务离家出走的父亲。
以牙还牙。
“我让那个哭喊求饶的男人一步步陷入绝望。当我告诉他我会如何折磨杀死你和你的母亲，以及他自己会怎么死时，他那副表情真是值得一看。”
父亲在遭受酷刑后被残忍杀害。
然而，当年害死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妻子和腹中胎儿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可到头来，我唯独放过了你。让你继续活下去。只要干活，就管你吃住，给你容身之处。我算十恶不赦吗？我给了你这么多慈悲，倘若你还想寻死，那就去死吧，我反而更高兴。”
不——托尔达姆停住话头，看向海瑟尔的脸。
“一想到你顶着那道丑陋伤疤痛苦地活下去，或许更有趣些。像你这样毁了容，既别指望正常婚嫁，也别想找体面差事。就这样悲惨地活下去吧。”
听着男人喉间溢出的低沉冷笑，海瑟尔咬紧牙关，在心底立下誓言。
——我偏要活下去。
托尔达姆所做的一切全都是报复。
一个沉溺于绝望、一无所有的男人，仅凭这股执念活到了今天。
“顺便告诉你，伯爵家很快就要垮了。夺回家产后，我放任那对母女尽情挥霍。家产早已败光，生意也从那些无能之辈手里全盘转给了外人。已经彻底没救了。”
海瑟尔将不再是伯爵千金。
但那又如何？
在割腕的那天，作为千金的海瑟尔已经死了。
“我偏要过得幸福……不管父亲和母亲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人……我都绝不让你称心如意……！！”
“随你便。我早说过，我只是觉得痛快，对你本人毫无兴趣。地狱的传闻也不会传到你耳中。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
就在这时，仿佛早已算准了时机，几个人疾步冲进病房，团团围住了托尔达姆。
紧随其后缓步现身的，是前几天向海瑟尔致歉的黑发青年，以及一位银发男子。
银发男子长发飘逸，一袭黑衣，双手戴着黑色手套，容貌俊美绝伦却面带冷峻。他以紫色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托尔达姆。
“托尔达姆……不，前前任伯爵卢特里亚诺·格林德尔。现正式指控你涉嫌谋杀前任格林德尔伯爵、前任伯爵夫人及现任伯爵夫人。此外，还有侵吞格林德尔伯爵家资产、冒充身份等罪名。我们也已掌握证据，证明你利用高成瘾性的非法魔导具，对仆人和米扎莉小姐实施精神干涉。”
——请跟我们走一趟。
银发男子话音刚落，黑发青年便朝走廊高喊：“来人，快给她治疗！”
周围瞬间喧闹起来，托尔达姆却仿佛很享受这番阵仗，开口道：
“来得真慢啊，艾德斯·奥尔米拉吉。……真没想到会被昔日好友亲手戴上手铐。”
“我也很遗憾，卢特里亚诺。只恨没能早点发现并拉你一把。别做无谓的反抗了。”
托尔达姆发出低沉笑声，站起身来。
“放心，我没打算逃。我的复仇已经结束了。”
最后瞥了一眼海瑟尔，继父满意地眯起眼睛。
“——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话音刚落，海瑟尔脸上骤然传来如毛虫爬行般的悚然触感，肿胀滚烫之上，又像被无数尖刺狠狠刺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着捂住脸，同时感到有人将手覆上了她的头顶。
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剧痛顿时减轻，意识也随之一阵抽离。
“卢特里亚诺，她是无辜的。”
“她说不会让我称心如意。那就让我看看，背负着永不消失的诅咒伤痕，她是否真能幸福地活下去。”
“……叫克拉特斯过来。准备解咒……”
“没用的，艾德斯。这是以我的性命为代价的诅咒……”
耳畔隐约传来远去的对话，海瑟尔的意识沉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艾德斯的阴谋
“……那么，结果怎么样了？”听完前因后果，面对薇尔米的追问，艾德斯平静答道：
“海瑟尔小姐和米扎莉小姐治疗结束后，按她们本人的意愿，被安排到主宅保护起来了。卢特里亚诺目前已结束调查，正在等待宣判。虽有可能酌情考量，但由于手段残忍，多半会被判处斩首或绞刑。”
“……你们从前是朋友吧。”
“是的。他是同期之中最优秀的一位，连马勒菲登特都替他惋惜。当年卢特里亚诺失踪、搜寻无果，原是因为害怕卷入麻烦的猎人将他藏了起来。”
薇尔米愈发深切地感到，自己和身边的人实在太过幸运。
倘若雷欧和义姐当年没有相识，又或者艾德斯当初对薇尔米没有产生兴趣——
他们很可能会走上同样的毁灭末路，这一点都不稀奇。
达莉斯蒂亚、兹米亚诺和特蕾莎罗的事也是如此，只要走错哪怕一步……
“……我还是无法理解。”雷欧喃喃自语，显得疲惫不堪。
“若伊欧拉被人害死、一切被夺走，我或许也会采取类似的报复，这我能想象。但为了这个目的把一切都卷进去，连自己也走向死亡……他死去的妻子真的会希望这样吗？”
卢特里亚诺妻子的遗骸最终在宅邸庭院深处被发现。
挖掘出的白骨经核实确认为她本人。
“……身负如此惨烈伤痕的少女，确实罕见。可若是被丈夫背叛，或像伊欧拉一样遭受虐待的女子，主宅里其实有很多。”
这绝非罕见特例，而是司空见惯之事。
“不让这种事变成司空见惯，本就是执政者或掌权者的职责。可即便如此，世上依然存在无数触及不到、终究会漏网的人。”
“出任特务卿之后，我愈发痛切地感到，我们往往只能在事发后补救。对尚未发生、未被发现的事，我们无能为力；就算作为国王让国家富强，这种事也依然会发生。”
“可是，至少能减少不少吧？”
薇尔米看着眼前仿佛正在忏悔的两人，皱起了眉头。
“你们每天拼命忙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那是自然。”
“那不就够了吗？雷欧。你又不是神，用不着摆出一副世界末日的脸。……所以，艾德斯，你不想让我去主宅，也是因为这个对吧？”
“也有这个原因。”
艾德斯轻轻挑眉，顺势缓和气氛道：
“既然父亲庇护过许多寡妇，其中也不乏有人存着把女儿许配给我的念头。”
他怕那些心思会惹薇尔米不快吧。
他是这么顾虑的。
可人的欲望、艳羡与嫉妒本就错综交织，这就是真实的人类社会。
无论贵族还是平民，无论在战场还是社交界，都必须利用手中的资源求生，这一点从未改变。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不过我还是按原计划，和伊欧拉义姐一起去。……至于选不选海瑟尔小姐，全看她本人的资质，脸上带伤可不影响办事能力。”
薇尔米绝不会因为这种事歧视别人。
她见多了一副好皮囊就凑上来追逐她的男人，而那些家伙往往内心空虚、口无遮拦。
“还有，雷欧。关于你刚才的疑问，不管妻子希不希望，都跟摧毁伯爵家的人无关。”
“啊？”
“我希望义姐幸福，至于伊欧拉喜不喜欢艾德斯，其实并不重要。人的行动，说到底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心里的想法，只有互相沟通才能明白。
就像义姐最终并没有讨厌薇尔米一样。
“妻子和那男人自己怎么想，只有他们俩自己才知道。与其纠结这些，你倒不如去跟义姐好好聊聊，放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你不是要当国王吗？”
听完薇尔米的话，雷欧眨了眨眼……随即苦笑起来。
“说得是啊，我会的。”
“嗯，你和义姐一定能比现在做得更好。”
雷欧绝非无能之辈。
虽有些被宠坏的天真劲儿，但作为王子，他认真勤学、头脑不笨，也听得进人话。
……虽说承认这点让人挺不爽的，她还是别开脸暗自认了账。
雷欧立刻一扫方才的阴郁，露出令人火大的傻笑耸了耸肩：
“我会努力不辜负期待的。和伊欧拉一起。”
“就是你这种地方最讨人厌！不用每句话都刻意强调吧！”
其实薇尔米也想一直黏在义姐身边，只是平日一直在忍耐罢了。
“义姐暂时归我了！哼哼，你就等着见不到她的脸吧！真遗憾！”
“唔……果然还是不让伊欧拉去了比较好……”
“我不允许！”
轻松拌嘴间，艾德斯轻咳了一声。
“嗯。不过在准备期间，薇尔米有件事必须先办。”
艾德斯一边抚摸她的头一边说。
“要做什么？”
“拿下社交界。”
薇尔米听罢，歪了歪头。
“啊？为什么？”
“最近，我们阵营有个年轻人惹了大麻烦。原本被称为第二王子派的教会势力，因他放弃继承权而转向中立；但试图把儿子嫁入海昂第一王女那边的势力，以及支持优秀聪慧的娜妮亚第二王女的势力依然存在。此外，还有向来与宰相和军团长对立的公爵和侯爵。”
掌握国家粮仓的家族与文武两派，无疑是朝堂最大的势力。
但有权力集中之处，自然就有心怀不满的人。
兹米亚诺引发的风波，在那些人眼里正是扶持下一代反扑的机会。
“因此，我们得先压住女眷社交圈里的不安动向。说到底，伊欧拉和薇尔米嫁入我们两家，本来就不太受某些人欢迎。”
艾德斯说得没错。
毕竟两人都是因丑闻没落的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千金。
“用实力展现你的存在感吧。当然，可以充分利用王室和首席侯爵家的支持。”
“为了义姐去收服敌对势力，对吧？”
薇尔米得意地哼了一声。
伊欧拉虽有魔术师团和国王夫妇撑腰，但明面上的背景也仅此而已。
连同她本人的实绩在内，底气仍偏弱，确实需要进一步安抚震慑周围。
“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我知道。伊欧拉目前因协助雷欧政务而暂缓社交，但只要专属侍女定下，正式社交就会展开。作为精通治愈魔术的王妃，她本身的存在感已经足够强……”
“作为妹妹，我会先替她整合好局面，再炫耀我和义姐有多亲密！放心交给我吧！”
原本，招人厌恶也好、笼络人心也罢，全是她的专长。
正因如此，她才清楚人们厌恶什么、喜欢什么。
只是平日身边多是不必耍这些手段的人，才少有机会施展。
只要薇尔米自己在社交界树立起存在感，首席侯爵奥尔米拉吉家，自然就会成为义姐最强大的后盾。
“那么作为工作的报酬，艾德斯、雷欧，等选侍女的时候，把我要的人全都带来，好吗？”
见两人点头同意，艾德斯问道：
“需要谁？”
“首先是塞法尔特大人。他既已放弃嫡子身份，眼下应该很闲吧？趁着学校放长假选侍女期间，以见习管家的身份把他带进主宅。
“然后是卡拉。那孩子看人的眼光不输义姐和我，正好帮我们掩护身份不被拆穿。以她的家境，再清楚不过仆人需要什么素质。
“还有达莉斯蒂亚大人。身形与我相仿，请她做我的替身进主宅，从接待方帮我们观察如何？若不便，换别人也行，但举止必须得体。
“最后一位。这个人大概最难请……”
薇尔米眨起一只眼，竖起一根手指：
“请科尔韦拉夫人出山，作为最终把关，看看谁具备侍奉王室的侍女资质。就这些。”
听到最后这人的名字，雷欧疑惑地歪了歪头：
“科尔韦拉夫人，是母后从前的教育官吧？你们认识？”
“是的。她曾做过我和义姐的家庭教师。”
“啊？”
似乎颇感意外，雷欧瞪大了眼，但很快恍然点头。
“难怪……伊欧拉和你的举止这么优雅。”
“是啊。虽说我只是小时候学过一点，但她可是按王太子妃的规格来教导义姐的。”
那是比任何人都严厉、也最值得信赖的人。
对人选毫无异议，艾德斯立刻颔首：
“好，我来安排。”
“请托科尔韦拉夫人的事，我去拜托母后。”
事情就此拍板定下，薇尔米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那么，在准备就绪之前，我就先去社交界征服那些淑女们吧！”
恶役千金的掌控【前篇】
“呐，艾德斯？虽然需要的东西有点贵，不过我能动用侯爵家拨给我的预算吗？”
“没问题。原本也不需要许可，话说你之前一直没动用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没必要啊。这次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不让侯爵家被轻视才用的。”
与艾德斯有过这样一番对话后——
薇尔米为了参加夜会，备齐了所需的礼服、首饰以及伴手礼。
随着社交季到来，她唤来了正因长假而闲得发慌的塞法尔特。
“包括艾德斯抽不开身的时候在内，你能作为我的侍从陪我参加社交活动吗？”
“没问题。还有，不用对我用敬语也可以。”
塞法尔特已被废除了嫡子身份，毕业后便将成为平民。
听说奥尔吉姆伯爵家曾提议授予他男爵爵位，但塞法尔特本人拒绝了。
“不过，为什么是我？”
他似乎对自己被选中的原因毫无头绪，薇尔米笑着点破：
“哎呀。为了追求卡拉，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主宅执事的身份不是很有用吗？”
故意用大小姐的口吻笑着说完，塞法尔特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怎、怎么连这都被发现了……？”
“因为卡拉是我姐姐的朋友啊。而且，她可是莱昂内尔王国如今最有权势的朗达特商会的千金。被召入王宫洽谈王室御用商人这块金字招牌的间隙，顺便闲聊几句不是很正常吗？”
据姐姐说，卡拉对他其实颇有好感。
既然被直接拜托“请支持他”，薇尔米自然没有不行动的理由。
塞法尔特一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靠关系往上爬还是有点抵触。”
“人脉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哦。而且，我对塞法尔特大人……不对，塞法尔特并没有特别提拔的意思。作为见习执事进来，往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便拜托您了。”
塞法尔特应了下来，薇尔米满意地点头。
“从今往后，你会很忙的哦。”
第一场便是夜会。
由海昂·莱昂内尔第一王女主办，已从贵族学校毕业的她将从候选人中挑选有前途的俊彦，是一场华丽的盛会。
届时，第一王子莱昂尼尔一派的对立势力中最有权势的霍利洛公爵夫人，也将携爱子出席。
将希尔德特莱大人和希佐尔达大人赠送的“太古紫魔晶”加工成了项链。
以细碎钻石环绕镶嵌设计的“夜会星光”，今夜依然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与身着正装的艾德斯和塞法尔特一同到场时，刚从长假归来解除禁闭（实为护卫薇尔米）的兹米亚诺，也与妮妮娜小姐一同迎了上来。
“嗨，米。这位是我的未婚妻，妮妮娜·卡尔克菲尔特伯爵千金。”
“初次见面。我是利洛德伯爵家的长女，薇尔米。久闻您的大名。能与精通治愈魔术和魔导药学的才女妮妮娜小姐相见，深感荣幸。”
“初次见面，我是卡尔克菲尔特伯爵家的长女，妮妮娜。今日特来向奥尔米拉吉侯爵大人的未婚妻、也是兹米亚诺救命恩人之一的您致谢。”
妮妮娜小姐微微一笑。
虽从兹米亚诺那里听说她身体欠佳，但脸上的苍白和淡淡黑眼圈都被巧妙地用妆容遮掩了过去。
虽说发色与瞳色并不显眼，她身材小巧纤细、容貌可爱，尽管因紧张而略显礼节生疏，眼中却闪烁着深邃的智慧光芒。
她的功绩如此卓越，却一直深居简出地待在领地，看来传闻非虚。
不过，她和兹米亚诺感情似乎极好，行礼后立刻高兴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听说兹米亚诺给您添了许多麻烦……那个……”
似乎不便在此明言，妮妮娜飞快瞥了兹米亚诺的手臂一眼。
【服从手环】正被他袖口柔软的蕾丝遮掩在底下。
——理性又带着稚嫩，有些矛盾的可爱人儿呢。
不过，从她不安的神情中不难看出她对兹米亚诺的关心。
薇尔米微笑着，决定消除她的这份顾虑。
“可不是嘛。见到您这样可爱的未婚妻，我也再次觉得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可原谅。……作为今后交好的信物，我想把这只珍贵的手环赠予妮妮娜小姐，您意下如何？”
妮妮娜眨了眨眼，松了口气般放松了肩膀。
“好的，非常乐意。我会负责任地好好保管。”
关于转移【服从手环】所有权的暗示，看样子已经顺利传达了。
“你看吧？我说得没错吧？米才不是会让妮妮娜不安的孩子。”
“哈哈。”兹米亚诺刚得意地笑出声，薇尔米和妮妮娜便同时瞪了他一眼。
“少得意忘形了！这、这全都是你的错！”
“妮妮娜小姐说得对。在这里让你跪下也不为过！”
“还是算了吧。好不容易才瞒过去的丑闻，会露馅的。”
艾德斯轻咳一声，从旁插话制止。
他只在和薇尔米同席时才会在正式场合露笑；或许因一同露面的机会尚少，周围绅士淑女们很快对着魔导卿搂着薇尔米肩膀微笑的画面议论纷纷。
首席侯爵与掌管国家粮仓的侯爵家公子，连同他们才华横溢的未婚妻并肩谈笑，果然引人注目、备受瞩目。
塞法尔特如影子般站在艾德斯和薇尔米身后，却凭着天生的俊美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么，我们也去向其他人打声招呼吧。好吗，艾德斯？”
“嗯。”
随后，他们依次向宰相阁下与希佐尔达、军团长阁下以及图尔吉斯兄弟等人致意。
“图尔吉斯大人，原来是双胞胎啊……”
薇尔米看见他身旁容貌相似的红发青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我哥哥。”
“你好，利洛德小姐。我是以轻浮闻名的亚当斯·德尔特拉德。”
他眨起一只眼，笑容爽朗，与文静的图尔吉斯截然不同，性格外放开朗。
“听说今天达莉斯蒂亚小姐也会来，所以我顺便来看看弟弟的心上人。”
“……亚当斯，别说得让人误会。”
图尔吉斯似乎正顺利拉近与达莉斯蒂亚的距离，但她目前只是婚约候选人之一。
尽管阿巴卡姆公爵的态度尚不明确，但近日在众贵族面前曝光的“公子魅惑事件”中，曾被当成幕后主使的他至今仍承受着严厉的目光。
虽说“图尔吉斯和希佐尔达也是受人操纵，真正的犯人是帝国内部的激进魔药组织”这一真相早已传开，暗中怀疑的人却依然不少。
敌对派系便拿图尔吉斯未被废除嫡子身份大做文章，散布“反而可疑”或“轻易被他国操纵，资质堪忧”的流言。
世人偏爱耸人听闻的八卦，拖政敌后腿更是常事，眼下也只能暂且听之任之。
反观罪魁祸首兹米亚诺，表面上与事件无关，暗地里也凭【服从手环】以及魔物削弱手环与药物的开发者身份得以免罪，依旧神态从容，更衬得图尔吉斯的奔波辛劳有些吃力不讨好。
“一旦公开兹米亚诺的罪行，白白折损他的头脑与手腕只会更麻烦”——这是包括王国高层在内的所有人的共识。
薇尔米正同情着图尔吉斯的辛劳，亚当斯忽然向一旁的内特军团长问道：
“对了，父亲。我可以先告退了吗？”
“少胡闹。”
内特军团长冰冷地俯视儿子——父子间似乎另有隐情？薇尔米抬头看向艾德斯。
他若无其事地俯身凑近耳畔，低声耳语道：
“……海昂殿下的婚约对象首选是亚当斯。”
“咦，真的吗？”
“嗯。原本他剑术就在图尔吉斯之上，却整天游手好闲，说什么家族重任一概免谈。”
表面上是不想妨碍弟弟继承爵位，实则也有他本人性格的原因。
一旦图尔吉斯的继承权确定，他便打算加入骑士团。
为了不让这股战力流失——加上海昂王女本人对他颇有好感——他这才被列为首选。
“所以他才想溜之大吉？”
“嗯，他就是那种逃避责任、嫌弃嫡子身份的男人。”
薇尔米半眯起眼，艾德斯则移开了目光。
这时，周围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这一代的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当真成了亲第一王子派吗……”
“先前不是一直保持中立吗……”
“看，那不是莱昂尼尔殿下的未婚妻那边……”
“啊，就是埃尔内斯特那件事的……原来如此……”
对于观望动向的人们来说，通过展示与亲王室派各家的融洽交情，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立场已经传达得足够清楚。
“差不多该到入场时间了。”
随着厅内魔导具的光芒渐渐转暗，喧闹声也随之平息。
“……糟了，来不及开溜了……”
“闭嘴，亚当斯。”
亚当斯一边呻吟、一边被父亲一把拎住后颈的同时——
“——海昂·莱昂内尔第一王女殿下，驾到！！”
司仪洪亮的唱名声响彻全场。
恶役千金的掌控【中篇】
与雷欧和泰格利姆王子一样，海昂第一王女殿下也生就了端正的容貌。
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透着凛然气质，长发则是比雷欧兄弟更浅淡的紫色。
她身材纤细，与意志坚强的兄弟们截然不同，存在感就如同发色般淡薄。
无论是千金小姐的华贵，还是王室成员应有的威严——
这些她全都没有，只给人留下一个谦逊内敛的公主印象。
露出光洁额头的发型与沉稳的表情，让人隐约感受到她的聪慧。
——就像一尊玩偶一样。
或许她本就缺乏强烈的自我意志，又或者这类特质在她身上极其稀薄。
即便薇尔米拥有透过窥视他人眼睛大致看清人性的能力——这能力固然帮了大忙——可唯独海昂殿下这里却奇怪得让人完全看不清本质，这或许是因为她意志真的稀薄，又或者她极其擅长隐藏。
“亚当斯大人，您与第一王女殿下交情很深吗？”
“啊……勉强算是吧。”
面对薇尔米躲在扇子后压低嗓音的询问，他回答得含糊其辞。
这时，艾德斯不动声色地补充道：
“最近他似乎正四处东躲西藏呢。海昂殿下只有在牵扯到亚当斯时，才会彻底变了个人。”
“怎么个变法？”
“她会拼命追在后面。把他的行程摸得一清二楚，甚至有传言说她动用‘王家的影子’追踪亚当斯的动向。
“只要亚当斯来王城训练，她就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哪怕他微服出游，目的地也总是亚当斯所在之处。
“一旦传出亚当斯与其他千金的议亲风声，不出几日就会烟消云散。
“就算侯爵府禁止她出入，她也能莫名其妙地自由进出。
“更有传闻说，某天亚当斯回家时，撞见她正坐在屋里，面无表情地读着他藏起来的春宫图册。”
“喂，奥尔米拉吉侯爵……！别在这儿随便抖出你用权势查来的情报……！”
“我没调查。这在王都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说实话，这一串传闻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哪是什么爱慕，简直就是跟踪狂吧？！
难怪她对亚当斯大人以外的一切兴致缺缺，稀薄的存在感多半正是她天生的潜行才能。
这简直是笔直冲向危险堕落的深渊啊。
“……可闹成这样，不就跟定了婚约差不多吗？”
霍利洛公爵夫人不是正极力推举自己儿子去当海昂第一王女的未婚夫吗？
“说穿了，不过是亚当斯一直拖着不肯认命罢了。”
“我才不想进王室……！就算日后分家迎娶她，我也想再自由一阵子啊……！”
亚当斯大人的呻吟声中，内特军团长一记重拳砸了下来。
“你小子平白享受着侯爵家的恩荫，还敢说出这种话……！！”
顺便一提，由于海昂殿下就在场，他们一直压低声音交谈。
当她的视线扫过亚当斯大人、转而望向他们这边时，薇尔米顿感背脊一阵发凉。
——绝不能和那位大人以及亚当斯大人扯上太深的关系……！
本能地察觉到危机，薇尔米立刻下定决心。
艾德斯似乎察觉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这蠢货，该履行贵族的职责了……！”
“我照你说的以优异成绩毕业、没离开王都、还天天去骑士团报到，连领地事务也在帮忙处理了……！”
“这就够了吗，你这笨蛋……！”
内特军团长和亚当斯大人的口角还在继续。
但从父亲的态度来看，亚当斯大人加入王都骑士团并与海昂殿下订婚几乎已成定局。
之所以加上“亚当斯不能离开王都”的条件，大概也是因为海昂殿下有追随他私奔离开王都的风险。
——这里的王室，谈起恋爱来未免太自由了吧？
为了恋人专门建沙龙，为了不让圣女进教会而放弃继承权离家出走，还有侯爵公子被跟踪狂盯上。
政治联姻这四个字究竟去哪儿了？
不，或许正因为他们在政治上恰好无懈可击、又偏偏随心所欲，才格外棘手吧。
照这样下去，娜妮奥第二王女和蒂格第三王子只怕也各有强烈的个性。
——这么一来，就算放着不管，霍利洛公爵夫人的派系力量迟早也会削弱，没必要特意出手。……不过，还是谨慎为妙。
削弱对手的力量总归没错，拉拢盟友更是百利无一害。
霍利洛家治理着一片相当富饶的产粮区，属于文官派系，前任公爵在现任国王即位前还曾以王弟的身份担任过宰相。
于是——
接下来是绝对不能多嘴的国王陛下与王妃陛下驾临。依爵位顺序向两位陛下请安致意后，薇尔米和艾德斯愉快地跳了支舞补充能量。
“我去去就回。”
终于，薇尔米带着侍从塞法尔特，正式开始行动。
她首先走向了霍利洛公爵夫人所在之处。
“哎呀，那边那位莫非是伊欧拉·埃尔内斯特小姐的妹妹？”
晚辈主动向长辈搭话本属失礼。
于是在稍远处静静望去时，对方果然率先开了口。
那是位露着额头、梳着柔顺棕色直发、棕眸中泛着点点金色的妇人。
身旁站着一位容貌酷似母亲的垂眼青年，大概正是公爵公子。
面对这位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的夫人话中带刺的试探，薇尔米优雅地微笑回应。
——一上来就扔来一记讽刺呢。
既不用薇尔米自己的姓氏，也不提艾德斯未婚妻的身份，偏用“姐姐的跟班”来揶揄贬低。
明明不久前她还顶着“虐待姐姐抢走未婚夫的恶毒义妹”这顶帽子，社交界这帮人还真是现实得很。
“我是利洛德伯爵家的长女，薇尔米。初次见面，霍利洛公爵夫人。您那如初绽花蕾般优雅的公子，今夜定会让盛开的青百合也羞红双颊吧。”
——您的儿子，正被千金们防备着吧？眼馋第一王女殿下，还被误以为迷恋她而失了仪态吧？
这样一番话，包裹在糖衣和礼盒之中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我也险些被那双动人的眼眸迷住了呢。”
薇尔米瞥了公子一眼，轻抛去一记媚眼，笑容千娇百媚地一转；那公子虽仍勉强笑着，喉结却忍不住动了动。
——还真好打发。
早从艾德斯那儿听说过，这位看似温柔的公子其实是个四处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
原以为他经不起这种小伎俩的撩拨，果不其然。
“哎呀，真会说话呢，利洛德小姐。”
霍利洛公爵夫人呵呵笑着，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社交之花。
她准确听出了薇尔米话里的讽刺，已做好了反击准备。
可惜，薇尔米的目的从来不是跟这位夫人针锋相对。
她要的，是闪电战后一举攻陷王都。
“霍利洛公爵夫人，您可知道近来日间场合十分流行的人工宝石？”
“当然。近来成色极好的不少，我自己也收藏了几件。”
对贵族夫人来说，鉴宝眼力本是必备的本事。
即便自己不精通，也要有信得过的鉴赏亲信侍奉左右，以防家产被人掉包侵蚀。
她此刻颈间佩戴的钻石项链，品味高雅，十分契合夜会场合与自身身份。
薇尔米唰地抖开折扇凑近霍利洛夫人，在一股甜腻的香水气息中微蹙鼻尖，轻声耳语道：
“您胸前的钻石里，有几颗可是赝品呢……不如换个工坊重新镶嵌一下。若有需要，我可以替您引荐。”
委婉点破后，薇尔米优雅退开，霍利洛公爵夫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虽说神色未动，但微微紧绷的嘴角已经出卖了她。
——公爵夫人胸口戴的钻石项链，有几颗是假货啊。
倘若薇尔米在夜会上当众捅破此事——
不出片刻，她便会沦为不识货的笑柄夫人。
今晚这场夜会正是替第一王女挑选未来夫婿的场合，若做母亲的被视为连家财都守不住的蠢人，后果可想而知。
“我正巧认识一位靠谱的人工宝石商，此刻就在休息室旁候着。不如一起去看看？”
“好啊，当然。你留在这儿等着。”
“是，母亲。”
把一脸错愕的公爵公子留在原地，薇尔米与霍利洛公爵夫人一同离开。
临走前她指着休息室的方向道了句“去摘花”，同时轻巧地挑开四根扇骨。
扇骨的四根支柱，正是约好“备好马车”的暗号。
薇尔米让仆人转达，意味便是“这算我借你的情分，赝品的事我会替你保密”。
霍利洛公爵夫人狐疑地望了过来，薇尔米眯眼一笑。
“利洛德小姐，我先在休息室等您。”
“再好不过。我很想与夫人交好，也想正式介绍我姐姐给您认识。”
一面暗示对方加入己方，一面从塞法尔特手中接过黑色小锦盒与封蜡印章。
她轻轻掀开盒盖奉给夫人，对方看清内容物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盒内是一只魔银打造的辟邪手镯，镶嵌着邻国巴尔扎姆帝国出产、施加了诅咒感知祝福的人工魔宝玉。
这是采用最新魔导技术的魔导具——尤其是这颗人工魔宝玉，近来才刚炼制成功，只要附近有诅咒魔导具发动便会发光示警。
价格之昂贵可想而知。
虽同属人工宝石，却与日常佩戴的廉价玩意儿截然不同。
“权作亲近交好的证明。借此机会，也希望夫人能与那位宝石商多多往来——他是绝对值得信赖的人。”
——站到我们这边，就能得到这样的稀世好物。
霍利洛公爵夫人难以置信地紧盯着薇尔米。
“你……”
“是。”
“……我有些不太舒服。抱歉，能代为准备马车吗？”
“千万别客气。能为霍利洛公爵夫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回去后，我会向拙夫转达……”
“好的，我想他也会欣然同意的。我的未婚夫艾德斯与南部边境伯爵私交甚笃……听说他们近来正在物色能协助谷物进口的可靠家族呢。”
一句话暗示了双方丈夫完全可以通过“王室派的武门重臣”搭上利益线，绝无后顾之忧。
这成了最后一击——霍利洛公爵夫人终于彻底屈服。
“今后还望多多关照，期待愉快的往来。”
“好的，引荐宝石商的事改日再约。那么，失陪了。”
薇尔米优雅行礼离开，转过身才边走边长长吐气抱怨道：
“累死了……”
塞法尔特侧目望向她，神情仿佛在说“真是难以置信”。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她彻底说服了……”
“不过是软硬兼施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已经相当厉害了……”
算了，那种事怎样都好。
“接下来就该轮到……梅伦德侯爵家和莫洛伯爵家了。”
脑海里盘算着该如何拿下门第虽低于霍利洛公爵家、却同样可能跑来添乱的这两家，薇尔米回到了艾德斯身边。
恶役千金的掌控【后篇】
夜会之后。
霍利洛公爵夫人发来茶会请帖，薇尔米便欣然前往。
她暗中倒戈投向己方阵营的事，眼下似乎还无人知晓。
不巧的是，薇尔米目前没有母亲陪伴，无法像寻常千金那样由父母陪同出席；不过既然她已成年且早已订婚，倒也不会招来过多非议。
“今日承蒙邀请，不胜感激。”
薇尔米向主办人霍利洛公爵夫人致谢。
今日她依旧带着侍从塞法尔特出席，使得年轻千金们略显兴奋。
他虽是因为负面丑闻出名的废嫡子，但生得俊美出众，又懂得得体地与千金们交谈。
而且，他原本成绩便不差。
虽因王室之罪受罚，但如今与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攀上交情，若遇上长女继承家业的人家仍可考虑招婿，算得上优质人选。
哪怕是次女或三女，只要成了薇尔米的随从，未来便有望当上侯爵家的总管执事，如今正是提前投资的好时机。
若存了拉拢的心思，即便属于敌对派系，也不愿轻易得罪薇尔米。
反倒是没这层算计的贵妇……比如只有儿子而无女儿的人家，看在眼里颇感碍眼，神色自然冷淡许多。
“欢迎光临，利洛德伯爵千金。今日请务必与我同席。”
在对抗派系一众贵妇注视下，初次见面的薇尔米竟获霍利洛公爵夫人邀约同席，四周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哎呀，真是荣幸。待会儿一定前去叨扰。”
——最初还是先另坐一席为妙。
薇尔米眯眼递去暗示，霍利洛公爵夫人会意，微微颔首：
“最初先与其他年轻人交流也不错。在座的各位千金，全都是好孩子呢。”
“是的，心情十分愉悦。近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还在埃尔内斯特伯爵家时，她也常参与社交，只是受母亲伊莎贝拉的出身与养父的无能所累，多与同级伯爵家及以下家族往来。
被艾德斯软禁……不对，保护……总之被他看中之后，她基本只出席雷欧或艾德斯需要她露面的夜会，且从不离开他们身侧。
因此，她与高位千金及夫人们的私交极少，原本圈子里也主要与亲王室派来往。
“请务必直接唤我雅汉娜吧？”
“谢谢您。那夫人也请直呼我薇尔米，雅汉娜大人。”
薇尔米对着霍利洛公爵夫人——雅汉娜大人的示好报以微笑颔首，贵妇们顿时更加骚动。
——那个奥尔米拉吉侯爵家，莫非要加入我们派系了吗？
——门第固然高，可头一次见面就被邀去同席，还获准直呼其名，关系竟亲密到如此地步？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细想便知。
或者说，刚才议论纷纷的贵妇们，难道没在前几日夜会上瞧见薇尔米一行人与亲王室派同行吗？
雅汉娜大人今日这般态度，与其说是感激她守口如瓶，不如说是先前那番威胁起了作用。
尽管如此，从雅汉娜大人身上却感受不到多少恶意，这倒教人有些奇怪。
薇尔米并非单纯加入哪个派系，她打算把整个敌对派系都收编进王室派……确切地说，是收进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名下。
实际上，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在交际上固然是“表面中立”，但在政务实务上，他们确实恪守着“中立”。
至于派系，向来是另一码事。
伊欧拉姐姐与薇尔米不过是姐妹关系。
能一边自称“中立”一边保持亲密，原因正是在于——
姐姐放弃了女伯爵头衔，薇尔米则作为养女入继他家，使得国内贵族最看重的后盾——“娘家”之间在法理上不存在直接牵连。
何况薇尔米作为被认回的利洛德伯爵亲女，隶属地位特殊的公爵家……虽与王室并无血缘，却因特殊力量的血统而不曾降爵为侯爵的分家。
正因如此，雅汉娜大人的邀请，她在表面上可以毫无冲突地欣然接受。
至于内情如何，这在贵族社会本就是常态。
从这个意义上讲，让薇尔米掌控反王室贵妇势力，使之转为“表面中立势力”以维系平衡，多半正是艾德斯的盘算。
“薇尔米大人，那稍后再见。”
“好的，失陪了。”
——今天的目标，一共有两个人……
薇尔米环顾会场，搜寻她们是否已经到场。
“在那边。”
“嗯。”
听见塞法尔特的低语，薇尔米微微点头。
比预想中更快找到了目标。
两人正同坐一桌。
维内德·梅伦德侯爵千金。
以及，伊莉·莫洛伯爵千金。
陪同前来的两家夫人，这会儿大概正坐在雅汉娜大人预留的席位上。
两人以扇掩口，绿发的维内德难掩对薇尔米的敌意。
蜂蜜色头发的伊莉，眼底也带着几分怨怼。
维内德，薇尔米颇为熟悉。
她是比薇尔米她们高一年级的学生会成员。
自然知晓薇尔米和姐姐在毕业派对上的风波，对她们的校园生活也耳闻目睹不少。
可以说，她对当年放任随从散布不负责任谣言的薇尔米，以及看似默默承受的姐姐（连同从前的外貌在内）颇为厌恶。
与达莉斯蒂亚大人从前的立场颇为相似。
她以为入学后没怎么上过课的雷欧，是被突然变美的姐姐不知不觉俘获了芳心，所以在夜会上表现得充满敌意。
或许出于贵族的矜持高傲，又或者曾对雷欧有过爱慕。
若是前者，她自认有资格指责那桩婚姻缺乏贵族正当性；
若是后者……雷欧虽改变了发色和瞳色，容貌却未大变，连她都没能认出他来，高下便已不言自明。
无论如何，与达莉斯蒂亚大人不同，她连那个“沙龙”都从未获邀踏入。
另一位伊莉，薇尔米明白她敌视自己的缘由截然不同。
确切地说，她的理由系于“家族”。
与她同级却素无交集的她，早就定下了婚约。
眼下却正流传着这门婚约可能解除的谣言。
——起因正是艾德斯接任外务卿。
国王下旨调任，并非原外务卿尤拉夫·阿维洛伯爵犯有过失。
国王陛下预见外交局势将趋紧张，视眼下为非常时期而非太平盛世，更看重艾德斯的谈判能力而非阿维洛伯爵的交际手腕，这才调换。
加之魔导省由阿巴卡姆公爵家掌管，特务卿由王太子雷欧担任，阿维洛伯爵失去高位，降为外务辅佐官。
他本人虽表示理解，对此愤愤不平的却是阿维洛伯爵之子未婚妻伊莉的娘家。
也就是莫洛伯爵家。
莫洛伯爵固然有才干，在财力与势力上却野心勃勃；只因他领地控制着连接巴尔扎姆帝国、东方芬杰夫皇国及岛国亚特兰蒂斯的海路要冲，靠贸易积累了远超爵位规格的财富。
阿维洛伯爵家在和平时期也善与下级贵族交际，虽为伯爵却有望晋升侯爵，莫洛伯爵家亦然。
简言之，他们是“实质上的准侯爵”；两家一旦联姻，凭着外务卿与主要贸易领主的身份，在对外贸易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正如兹米亚诺的娘家——对粮食自给率贡献巨大的奥尔布兰侯爵家是内政支柱一般，莫洛伯爵家便是外交支柱。
让这样的家族彻底与王室敌对是很不利的。
国王的决断导致这门姻亲关系动摇，他们心生不满甚至迁怒推责也在所难免。
摸清了这些内情，薇尔米今天必须让这两人屈服……不，是建立友好关系。
“久违了。我是利洛德伯爵家长女，薇尔米。可否与二位同席？”
她展露亲切微笑，维内德和伊莉虽心存戒备，仍同意了。
简短寒暄后，薇尔米直切正题：
“莫洛大人近来与未婚夫阿维洛伯爵之子相处得可好？”
伊莉对这句提问略显不悦。
“……尚可。私底下我们关系不错。”
“婚期定下了吗？”
“还没有。尚未定下。”
也就是说，个人愿意结婚，但家族眼下尚未支持。
原本千金并无自主择偶的权利，听从家族安排再正常不过；可她偏偏强调“私底下”，分明是不愿解除婚约。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提议。”
“提议？”
“是的。近日伊欧拉姐姐将举行选拔侍女的考核，姐姐私下托我推荐合适的人选呢。”
她轻描淡写地道出消息，伊莉与维内德的眼神立刻变了。
——哎呀，比预想中聪明不少嘛。
薇尔米原本对她们印象不深，看来绝非愚钝之辈，于是调整了对两人的评价。
“哦，原来有这等事。”
“我颇感兴趣呢。”
虽然戒备未消，两人显然对提议动了心。
伊莉看重的是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保举推荐。
维内德则对王太子妃专属侍女的身份动了心。
“如二位所知，姐姐目前的处境并不算理想。因此绝不能让信不过的人靠近她身边，对吧？”
薇尔米直视维内德的双眼说道，后者神色果然一震。
她自己也清楚曾对姐姐态度不友好。
与达莉斯蒂亚大人一样，曾是雷欧婚约候选人的她至今仍未订婚。
若能成为王太子妃专属侍女，无疑会为自己增添耀眼光环。
但薇尔米装作一无所知，继续问道：
“因此我们在寻觅可靠的人选。梅伦德大人可曾定下婚约？”
“惭愧……尚未遇上良缘。”
“您知道塞法尔特被废嫡的事吧？他即将作为奥尔米拉吉家的执事见习生入职……家里弟弟弗里大人还未订婚，做兄长的难免操心。对吧？”
“……呃，是的。”
塞法尔特突然被点名，表情顿时僵住。
——真的假的！足足差了五岁啊！！
仿佛都能听见他内心的哀嚎。
薇尔米暗示维内德，只要站在己方这边，便愿意介绍十五岁的弗里给她。
奥尔吉姆伯爵家本身条件相当优渥。
这对她绝非坏事。
虽然婚期会推迟几年，但梅伦德侯爵家门第颇高的武勋血脉，与坐拥多座矿山的奥尔吉姆伯爵家在武具材料供应上也能互补。
对弗里来说算不算好事尚难定论，但只要他不讨厌维内德，问题便不大。
然而——
“原来如此……确实让人挂心呢，塞法尔特大人。”
“请别用敬称了。虽说挂心，可他刚入贵族学校……”
双方的反应却都微妙得很。
——嗯？莫非这是有心上人的节奏吗？
暗自揣摩维内德的反应，旁听至此的伊莉开口了：
“利洛德大人。”
“叫我薇尔米就好。”
“好的，薇尔米大人。关于侍女的推荐，是以谁的名义？”
“当然是以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名义。”
伊莉眼中瞬间闪烁起期待。
理由再简单不过——若获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举荐，她便能同时攀上王太子妃与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双重人脉。
伊莉与未婚夫阿维洛伯爵之子真心相爱。
可与外务辅佐官阿维洛伯爵家保持联系，分量比起外务卿实在太单薄。
因此莫洛伯爵动心思另觅实力贸易贵族联姻，原也合情合理。
然而，若伊莉成了姐姐的专属侍女，又有现任外务卿艾德斯的亲笔保举，婚约障碍便迎刃而解。
阿维洛伯爵本就是艾德斯的辅佐官。
伊莉若能强化这层关系、维系住外务卿的信任，与阿维洛伯爵之子的婚事反而求之不得。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可以递帖申请吗？”
“当然。不过正式录用前会有考核，细则尚未公布。”
“这倒无妨。我能先与父亲商议一下吗？”
“请便。”
至此，伊莉算是彻底说服了。
她本非敌视姐姐之人；只要解决家族利益顾虑，她家世清白、教养出众。
况且生在贸易家族，她精通多门外语。
姐姐虽用不着翻译，日后招待外国宾客时，她却大有用武之地。
——接下来，便是维内德大人了。
既不能靠婚约引诱，便需另觅良策。
当然，备选后手她早就准备好了。
“梅伦德大人意下如何？”
“……我只怕……”
“真遗憾呢。要是在姐姐身边侍奉，卡拉大人可是常来走动的呀。”
“什么……？！”
维内德猛地瞪大了双眼。
这正是薇尔米的第二手准备。
维内德对外国珍品的热爱近乎狂热。
而坚定站在姐姐一派的朗达特商会，最擅长的便是走陆路商道倒腾西方诸国的商品。
甚至她平时与掌控东方航线的莫洛伯爵千金伊莉走得近，多半也是出于个人喜好，而非家族政治站队。
换言之，她极度渴望能与卡拉搭上线。
“奥尔米拉吉侯爵家近来与巴尔扎姆帝国往来密切，专做那边的稀罕货。前阵子艾德斯还刚撮合了北部邻近帝国的隆达利兹伯爵家与朗达特商会合作。我们家也与帝国有不少贸易。”
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本就是首席侯爵家。
财力雄厚得甚至被猜想犹在王室之上，在东西方及周边列国拥有众多产业。
影响力庞大堪比一方财阀，即便不亲自出面，人脉影响也举足轻重。
“隆达利兹伯爵家……修筑贯通北方列国领地铁路的那一家……”
“正是。我现在穿的礼服，正是隆达利兹工坊的作品呢。”
艾德斯送来的这套晚礼服，从胸口至下摆由白至紫渐变，点缀着细腻的银线刺绣。
一同送来的艾德斯礼服，深蓝底色配铂金刺绣与朱红背心，两人站在一处恰相辉映。
“……多么……美妙。”
见维内德露出陶醉神情，薇尔米再加一把火：
“原本我还盼着能与梅伦德大人亲近亲近……真是遗憾哪。”
“请叫我维内德就好。嗯……或许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只是……凭我个人意愿无法擅作主张。”
梅伦德侯爵家虽是武勋世家，却向来依附于文阀的霍利洛公爵家。
他们有意与武门最大派系的内特军团长及阿巴拉特边境伯爵家保持距离，更偏重警备省与广域自卫团等治安事务。
“既然如此，我也像伊莉大人一样称您薇尔米吧。还望见谅……眼下实在无法立刻答复。”
虽还盼着能把关系扣得更牢些，薇尔米却已判断维内德十拿九稳。
至于梅伦德侯爵本人的意向，就留给艾德斯去斡旋吧。
与霍利洛公爵家的联系进展顺利，想必雅汉娜夫人也乐得替他家美言几句。
站在梅伦德侯爵家的立场上，顺应靠山意愿又通过王太子妃攀近王室，好处显然更大。
正当薇尔米暗自思忖之际——
“打扰了。在娇艳花朵们的欢谈中插话或许失礼，不知能否容我也加入一叙？”
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转头一看，站在那儿的……竟是前几日刚见过面的雅汉娜大人的儿子。
※※※
茶会后的归途马车上。
塞法尔特除了惊讶之外别无他想，静静望着正望向窗外的薇尔米大人。
近来愈发闪耀的铂金色长发、如挑衅猫儿般的朱红双眸——身材纤细的主人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挑起一侧眉梢：
“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她露出一张精致俏脸歪过头，流露出的天真让人完全不敢相信，她刚把公爵夫人乃至一众豪门千金收入麾下。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塞法尔特心下感叹，露出复杂的苦笑：
“没有，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几乎所有实权人物都成了您的盟友。”
先被魔导卿看中，将王室派系的有力子弟乃至圣女的光之骑士收入麾下，转眼又掌控了敌对派系。
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她对自己成就的一切既不骄矜也不自满，神态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有吗？”
“有的。说实话，都有点可怕了。”
“我有艾德斯撑腰嘛。有了权力，能办到的事自然就多了。还有解咒的能力。”
——不，绝不是那样。
这世道绝没单纯到光靠权势就能让众人俯首。
若被上位者强权压制，内心服不服暂且不论，表面固然会服从；可换成薇尔米，旁人往往是发自内心地仰慕她。
塞法尔特自己不也一样吗？
“论待人接物我也自认拿得出手，可每次见到薇尔米大人，那点自信简直像孩子般荡然无存。”
“哪有。你性格好，应对得体，人又温柔。”
——她八成一直以为自己性格很差吧。
“温柔”这个词，近来塞法尔特觉得简直像是为薇尔米大人量身定做的。
对伊欧拉大人如此，对兹米亚诺大人亦然。
哪怕牺牲自己、哪怕身陷险境，她也从未抛弃过任何人。
塞法尔特自己、图尔吉斯大人、希佐尔达大人、达莉斯蒂亚大人——
甚至连特蕾莎罗以及许多其他人，全都是被她救下的。
就在此时，马车抵达奥尔米拉吉别馆，正好迎上艾德斯大人归来。
“欢迎回来，艾德斯！”
“我回来了，薇尔米。乖孩子吗？”
“当然！待会儿细聊，总之大家都成了朋友！”
“干得好。”
平时对着外人几乎面无表情的艾德斯大人，唯独面对薇尔米大人时会露出近乎溺爱的微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辛苦了。”
“……就只是口头夸奖？”
白天还在像恶女般游刃有余周旋的薇尔米大人，见艾德斯大人想松手离开，顿时露出委屈不满的神情。
“怎么了？”
“我可非常努力的！”
她鼓起两腮帮子，略带羞涩地朝艾德斯大人撒娇：
“给、给点奖励不过分吧！？我可全听你的话了！”
她那比实际年龄还要稚嫩的撒娇模样，让艾德斯大人眼底笑意加深，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好吧，剩下的，待会儿回房间里再说。”
听到这句承诺，薇尔米大人心满意足地松开怀抱，塞法尔特则在心里暗道：
——求求二位，这种事真的请回自己房间再做吧。
老实说，对于至今触碰不到心爱之人的自己来说，这种甜蜜简直像毒药，塞法尔特不由得别开了视线。
公爵公子之意【前篇】
时间回到茶会上。
——霍利洛公爵公子，劳顿。
前几日夜会上对薇尔米抛去的媚眼发出赞叹的青年，单看外表绝非不堪之辈。
他继承了母亲的棕色短发与同色眼眸。
年龄比薇尔米长两岁，与兹米亚诺等人同龄。
生就那张甜美温柔的脸庞，想来不知迷倒过多少贵妇和千金。
——“来者不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夜会后问过兹米亚诺，得到了这样的评价。
“塞法尔特，好久不见了。”
“久疏问候，实在抱歉。”
面对劳顿愉快的招呼，塞法尔特也微笑着回应，神态却显得有些局促。
——啊，原来从前是玩伴啊。
早知道兹米亚诺和塞法尔特算作同一派“轻浮组”，那他跟这两人多半也是这种关系。
至于是否真对女性出手过，就另当别论了。
茶会中途闯进来的劳顿，惹得伊莉与维内德同时蹙眉，举起折扇遮住脸。
——伊莉显然十分讨厌他。至于维内德……似乎有些不同？
她对劳顿的厌恶之中，愤怒与烦躁的分量显然更重。
“毒蜂跑来采蜜了呢，伊莉小姐。”
“哎呀，真讨厌。能不能赶在被蛰之前先走呢？”
薇尔米暗想，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公爵公子，这话也未免太不留情了；不过想想他做过的荒唐事，倒也实在教人敬重不起来。
毕竟他那些作风并非空穴来风，按兹米亚诺的话说，是“真在干那种勾当”。
“哈哈哈，我只是株无害的杂草罢了，伊莉小姐，还有维内德小姐。”
劳顿本人全不在意，笑呵呵地耸了耸肩。
看来他并非极度好面子的人，这也让赶走他变得更棘手了。
“我有些话想同薇尔米小姐聊聊。”
“哎呀，我什么时候允许您直呼我的名字了……”
薇尔米望向远方淡漠地顶了回去，劳顿故意夸张地睁大双眼：
“哎呀，实在失礼，薇尔米小姐。其实是关于前几日夜会的事。”
“夜会的事？哦，是指我对霍利洛公爵公子抛媚眼那件事吗？”
此言一出，伊莉眼神冷了几分，维内德周身气氛也更紧绷。
“那可真是迷人极了。不过，我还不至于对已有亲密伴侣的小姐出手，那样太不解风情了。”
“哎呀，我听说花儿只要向阳而开，您就会伸出温柔的手呢？”
“若是善于拟态的食虫花，我摘起来倒也不会有罪恶感。”
劳顿毫不掩饰地爽快承认，薇尔米对他的评价反倒略微回升。
——所谓“来者不拒”，原来如此。
意思是绝不强人所难，只和同样愿意共度良宵的人风流快活。
劳顿瞥了维内德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转回薇尔米身上：
“母亲推荐的花朵，我实在兴致缺缺。更何况既然您也对您那位学友有意，那就更不必说了。”
他将背后盘算看得一清二楚，顺带讽刺了一句母亲的计划，接着朝她眨了眨眼：
“我们家近来与高贵王族的血脉本就有些疏远了。我个人倒觉得，按例降爵当个纯粹的家臣并无大碍。”
霍利洛公爵家是在两代之前受封的公爵，传到劳顿这一代便将降为侯爵。
在他自己看来，那样倒也不错。
“不过，能保持一两分联系总归是好事，这点我能理解。所以虽有些失礼，但我对刚才隐约听到的事颇为在意。”
指的自然是伊莉和维内德将成为王太子妃侍女的风声。
——原来如此。
只要维内德尚未订婚，那么就算不强行掺和去争抢海昂王女的配偶之位，霍利洛家照样能以侯爵身份维持与王室的纽带。
“想请我帮忙说情，总归也得看本人的意愿吧？”
冲着霍利洛公爵夫人的面子，薇尔米并不介意顺水推舟推荐；可若维内德本人不情愿，她也不打算强求。
毕竟大家才刚相识不久，薇尔米也不想平白惹人反感。
“……若是父亲大人的意愿，我自当遵从。”
维内德移开视线，苦涩地答道。
她也到了适婚年龄。
门第与年纪既然相称，这门亲事其实不算差。
劳顿与维内德本都是王子王女的婚约候选人，在旁人眼中都是极为优质的选择。
——只不过她似乎实在不太情愿。
“浑浊的水只会腐蚀花朵，霍利洛公爵公子。”
“我虽四处采花，却从未往里掺过虚假的蜜。”
言下之意是即便真成了亲，也绝不会背叛。
“……我个人倒更希望能嫁入分家。那样往后日子更自在些。”
面对维内德的干脆拒绝，劳顿微微睁大眼。
薇尔米回想起贵族年鉴，劳顿确实有个亲弟弟。
看这样子，维内德宁可嫁给弟弟，也不愿与劳顿有半点牵连。
本以为他会因此不快，劳顿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原来如此。这么一想，倒也挺不错……”
“啊？”
维内德惊讶地望着他，劳顿却又将目光转回薇尔米脸上：
“嗯，听到了不少有趣的门道呢。打扰了，先告辞。”
劳顿微笑着离开，薇尔米思忖着他的真实意图。
——难道说……
原本雅汉娜夫人希望长子劳顿成为海昂王女的降嫁夫婿。
从他方才的口吻来看，继承公爵家这回事，无论劳顿还是弟弟似乎都能接受。
所以年长的劳顿才被推去当海昂王女的候选——毕竟他本是最可能继承主家的人选。
至于这是寄予厚望，还是反倒不被期待才被送走，就不得而知了。
假使公爵府内部商议后由维内德选择弟弟，主家与分家的继承顺位搞不好就会互换。
而劳顿本人对此似乎非但毫不介意，甚至还颇为乐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清楚。莫非到头来，利宗大人的婚事反倒要落到我头上……？为什么他那位兄长的性子会那么古怪……”
听着伊莉满腹疑惑的自语与维内德略带窘迫的低语，薇尔米心底泛起一丝疑虑。
——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劳顿离开前意味深长的态度让薇尔米颇为在意。
不过既然维内德更中意弟弟，届时便顺水推舟替他美言吧。
几天后——
“……薇尔米小姐，能打扰片刻吗？”
“怎么了？”
塞法尔特一脸苦涩地问道，薇尔米疑惑回应。
“劳顿大人给我寄了封信。我想请教该如何回复。”
“信里写了什么？”
薇尔米随口问着，塞法尔特递出信件答道：
“他问：‘不知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和王太子妃殿下那里，是否在招募新的执事或侍从’——就是这样。”
公爵公子的含义【后篇】
实在摸不透劳顿的真实意图，薇尔米干脆决定见他一面。
她先试探艾德斯是否知情，他微微一笑，答道：
“我没听说过他的男女关系出过什么问题。手段虽不算高明，但搜集情报确实管用。”
简言之，劳顿并非只是个好色之徒。
于是，薇尔米便约了他见面。
“听说您府里要举办选拔考试？”
“是，打算安排在主宅。原本对外保密，您是从哪儿听说的？”
“咦？最早还是听兹米随口提起的呢。”
听见劳顿这话，薇尔米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兹米亚诺？”
由于关于转让【服从手环】的商议尚未在国王陛下等高层间结束，兹米亚诺仍与塞法尔特轮流当薇尔米的侍从。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哈哈，嘛，是劳的话应该不要紧吧。”
“什么叫不要紧啊！”
薇尔米瞪着兹米亚诺，他却毫不愧疚地笑嘻嘻的。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干嘛打听这事？”
他显然知道内情，故意把话引回劳顿身上。薇尔米强压火气，转向劳顿。
“其实，我也在考虑要不要应聘。”
“您不是公爵家的继承人吗！？”
高位贵族的爵位向来传给长子。
若无男性继承人，顺延至直系女性，或是养子与继承人的丈夫。
非继承人的女性大多出嫁。
非继承人的男性若未做养子或入赘，则会分割领地，赐予空余爵位……例如归还王室的领地……成为分家领主。
贵族享尽荣华，也肩负治理之责。培养继承人花费巨大，放弃这份义务按常理不可想象。
然而，劳顿却笑道：
“没关系。公爵之位可以让给弟弟继承。我们家与王室一样，奉行的都是‘谁当备选都无所谓’的教育方针。”
听他的意思，若是真想受雇当差，那他的目的便跟向海昂王女殿下或侍女候选维内德求亲一样——无非是为攀上王室关系，顺带与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拉上交情。
真是贪心啊。
光向维内德求亲，似乎还不够。
“那么，让您弟弟来当执事不也行吗？或者说堂堂霍利洛公爵家，竟非做到这一步不可？”
薇尔米半眯起眼，带刺地讽刺道。
“关系多一条总多一份好处嘛。再说弟弟来了我就不能自由玩耍了。既能帮家里谋利，又不必娶妻受束缚，这样的差事可太诱人了。”
“我们可没觉得雇您有什么吸引力。”
许是四下无人，劳顿索性不再掩饰好色本性，露出甜腻笑意：
“侍奉美貌的侯爵夫妇，把家业和娇妻都推给弟弟……自己则逍遥四处游荡，多有趣啊。还能打听不少八卦。”
“……兹米亚诺。从亚当斯大人到您，您身边净是些这种货色吗？”
“这话可失礼了啊？别把希佐尔达和图尔吉斯也混为一谈。对了，我和劳可不一样，我只钟情于妮妮娜一人。大概吧。”
“别把我从前也差点被你追求的事当没发生过！”
“哈哈，那倒也是呢。”
兹米亚诺并不否认自己与劳顿相似，薇尔米听得额角生疼。
“不过说真的，劳多少还是派得上用场的吧？”
“若能当上执事，我发誓在侯爵家内绝不染指任何女性。”
“那不是废话吗！！”
主宅里收留了许多有隐情的贵族女性，原也不乏让其中一部分人另觅良缘的打算。
——但唯独这个男人，总觉得他会玩得太过火……！！
劳顿无疑是女人的公敌。
“我觉得挺好啊。薇尔米，你不也觉得劳算有点用，才没一口回绝见面吗？”
同行的随从挑错了。
兹米亚诺偏偏说中了事实，薇尔米无从反驳。
“……您是真心想作为执事侍奉我？”
“是的。”
“我会动用契约魔法绑住您，立誓绝不对府内女性出手。”
“只要您准许，随时奉陪。”
劳顿微笑应承，薇尔米却敏锐察觉了什么。
奥尔米拉吉主宅。
执意想来当执事的理由。
劳顿好色的本性。
乃至舍弃原本地位的强硬之举。
“……您该不会在主宅的女眷之中，早就盯上了某位女性吧？”
薇尔米冷不丁发问，劳顿头一回露出惊讶神色。
“哎呀，真厉害……兹米，你认可的主人果然不一般，利洛德小姐实在了不起。”
“对吧？薇尔米就是这样的孩子。”
“还真让我猜中了！？”
“说是目标不太准确。不过，我确实对那个人有想法。”
“这不就是一样吗？”
“在我心里可不一样。那么，您的答复是？”
劳顿眨了眨一只眼，薇尔米思忖是否该先征求艾德斯的意见。
“我真心想在奥尔米拉吉侯爵手下办事。也想较量一下，作为探子，我与侯爵家那些人谁更优秀。”
面对他挑衅的话语，薇尔米叹了口气，做出决断：
“好吧。不过您只是候补。若有任何可疑举动，我会立刻辞退您。”
“万分感谢。”
劳顿喜形于色地道谢，薇尔米心里却泛起一丝懊悔，又有些许莫名的兴奋。
直到近来她才发现——
薇尔米自己，其实很欣赏凭自己意志挑战与努力的人。
名誉伯爵夫人的乐趣
“哎呀，不行哦，薇尔米。那样使劲搓，布料会变形的。”
“呜，沾了水的布真重啊……！胳膊都疼了……！”
这一天——
薇尔米和义姐一起，在王家私人宫殿的庭院里练习洗衣服。
两人都穿着下级侍女的制服，系着围裙。
她们身后，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悠哉观望的，是专程接送薇尔米并等下一行程的艾德斯。
午膳前，今日早早结束公务的雷欧过来，看到眼前一幕顿感茫然。
四周几位从王妃那儿借来的侍女虽竭力维持表情，但从刚才起便一直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背地里冷汗直流。
“你们不是在练习做侍女吗……？怎么洗起衣服来了……？”
洗衣打扫这类活计是最下等的粗活。
雷欧的疑惑再自然不过。
“下厨不行，待会儿我还得跟义姐学打扫呢！我和义姐要扮成下等侍女观察她们品行。连最基本的粗活都做不来怎么行？”
“不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干下等粗活！？”
“因为对待下人的态度最能体现本性啊。而且下级侍女里，没准也藏着好人才呢。”
薇尔米一边甩着酸痛的手臂一边答道。
听说为了收留更多人，艾德斯也用落魄贵族出身的人干些杂活。
“辛苦了，雷欧。”
同样在搓洗的义姐抬起头，一如既往朝雷欧展露温柔美丽的笑容。
“啊，谢谢……不对，连伊欧拉也！？搓洗衣服的话手会变粗糙吧！？”
“哎呀，如今洗衣其实轻松得很哦？有以水作媒介除垢的魔导具，况且重拾小时候做惯的事，反而教人怀念呢。”
义姐笑着说得云淡风轻，可那段经历绝不是能轻松笑谈的往事。
果然，雷欧并不赞同。这也难怪。
“不是，重点不在这里吧！？你可是王太子妃啊！？典礼前伤着手怎么办！？还有晒黑呢！？”
“何止护手，我们全身都戴着防晒伤和防磨损的魔导具，没问题的。晚上我还会涂自己调的草药护肤霜，万无一失哦！”
义姐兴奋地聊起自己拿手的调剂，双眸亮晶晶的，双手握在胸前，可爱得让人想顶礼膜拜。
——今天义姐依然如此尊贵……！
薇尔米心里暗暗感叹，陶醉地轻叹一声。
“不是，重点也不在这里吧！？”
“你还是这么大嗓门呢。冷静点吧。”
好心情被大嗓门打断。
薇尔米半眯着眼瞪过去，雷欧却没有闭嘴。
“怎么冷静！？凭什么未来的王太子妃和首席侯爵夫人要做下等粗活！？艾德斯你也不阻止一下！？”
艾德斯也微蹙眉头捂住耳朵，仿佛嫌他“真吵”，哼了一声道：
“你在贵族学校里干的事跟这没两样吧？反倒是你大惊小怪什么？男爵少爷？”
“呃……真是久违的称呼啊……”
“说到那时候，照着你的【变化之戒】研制的魔导具，我也改良了哦！你瞧！”
义姐晃了晃手臂，腕间叠戴的几个细镯叮当作响，头发与眼眸的颜色随之变换。
发色成了暗淡的棕色，眼睛也变为同样的棕褐色。
五官虽未改变，周身印象却大不相同。
再戴上当年学院用的无度数黑框眼镜，雷欧眨了眨眼……随后露出微笑。
“偶尔再看到这副模样，还挺新鲜怀念的……”
“是吗？”
义姐略带羞涩地歪头，眼看两人就要沉浸进二人世界，薇尔米顿时有些不快。
“哼哼，看吧雷欧！我和义姐才是一模一样哦！”
同样变成暗淡棕色的头发与眼睛，薇尔米扑上去抱住了义姐。
艾德斯喉间发出一声低哼，抬手掩嘴嘀咕道：
“换上同款颜色之后，虽没有血缘关系，还真显得有点像。是举止的缘故吗……？”
“很像吗！？艾德斯，真的吗！？”
“嗯。”
“呵呵，真高兴呢，薇尔米。”
正闹成一团时，义姐的侍女长露莉索领着旧识侍女奥蕾娅现身了：
“失礼了。差不多该准备用午膳了。”
闻言，薇尔米和义姐起身更衣，一旁待命的侍女们立刻利落收拾起洗衣用具。
“好久没见到那位大人了呢，义姐。”
“是啊。得打起精神来，免得再挨她训导。”
“义姐肯定没问题！问题是我才对……”
自己毕竟只在年幼时学过皮毛，就算被夸像义姐，肯定还有许多不合规矩的地方。
薇尔米有些发憷，义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别担心。薇尔米的举止很漂亮。”
接下来要见的是答应协助主宅选拔会的两位礼仪宗师之一——
同时也是王妃的教育官。
——科尔韦拉伯爵夫人。
更衣后步入午宴会场途中，由侍女引路前来的夫人迎面深深行礼。
似乎无意染发，灰白银丝整齐盘束。
背脊笔直得宛如嵌进钢铁，行进间上半身纹丝不动，姿态美得令人赞叹。
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慈爱柔和的微笑，行礼优雅周全。
“请平身。不必拘礼。”
“谨向肩负莱昂内尔王国未来的小太阳——莱昂尼尔王太子殿下，以及慈爱湛蓝的小满月——伊欧拉大人致敬。今日承蒙召见，深感荣幸。同时向守护王国智慧之光、如今更以聪慧维系列国和睦的奥尔米拉吉外交卿，及其未婚妻利洛德伯爵千金致以深切谢忱。”
缓缓起身的科尔韦拉夫人那完美的臣下之礼，令薇尔米暗自冷汗直流，跟着大家一齐回礼：
“科尔韦拉夫人。感谢您接受邀请。”
“谨随莱昂尼尔王太子殿下一道，深表谢意。”
“能与身负尊荣盛名的德雷斯塔夫人共进午餐，深感喜悦。”
“谨随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主一道，献上敬意，喜迎重逢。”
雷欧站着将手按在胸前致谢，艾德斯以魔导卿正装长袍微拂袖口行贤者之礼，义姐和薇尔米则屈膝行礼。
三人一齐抬头，科尔韦拉夫人静静颔首。
——看来及格了……。
千万别被夫人的外表骗了。
那位淑女微笑的底下，住着礼仪与教养的魔鬼。
虽然面带笑意、声音温和，可一旦出半点差错，就会被那难以言喻的压迫目光盯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是实封伯爵夫人头衔、岁数渐长却依旧美貌的女性，至今单身。
出身子爵家三女的她凭罕见智慧与苦学，从下级宫廷侍女一路晋升为先王妃私宫的高级侍女；
受命担任现王妃教习之时，获赐职业女性最高荣誉称号“德雷斯塔伯爵夫人”。
此后十余载担任现王妃侍女长的她，为履行与义姐亡母生前的约定，遗憾辞去宫职，以家庭教师身份谋生，前往埃尔内斯特家教导姐妹俩。
席间一边用膳一边愉快攀谈，顺势说明此番计划。
“起初听说着实吓了一跳呢。伊欧拉大人如今作为王太子妃屹立，现在又把侍女选拔交付老身。上了年纪还这么兴奋。”
“想到邀请您的正是薇尔米。没添麻烦真是太好了。”
“怎么会是麻烦。两位如今都成了出色的淑女呢。”
科尔韦拉夫人欣慰称赞，薇尔米含笑回应，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老夫人收敛笑意，目光透出一丝锐利：
“那么，关于侍女选拔，需要老身考察适应性到什么程度呢？”
被问到的薇尔米微笑答道：
“请毫不留情，连指导也一并赐教！”
“原来如此。连同作为下等侍女加入的伊欧拉大人和薇尔米大人也算在内吧？明白了。”
——呃。
心底“啪”地一响，薇尔米整个人僵住，好半晌才勉强忍住没露出来。
若在这里动摇，接下来的指导必定加倍严酷。
真是自找苦吃。
偏偏与薇尔米相反，一旁的义姐高兴地答道：
“当然，能蒙夫人指点我很高兴。”
——啊啊啊，义姐！！
干嘛多嘴说那一句！！虽说心里疯狂呐喊，表面却不敢流露半点。
在艾德斯表面平静、实则颇为幸灾乐祸地含笑注视下，午餐总算顺利结束。
科尔韦拉夫人一走，薇尔米立刻回房大哭了一场。
姐妹们的邂逅
——我要变得幸福。
被称作“伤颜”的海瑟尔怀着这股信念，在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主宅里默默干活。
然而，这个家早已腐朽。
确切地说，是管理这座宅邸仆人的那帮人腐朽了。
尤其是那位女仆长，实在恶劣。
——阿隆娜·德斯塔姆。
她原本似乎是德斯塔姆伯爵家的人，那家族是侯爵家的附属家族。
出嫁离家后，她曾嫁进与海瑟尔娘家格林德尔伯爵家私交密切的某个子爵府担任夫人。
但阿隆娜本就家世显赫，婚后长期在侯爵主宅充当高级女仆；后来趁夫家没落之机果断离婚、恢复原姓，当上了女仆长。
或许因为娘家——或者说继父托尔达姆的没落，她对海瑟尔和同被收留的米扎莉怀恨在心。
派下来的工作既繁重又多。
不过这样也好。
反正她随时可以走人，海瑟尔丝毫没打算一直留在贵族家里干活。
就凭这张脸。
她深知不懂门手艺、不会干活就活不下去，所以能做大量工作很重要。
从前学过的刺绣、钢琴、礼仪教养，兴许能用来照看幼儿。
但连贵族学校都没进过的海瑟尔，单靠这些绝当不成家庭教师。
因此无论是去修道院杂役，还是去商家帮工，只要能糊口，她都想尽可能多学手艺，好日后踏实工作。
幸好，这里的工钱向来按时足额发放。
听说家主派的检查员会突然来访，当面口头确认连杂工的工钱都发到位了没有。
由于收留了许多身负隐情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为防中间克扣，才采取了这种措施。
因此，海瑟尔手里存了些钱。
虽没见过家主，但想必是个好人。
只是跟前任家主一样，他极少回主宅，内务全由女仆长和管家摆布。
但海瑟尔隐约明白家主为何不愿回来。
八成是宅里塞了太多不自量力的情妇吧，她这么想着。
——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就在她这么盘算时，主宅迎来了转机。
——低级女仆和杂工的人数陡然激增。
原本因女主人缺席，加之收留的贵族女眷，按宅邸规模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手。
听说这次破例招人，是为迎接家主未婚妻薇尔米·利洛德伯爵小姐入住主宅，才正式扩充人手。
随着家主即将归来的消息传开，新来的女仆们也躁动起来。
——就凭你们，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家主素有冷酷无情魔导卿的恶名。
在薇尔米小姐定亲前，社交界一直盛传他身边没有任何女性，海瑟尔曾听一位没落贵族小姐讲过此事。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纳什么情妇，更别说抛下未婚妻与其他女子定亲了。
何况，那位家主对仆人倒是很温和。
海瑟尔还听见了别的传闻。
听说趁着未婚妻入住主宅，府里还将从招募的女仆候选中挑选侍奉王太子妃的人选，因此雇了很多人。
原本的老仆役也有资格参选，可海瑟尔压根不抱希望。
——就因为这张脸。
海瑟尔脸上的伤痕是托尔达姆的诅咒留下的，消不掉。
听说若真铁了心想除，花长时间解咒并非不可能，只是需付出天价酬金。
就算不论钱，她自己也没打算消掉。
毁掉脸的是她自己——割腕、抓面，昔日的伯爵小姐海瑟尔早已死了。
如今的海瑟尔正是顶着这道伤痕，才作为普通的海瑟尔活下来。
因此——
“伤颜～你不参加王太子妃女仆的选拔吗？”
“怎么可能参加。你以为凭这张脸能通过？别犯傻了。”
海瑟尔一边搓洗衣物，一边毫不掩饰厌烦地回绝笑嘻嘻的米扎莉。
这座宅邸的洗衣活计其实很轻松。
听说因为魔术师协会试制了形似洗衣板的魔导道具，污渍极易去除。
——“笑脸”米扎莉。
她就是顶替海瑟尔在格林德尔伯爵家备受宠爱的那个孤儿。
不知她怎么想的，总若无其事地搭话，黏人得教人烦躁。
但据那位耐心听海瑟尔倾诉的黑发男子——好像叫特务卿的显赫大人物——说，米扎莉似乎已经失去了除“笑脸”外的一切表情。
“……在你家里，她一直被强迫保持幸福笑脸。如果不从就会挨打。听说她身上满是看不见的淤青。”
听完这话，海瑟尔并没有涌起什么同情。
那样的深仇大恨，不会因此消散。
只是她也没空去计较这些，索性任她去。
绝不是因为察觉米扎莉跟自己处境相同。
海瑟尔必须活得幸福，让注定堕入地狱的托尔达姆难堪。
哪怕脸上有伤。
哪怕变成平民。
为了过上自己心目中的幸福日子，不需要怨恨对象；与其耗费光阴在这些事上，努力追求幸福更要紧。
因此哪怕自己摊了一大堆重活，她也懒得管闲适的米扎莉坐在旁边不停搭话。
“我会参加哦～王宫不是很厉害吗？”
“你生得漂亮，努把力兴许行。不过礼仪方面还得再练练。”
海瑟尔随意敷衍，米扎莉笑嘻嘻竖起两根手指：
“那就稳妥啦！最近新来的杂工姐妹举止可优雅了，说愿意教我们礼仪，交换条件是教她们干杂工活～今天也亏了她们帮忙，活儿很快就干完，所以想介绍给伤颜！”
“啊？”
“来，这边这边！”
米扎莉回头招手，两名身穿新杂工制服的少女走了过来。
两人都有棕色的头发和眼睛，一人将长直发编成辫子盘起，另一人将波浪卷发挽成发髻。
直发少女面容温柔和顺，另一人则生着像猫般的倔强吊眼。
乍看平平无奇，细看才发现两人都长着精致的五官。
正如她们应承要教米扎莉礼仪，两人的站姿也十分优雅。
两人腕上还戴着同款手镯。
“您是海瑟尔小姐吗？我叫阿洛伊。”
“我叫米伊！和姐姐是亲姐妹哦！请多关照！”
——长得可一点都不像啊。
这是海瑟尔听完自我介绍后的第一感想。
除了颜色相同，发质与容貌截然不同。
不过既自称姐妹，那就随她们去吧。
米扎莉跟海瑟尔也不像。
没血缘本就正常，她们兴许也有隐情。
来到这里的贵族大多背负着“特殊情况”。
“我是海瑟尔。请多关照。”
说完，她继续低头干傍晚分派的洗衣活。
晾晒衣物找低级女仆中擅长热系魔法的姑娘就行，按件给固定费用即可。
不然明早无论该不该她做，海瑟尔铁定会被阿隆娜女仆长痛骂。
要是因此被罚挨饿才不划算，花一顿饭钱算便宜的。
正干着，面前三人忽然动手帮海瑟尔洗起衣服，她惊讶地望向她们：
“你们在干嘛？”
“大家一齐做，不是更快吗？快到饭点了。”
阿洛伊笑盈盈地说得理所当然，海瑟尔皱眉回答：
“……我可不会付钱，也不会欠你们人情。”
“不要紧。不如说，你也一起来吧？”
不知为何，米伊兴冲冲地看着她：
“听说你不参加王宫女仆选拔，打算以平民身份进城？听闻你手脚麻利能干，学点礼仪总没坏处吧？我们也正想快点上手杂工活计呢。”
——米扎莉。别多嘴。
海瑟尔虽不喜她对初识之人随意透底……但还是点头应下了米伊的提议：
“若是交换条件，那可以。”
不管图什么，这个提议确实让人求之不得。
久居人下连说话都变得粗俗了，日后想找好差事，礼仪绝不能缺。
“但你们既有资格教人礼仪，干嘛还跑来当杂工？”
凭她们本事，明明能当低级女仆。
她正纳闷，两人相视一笑，咯咯笑出声来。
紧接着，米伊答道：
“我们对考核晋升没什么兴趣。”
“王宫还有高位贵族家的侍女，太拘束了。”
阿洛伊也温声说道，海瑟尔不由对两人生出几分好感。
但脸上仍没露笑，只冷淡地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很久以后，当海瑟尔惊觉两人的真实身份时，险些当场昏过去，懊悔跟她们交好。
——被骗惨了。
很久以后的海瑟尔笑着这么说道。
“嘿，侍女长原来是那么坏的人啊。”
“何止是坏啊。伯爵家垮掉是因为被捕的前伯爵，而他抛弃亲戚，也是因为周围人原谅了谋害自己并篡夺家业的我亲生父亲。她因此怀恨在心，就把气全撒在我们身上。”
“纯粹是在迁怒呢。”
“对吧？你明白的吧，阿洛伊？”
“我明白。我家也有个养父做过类似的事，还企图杀害我的姐姐……”
在房间里与阿洛伊和米伊这样闲聊着的海瑟尔，脸上浮现出米扎莉从未见过的笑容。
——能笑出来真是太好了。
心里隐约有些想哭，可那情感离内心太过遥远，米扎莉没有掉泪。
因为她自己，早已不再为挤出微笑而痛苦了。
无论在从前的宅邸还是这里，海瑟尔总是紧绷着脸。
倘若连自己也不再关心她，她大概会因恶劣的态度彻底不再与人交谈。
海瑟尔和米扎莉在仆人楼被分到同住一室，想必也是知道内情的侍女长故意刁难。
米扎莉无微不至地照料海瑟尔，天天主动找她搭话。
起初总是遭人无视，但渐渐地，海瑟尔开始回应她了。
米扎莉是个孤儿。
记事起就在孤儿院，不知道父母是谁。
直到某天，一个自称托尔达姆、脸色苍白的男人收养了她。
“从今天起，你要叫我父亲，旁边的女人叫母亲。”
转头一看，一个身穿侍女服、蜂蜜色头发的女人正笑眯眯的。
米扎莉正是因为拥有与那女人及格林德尔伯爵夫人相同的蜂蜜色头发才被选中的。
——紧接着，地狱开始了。
在仆人楼，礼仪被硬生生地灌输进她的身体。
用拳头、脚踢，还有鞭子。
“绝不能在显眼的地方留下伤痕。”
托尔达姆严令，并亲手在米扎莉身上示范。
而且无论何时、对谁，都必须做到——
“要看起来很幸福，要笑。”
无论举止多得体，乐器弹得多熟练，学识掌握得多深——
只要笑不出来，就会遭到惩罚。
直到有天，托尔达姆给了笑不出来的米扎莉一条项链。
上面挂着一颗不透明的黑球。
“握住它。”
握紧之后，身上的痛苦减轻了。
“笑。”
她露出了笑容。
她笑出来了。
“如果笑不出来，就握住它。”
一切都按他说的去做。
痛苦时、难熬时、想哭时——
她总会在第一时间握住那颗球。
等她已经能时刻保持微笑时，伯爵夫人去世了。
头一次踏进宅邸正厅，米扎莉见到了海瑟尔，托尔达姆命令她：
“去说‘真狡猾，我也要’，把她的一切都抢过来。全部。其余通通无视。”
米扎莉照做了，抢走了一切。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内疚。
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远在天边；况且即便被抢走一切，海瑟尔穿的衣物也比孤儿院好得多。
只要干活，自然有饭吃。
只是她周围那些华丽的东西不见了而已。
后来，哪怕早就不想要了，米扎莉还是得从海瑟尔手里夺走。
起初，宝石与裙装曾让她有过一丝高兴。
但贵族生活和华服都显得沉重束缚，她很快发现那些并不美好。
她明明知道海瑟尔正用怨恨的眼神盯着自己。
可她无视了。
因为除抢东西时以外，她被命令必须无视海瑟尔。
而且哪怕握住黑球，仍有一种感觉怎么也消不掉——
——不想被杀。
住在宅邸的日子里，恐惧死死支配着米扎莉的心。
到后来，她甚至羡慕起海瑟尔。
因为——
在不从海瑟尔手里夺东西的日子里，米扎莉会被殴打到几近发疯。
哪怕只多看海瑟尔一眼，全身就会被狠狠掐拧。
倘若声音让海瑟尔听见，就会被塞上口球，发不出半点声响。
受罚的时候，黑球也会被拿走。
即便如此，脸上仍必须保持微笑。
微笑，微笑，永远微笑。
如果没笑，脑袋就会被按进水里，直到濒临溺毙。
可对方从不真正杀掉她。
“笑。去抢。无视她。否则这一切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不想再痛了。
不想再痛了。
不想被杀。
必须笑。
可是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
她满脑子只剩下了这些。
所以才羡慕海瑟尔。
住在宅邸里，虽要干活，好歹有衣穿，食物虽不多却能吃饱。
只是被抢东西、被人无视而已。
反观米扎莉，穿得光鲜亮丽、被打磨得光彩照人，衣服底下却遍体鳞伤。
她觉得不痛才更好，原本海瑟尔那样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直到那天终于到来。
海瑟尔凄厉嘶喊着闯了进来，割开自己的手腕。
米扎莉表情险些崩溃，下意识死死握住黑球。
黑球啪地一声碎了。
托尔达姆从旁冷冷命令：
“嘲笑她。”
那一刻，米扎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即使看着血溅四处、看着海瑟尔绝望的脸，她也感受不到什么。
哪怕手里再也没了黑球。
一直支配全身的恐惧和紧绷瞬间散尽，米扎莉竟能轻轻松松笑了出来。
——做了坏事啊。
笑着望向倒下的海瑟尔，米扎莉心想。
原本就没什么怨恨。
只是不想死，所以才抢走了东西。
但她从没打算夺走对方性命。
因此，听说海瑟尔得救了，她觉得“太好了”，仿佛那是遥远的事。
一个波浪银发、相貌俊美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现身，不知用什么让奇怪的水晶笼罩住她的手。
他说这叫“魔力波形记录”，米扎莉听不懂。
她是个孤儿，又不是贵族。
开口一问，银发男说“魔力人人都有，只是普通平民不够强或未经训练”。
她并不太感兴趣。
只觉得原来魔力是人人都有啊。
不过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心境再也不会被打扰。
一切都感觉极其遥远，微笑和身体都不再疼了。
临近被送入侯爵主宅前，银发男带着一位草莓金发、银色眼眸的美少女来访。
不知为何，美少女看到米扎莉时倒吸一口气，露出痛苦神情，伸手对她施了些什么。
“勉强，灵魂和肉体还连在一起……魔力也彻底扭曲了。我虽已替她治愈……可仍看不出是什么维系着她，似乎唯有一件东西支撑着。”
银发男默默点头，带着美少女一齐离开。
那之后，米扎莉便和海瑟尔一同进驻主宅。
起初就算被唤作“海瑟尔”，海瑟尔也绝不理睬米扎莉。
多半因为米扎莉是唯一知晓她常提起的“伯爵千金海瑟尔”的人。
意识到这点后，米扎莉改口叫她“伤颜”。
于是，海瑟尔开始和她说话了。
她说这样的脸就好，偏要就这样幸福地活下去，说着挺直了背脊。
正因如此，米扎莉心想。
对眼前露出笑容的海瑟尔——
“太好了。”她想。
不像米扎莉那样只是牵动肌肉的假笑。
是从心底笑出来的。
米扎莉打算去参加王宫侍女的考试。
海瑟尔不参加。
倘若考上了，就会跟海瑟尔分开，但听说能挣到很多钱。
由于侍女长极其讨厌海瑟尔，她恐怕不会一直留在这儿。
真到那时，米扎莉也觉得留下来没意义，所以才想当上王宫侍女。
肯定能自由上街，也不用愁吃饭。
要是海瑟尔遇到难处，自己就能借钱给她。
万一没考上，就跟着海瑟尔一块离开。
到外头城里过日子，对如今的两人来说应该也不算太辛苦。
“喂，米扎莉？”
见米伊和海瑟尔不知何时热烈聊了起来，阿洛伊静静走过来，露出温柔微笑。
——看起来既温柔又美丽。
米扎莉一面想着这笑容与自己截然不同，一面应声：
“什么？”
本以为只是普通闲聊。
“——你很喜欢海瑟尔吧。”
她轻声说完，米扎莉顿时愣住了。
“……是吗？”
连自己也不太清楚。
“也许吧。”
她随口含糊答道。
很久以后，米扎莉才明白阿洛伊话里的深意。
自己其实一直依赖着唯一允许自己靠近、又处境相似的海瑟尔。
那似乎正是让自己始终没崩溃的原因。
甚至有人说，拼命救她的同时，自己也在试图自救。
到那个时候，米扎莉也终于能自然地发笑。
虽然发怒和悲伤还是不太擅长。
但心与真实情感已足够贴近，能想到“也许真是这样吧”。
牵引她靠近真心的，必定是嘴上冷淡却容她留在身边的海瑟尔，以及总是温柔微笑待她的阿洛伊。
“我不需要你操心照看。挑你喜欢的事去做吧？”
“呐，米扎莉。如果海瑟尔能得到幸福，你同样也可以幸福哦。”
恶役千金的成长
“我，又一次没能察觉。”
在探监面会中确认了全部事实后，艾德斯面无表情地这样说道。
薇尔米静静跪坐在沙发上，将艾德斯的头紧紧抱进怀里。
对外公布的案情里，事件被定性为“企图侵吞家产的平民因生意不顺，虐待女儿引发事故，最终自暴自弃杀害妻子并自取灭亡”。
将舆论焦点引向耸人听闻的丑闻，连同海瑟尔等人的身世在内，真相就此全数掩埋。
“倘若那时能找到卢特里亚诺，或许就不会落到这种结局。”
“这不是艾德斯的错。我也跟雷欧说过，人并不是全能的。后悔的话大可以尽情倾诉，但千万别过分责备自己。”
人生没有如果。
哪怕心怀悔恨，时间依旧流逝；越是在其间沉溺阴暗思绪，心灵所受的伤害便越深。
薇尔米深知，没能救下亲近之人的愧疚，正是刺痛艾德斯内心最深的原因。
他之所以立志在魔导省驱除诅咒，追根究底就在于没能救出养育自己的母亲与姐姐。
“别光去数失去的东西，艾德斯。你肩上明明背负着全新的托付。卢特里亚诺还是盼着那个女孩，哪怕背负着连她自己也憎恨的过往，也能走向未来。”
卢特里亚诺在海瑟尔脸上留下的伤痕上施加了诅咒。
想要解除它，确实需要庞大的魔力，或是向掌握这力量的人支付巨额代价。
可艾德斯完全负担得起这笔钱。
就算他无法独自承担，只要薇尔米和父亲联手，解咒也绝非难事。
利洛德家族素以擅长辅助魔法的朱红瞳孔血统闻名，父亲更是其中佼佼者。
而父亲曾给予薇尔米“与自己比肩”的高度评价。
虽因用不着而未考取解咒师资格，薇尔米的解咒能力实则相当强大。
何况即便卢特里亚诺是以性命为代价施咒，只要里面不含怨毒执念，便不会变成死后增强的恶咒。
父亲也曾说过，施术者一旦身亡，诅咒终将渐渐削弱直至消失。
海瑟尔脸上的伤痕之所以依旧留存，单纯是因为她本人希望维持现状罢了。
况且，若非顾忌海瑟尔的存在，卢特里亚诺肯定不会采取如此迂回的手段，更不会盯上米扎莉，早就直接让伯爵家彻底崩溃了。
他唯一留给世间的东西，说到底就是托付给艾德斯的这件事。
哪怕是以闲谈方式说出真相，他肯和盘托出，正说明他信任艾德斯。
毕竟他对艾德斯怀有深厚的友情，深到能为艾德斯失去家人而深受打击，因此不太可能不信任艾德斯。
记住仇恨并予以反击，那是当事人自己的事。
人都有多面性；在艾德斯心中，他始终是昔日友好的挚友，而对连一面都没见过的薇尔米来说，更用不着对他怀恨。
薇尔米抱着艾德斯的头，握住他的左手，轻轻摘下手套。
她把脸颊贴在他裸露的左手上——那里因烧伤疤痕而皮肤扭曲，既有光滑的疤面，也有隆起变硬的筋状表皮。
尽管不影响活动，艾德斯却一直未用治愈魔法消除这些疤痕。
它们既是悔恨的印记，也是他决心的证明。
而对海瑟尔来说，脸上的伤痕无疑也是与过去诀别的证明。
“艾德斯，我或许无法完全体会你、卢特里亚诺和海瑟尔的心情。”
薇尔米稍稍拉起身子，俯视着抬起头望向自己的爱人，微笑道：
“但我能像这样陪伴你，听你倾诉心事，尽我所能帮你们实现愿望。就像你一直对我做的那样。”
他或许觉得自己很丑陋——那只留有烧伤疤痕的手。
可薇尔米当年，正是被这只手救了出来。
连同这些疤痕在内，她深深爱着他的一切。
她也衷心希望，海瑟尔能遇上这样一个人。
“——那么，就做我的妻子吧，薇尔米·埃尔内斯特。”
假使那时，艾德斯没有说出这句话——
“只要能救回姐姐伊欧拉，你什么都愿意做吧，薇尔米·埃尔内斯特？那就嫁给我。这样我会救你姐姐，并给你足以随心生活的后盾。”
假使他没有伸出援手——
薇尔米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也无法像这样握住这只手。
她想尽己所能，回报救下她的艾德斯。
“刚被艾德斯收留时，我一无所有。可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人愿意帮我，我也能向艾德斯和其他人伸出援手。你和我，都不是孤单一人。”
教会她这些的人，正是艾德斯。
在别馆中，他以无数方式向薇尔米倾诉爱意。
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她逐渐走出封闭，学会与人交往。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被护在掌心的小公主，而是站在艾德斯身边、共同对抗不公的真正伴侣。
“我会和姐姐一起，帮助托付给你的海瑟尔和幸存下来的米扎莉展翅高飞。作为她们随心所欲生活的后盾，作为奥尔米拉吉家堂堂的女主人。”
薇尔米再次紧紧抱住艾德斯的头，把鼻尖贴近他波浪般的银发，在发旋处落下一吻：
“别责备自己。但要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这样你会好受些。……很痛苦吧，艾德斯？”
“……嗯。非常痛苦。心在撕裂一样。”
“真是太难过了。”
“是啊。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乌里也是位开朗的女性。再也见不到他们一起欢笑的样子了。”
“现在还能清晰想起他们的脸吗？”
“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么在你记忆中的他们，依然好好活着。他们一定也盼着你能记住他们的模样。因为无论被谁怨恨，对你来说，他们都是重要的挚友啊。”
“……是啊。你说得对。”
艾德斯将脱下手套的左手环上薇尔米的腰，用力抱紧。
没有听到啜泣声。
但肩头胸口处，却有一片湿润的热意缓缓扩散。
“薇尔米……幸好有你在。当年能救下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万分庆幸是艾德斯救了我。往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只要两人携手，一定能帮助更多的人。”
现在也好、未来也罢，艾德斯都可以随时倾吐痛苦。
不让那个从不示弱的人独自扛下深沉的伤害。
“这件事，除了姐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海瑟尔和米扎莉，就放心交给我们。……她们能幸福地微笑，就是我们盼望的结局，对吧？”
“嗯，说得对。”
艾德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淡得近乎冷淡。
——但我知道，你其实是个能感同身受他人悲伤的温柔之人。
所以想哭的话，就哭吧。
艾德斯，在我面前，不必逞强。
就像他曾经娇惯宠爱着薇尔米一样——
薇尔米也想好好宠爱艾德斯。
那天，薇尔米一直轻轻抚摸艾德斯的头，直到他自己抬起头来。
……只是后来她稍微调侃了他一下，结果被他深吻到几乎站不住，气得她很不服气。
替艾德斯分担走一份沉重后，薇尔米随后便前往了主宅。
※※※
一个月后。
薇尔米·利洛德伯爵千金正式莅临主宅这天，包括米在内的全体仆人整齐列队在玄关前，深深鞠躬迎接。
铂金色长发，朱红色眼眸。
在艾德斯陪同下走出马车，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镯子叮当作响，她步伐优雅，身姿略显高挑。
半扎起的长直发随风轻扬，她优雅步过，仆人们这才依序抬头。
两人身后，一位老妇人静静跟随。
玄关前，男女主人与老妇人转身面向众人，身后无声无息多出了兼任护卫的努阿。
“薇尔米·利洛德”的脸被施了魔法、叫人看不清五官的薄纱覆盖。
这是王妃陛下昔日患皮肤病时命人制作的魔导布。
艾德斯向仆人们宣布道：
“介绍一下。从今天起将在此居住的，是我未婚妻薇尔米·利洛德伯爵千金。还有一位想必不少人都听说过其名——特邀为王太子妃殿下甄选侍女的科尔韦拉·德雷斯塔伯爵夫人。”
“薇尔米”和科尔韦拉夫人一同微微行礼。
“我是薇尔米·利洛德。请多关照。”
女主人对仆从自不需谦卑。
“老身是科尔韦拉·德雷斯塔。期待在此找到配得上侍奉未来王妃伊欧拉殿下的人选。”
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科尔韦拉夫人微笑道。
目送他们步入宅邸，管家、侍女长、护卫及暂定的女主人随从也陆续退下，门前气氛稍微缓和。
“她遮住了脸呢。”
“莫非是对容貌不太自信？”
“哎呀，社交界见过她时明明是个可爱美人儿，没想到个子这么高。”
“虽说深受宠爱，光凭这个就能胜任侯爵夫人吗？听说她对男人不太检点呢。”
“兴许连那位厌恶女人的魔导卿，也抵挡不住她的媚功吧。”
“再说她姐姐那边……真配得上王太子妃吗？还是让人怀疑。”
“聪明美丽是公认的，可到底只是没落伯爵家的女儿吧？”
“听说不太热衷社交，尽量不露面。贵族学校见过她时，也是不起眼的样子。”
“这两姐妹都擅长靠美色攀附权贵吧？”
周围窃窃私语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毕竟她们原本就是靠着四处散播丑闻过日子的家伙。
——不过，不借点姿色魅力，适度调教男人还挺费劲的呢？但谁敢觊觎我和姐姐的位置，就等着被我们碾碎吧。
昔日曾令艾尔文束手无策、甚至算计过艾德斯的薇尔米，本就精明强干。
恶役千金，正合我意。
心里想着，薇尔米扫视四周，发现大部分冒失的小鸟都套着下级侍女服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多半是冲着王太子妃侍女或勾引艾德斯才从外面钻进来的吧。
——打一开始就贬低主子的家伙，大概直接出局吧？
别小看了科尔韦拉夫人的眼力。
而且这里，还藏着其他“眼睛”呢。
薇尔米和姐姐本人就站在现场亲耳听着。
随着大伙儿陆续散回工作岗位，窃窃私语却仍未停止：
“呵呵，说不定真有机会攀附高枝呢？”
“哎呀，你想给侯爵大人当情妇？”
“不，比那更进一步……说不定能得宠呢。毕竟她连脸都不敢露，家主大人似乎也不在意女方门第。你呢？”
“要是我能被王太子殿下看中怀上孩子，比起没有靠山的她，哪怕起初只是侧妃，地位迟早更高吧？到头来不更配坐正妃之位？”
低声妄言的，是混在上等侍女中的阿隆娜女儿和某位伯爵千金。
她们笃定自己必定入选，早已开始觊觎未来主人的宠爱。
——真让人无语。
薇尔米的目光投向混在见习执事里的塞法尔特与劳顿，以及混在下级侍女中的卡拉。
塞法尔特苦笑，劳顿正自来熟地跟其他执事谈笑。
卡拉同样一脸无奈，眼神交汇时轻轻挑了挑眉。
上等侍女那边有艾德斯、达莉斯蒂亚大人和科尔韦拉夫人盯着，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关起门商议时自己再从旁帮腔就好。
先前在公爵家茶会见过面的维内德和伊莉不知内情，所以没做眼神交流；不过她们冷着脸，干脆地与那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划清界限。
至于大家是否察觉了达莉斯蒂亚大人这个替身的存在，从表情上实在看不出来。
眼下混在底层的她们与上等侍女几乎没有交集，薇尔米和姐姐潜入一事应当还没暴露。
中间隔着下级侍女、侍从以及分管内外事务的仆役，主要工作区域也严格分在宅内宅外。
最后，薇尔米瞥了身旁的姐姐一眼，她一如既往挂着温和微笑，微微歪头。
姐姐平日究竟在想什么，薇尔米其实并不总是摸得透。
她比自己聪明得多，又从不轻易把情绪露在脸上。
但薇尔米清楚，唯独姐姐对她们展现的笑容，绝对发自内心。
哪怕听见薇尔米略显过分的提议也少有惊讶，说不定内心颇有些腹黑，可这反而更添魅力，无伤大雅。
薇尔米回以姐姐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
最近一直跟姐姐待在一起，感到无比幸福。
唯有艾德斯不在身边，多少有些寂寞。
但这件事结束后，又要跟姐姐分开，世事难两全啊。
顺带一提，下级仆人中有不少接近平民的人，好些姑娘会露齿微笑。
真要演全套的话，按理也该那样笑，但薇尔米受过严格礼仪调教，人前实在难露齿一笑。
有回在艾德斯面前彻底放松，不小心那样笑了一次，结果被要求“再笑一次，你的虎牙很可爱”，还被抱在膝上好久不放，最后严令她“不准在别人面前这样笑”。
“米，差不多该把脸和名字对上号，定好和谁交好了。”
“好呀，姐姐。”
雷欧要求至少五人，可能的话连下级仆人在内约二十人。
只要艾德斯点头，如今这座宅邸的仆役足有两百多人，希望能从中找到真正可靠的人才。
主宅的高级侍女虽少，下级仆役却不少。
原因是艾德斯个人另安排了许多住家仆人，专司护卫魔导士与骑士的起居。
此外宅邸内还专门办了私塾，教仆人读写、算术、基础魔法和礼仪，着实令人惊叹。
普通仆人绝不会接受如此周全的教育。
这里，真是一座为培养人而存在的宅邸。
不仅提供庇护，还传授技能与礼仪，让他们能自力更生。
——说不定能借此开展一门生意，在别家急需人手时外派侍女或仆人去呢？
各家突然缺人时常向亲戚借用，总觉得这其中大有商机可乘。
冠上奥尔米拉吉侯爵府调教培养的名头，还能增添光环呢。
下次试着提议吧——薇尔米一边暗想，一边随姐姐她们回到了活计中。
对仆人出手的魔导卿
“那个，艾德斯？那样做会让人行动不便，能不能请你停下来！？”
多亏奥尔米拉吉家主的方针，主宅仆人的休假比别家多一天。
想起前些天的事，薇尔米气得满脸通红，一把闯进艾德斯在别馆的办公室。
“脸红成这样，怎么了，难道是上次的接触还不够满足？”
前些天还垂头丧气的男人，此刻竟神色如常；薇尔米快步上前，双手砰地拍上办公桌。
“当然不是！”
“我寂寞了，忍不住嘛。再说，你在那种地方解除变装，自己不也有错？”
被他如此直白地道破，薇尔米一时语塞。
——寂寞了。
她没想到，艾德斯会用那样落寞的眼神说出这句话。
“啊，那个，那是……”
她刚偏过头想辩解，艾德斯已勾唇坏笑，一手绕到她脑后凑近了脸。
“唔！？”
突如其来的吻。
而且还是那种唇瓣微启、湿润缠绵的大人式接吻。
脸颊发烫，薇尔米用力推开艾德斯的双肩退开。
“现、现在可是大白天！！”
“那晚上就可以吗？”
“……我真是白担心你了！！”
薇尔米一边擦嘴一边退开几步，艾德斯开怀地笑了。
——明明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我还以为他是真心低落呢！
“寂寞倒是真的。”
“少偷窥我心里想什么！？”
虽嫌自己心思太容易被他看穿，薇尔米还是气鼓鼓地鼓起了脸颊。
事情发生在几天前。
薇尔米在奥尔米拉吉主宅庭院里和种药草的老爷爷很是投缘；她本就感兴趣，一得空便去请教栽培门道。
平日都是跟姐姐她们或海瑟尔一块去，偏偏那天正好独自一人。
回去路上因出了汗，她拿手巾擦拭手臂和脖颈时，不小心碰落了【变化手环】。
手环滚进了灌木丛，她正慌忙去捡——谁知带着随从的艾德斯恰好沿中庭通道迎面走来。
距离太近，她只好立刻低头行礼……艾德斯却突然停步，不知打什么主意，走近开口道：
“抬起头来。”
她忐忑抬头，发现艾德斯正巧站在随从们的视线死角里，兴味盎然地俯视着她。
“和我的未婚妻很像的发色与瞳色呢？你是下等仆人吗？”
是——她暗暗瞪着他老实点头，谁知他忽然托起她下巴，轻轻吻了上来。
——！！！
脑子一片空白，连“你在想什么！？”都说不出口，耳边只落下一声低低的“呵呵”。
“就这样转身走吧。等走出视线再变回去。”
她就那样晕头转向地被打发走了。
不用他说，暴露的风险也高得吓人，薇尔米根本不敢转头看艾德斯那边。
“失礼了！”丢下一句后她飞快跑开，背后顿时追来好奇、惊愕乃至锐利的目光。
多半就是跟着艾德斯的那几名侍女了。
无论上级还是下级，暗中觊觎艾德斯的贵族千金着实不少。
素来厌女的魔导卿，竟因她长得像未婚妻而流露兴趣，本就够叫人吃惊，若再看见被他碰触，她们岂能不怨恨。
虽是背对着他们，难保亲吻那一幕没被哪个眼尖的人瞅见。
——大事不妙！！
女人的嫉妒心一旦被无端挑起，可是可怕得很。
不出所料，当天起在场侍女便带头在宅里大肆搜查，满世界找那名铂金发、红瞳的下等女仆。
好在变回棕发棕眼倒还不打紧，但遇上眼尖的，难免会从身形发型看出端倪。
于是直到今天休假前，她天天都让姐姐施直发魔法，把头发乖乖编成三股辫。
微卷的长发她平时总挽成发髻，宅里很少有人这样梳。
平白折腾了一通，她这才找上门来抱怨。
——全怪这个男人！
“全都是因为你，我才白费了这么多工夫！？真是的！”
“吻自己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对？”
“要分清场合和时机好不好！！”
“那座宅邸的主人是我吧？没道理被任何人说三道四。”
“别学那些对仆人出手的旧时代贵族啊！？低级！龌龊！冷血的魔导卿！！”
“我出手的对象不是仆人，是未婚妻。”
“节制一点！”
“旧时代的做派。”
“啊啊，真是的，每次都这样！！”
唔～！她抓狂地抱住脑袋，艾德斯无声走近，轻握住她的手腕。
“会扯伤头皮的，别这样。”
“是谁害我这样的啊！”
她龇牙瞪去，反倒被他轻舔了齿尖，笑赞一句“虎牙真可爱”。
恶心！变态！哪怕她在心里痛骂，艾德斯却全不在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向来知道自己受宠，可最近总觉得这宠爱变了味儿。
与其说是溺爱，不如说是带着几分偏执的沉重爱意？
他直接将她抱进卧室，在沙发坐下，照例让她坐上自己腿。
“那么，汇报呢？”
嘴角带着恶作剧的坏笑，眼底却盛满温柔。
以这熟悉的姿势被他轻抚头发，明明方才还在恼火，心里却又暗自欢喜，真是没出息。
“……那个。”
薇尔米便将海瑟尔与米扎莉被杂活压榨的事、主宅仆人待遇、侍女派遣计划及闲言碎语，一五一十向艾德斯汇报。
“那么，要把侍女长辞退吗？”
这座宅邸的最高掌权者听完，语气平淡地问道。
“嗯，先等等吧。可以的话，我想尽量不动用权势，而是试着靠人际关系来摆平。”
“哦？”
“如今虽很少有人敢用权势压我们，可将来出国就难说了吧？到时固然也能靠棋子解决，但我想先习惯一下。”
关于看似受阿隆娜侍女长纵容的欺凌和侍女选拔，薇尔米心里已有打算。
比方说，在选拔时直接亮出身份从上压制，再简单不过。
只要亮出她作为下等仆人看到的一切，仗着艾德斯的权势，立刻就能摆平。
按规矩，仆人根本无权反抗这种决断。
但薇尔米想试着靠自己积攒的人脉与信任，测测不动用绝对权势时，能与对手抗衡到哪一步。
她手上有劳顿、塞法尔特和卡拉等人——或家底丰厚，或出身名门，却都不是袭爵掌权之人。
此外，还有她当杂役时与骑士、魔导士、男仆及部分下级侍女结下的交情。
万不得已时或许也需借达莉斯蒂亚大人的力，但那只是最后的底牌。
家令向来公正，便让他维持中立。
总之，她打算以阿隆娜为首的侍女们，以及对没落伯爵千金心怀不满的部分随从为对手，较量一番。
权力倾轧正是因为双方势均力敌，才会费尽心机筹谋占优。
遇上打一开始就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根本谈不上交锋。
先前社交界一役，她充分借了艾德斯的财力与权势，绝不敢自认单凭一人就能赢过雅汉娜、维内德和伊莉几位大人。
日后若去了国外，只会碰上更多老辣的劲敌；趁现在，她想尽可能多历练些手腕。
把这番念头悉数告诉艾德斯后，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真是好学啊，薇尔米。”
“真有人遇险，我绝不会吝惜动用权势。旁人害我，艾德斯会生气；他们欺负仆人，我也会生气。”
“这才是权力正确的用法。”
“是吧？瞧好了，作为奥尔米拉吉的女主人，我会好好施展一番的。”
“从一开始，我就一直相信你。我的薇尔米。”
艾德斯将鼻尖凑近薇尔米的发丝：
“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盗窃事件的目击者
“给你个提示吧。阿隆娜很忠诚，就像戈尔德雷一样。”
临回主宅前，艾德斯突然这么说道。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昔日埃尔内斯特家的老管家、如今据说身在边境的戈尔德雷，对流着正统埃尔内斯特血脉的姐姐忠心不二。
倘若阿隆娜也是同类人物，那么她效忠的对象是艾德斯吗？
又或者，她根本不承认艾德斯，只对他的父亲——前任侯爵忠心呢？
——可这跟她欺负海瑟尔又有什么关联？
一时半会儿参不透“忠诚”二字背后的含义，薇尔米苦恼地歪着头思忖。
兴许她效忠的，是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一贯以来的某种家规方针吧。
——真是搞不懂……
就在她思索之际，不知不觉到了侍女选拔近尾声的日子。
阿隆娜下令召集，侍女、男仆连同杂役在内，足足两百名仆人齐聚一堂。
是要宣布结果了吗……众人正暗自揣测，与管家一同现身的阿隆娜已面无表情地开口：
“奥尔米拉吉主宅内发生了盗窃事件。”
“失窃地点在高级侍女房内，那一带向来由杂役打扫。依当日目击证词搜查某人房间后，果然找出了失物。”
她举起展示的，是一条镶着小颗宝石、并不算多显眼的项链。
虽说转手变卖也能值不少钱，款式却相当朴素。
“这项链附有德斯塔姆伯爵家常用的位置探测术式，因此很快锁定了去向。”
阿隆娜说完，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这边：
“海瑟尔，东西正是从你的行李里翻出来的。”
※※※
听到这番指控，海瑟尔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没有偷东西！”
她斩钉截铁、毫不退缩地一口否认。
因为海瑟尔根本没有任何做这种事的理由。
即便不偷盗，她生活上也毫无缺漏，日用品一应俱全。
像首饰或护肤品之类的贵重物件，她压根也不会自己跑去买。
然而，阿隆娜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波动：
“项链确确实实是在你行李里找着的。当日你进房打扫及离开的经过，人证与记录一应俱全。”
“首先，我那天压根没去主宅那边打扫！那个所谓的目击者究竟是谁？”
“是我。”
回答海瑟尔的，是一名与阿隆娜女儿走得极近的高级侍女。
——萝蕾拉·加瓦梅达伯爵千金。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海瑟尔，刻薄地继续道：
“偷了东西还敢狡辩，真是脸丑心更丑。别把你那张恶心脸孔凑到我眼前。”
听着萝蕾拉的肆意嘲弄，海瑟尔额角顿时青筋暴跳。
这个萝蕾拉确实生就了一副美丽皮囊。
一头鲜艳的紫发配上深绿眼眸，仪态举止亦优雅出众。
但那眼底浑浊的光与满脸卑劣的冷笑，却实在谈不上好看。
——究竟是谁心丑啊！
海瑟尔在心底冷笑：就凭她这副德行，根本不配对旁人的长相指手画脚。
海瑟尔从米与其他仆人那儿早已听说——阿隆娜之女埃萨诺瓦与这萝蕾拉，正是逼低级侍女代劳、把苦差全推给自己的主谋。
明明分内职权管不到这边，她们却暗中威胁或拉拢杂工头目。
近来虽因米扎莉、米与阿洛伊搭手帮忙而轻松许多，可她也知道，不少得她们偏心的仆人整日清闲度日。
但唯有这桩强加的偷窃罪名，她无论如何都忍不了。
海瑟尔早已发过誓，宁可一死也绝不会沦落到做那种勾当。
——绝不能堕落成跟托尔达姆一样的货色。我绝对不要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无论面对多么教人作呕的对手。
这份近乎执念的自律底线，海瑟尔死也不会打破。
海瑟尔强压怒火无视萝蕾拉的羞辱，沉声质问道：
“你说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今早十点左右。我亲眼看见你拿着扫除用具朝高级侍女房间走去。”
“等到中午我回房，见梳妆台抽屉微开，一瞧里头放着的项链竟不翼而飞了！”
继萝蕾拉之后，声称项链被盗的埃萨诺瓦瞪着海瑟尔接腔道：
“真可惜呀，你怕是不知道那条项链上还施了探测魔法吧？”
“我根本没偷过！说不定是你自己忘了锁好项链吧？”
“注意你的言辞，区区一个平民！”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海瑟尔早听说过，阿隆娜侍女长离婚后并没有回到本家当值。
真有资格顶着德斯塔姆姓氏的，只有现任伯爵家主的妹妹阿隆娜一人，埃萨诺瓦根本不在此列。
不过眼下挑明这些只会扯远话题，海瑟尔便忍住没说。
埃萨诺瓦冷哼一声，嘴角得意地上扬：
“何况方才搜你行李时，还翻出瓶主宅配用的高级护肤霜！那也是偷来的吧！手脚真不干净！”
“今天那个时间点，我明明在鸡舍照料鸡群！至于护肤霜，那是别人送我的。”
“谁会送给你这种人！？”
“这与你无关吧，跟眼下的盗窃案也没半点关系。”
虽说是米所赠，但她没必要把朋友牵扯进来。
“莫非你想岔开话题，凭势压人把我当窃贼定罪？还是真追查下去对你们不利，又或是脑子不好使？”
““你找死！！””
两人瞬间沉脸怒瞪过来，可互相交换眼神后，却又傲慢地抬起了下巴：
“在鸡舍打扫啊……”
“有谁能替你作证吗？”
那副嘴脸分明写着“反正没人能替你作证”，透着笃定的轻蔑。
说不定她们一早就做好了手脚，刻意支开旁人让海瑟尔孤零零待在鸡舍不被任何人看见。
——若是换成从前，搞不好还真叫她们奸计得逞了……
海瑟尔正要开口，一道清亮柔婉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我亲眼看见了哦，萝蕾拉大人、埃萨诺瓦大人。”
嗓音甜美娇俏，尾音却隐隐透着几分挑衅的锋芒：
“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好和海瑟尔一起在鸡舍打扫呀。”
那少女唇边漾起一抹略带不羁的笑意：
“而且海瑟尔的那瓶护肤霜，是我和姐姐大人送的，看她整天干活手都糙了。……这有何不可？”
她说着摊开双手展示——那双手纵使天天做沾水杂活，却依然白皙娇嫩，全无半点粗糙老茧。
说起来，近来天天把长直发编成三股辫的米，今天不知为何竟恢复了原本扎成发髻的发型。
虽说这不过是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不知怎的，仅仅是看见她从容立在眼前，海瑟尔紧绷的心竟骤然安定了。
尽管眼前的冤屈尚且还未彻底洗清。
“二位小姐，把莫须有的罪名强按在旁人头上，可不是什么体面的行为哦？”
米唇含浅笑，背脊挺直立于人前，望着她，海瑟尔心头顿时踏实下来。
爱管闲事的杂务女仆与精悍的副队长
“海瑟尔！我不是叮嘱过你要好好涂护肤霜吗！”
沐浴完正捧着借来的书看，却被找上门来的米伊劈头数落，海瑟尔不由得拧眉：
“偶尔一天偷懒不涂也没关系吧……”
“不行！不每天坚持涂就没有意义了！”
“我又不需要装扮门面。顶着这副样子，咱们不过是普通的杂务女仆吧？”
又不是要去参加王太子妃侍女的选拔。
海瑟尔移开视线嘟囔着，米伊却立刻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挺起胸膛：
“这可不是爱美，是要紧事！手裂了做沾水活会疼，干活效率也降！想干好活就绝不能疏忽保养！还有防晒项链也每天戴好！”
米伊边说教边强行夺走书——难怪她整天干户外杂活，肌肤却依旧白净无瑕。
“真啰嗦……”
“再嫌啰嗦也必须涂！”
这姑娘打从初次见面起，看着海瑟尔这张毁容的脸便从未露出半点畏惧或嫌恶。
她自始至终拿海瑟尔当寻常少女般相处，倒教海瑟尔偶尔觉得有些不自在。
“防手糙暂且不论，我这样的人还用得着操心晒黑吗……？”
“等上了年纪满脸长斑后悔可就晚了！”
“我才不会后悔呢。”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米伊寸步不让，索性亲自上手强行给海瑟尔抹起了护肤霜。
刚从浴室洗完回来的阿洛伊与米扎莉见状无奈耸肩，也各自坐下涂起香膏。
原本懒得护肤的米扎莉，近来大概受了阿洛伊影响，竟也学会了跟着保养。
“擦完真会变滑溜，海瑟尔你乖乖听话嘛～兴许收拾体面了，以后找差事还更容易中选呢～”
“……这又是从谁那儿听来的话？”
“是阿洛伊说的呀～！”
“我就知道。”
米扎莉满脸理直气壮、半点不觉羞愧。
换作旁人倒罢了，可冲着“伤颜”说外貌加分，听着简直像冷笑话。
这时，刚替海瑟尔仔细抹完双手的米伊，又顺势往她脸上抹起香膏，末了干脆命令她躺平：
“后背也要涂，快点趴下。”
“不，不用涂得那么周全吧。”
“少废话，不行！”
任由外人这样抚触身体，海瑟尔终归还是浑身不自在。
见海瑟尔僵得脸颊抽搐，一旁向来温柔带笑的阿洛伊忍俊不禁，气氛才缓和些。
“米伊还真是天生爱操心呢。”
“有吗？我觉得可远不如姐姐你操心多。”
“哪有，你从小就这样。呵呵，海瑟尔，不随她愿她是不会罢休的，听话趴好吧，这孩子倔得很。”
也不知是不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米伊听罢略微有些尴尬地别开了目光：
“……我才不固执。”
“非常固执哦。”
阿洛伊轻笑着摇摇头，顺便招手示意米扎莉也赶紧躺好准备上膏。
见米扎莉二话不说兴冲冲扑上床，海瑟尔彻底认命，长叹一声老实趴了下去。
※※※
事情便是这么个来龙去脉。
海瑟尔之所以有那瓶高级护肤霜，完全是因为薇尔米送给她的。
——谁会容许你们欺负海瑟尔啊。
薇尔米半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直视着眼前的“敌人”。
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海瑟尔当时人在鸡舍”的相反证言，萝蕾拉等人的神色顿起波澜。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带着狐疑与怒意，她凶狠地瞪了过来。
“目击者可不止我一人。当时我姐姐就在鸡舍旁扫落叶，米扎莉也在井边替魔导具汲水，来回碰见好几回呢。对吧，海瑟尔？”
“……是的。”
兴许没料到她敢当着众侍女的面强硬撑腰，海瑟尔心头既安又忧，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大概是担心连累薇尔米一起受罚吧，可那完全是多虑了——薇尔米朝海瑟尔回以一抹安抚的浅笑。
——好了，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收场呢？
虽说多少费了些周折，替海瑟尔证明清白的目击者可远不止这点人。
从水井挑水回厨房的必经之路，正好就打鸡舍大门前头经过。
可令人意外的是，萝蕾拉却依旧自恃胜券在握、毫无动摇：
“……我当是谁，原是一帮下等杂役女仆！八成串通好包庇吧？送护肤霜？看你们分明就是盗窃同伙！”
这句毫不掩饰对杂役的轻蔑出口后，人群里顿时飘过一阵明显的不快。
论起人数，底层干活的杂役本就远多于主宅的高级侍女。
“就在前几日，科尔韦拉夫人刚当面赐下恩准，准许我们四人一同晋升为下级侍女了哦。”
“眼下不还是个低贱杂务女仆吗！像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破格晋升才叫奇怪呢！”
看来这件事也是让萝蕾拉心里憋闷火大的原因之一。
不过跟天不怕地不怕的米伊不同，其余人即便当众受辱，也没谁敢公开出言抱怨。
谁都不愿无端招祸，何况落魄贵族等同平民，顶撞有爵位的千金只会挨重罚。
“单凭杂务女仆的证言不够分量吗？既然如此……”
薇尔米正待继续亮牌——
“……请允许在下发言！”
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声洪亮坚定的男子高喝。
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围满仆役的场地入口处，正立着一名英挺的护卫骑士。
薇尔米一眼便认出了他。
如焰般倒竖的深红短发、结实精壮的骑士体魄、麦色皮肤上棱角分明的俊朗五官——正是近来常主动找海瑟尔搭话的那名青年。
——护卫骑士副队长，西杜·乔兰达。
听海瑟尔提过，似乎自从与薇尔米姐妹相识之后，这男人便开始鼓起勇气找机会搭讪海瑟尔了。
薇尔米早瞧出浓浓苗头而暗自雀跃，却没想他竟敢在此紧要关头挺身而出，着实令她惊喜欣慰。
——这是下定决心要护着海瑟尔呢。
高阶上的阿隆娜冷眼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颔首准许：
“准许发言，乔兰达副队长。”
“多谢！今早那个时辰，在下同样在鸡舍附近亲眼看见了海瑟尔小姐！”
年轻骑士目光锐利如鹰，掷地有声地朗声断言。
精悍的骑士与出入记录
西杜·乔兰达，原本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西杜。
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民。
直到那天，一位在骑士团当骑兵却无爵位的友人父亲邀他持剑模拟对练。
西杜拥有过人的才能。
哪怕只是手握木棍，他也能凭直觉使出精妙招数。
转机始于友人父亲一时兴起、掺和进孩子们嬉闹的那回。
西杜竟一举挑飞了他手中的木剑，赢下了那场比试。
两人惊讶对视后，友人父亲随即说道：
“你，有兴趣成为骑士吗？”
身为平民三子的他想着权当找份活计，便一口应承，进了皇家骑士团当杂役。
然而，西杜的实力似乎太过出众了。
骑士团固然大致奉行实力至上，却总有看重出身门第的人。
尤其是他这平民三子，竟击败了常来骑士团的军团长内特之子——“双子神童”，这在旁人眼中着实太过逾矩。
西杜也有苦衷——那对双胞胎确实本事不俗，他实在无法手下留情。
原本性格温顺的弟弟似乎大受打击，因此丧失了自信。
反观哥哥见弟弟如此，虽照旧往骑士团走动，自己却选择了退团。
此事不仅令前程远大的贵族子弟蒙羞，也给了那些早怀嫉妒的贵族骑士们发难的借口。
忍受着无名之辈的百般刁难，西杜终于心生厌倦，也辞去了骑士团职务。
事后军团长得知内情，不仅将骑士团长降职还整顿了团务，但那已与西杜无关。
把这事告诉西杜的，是特意来探望消沉中的他的双胞胎哥哥——对方对落败毫不在意。
只是当时他说：“想让弟弟继承爵位，不能抢他风头，这才选择辞职。”
随后他觉得此等才华埋没可惜，征得西杜同意后，便将他举荐进了如今的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私兵团。
那位双胞胎哥哥名叫亚当斯，如今与西杜已是挚友。
虽说身份悬殊、互称挚友或许僭越，可西杜这么想，对方似乎也并无异议。
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私兵团里似乎汇聚了不少有故事的人，队内气氛十分融洽。
众人对西杜的遭遇颇表同情——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相似经历。
本就实力出众的西杜，某日奉家主之命前往王都郊外森林清剿害兽，立下了功绩。
他讨伐了棘手的高阶魔兽，又顺手剿灭山道盗贼，由此获封了爵位。
虽非本意，但听闻爵位方便行事，他便勉强领受；没过多久，就从十人长晋升为了副队长。
奥尔米拉吉主宅里雇着不少有隐情的人，麻烦也多，爵位和头衔在调解时颇为管用——家主说得没错。
新近受雇的海瑟尔小姐，也是这些“有隐情”的人之一。
初见她时，西杜颇感惊讶。
并非因为她双颊上纵贯脸庞的十道抓痕。
寻常女子哪怕非贵族千金，脸上带疤也难免介意，她却挺直腰板毫无愧色——打动他的是那份气度。
——真帅气。
他不禁暗想。
未经打理却仍有光泽的棕发编成辫子，素颜上目光锐利。
像从前的西杜一样，透出一股略带颓废的印象。
她与其他仆人很少往来，这一点让他颇为在意。
每次碰见，目光总不自觉追随过去，渐渐发觉自己已被她吸引。
而真正令他动心的契机，是在阿洛伊和米伊姐妹出现之后。
此前无论米扎莉怎么搭话，她都未曾露过笑容，如今却时不时露出微笑了。
——真可爱。
他心想。
他并非头一回对女子动心。
但渴望那抹笑容能为自己绽放，大概还是第一次。
“重吗，海瑟尔小姐？我来帮你拿吧。”
见她抱着沉甸甸的湿衣物，他紧张地第一次主动搭话。
“谢谢您，乔兰达副队长。”
海瑟尔记住了他的名字。
光是这点便让他暗自欣喜。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交流。
也还没见到她的笑容。
若邀她共餐却遭婉拒，自信怕会受挫，眼下还鼓不起那份勇气。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某天被米伊叫住，她说：
“副队长大人，如果海瑟尔遭遇不测，您能救她吗？”
他一头雾水，却莫名像被看穿了心思，只好板着脸严肃点头。
“若她无辜遭难，我定会相助。”
他早知海瑟尔被塞了一堆杂活，可惜不在自己管辖之内，无从插手。
他曾委婉告知阿隆娜侍女长，对方却只是点头，叫人摸不透用意。
随后因传言宅内混入盗贼，私兵团奉命包围房间，海瑟尔被指控行窃。
——真是荒谬。
海瑟尔依旧泰然自若，他也深知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况且每见必注视的她，今早才刚让他暗喜“运气真好”。
于是，他果断发声了。
“今早那个时间，我也在鸡舍见到了海瑟尔小姐！”
爵位与头衔此刻派上大用，西杜头一回感激起家主的安排。
※※※
看着大胆发言的西杜，薇尔米嘴角微扬。
“谢谢您，乔兰达副队长。”
“这、这不可能！”
“没错！我在宅邸里清楚看到了那孩子！而且你们怎么可能看见她……！”
“不可能看见？为什么呢？”
显然没料到副队长会出面，埃萨诺瓦与萝蕾拉一时失言，薇尔米立即抓紧反击。
两人一惊，脸色顿时慌乱。
——毫无还手之力。
薇尔米翻开暗藏的底牌，直指要害。
“说不可能看见，莫非因鸡舍被施了认知阻碍魔法？到底是谁施的呢？”
薇尔米此言一出，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什、什么话！？我们怎么可能靠近鸡舍，更没必要施法！别胡编乱造！”
“莫非是为了嫁祸海瑟尔吗？”
“何必为个杂役费这劲！再说项链是从她行李里搜出的，连侍女长在内大家都看见了！”
看来比起埃萨诺瓦，萝蕾拉还是机敏几分。
“我们这边人证物证俱在！什么认知阻碍魔法，什么海瑟尔在鸡舍，全是你们空口无凭！”
“可清洁工头奥利昂先生，不正是受人指使‘让海瑟尔一人打扫鸡舍’吗？平时也总把活推给她。”
薇尔米环视四周，奥利昂刷地白了脸，曾推活给海瑟尔的几个杂役与下级侍女尴尬移开视线。
“不是吗，奥利昂先生？”
“呃，那个……”
他冷汗直流，慌忙在薇尔米和埃萨诺瓦之间打量。
一面是阿隆娜之女、上级侍女埃萨诺瓦，一面是正受科尔韦拉夫人青睐、待升下级侍女的薇尔米。
奥利昂心中权衡，该站在哪一边。
“嗯……令她打扫鸡舍确有其事……是埃萨诺瓦大人传达阿隆娜大人的命令，小的只管照办，绝无强迫！”
“是吗。那认知阻碍魔法的事，您也不知情？”
“是、是的！绝对不知情！”
“看来如此。阿隆娜侍女长，确有其事吗？”
然而阿隆娜神色丝毫未变，埃萨诺瓦却脸色骤变，情况一目了然。
“今早我并未下过这样的指示。”
也不知是断尾求生，还是事实如此。
总而言之，阿隆娜否认了自己曾参与其中。
“那么埃萨诺瓦大人，鸡舍的打扫，看来是您亲自指示的啰？”
“我、我也没下过那种命令！”
“奇怪了。是奥利昂先生撒谎？还是外头有人施了认知阻碍魔法，再派假冒海瑟尔的人去行窃？”
薇尔米顺口又补了一句可能是自导自演，埃萨诺瓦脸色顿时由红转黑。
“绝不可能！你从刚才起在胡说什么！太无礼了！”
“何来无礼？我不过是指出盗窃案疑点重重罢了。”
其实——
薇尔米早知道，海瑟尔会被指认为这桩盗窃案的真凶。
毕竟，受指使制造盗窃案的犯人本人，在接到萝蕾拉吩咐时就已向她们自首。
她吩咐照原计划行事，正为早日剔除主宅里的毒瘤。
“顺便一提，认知阻碍魔法在我进鸡舍前就解了。故外头才看得见海瑟尔，西杜先生也看清了……此事已正式上报。对吧，卡拉小姐？”
薇尔米话音一落，下级侍女卡拉随即点头。
“是的。我已将报告转达家令卡加林大人。”
卡加林也颔首确认。
然而，萝蕾拉仍不甘心。
“就算那是事实，主宅这儿明明记着海瑟尔进来的出入记录！难道还有人做了手脚！？”
“不正是这样吗？当时负责登记出入记录的是谁？”
薇尔米一问，一名青年举起手。
“是我，由我负责记录杂役的出入。”
说话的正是面带柔和微笑的塞法尔特。
无貌之男
塞法尔特挂着和蔼的笑容，替萝蕾拉作了印证。
“我当时可是看清了脸，才登记海瑟尔小姐出入的呢。”
“听见没！”
“哎呀，那可真是奇怪了呢？”
薇尔米将指尖贴在脸颊上，故意夸张地歪头。
按规矩，侍女与侍从免于登记，但下人进出主宅时必须登记姓名。
平时由守在出入口的仆人记档，这回本该是见习管家塞法尔特负责。
或者该说，特意安排由他负责。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不过，我倒更在意米小姐懂得解咒之术。您不是平民出身吗？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塞法尔特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话里有话地试探。
——干得不赖嘛。
他这番应付倒也相当老练。
“嗯，碰巧认识些熟人。塞法尔特大人，进出的真是海瑟尔吗？会不会有人伪装成了她？”
薇尔米顺着塞法尔特的话，不着痕迹地又抛出一句暗示。
或许经此一问，熟悉贵族内情又够机敏的人，已隐约猜到了薇尔米的身份。
果真环视四周时，曾近距接触过她那即便改了发色发型却仍显眼样貌的维内德瞪大了眼，伊莉也吃惊捂嘴。
对此，薇尔米露出淡淡的微笑。
“伪装？谁会干这么麻烦的事？再说那有什么意义！你莫非为了护着那下人，才在这儿胡搅蛮缠？”
即便被指破疑点，萝蕾拉仍未退缩。
她似乎打算无视掉“薇尔米事先上报解咒”这一不利部分，硬着头皮往下说。
她定当己方备好的人证与出入记录铁证如山。
——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不过这么快便重整气势，倒真叫薇尔米暗叹佩服。
“为何伪装？自是为了陷害海瑟尔。查查登记笔迹便知是否本人。况且埃萨诺瓦大人似对海瑟尔家里另有所图，侍女长也是吧？”
薇尔米话锋直刺要害，埃萨诺瓦顿时咬紧牙关。
反观阿隆娜却铁石心肠般，从始至终面不改色。
“你是说，是我把东西带出来塞进那孩子行李里的！？”
“没人这么说。”
“你从刚才就一口一个自导自演，除了这意思还能怎么解释！？”
“你连塞法尔特大人的证词都质疑，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你该清楚吧！？”
两人重整气势，薇尔米反倒更加放松神情。
“塞法尔特大人，我再确认一次，她进来时是几点？”
“正如两位所说，确实是在十点左右进入的。”
“看吧！那张显眼的伤疤脸，谁会看错！”
“那么，你是说我们和副队长都在说谎？”
“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虽然不懂乔兰达副队长图什么，八成是被那伤疤脸迷昏头了吧！？”
被当众这么说，西杜表情未变，耳根却微微泛红。
“我没有说谎！”
“我明白，乔兰达副队长。我刚才说过吧？为了这点小伎俩，有人派了‘替身’呢。”
薇尔米将目光转回得意洋洋的萝蕾拉。
“既然你非这么咬死不放！那张显眼脸孔的替身，你倒说说究竟是谁、怎么弄来的！？我很想听听！”
——上钩了。
薇尔米平静抬起手，唤出了那位“替身”。
“乌沃恩先生，请上前来。”
“……好的。”
应声走到薇尔米身旁的……正是与米扎莉交好、一头蓝发的普通园丁。
“您对他有印象吗，萝蕾拉大人？”
“哈？我怎么可能认识区区一个园丁！”
萝蕾拉轻蔑地嗤笑一声。
她大概笃定乌沃恩绝不可能背叛自己。
但是——
“乌沃恩先生，能变成海瑟尔的模样吗？”
“如您所愿。”
乌沃恩说完，身形立刻如水波般荡漾起来。
众人惊骇后退……只见乌沃恩衣着未变，身形面貌却已变得与海瑟尔别无二致。
“骗人的吧……”
海瑟尔望着变身后的他，怔怔低语。
“他似乎流着公国‘水’之公爵家的血。那边的地水火风四大公爵家族，各家都有唯其血脉能使的魔术。”
就如同利洛德家的血脉擅长辅助魔术、精于解咒一样。
“风”之公爵的血脉能使用神出鬼没的“风渡”魔术。
“而水之一族的魔术，便是‘变身’魔术。”
雷欧原本持有的【变化之戒】，也是取巧模仿了水之一族的部分力量。
姐姐得知后在“沙龙”研究过，虽无法完全重现，只能仿出戒指效力……即便如此也已很了不起。
“乌沃恩先生，你是受谁指使潜入这里的？”
“是受萝蕾拉大人的指使。”
“还有一件事，你也收到指示了吧？”
乌沃恩瞥了一眼难以置信的萝蕾拉。
“是。……她命我接近米小姐，若有机会，便夺取女主人的贞操。”
这下，几乎所有仆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胡、胡说八道！你竟敢这么诬陷我……！”
“萝蕾拉·加瓦梅达。还有阿隆娜的女儿，埃萨诺瓦。”
薇尔米叫出了满眼怨毒瞪着乌沃恩的萝蕾拉，以及还没反应过来的埃萨诺瓦之名。
被直呼其名，萝蕾拉刚想抗议却半张着嘴，被薇尔米冰冷视线震住僵在原地。
周围的仆人们也像被压制住一般，议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让他变身陷害海瑟尔也好，派他来夺我贞操也罢，这些都无所谓。”
“哈……？”
还有一件重要得多的事。
“——听好。凡发现能施展四公魔术之人，各国都有义务即刻向公国通报。”
这是写进国际条约的正式“约束”。
正因各血脉的能力过于危险，条约规定由公国严加管控，他国绝不可滥用。
若是缔结了条约的王族或上位贵族触禁，便是足以招致诅咒的重罪。
反过来，公国一方若在防卫本国或护卫要人之外出手，或为金钱在他国施展，同样会招致诅咒。
将一族之人据为私用更不容赦，乌沃恩的待遇已演变成国际问题。
“少装不知，萝蕾拉！你可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为区区骚扰和私欲，竟惹出足以闹成国家赔偿甚至开战的事端！”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园丁！别胡说八道……！”
“没有证据，我不会这么说。你该清醒了。”
薇尔米抬起手腕，手镯发出一声脆响。
循着这声暗号，姐姐静静步出人群。
两人同时摘下手镯。
发色与瞳色一齐褪变，仆人们齐声倒吸一口凉气。
萝蕾拉刹那间面如死灰。
“那个发色和发型……果然是你！就是你这被魔导卿染指的下人……！”
“重点是这个吗？”
面对抓错重点的叫嚣，薇尔米顿感无语。
“以艾德斯之未婚妻、主宅女主人我薇尔米·利洛德，及王太子未婚妻伊欧拉·埃尔内斯特之名下令：逮捕萝蕾拉、埃萨诺瓦，以及所有涉案仆人！”
阿隆娜接令后优雅行礼，随后抬头望向管家。
管家颔首后，依次念出名字。
“传令护卫骑士团团长与护卫魔导士团团长：逮捕萝蕾拉、埃萨诺瓦、奥利昂……”
他接连报出欺凌海瑟尔的仆役头目，以及如小鸟般随声附和的几名下级侍女之名。
“一干人等全部逮捕后，即刻禀报奥尔米拉吉家主、魔导省与王室。”
““是！””
各团长齐声应命的同时，合围的骑士们立刻动手，将众人逐一拿下。
海瑟尔茫然望着这一切，薇尔米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过会儿再正式宣布。我任命你为奥尔米拉吉女主人的贴身侍女。往后要学的东西很多，做好心理准备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