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薇尔米·埃尔内斯特死了。
她因对伊欧拉·埃尔内斯特一家施暴并涉嫌逃税，被控以叛国罪。
当晚，薇尔米便在牢房中咬舌自尽。
最先发现此事的，是知晓她乃此案告发者的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
得知噩耗后，她的母亲精神失常，被送往北方修道院后终究心智崩溃。
那时，薇尔米在初入社交界的晚会上，并未与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有过接触。
当她现身宴会厅时，入口处并不存在徘徊的小姐；艾德斯未作避让径直步入大厅，也未能挽留住薇尔米。
——薇尔米·利洛德死了。
她奇迹般重返社交界，却利用精神操控魔药控制了众多贵族子弟，甚至波及王太子殿下。
揭露其罪行的，是达莉斯蒂亚·阿巴卡姆公爵千金。
那场在【王太子殿下订婚披露派对】上上演的审判剧，一度令薇尔米遭到拘捕。
在绝境中为她辩护的，是庇护她的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以及在派对上被介绍为王太子殿下未婚妻的伊欧拉·埃尔内斯特女伯爵。
然而，就在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主张她无罪并重启调查后不久，薇尔米被人劫狱逃脱。
不久后，她潜藏于北方巴尔扎姆帝国境内的消息曝光。侯爵亲自前往缉拿时，发现她已倒毙在主导越狱的奥尔布朗侯爵公子身旁。
奥尔米拉吉侯爵随即将奥尔布朗侯爵公子当场诛杀。
之后他一度销声匿迹，待重返莱昂内尔王国后，又将参与绑架的余党悉数杀尽。
最终，他在恍惚状态下被莱昂尼尔拘捕，在陛下的委任裁断下，被判处死刑。
那时，薇尔米并未与圣女特蕾莎罗有过接触。
在精神操控魔药的一连串事件爆发前，她便已迁往圣教会总部。
间接原因在于，特蕾莎罗的心上人索福伊尔·恩达伦骑士爵刚加入骑士团，才华便被南部边境伯爵赏识，迅速调往南部边境骑士团。
而特蕾莎罗未能表白心意，是因为南部边境伯爵未受大公国使者阻拦，如期视察了王下直属骑士团。
——米伊死了。
她的真实身份，是偷偷潜入奥尔米拉吉主宅玩耍的薇尔米。
死因是贞操被夺，触发了契约魔法。
凶手不明。
在奥尔米拉吉侯爵的官方声明背后，悄然失踪的一名园丁与另一名侍女的真相被隐瞒下来。
某日，贫民窟里发现了两具尸体，仅走过例行勘验便以身份不明草草结案。
据目击者称，两人似乎遭受了极度悲惨的折磨，不仅肢体残破，那张脸更是仿佛心碎而死。
现场并未出现令薇尔米知晓盗窃冤案的“伤颜”少女和棕发少女。
“伤颜”甚至早在成为“伤颜”之前，便已遭虐待致死。
因为卢特里亚诺没能从霸占家产的弟弟夫妇口中，得知“她是自己亲生女儿”的真相。
那时，促使他展开调查的关键人物并未与他产生交集。
——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死了。
这是一场发生在八大婚姻庆典游行中的惨痛事故。
两头进行空中表演的飞龙突然失控相撞。
为挽救即将坠落的同伴，艾尔文·施奈格连人带骑一并坠落，直接砸中了她乘坐的地龙车。
奥尔米拉吉侯爵虽在瞬息间展开防御魔法，但薇尔米仍因冲击重重摔倒、头部受创，艾尔文也全身挫伤，最终双双离世。
艾尔文未能在边境伯爵领地遇见发掘其才华的导师——“歼骑”雷登·阿巴兰特。
雷登拒绝了边境伯爵的招揽，为一位少女留在了王都。
因为骑士团里，并没有那个曾建议他“去向未婚妻大人请教”的勤杂少女。
——薇尔米即将死去。
在前往大公国参加大公选定仪式途中，她为了保护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挡下了针对王太子一行的刺客。
幕后主使，是一名对莱昂内尔王国的态度心怀不满的男子。
在此之前，必须将其铲除。
——薇尔米因种种阴差阳错，一次又一次走向死亡。
无数微小的偏差，成了阻碍她与奥尔米拉吉侯爵相守一生的障壁。
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女。
聪明，演技出众，除了身为朱瞳一族外，并无任何特殊祝福。
然而，为了使所有齿轮以最佳状态咬合，她又是不可或缺的，立于一切事件中心的少女。
——拯救薇尔米。
在无数种设想中，创造出唯一一条她能够存活的情境。
在“梦”中历经无数次尝试之后，这个世界正沿着最佳路径前行。
——按照一位【魔人】的计划。
——按照一位【梦者】的计划。
——按照一位【镜像】的计划。
薇尔米的震怒
——【大公选定仪式】。
这是决定大公国顶点的极其重要的盛事，也是向各国彰显其存在感的重要典礼。
作为受邀访问大公国的“莱昂内尔王国代表使节团”一员，薇尔米环视着聚集在现场的众人。
首先是代表雷欧与他的伴侣伊欧拉姐姐。
外务卿艾德斯和薇尔米自己。
此外，还有应圣教会与大公国双方请求而加入使节团的“桃色头发与银瞳的少女”特蕾莎罗，以及“光之骑士”索福伊尔卿。
莱昂内尔方面的主要成员便是这六人。
此外，担任雷欧辅佐的有希佐尔达，担任外务卿辅佐的有尤拉夫卿。
负责使节团护卫总指挥的图尔吉斯，以及作为近卫增援护卫、指挥魔导士部队的希尔德特莱。
侍女队伍之中，有兼任艾德斯护卫的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侍女长努阿。
姐姐的专属侍女奥蕾娅与米扎莉。
以及薇尔米的专属侍女“伤颜”海瑟尔。
还有受霍利罗公爵家的雅汉娜小姐委托、作为执事随行的劳顿，以及一如既往以“看起来很有趣”为由、以外务卿辅佐的身份作为“影子”随行的兹米亚诺。
另外，并非作为莱昂内尔王国使节团，而是以大公国大额进出口贵宾身份出席的“朗达特商会”代表朗达特子爵及其女儿卡拉，还有利用假期陪同她的塞法尔特等人。
虽不在场，但与“风”之公爵交情颇深的莱昂内尔南部边境伯爵一家也在受邀之列……其护卫之中，也有艾尔文的身影。
老实说，正因莱昂内尔紧邻诺布伦大公国，此次阵容才如此庞大……即便如此。
“再看一遍，人员构成跟平时也没太大变化嘛。”
除了达莉斯蒂亚小姐，以及最近常在兹米亚诺身旁见到的妮妮娜小姐没来外，基本都是平时凑在一起喝茶、夜会上碰面的熟面孔。
“专挑这种场合去与对手建立交情，不正是你么？”
“嘛，确实如此。”
正因为全都是熟面孔，她才想这么说。
聚集于此的，几乎全都是“莱昂内尔王国的下一代”。
眼下担纲主角的是艾德斯与尤拉夫卿，勉强算上王太子夫妇雷欧和姐姐。
是否将特蕾莎罗等人算作莱昂内尔的下一代还稍显微妙，但至少目前她们并无前往圣教会总部的打算；而频频干涉她们的圣教会总部中，也有泰格里姆殿下作为枢机卿潜入其中。
实际上，称她们为莱昂内尔的下一代并无不妥。
“其他国家的人也到齐了吧？”
“嗯。帝国方面来了王太子殿下与帝国宰相夫妇，还有有血缘关系的辛兹伯爵家。东方大国是皇帝陛下本人。东南岛国亚特兰特的上王陛下也留了下来。”
“真是大胆呢。”
或许正因为身居高位贵族、坐拥强大魔力，加上如今已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又有四公家的恳请挽留，似乎没有哪国打算回国。
“——毕竟连大公都被杀了呢。”
艾德斯淡淡一笑。
“或许正好相反。大家恐怕都对凶手是谁很感兴趣吧。”
“就算算上这点，我也觉得很大胆。换作是我，肯定害怕得待不下去。”
“哦？那现在站在这里的你，又是谁呢？”
艾德斯偏了偏头，薇尔米回以冷笑。
“我自有留下的理由。……绝对不能原谅伤害希尔德的那伙人。”
尽管身旁有希佐尔达关怀备至，此刻伫立在入口旁纹丝不动的她，已然恢复了职务。
此前因剧毒与重伤一度倒下的希尔德特莱，正是为保护薇尔米才负的伤。
从雷欧以下，众人都以荣誉负伤为由劝她回国，但她始终没有点头。
多亏特蕾莎罗和奥蕾娅的治疗，伤势与残毒影响已经彻底痊愈。
但是。
“我认为杀害大公的凶手和伤害希尔德的是同一伙人。不把他们揪出来公开处刑，我咽不下这口气。”
“真是激烈啊。”
“不喜欢？”
“不，这才像薇尔米。”
艾德斯望向入口。
随着侍者通传仪式即将开始，众人纷纷动身。
【大公选定仪式】仍将顺利举行。
这是四公家不愿延期、也不容大公之位空缺所做的安排。
——看着吧。
薇尔米已然盛怒难抑。
不仅因为希尔德受伤，更因为凶手真正的目标就是艾德斯。
为了保护试图护住自己的薇尔米，希尔德才受了伤。
趁仪式正式开启之前，她誓要当场揭露凶手的真身。
——敢动我珍视之人，我定叫你后悔莫及。
【大公选定仪式】
步入大厅，只见大公国四大公爵家族的人已齐聚一堂。因国家体制特殊，座次安排也颇为独特。铺着红地毯的圆形大厅四周高筑，宛如竞技场。而在最底层四方，各公爵家族成员依次站立。
东方是“水”之公爵家族——海德拉家；
南方是“火”之公爵家族——洛克西亚家；
西方是“风”之公爵家族——泽菲斯家；
北方是“土”之公爵家族——桑塞玛家。
各家族成员的发色正对应四元素之色：蓝、红、绿、黑，教人一眼便能辨明所属家族。此外，受邀宾客及各家势力旗下的贵族位置也依次排开。
海德拉公爵家身后，是莱昂内尔王国的王太子一行。只因与朗达特商会海上贸易往来频繁、关系最密，且在大公即位时曾予支持，故被“水”之家族邀来。近日乌沃事件得以和平解决，更显“水”与之深厚情谊。大公之子、下任大公候选人布拉德·海德拉公爵公子正立于最前。
——他倒是镇定自若得很。
双亲遇害，脸上却未见丝毫慌乱。薇尔米虽与其交往不深，但从雷欧和艾德斯口中得知，他们父子情分淡薄，或许本就关系不睦。
接着，洛克西亚公爵家身后，是巴尔扎姆帝国的王太子与宰相夫妇。两国因跨国铁路车辆所用的魔导机关技术合作，互派技术人员铺设陆路轨道。拥有罕见【红玉之瞳】的雷达克殿下面带无畏笑容；而以卓越才智闻名、推动帝国多项改革的宰相伊斯蒂莉亚·韦格蒙德侯爵及其夫人阿蕾莉拉，则面无表情地严密审视着全场。
“火”之一族内部有两股势力，现任洛克西亚公爵之子巴恩斯·洛克西亚公爵公子与其堂妹苏贾·库贾公爵千金并列为候选人。当前洛克西亚家势头正盛，或许正是两人得以同时入选的缘由。
——下任大公的最有力竞争者，嗯。
据闻诸多海外势力皆作此预测。实际上，巴尔扎姆的支持力度确实不容小觑。该帝国不仅有与姐姐结为养女关系的隆达利兹伯爵家，还收服圣教会总部所在的圣王国为属国，技术、军力与领土均远胜周边各国。
第三处，泽菲斯公爵家身后，是阿巴兰特南部边境伯爵一家与亚特兰特王室成员。此公爵家族并无特别亲近的大国。因其本是以魔法生物为坐骑的游牧家族，近年又专注于飞行魔法生物研究，故邀请了同样交好的亚特兰特，以及以武勇闻名、领地相邻的阿巴兰特边境伯爵家。
原本常与阿巴兰特起摩擦的“风”，因“火”开发铁路导致自身陆路霸权渐失、影响力减弱。后经南部边境伯爵养女提议与其交好，现双方关系颇为和睦。薇尔米眼中，年事已高的亚特兰特王室上王与上妃陛下——相当于各国前任国王与王后——各自蕴藏着惊人的魔力。
——这两位，恐怕比艾德斯还要强上许多吧……？
尤其是贝贝里切上妃陛下，或许与姐姐一样拥有【真紫之瞳】。虽色泽上姐姐是纯紫，而她眼中似有金色光环，但相比艾德斯的蓝色或阿巴卡姆侯爵的红色，差异微乎其微。坊间关于她有着夫妻争吵时在王城附近凿出巨大洞穴改变地貌的传说，以及仅凭数人持续维持覆盖亚特兰特大岛强大防御结界的实绩，堪称女中豪杰。
尽管仅有一位领主与影响力有限的国度捧场，但“风”向来不执着于权势而重视个人实力，此番宾客阵容倒也符合其作风。其大公候选人为“风”之公爵穆兰·穆兰，予人洒脱之感。未冠以泽菲斯家名，源于他珍视先祖，保留了大公国双重命名的古老习俗。
最后，桑塞玛公爵家身后，是东方芬杰夫皇国的陛下夫妇。该国与帝国隔海相望，领土广袤，气候一如“土”般温暖，物产丰饶，尤擅土木工程技术。与亚特兰特相似，同位于帝国与莱昂内尔的对岸，虽在背后角力的影响力上不及前者，但“土”自身在“食”与“住”两方面的技术实力仍不容小觑。
而在此次仪式中，莱昂内尔方面一致认为“最接近大公之位”的，正是这“土”之公爵家。具体内情因属机密并未透露，但据闻这是莱昂内尔的共识。不同于向来交好的“水”、因姐姐参与跨国铁路建设而由隆达利兹伯爵家牵线的“火”、或是与阿巴兰特边境伯爵家交好的“风”，这是唯一毫无渊源的公爵家族。虽勉强有霍利罗公爵家的雅汉娜小姐这一纽带，但双方利益牵连甚弱，实在谈不上友好。
他们推出的候选人为现任“土”之公爵费利特·桑塞玛……然而。
——为何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会是埃萨诺瓦？
奇怪的是，似乎无人对她感到异样。连艾德斯与姐姐都未曾察觉，或许她施用了某种隐匿身份的魔法。可若真是魔法作祟，为何偏偏只有薇尔米能看穿？莫非那两人正装作不知？察觉到薇尔米视线的艾德斯低声确认：
“……‘太古紫魔晶’你正戴着吧？”
“嗯，如你所见。”
希尔德特莱相赠的胸饰宝玉，艾德斯曾反复叮嘱务必随身佩戴。而艾德斯自己也佩戴着“希望朱魔珠”。
“现在，【大公选定仪式】正式开始。”
随着布拉德·海德拉公爵公子的高声宣告，大厅内的气氛愈发紧绷。忽然，薇尔米感到埃萨诺瓦望了过来，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这回又在策划什么？
薇尔米挑衅般回瞪过去。此时，海德拉公爵公子再度开口：
“不过在征询各位意见前，还有一事须先行商议。——关于家父，大公彼得罗·海德拉遇害一事，恳请诸位务必倾听。”
披着羊皮的狼
“关于此次事件，想必诸位皆已了解大概。同时，对于各国王族及贵族诸君能应我方恳请留驻我国，我深表感谢。”布拉德大人起身，向各国来宾深深鞠躬。
“经过对此次案情的追查，我们获得了一项极为有力的证据，特与各位共享。”说着，布拉德大人摆出一颗水蓝色的宝石。它看似水晶，却略显不透明。
“那是何物？”作为外国代表，现场最具分量的帝国王太子雷达克·巴尔扎姆出声问道。
“此乃【记忆水晶】，是‘水’之血统特有的魔术应用之物，能将现场记忆以影像形式重现并储于其中。”布拉德这番话，令除“水”外的三公家尽显惊讶之色。
“……他们在惊讶些什么？”
“大概是对血统固有魔术的保密吧。各家恐怕都有类似秘术，对‘水’公开其一感到意外。”
“哦……”显然，“水”之一族对此案极其看重。大公竟在严密安保下于私室遇害，若任由其不了了之，不仅防卫形同虚设，还放跑了凶手，“水”之公爵家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稍后，我们会在布好魔法阵的房间向有意者展示这段影像……简而言之，”布拉德大人略作停顿，“——家父临终前，在私室目击了一位朱色眼眸的女子。”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一处——正是薇尔米的方向。
——哼？
心中暗笑这一手巧妙的布局，薇尔米展开折扇遮住嘴角。此时，雷欧开口了。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重要线索。”
“是的。”
“那么，海德拉公爵公子，您认为她便是凶手吗？”
“仅就影像情况来看，可能性极高。”布拉德谨慎回应。
雷欧之所以代问，只因在场无人敢直言怀疑薇尔米·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任何外国宾客或四公家一旦出口，必将触怒艾德斯。实际上，布拉德大人也竭力避开直呼其名或明言嫌疑。
与此同时，恐怕有人正揣测着低俗的臆想。
——我可没兴趣与那么年老的男人共寝。人家连儿子布拉德大人都比艾德斯年长呢。况且除艾德斯外，我并无理由与他人有染。至于我在社交界的恶名，与帝国往来密切者兴许多少有所耳闻吧。
“谋杀之说倒教人生疑了，莫非其实是‘马上风’？”这时，有人抛出一句惊人之语，令全场瞬间冻结。此人正是埃萨诺瓦。
迎着她淡淡的微笑，薇尔米轻轻合上折扇。然而，未及他人反驳，布拉德大人便沉声开口。
“还请慎言，桑塞玛公爵。我以海德拉之名起誓，家父确系遭毒刃所害。”
“原来如此，那便失礼了。”无论声线还是容貌，在薇尔米眼中分明都是埃萨诺瓦，但在布拉德大人看来，说话的却是费利特·桑塞玛公爵。老实说，比起“水”之大公被杀，薇尔米眼下更在意这一点……于是她决定临时调整原计划的情报披露顺序。
被怀疑本身并无大碍，既然眼下有了发言的契机，不如趁机把水搅浑，借此试探谁知晓她接下来要抖出的内幕。
“我想给大家讲个有趣的故事。”薇尔米一开口，众人视线再次聚拢过来。
“——已故的彼得罗·海德拉大公阁下生前曾使用诅咒魔导具一事，不知在座各位有多少人知情？”此言一出，大厅气氛骤然凝固。
与此同时，莱昂内尔一方中，仅有雷欧与特蕾莎罗流露出些许动摇。两人虽未显于表情，肩膀却微不可察地一颤。雷欧许是对薇尔米计划外的发言感到意外，特蕾莎罗则多半察觉到了她骤然翻涌的不安魔力波动。
“正是那件诅咒魔导具，曾令前任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及其长子双双丧命，令我丈夫左臂落下严重烧伤——此事又有多少人知晓？”
“……薇尔米。”艾德斯试图开口打断，但薇尔米并未停下。她正为有人不仅企图暗害艾德斯、重伤希尔德特莱，更擅自处决本应由艾德斯亲自送去审判的恶徒而震怒。
“虽不知是谁夺走了他的性命……”薇尔米浅笑，缓缓放下折扇。席间数人面色微变，有的瞪大眼睛，有的露出玩味笑容，更多的人则面色严肃地投来严厉目光。
薇尔米冷静判断，那些投来严厉视线者多半与“奥尔米拉吉侯爵家魔导具事件”毫无干系。原本清白无辜者，若因她这一席话对“水”之大公之死生疑，或纯粹对冒犯逝者的言论感到不快，恰说明他们并未掌握相关内情。
为达目的主动扮演反派，正是她的拿手好戏。如何以神态与语调操控他人对自己的好恶……社交界，本就是信息掌控者与善恶意操纵者的战场。
“因果报应，害人终害己——这句话，我赠予‘水’之大公阁下。”薇尔米目光直转向埃萨诺瓦。他们几乎已经笃定，杀害大公的凶手极可能出自“土”之公爵家。若此刻正伪装成费利特·桑塞玛公爵在场的正是埃萨诺瓦，这无疑是一道公然的挑衅。
——我要逼你当场现形。
行刺艾德斯的杀手，极可能也是女性。虽未看清容貌，但对方身着礼服，再结合毒与利刃这两处共同点，指向杀害大公与行刺艾德斯的正是同一人。再加上刚揭露的凶手外貌特征，显然有人企图将罪名嫁祸于薇尔米。
早先在侯爵主宅内，关于罗雷拉尔与乌沃的线索皆是如此，埃萨诺瓦行事向来迂回曲折。此刻，她竟以嘲弄姿态公然暗示自身存在，仿佛在故意挑衅薇尔米揭露她的真身。
视线交汇。薇尔米强忍对埃萨诺瓦那副心满意足般眯起眼睛模样的厌恶，唇边笑意加深。
“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这是……”
“在此之上，”薇尔米干脆打断布拉德公爵公子的话，“我将向诸位揭示本案真凶——‘无貌杀人鬼’的真实身份。”薇尔米啪地合拢折扇，扇尖轻抵下巴。
“胆敢愚弄我会有什么下场——对犯人而言，这倒是认清自身分量的好机会。”
来自大公国的信
——访问大公国的两个月前。
“怎么了？”
刚洗完澡出来的薇尔米，见艾德斯站在主宅办公桌前一脸凝重，便开口询问。艾德斯瞥了她一眼。
“……大公国来信了。”
“是选举大公的邀请函吗？”
“不，看信封形制，应该是从‘土’之领地寄来的。大概是埃萨诺瓦，或她那位前子爵父亲吧。”
艾德斯显得有些低落，薇尔米悄悄走了过去。
桌上除信件外，还摊着一份仿佛被反复翻阅过的旧文件。
“信里写了什么？”
那对父女近来似乎在背后没少搞小动作。薇尔米一直警惕着他们是否又设下了新的圈套。
——“水”之大公正是当年陷害义母与义姐的诅咒魔导具幕后黑手。
信上内容比薇尔米想象的更具冲击力，教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是真的吗？”
那可是艾德斯痛恨诅咒魔导具的根源，也是他左手烧伤的起因；倘若真凶就此浮出水面……可绝非开玩笑的小事。
“信中提到了可能的流通路径、疑似下手之人姓名，以及魔导具内隐藏的大公国式魔导阵之间的相似性。……单就魔导阵相似性来看，确实与我们的调查结果相吻合。”
这正是艾德斯多年来苦苦追寻的真相。既是驱使他坐上魔导省长之位的动力，也是他心头的一道伤痛。
“……你愿意相信吗？”
听完薇尔米的话，艾德斯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
雅汉娜大人曾说过，埃萨诺瓦是暗中守护伊欧拉姐姐的人。虽说在薇尔米自己眼里仍觉可疑……但既然勉强算是盟友，照理不该拿虚假情报来迷惑他们才对。
“我是在问……你愿意相信吗？”
“嗯。”
薇尔米倒有些不明白艾德斯为何露出惊讶之色。
“既然你在犹豫烦恼，说明情报乍看颇为可信吧？对方固然可能另有所图，但如果只是想靠假话摆布我们，像你这样敏锐的人肯定一眼就能看穿。”
艾德斯向来极少被虚假情报迷惑。无论是薇尔米当年的算计，还是兹米亚诺那些异常举动，最先察觉端倪的永远是艾德斯。就连最早发觉埃萨诺瓦可疑、让英格莱义父伪装成园丁潜伏主宅的，同样是他。
“所以，只是心情还没整理好吧？”
当苦苦追寻之物突然摆在眼前时，任谁都会无所适从。一如当初艾德斯亲手颠覆一切时，薇尔米也曾陷入混乱。面对突如其来的真相，人们总会本能地生疑。
“是啊……或许真是这样。”
“实际上查得如何？”
“还需核实，但情报的可信度极高。”
“那岂不是很好？”
薇尔米故意对着艾德斯勾起冷酷的笑容。
“你苦苦追寻的犯人终于现身了！接下来，就该让他们尝尝践踏他人人生的报应了！”
艾德斯总是站在弱者这一边，为那些苦苦挣扎痛苦之人挺身而出。不止遭遇磨难的义姐与特蕾莎罗，还有艾尔文、兹米亚诺及他们身边的人，甚至罗雷拉尔皆是如此。他不会因旁人犯错就轻易抛弃，只要尚存一丝补救的可能，便会伸出援手。这便是艾德斯。
倘若没有艾德斯，薇尔米孤身一人根本什么也做不成。正是艾德斯赢取了陛下信赖、竭力维护奥尔米拉吉的权威，才让薇尔米经历的那一切迎来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而今，艾德斯终于等到了弥补他长久以来背负的“过错”与“悔恨”的契机……对义母与义姐的思念，也能得着一丝慰藉了吧。
“薇尔米……你总能说出我最需要的话。”
艾德斯微笑着张开双臂，薇尔米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他戴着黑手套的左手，轻柔地抚过她的发顶。
“谢谢。”
“不客气。作为你的妻子，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艾德斯又何尝不是总能给予薇尔米最需要的话语与支撑呢，彼此彼此罢了。
“因果报应，艾德斯。必须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嗯。不过在那之前……”
艾德斯轻松将薇尔米横抱起来。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歪着头问：
“在此之前？”
“我要先好好疼爱可爱的你。回卧室吧。”
听到这话，薇尔米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现、现在吗……！？”
“你不是刚洗完澡么？接下来自然该睡觉了。”
——这明显是两码事好吧！？
艾德斯和薇尔米如今正值新婚。固然早在八大婚姻祝祭之夜他们便已圆房，可即便早已圆房，她依然会觉得害羞，尤其是被他如此直白宣告的时候。
“真可爱，薇尔米。就跟头一回我带你回家时一模一样。”
“别每次都翻出来提醒我！快放开！”
“不行。‘什么都听我的’，不是吗？‘不要沉默，不要撒谎’，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都过去两年多了，艾德斯这家伙还是这么坏心眼。
与大公的会面
——“大公选定仪式”的一周前。
薇尔米一行抵达大公国的第二天夜晚，受到了盛大款待。
这也是各路宾客齐聚一堂的场合，众人自然皆盛装出席。
雷欧、姐姐大人、艾德斯、薇尔米和兹米亚诺等人聚在一处，不过除包括希尔德在内的四名护卫外，其余人皆各自散开，与有意交好之人攀谈起来。
——啊，姐姐大人今天也是美得令人窒息……！
成为王太子妃后，姐姐大人的美貌愈发耀眼夺目，薇尔米虽面上端着淑女微笑，视线却一刻未离地紧紧凝视着她。
“……喂，差不多该去干点正事了吧。”
雷欧一眼看穿了薇尔米压根没干正事，半睁着眼抱怨道。薇尔米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怎么了？今天主角又不是我，待在这儿有什么打紧？”
站在最前排的是雷欧，其次是艾德斯与姐姐大人。
薇尔米不过是陪同艾德斯前来的陪衬，哪有白白挨雷欧抱怨的道理。
然而。
“……大公快进场了。”
听艾德斯这么一说，薇尔米才不情不愿地将目光从姐姐大人身上移开。
因为接下来必须看清艾德斯的仇敌——那个男人的真实面目。
“我宁愿欣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名花，也不愿看那根枯木……”
“好了，薇尔米？”
“因为人家说的都是真心话嘛！”
姐姐大人露出无奈笑意轻声责备，薇尔米啪地展开折扇，撅起了嘴。
就在这时，大公入场的号令响起，大公彼得罗·海德拉的身影现身会场。
这位地位等同于该国国王的人物登场，在场众人纷纷低头俯身行礼。
薇尔米也随众人行礼，视线却始终紧追着他不放。
那是一位面带柔和笑容的老者，颔下蓄着蓝白相间的浓密胡须。
虽头发稀疏、头顶皮肤隐约可见，但从他那双深蓝眼眸之中，仍能感受到一丝狡黠。
——这老家伙是不是隐藏得很深呢？
坊间皆传闻他性情温和、爱好和平，可这样的人怎可能在四大势力常年明争暗斗的国家登上顶峰？
经过希尔德和雅汉娜大人的事，薇尔米早已明白肉眼并不总是可靠。她于是压低声音向身边人确认：
“附近有魔法的气息吗？”
“能感觉到常规的防御结界。”
希尔德最先作答。身处正式场合，她难得使用了敬语。
“还有呢？”
“似乎潜伏着‘影’，不过施展隐蔽魔法的也就只有他们。”
“正是如此。”
艾德斯低声附和，姐姐大人也轻轻颔首。
既然这两位都这么说，彼得罗应该确实只是表面上那点防备吧。
“嗯……”
薇尔米虽觉他绝非可以掉以轻心之辈，却也不禁疑惑他为何不多加提防。
同为十二氏族一员，他没理由不知晓朱瞳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是与“土”并列的大公国四公家之一现任宗主。
——难道他觉得就算被知晓了也无所谓？
抑或像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从前一样，关于氏族的秘辛只流传下了只言片语？
“不过，这对我们倒无疑是件好事。”
倘若“狡猾”的印象并非错觉，他做起肮脏勾当来定然毫不手软……换句话说，“用诅咒魔导具害死艾德斯义母和义姐”的嫌疑，恐怕绝非空穴来风。
毕竟此处是王族与高位贵族云集的场合，无人会做出无视序列与实力差距的失礼之举。
彼得罗并未径直入座四公家并列席位，而是立于前方，先与各国王族逐一问候。
“如同瀚海般伟大的彼得罗·海德拉大公阁下，感谢您邀我等共赴此番荣耀盛会。”
“能够迎接到莱昂内尔的小太阳——莱昂尼尔·莱昂内尔王太子殿下，实乃无上欣喜。”
表面上，彼得罗与众人和蔼互致寒暄，眼角余光却悄然瞥向了艾德斯。
薇尔米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原来如此。
他那双眼睛里，藏着憎恶。
或者说，用敌意与嫉妒更为贴切。
且这股情绪，似乎是针对地位与自己相当甚至更高之人。
虽尚不能妄断他当年针对奥尔米拉吉的真正动机……可同为氏族后裔，对方区区臣下却能名扬列国、坐拥权势，或许正教他感到刺目，甚至视作威胁吧。
——真是无聊。
无论获得多少权力、声名与财富，世上总有人永远不知满足。
彼得罗大抵正是这等货色。
过度的嫉妒，本就是被列为大罪之一的恶劣情绪。
而因私欲与私怨便恣意欺凌、残害他人之人，正是薇尔米世上最深恶痛绝的存在。
按次序问候完毕，薇尔米退下席前，心情着实烦闷。这时，艾德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这么生气。”
“你才是最该生气的人吧。”
“就算怒火中烧，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况且为了让他付出应有代价，我们不也早就在准备了？”
“我知道。”
即便如此，情感与理性终究是两回事。
艾德斯珍视的至亲惨遭夺走，左手也被永久烧伤，罪魁祸首却至今逍遥法外，这叫薇尔米如何咽得下。
她带着几分迁怒意味瞪了艾德斯一眼，艾德斯苦笑着俯身到她耳边低语：
“转换一下心情吧。接下来，该去探探各国都在打什么算盘了。”
伊斯蒂莉亚·韦格蒙德侯爵
“初次见面，我是艾德斯·奥尔米拉吉的妻子薇尔米。能拜见巴尔扎姆帝国名满天下、举世无双的宰相阁下——伊斯蒂莉亚·韦格蒙德侯爵及其夫人，我深感荣幸。”
经艾德斯引荐后，薇尔米恭敬行了一个淑女礼，帝国宰相韦格蒙德侯爵静静颔首还礼。
“您的问候如此周全，实在令人欣慰，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您果真如传闻那般楚楚动人。这位是内人阿蕾莉拉。”
“承蒙引见，我是伊斯蒂莉亚·韦格蒙德的妻子阿蕾莉拉。能向为魔导发展贡献良多、又在帝国危难之际多次施以援手的伟大魔导卿及其夫人致意，实乃我的荣幸。”
阿蕾莉拉夫人以毫不逊色于薇尔米的完美举止低头行礼。
面对薇尔米等人以帝国语致以的问候，他们却以发音完美的大陆南部语——即莱昂内尔王国与大公国的官方语言——作出了回应。
即便是在高位贵族中，能如此流利使用他国语言者也并不多见，足见这夫妇二人在教养方面实属出类拔萃。
她口中的“危难”，大抵指的是帝国闹饥荒时奥尔布朗与奥尔米拉吉的援助，或是兹米亚诺掀起的“精神操控魔药”事件。
关于魔药一事，与其说“帝国得到了帮助”，不如说是兹米亚诺自导自演制造麻烦后，再巧妙卖了个人情。
诚然，暗中动用魔药是帝国那边的事实，可把事情闹大的却是他。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
薇尔米注视着眼前银发蓝眸、虽与艾德斯气质不同却同样拥有稀世美貌的宰相阁下，以及黑发黑眼、身材高挑、姿态优雅的阿蕾莉拉夫人，心中暗想：
——这两位，总觉得有些相似呢。
两人虽面带微笑，却绝非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是所谓的“绅士淑女的微笑”。
他们的眼神教人捉摸不透。
但他们并未使用任何隐匿情绪的魔术，只是“情感如止水般平静”。
艾德斯高度警惕时也会进入类似状态，可在公开场合，这种理性完全掌控情感的状态对他们而言却是常态。
艾德斯曾说“帝国既是最有力候补，其支持的势力便极可能成为下任大公”……此刻薇尔米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先来探探两人的动向。
在深谋远虑这一点上，韦格蒙德侯爵正是艾德斯认可的“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的对手。
“此番大公选定，您应了哪一方的邀约？”
“火之公家。我国与他们在日后或成帝国支柱的事业上建立了合作。”
“原来如此。我们受水之公家之邀，彼此商贸联系较多。”
“我明白了。”
——这是什么情况？
艾德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用着薇尔米勉强能听懂的语速说着帝国语。
而韦格蒙德侯爵却用毫无障碍的大陆南部语回应。
两人完全反过来了。
“宰相阁下对四花的未来有何高见？”
艾德斯直截了当地问道。
两人之间虽紧绷着一丝张力，却又透着几分从容。
听闻兹米亚诺事件中负责交涉的正是艾德斯与他，由此看来，两国的首席侯爵家之间或许有着深厚互信，从两家过往的合作业绩中也可见一斑。
毕竟，当年作为姐姐的后盾人选，韦格蒙德侯爵家也曾与隆达利兹伯爵家一同被提名。
“我并无立场过多谈论他国内政。不过我希望，能做出通往更美好未来的抉择。”
韦格蒙德侯爵给出一个不痛不痒的回答后，艾德斯嘴角微露一丝笑意。
“依我看，局势会倾向于‘流动’。”
——喂，等一下！？
艾德斯在可能隔墙有耳的场合吐出如此危险的言论，薇尔米内心不禁暗捏了把汗，但韦格蒙德侯爵却毫不慌乱，淡然接话：
“——倘若侯爵选择不再让‘水’的罪过被掩盖，事情或许便会如您所料。”
——！？
薇尔米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位帝国宰相，究竟知晓些什么？
他竟在艾德斯刚暗示“‘水’的霸权将流向他家”后，立刻顺水推舟回道“只要艾德斯揭露‘水’的罪行，事态便会如此发展”。
一旁的阿蕾莉拉夫人似乎也微微有所动摇。
薇尔米捕捉到她向韦格蒙德侯爵投去的一瞥视线。
然而，两位当事人依旧神色如常地继续交谈。
“原来阁下早已知晓了吗？”
“我对可疑动向一向颇为敏锐。大公国内部的一些情报，帝国多少也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
“当然，侯爵的事务与帝国无关。只是一些古老‘传说’，也流传到了我国。”
两人周遭的气氛悄然生变。
——传说。
那大概与十二氏族有关。
大公国四大公家与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昔日曾经同属一脉。
当年发生在艾德斯身上的事，正源于这“传说”，这与薇尔米刚才见到大公时的直觉不谋而合。
“若侯爵采取行动，我们对此事将秉持不干涉立场。毕竟今后恐有更严峻的事态发生，我们需将精力倾注其上。”
“……您是指魔物强化一事吧。”
这次轮到艾德斯回应，韦格蒙德侯爵随之颔首。
魔物强化向来被视为魔人王或魔王兽现世的前兆。
各国古籍传说与记录中对此威胁多有提及，故而诸国皆严阵以待。
“光之骑士”索福伊尔与“桃色头发与银瞳的少女”特蕾莎罗的存在皆已确认，他们的现世只是时间问题，难怪韦格蒙德侯爵将重心压在此处。
“关于侯爵的行动，我国也盼事态尽早了结。而我们正在应对的事，少不了各国团结协作。因此，我愿提供些有助于破局的情报。”
“多谢。不知是什么情报？”
“其一，关乎前些日子我国发生的魔药骚动。最初制出魔药的家伙受谁指使……稍后，我会将相关证据随信一并奉上。”
听韦格蒙德侯爵的语气，幕后主使八成便是现任大公彼得罗。
诅咒魔导具与精神操控魔药。
锁定特定目标，并以此在邻国内部掀起混乱。
虽使用的手段不同，行径却如出一辙。
韦格蒙德侯爵在手握证据后……竟决定将其“交给艾德斯”。
——这份信任当真靠得住吗？
薇尔米心底略感怀疑。
实在难以估量这两人之间的互信究竟有多深。
虽近几年两国关系尚佳，但纵观历史，敌对的岁月终究长久得多。
就连艾德斯似乎也对这一提议心存疑虑。
“这么做……妥当吗？”
面对艾德斯的确认，韦格蒙德侯爵微眯双眼。
他嘴角笑意未变，蓝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冷峻。
“我希望您能办得滴水不漏。毕竟帝国欠了莱昂内尔不少‘债’……其中一两笔，或许改称作‘借’更为贴切。”
——！
薇尔米瞬间脊背发凉。
韦格蒙德侯爵绝非单纯的好人，这一句话便让她彻底明白了这点。
——他察觉到兹米亚诺在暗中动的手脚了……！？
正如他看穿了表面友好的大公国——彼得罗的阴谋般，关于魔药事件，恐怕他也早已掌握真相。
若是“债”，便拿情报来抵消；
若是“借”，就必须彻底铲除彼得罗。
换言之，韦格蒙德侯爵是在此前提下才交出情报的。
艾德斯闻言，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感谢阁下。我们定当尽力不负您的期待。”
“嗯。还有一事……与那‘传说’及侯爵您本人有关，我受人之托传达几句话。”
艾德斯的眉梢微动。
“传话？”
“是的……关于您的生母。”
“……！”
——艾德斯的……
那位生下艾德斯不久后便悄然离去的女性，英格莱义父的弟媳。
连艾德斯自己也不知她的结局，为何韦格蒙德侯爵会清楚？
毕竟艾德斯在户籍上是英格莱义父的亲生儿子。
这本应彻底尘封的秘辛，他国侯爵为何会知晓？
“虽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您的生母当年在前侯爵安排下被送往大公国后，已然辞世。最初落脚之地便是‘土’之领地。”
“……”
艾德斯沉默地眯起眼。
从他表情中，根本判断不出他是否早已得知。
“我之所以知晓这些，是因一位被称为‘讲述者’的人物，带着有关【灾厄】的故事前来接触时亲口告诉我的。”
“讲述者”。
那是人称“梦之一族”的族长，埃萨诺瓦的主人。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也与艾德斯有所关联。
韦格蒙德侯爵抛出的情报，每一条都令人始料未及。
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更加令人费解。
“‘她因盼望侯爵之位安稳，才选择了放手。绝非不爱您。——请去依靠薇尔米·埃尔内斯特。’这便是‘讲述者’从她口中听来的遗言。”
“为什么……”
薇尔米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语。
她当然从未见过艾德斯的母亲。
事实上，艾德斯母亲被送往大公国时，薇尔米甚至尚未出生。
可为什么，她会提到自己……？
“据说‘讲述者’能窥见未来。她拥有在无数未来中穿梭的能力，如同做梦一般。而在那众多未来之中，最美好的结局便是侯爵与薇尔米夫人执手一生的未来。……不仅如此，故事还有后续。”
韦格蒙德侯爵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了薇尔米。
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温和暖意。
“奥尔米拉吉侯爵的生母，比您的父亲年长约十岁。据说令尊对她一见钟情，执意迎娶她为妻。……她在‘土’之地停留过一段时日后，终究又回到了莱昂内尔。”
到了晚年，“讲述者”收到了一封她亲笔写下的信。
“那封信是写给薇尔米夫人的。——‘老婆婆一直祝愿大小姐们幸福哦。’”
——老婆婆。
薇尔米不自觉抬手捂住了嘴唇。
“这……是真的吗？”
“真伪我无从判断。但受托转达之言尽数在此。”
那个老婆婆。
那位曾在埃尔内斯特伯爵家默默守护姐姐……并温柔接纳薇尔米的人。
‘您就是薇尔米小姐吗？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呀。’
她总是那么温柔，对待姐姐与薇尔米一视同仁……
——她竟然是艾德斯的……母亲？
难以置信。
薇尔米只觉眼眶发热，却强忍住了泪水。
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薇尔米究竟被多少人默默守护着？
甚至连与艾德斯的相遇……都仿佛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安排。
那天，她初见他时心头便笃定“就是这个人”。
或许，那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眼眸……而是她在潜意识里，早已从他身上感受到了老婆婆的影子。
“愿你们的未来充满幸福。奥尔米拉吉侯爵，薇尔米夫人。愿你们能化解往昔因缘与【灾厄】，携手迈向更美好的明天。”
“……多谢您，宰相阁下。这番话，我还需些时间消化。”
艾德斯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复杂。
“嗯。抱歉如此唐突，但往后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韦格蒙德侯爵话音刚落。
“打扰诸位谈话了。不知可否容我打个招呼？”
另一道声音自一旁传来。
薇尔米转头望去，站在那里的……正是“火”之公爵家的子嗣。
一头红发、神情自信的现任洛克西亚公爵之子——巴恩斯·洛克西亚。
他们俩真是能干啊
——真是自信满满呢。
这是薇尔米对巴恩斯·洛克西亚公爵公子的第一印象。
虽同样带着自信，但比起向来沉稳的艾德斯与韦格蒙德侯爵，眼前的年轻人显得更为咄咄逼人，隐隐透着几分傲慢。
年纪大概与薇尔米相仿吧。
虽仅了解些许基本履历，但也听说这位洛克西亚公爵公子与帝国隆达利兹伯爵家往来甚密……简言之，正是他一手签下魔导机关开发的合作契约、加强了“火”与帝国的纽带，也难怪他会摆出这副态度。
“韦格蒙德侯爵。可否也为我引见一下这位名震各国的魔导卿？”
“那是当然。”
就在三位男士寒暄之际，阿蕾莉拉夫人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悄悄靠向薇尔米。
“……方便说几句吗，奥尔米拉吉夫人？”
“嗯，有何贵干？”
薇尔米轻展折扇。双手交叠站在她身前的阿蕾莉拉夫人并未直视这边，仅以极轻的声音低语：
“‘请多留心伊欧拉·莱昂内尔王太子妃的安危’，望您稍后转告奥尔米拉吉侯爵。她正是这场‘非同寻常的灾厄’的关键人物。”
“……我的义姐？”
阿蕾莉拉·韦格蒙德侯爵夫人。
她是现任巴尔扎姆帝国宰相首席秘书官。
听说她是在兹米亚诺事件后与韦格蒙德侯爵结婚的。
“这是什么意思？”
“详尽内情涉及帝国机密，不便透露。但就刚才阁下的态度而言，我认为奥尔米拉吉夫妇是值得信赖的人。”
也就是说，向薇尔米传达这条警告，乃是“她个人的决断”。
“……我可以理解为，这与传承有关吗？”
义姐正是“精灵的宠儿”。
她既是朱瞳一族的家主，也被奉为十二氏族的首领。
这想必便与她口中的“非同寻常的灾厄”脱不开干系吧。
“夫人真是冰雪聪明。”
“能得宰相秘书官阁下如此称赞，深感荣幸。”
身为女性文官却能跻身国家中枢核心，放眼各国历史，恐怕她是第一人。
在薇尔米所知范围内，即便是地位最高的希尔德特莱，也不过是魔导士部队的队长级人物。
“……拥有真正紫瞳之人极为罕见。奥尔米拉吉夫人，您明白这其中的分量吗？”
“明白。”
义姐一直以来正是借着生母遗留下的项链与魔术，隐瞒了自己拥有紫瞳的事实。
本应代代相传的“真正紫瞳”之所以迟迟未被外界察觉，想必正是“精灵的宠儿”及其知情者隐匿了她的存在。
——韦格蒙德夫人虽知“精灵的宠儿”举足轻重，却尚未摸清她的具体身份……
薇尔米瞬间做出了判断。
在此基础上，她展开了试探交涉。
“关于那血脉，您又了解多少？”
既然她知晓十二氏族的事，反过来说，她手中又握有多少薇尔米不知道的情报？
在自行权衡的底线内，又能透露多少筹码？
薇尔米飞快思索着，等待她的回答。
“关于高贵血脉的起源，倒略知一二。正如与她同列的存在，还有隐者、少女、骑士与神爵等等。”
韦格蒙德夫人毫不迟疑的答复，令薇尔米暗自惊叹。
——这个人，着实非同凡响。
她非但顺手接住了薇尔米的暗示，还结合索福伊尔与特蕾莎罗应对灾厄的关键，将自己掌握的情报“藏”在字句里传递了过来。
“隐者”与“神爵”。
这便是薇尔米尚不知晓的情报。
除了十二氏族外，世上竟还存在只在“非同寻常的灾厄”中现身的特殊人物。
而这些人，与“讲述者”……埃萨诺瓦的主人多半也有关联。
“隐者”是否就是“讲述者”，眼下尚无法断定。
至于“神爵”，听起来应是圣教会中地位高过教皇的存在，大概与特蕾莎罗同样，是蒙受神明祝福之人。
“这些人都确认过了吗？”
迎着薇尔米的再度追问，韦格蒙德夫人首次微微勾起唇角。
“已确认过其中一位。”
“原来如此……”
她既已传递了关键情报，
薇尔米也须投桃报李才是。
“……我的义姐，便是立于这一切顶点之人。若血脉确然延续至今，且她就是关键所在，那么一切核心必在义姐与‘讲述者’身上。”
听完薇尔米的回应，韦格蒙德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谢。盼日后也能与奥尔米拉吉夫人维持良好的交往。”
“嗯。若有可能，希望在留居大公国期间还能再聊一次。”
这愿望恐怕难以成真。
此地并非本国，贸然深入密谈的风险实在太大。
但仅仅是她提醒薇尔米留意义姐的安全，便已足令薇尔米心怀感激。
于是，薇尔米顺势转换了话题。
“帝国那边的意向是？”
“正是。与隆达利兹伯爵家的关系亦颇为良好。”
帝国将铁了心继续支持“火”。
倘若莱昂内尔经由义姐与帝国建立起更深联系，那么大公国、帝国与莱昂内尔的关系必将愈发稳固。
“这位巴恩斯公爵公子，可是值得信赖之人？”
“是的。那位库贾公爵千金亦然。”
韦格蒙德夫人的回答再次教薇尔米感到意外。
——不是传闻那两家互为死敌么。
虽同属“火”之一族，却分作内部两大派系。
简直如同莱昂内尔先前的军阀与文阀之间的紧绷对立。
见薇尔米略有诧异，韦格蒙德夫人神色平静地道：
“……家族的立场合纵，与个人的私交关系，未必总是一致的。”
话音未落，方才提到的苏贾·库贾公爵千金已迎面走来。
“哎呀，巴恩斯。趁人不备抢先讨好贵客，可不太好吧。”
她身材高挑，比洛克西亚公爵公子还要高出半分，同样一头红发。
生就一双狐狸眼的她眼尾微挑，画着艳红眼线，透着股锐利感。
“你还是那么无礼。身为下任大公人选，与友好国家贵宾攀谈本就理所当然吧？”
“自信过头也该有个限度吧？就算你是洛克西亚，离了我们库贾精炼的优质燃料，你造得出能用的机关吗？”
“哼。你们不过是群挖矿的罢了。比起我们手握核心技术的家族，不过是一帮乡下矿工。”
——这也未免太过针锋相对了吧。
在别国来宾面前竟能毫不掩饰地摆出这副态度，教薇尔米暗暗称奇。
“还是老样子啊。这可是在奥尔米拉吉侯爵面前呢。”
韦格蒙德侯爵连敬语都省了，直接出言喝止两人。
看来，他与这两人私交当真颇深。
“哎呀，真是失礼了。”
“奥尔米拉吉侯爵，我是库贾公爵家之女苏贾。请多关照。”
“好。”
话题被库贾公爵千金硬生生打断，洛克西亚公爵公子兴致缺缺地耸耸肩。
“麻烦的家伙来了，我先告辞一步。”
“好，改日再叙。”
随后，薇尔米与库贾公爵千金也略微聊了一会儿，众人便各自散去。
待旁人尽数退远，薇尔米才对艾德斯说道：
“……艾德斯。”
“怎么了？”
“原本我以为‘火’的内部关系会错综复杂，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艾德斯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
“为何这么说？”
“因为那两个人，可真是能干啊。”
薇尔米早已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了端倪。
那两人嘴上虽互不相让地针锋相对，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却满溢着热意。
再加上韦格蒙德夫人的提点。
“大概，无论哪一方胜出都无所谓吧。两家表面看似势同水火，假以时日应当自会化解。”
听完薇尔米的评断，艾德斯微微一笑。
“你真是眼光独到。”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你那边有什么收获？”
“有。”
艾德斯点头作答。
“——这次大公选定，是早有内定的。”
“土”之大罪
——真是一出精彩的好戏呢。
薇尔米凝视着参加“大公选定仪式”的众人，回想起那时艾德斯的断言。
帝国早已暗中握住了“水”的把柄。
而原本应由“土”之候选人落座的位置上，坐着的竟是不具任何继承大公国资格的埃萨诺瓦。
彼时虽尚不明就里，但从“讲述者”曾主动与韦格蒙德侯爵接触来看，艾德斯当时便已预判出“火”将胜出。
“若想扶持‘土’获胜，‘讲述者’理应会直接威胁帝国迫其退让。可从韦格蒙德侯爵家的态度来看，却全无那般迹象。”
如此一来，场上剩下的对手便唯有背后援手薄弱的“风”。
倘若不止南部边境伯，而是整个莱昂内尔都不打算力挺“风”，那么“火”的胜利确已显而易见。
“可这样一来，倒与咱们先前的预测不符了。”
“你是说之前预测‘土’会赢那件事吧？”
“正是。关于这一点，咱们回去后必须重新考量。”
艾德斯当时虽神情微露困扰，但在薇尔米看来，那终究是他与雷欧他们该操心的问题。
薇尔米和艾德斯并不共享所有情报。
对于彼此职权以外的事，他们向来选择信任并交由对方处理。
这并非冷漠无情，恰恰是出于互信。
他们的关系不是“一心同体”，而是“伴侣”。
彼此做好各自该做的事，不隐瞒任何要紧情报，在此基础上为守护自身珍视的一切而战……便是这样的关系。
而现在薇尔米要做的，便是揪出那个擅自杀害了艾德斯仇敌的真凶，揭发企图刺杀艾德斯并重伤希尔德特莱的幕后黑手，予以制裁。
“这位受害者大公阁下，生前可有好几桩令人怨恨的理由呢。”
在点破“无貌杀人鬼”前，薇尔米先将话头指向“水”之大公彼得罗·海德拉。
“不止涉及我丈夫那桩旧案，他在帝国内部亦曾暗中动过扰乱内政的手脚。暗中散布精神操控魔药、企图搅乱帝国……我们手里同样握有证据。”
韦格蒙德侯爵送来的密函中，正详尽记录着相关事件与行凶者的行踪。
“然而，此次大公遇刺却绝非莱昂内尔王国或帝国指使，而是出自大公国内部之人手笔。”
薇尔米话音方落，代行坐镇“水”方主位的布拉德·海德拉公爵公子立刻插口道：
“……奥尔米拉吉夫人。姑且不论家父功过，听您这话，莫非您知晓杀害家父的凶手是谁？”
“是的。”
面对追问，薇尔米干脆地点头确认。
其实眼下只是借着间接证据在虚张声势，但在这种对峙场合，丝毫的犹豫或模棱两可都会坏事。
“首先，关于海德拉公爵公子提供的线索——那名朱色眼眸的女性。到了眼下这一步，与大公阁下的罪行一样，重点并非她眼眸的颜色，而是‘她是女性’这一点。”
这正是希尔德特莱遇袭后，艾德斯与同伴们推演出的关键结论。
将此前仅在莱昂内尔内部保密的这一情报，薇尔米于此刻当众公开。
“大约一年前，在奥尔米拉吉主宅闹出风波后逃离莱昂内尔的人，我们已经确认她与‘土’有染，且潜逃入了大公国境内。”
其实薇尔米早就猜出，那女人八成是跟王国上层达成了某种交易才被“故意放走”的，但这种家丑自没必要说出口。
“而在勘验她越狱现场时，我们发现她竟能施展‘影渡’这种魔术。”
那是比普通“影潜”更高阶、能在阴影之间自由穿梭的秘术。
“——这似乎正是‘土’的血统固有魔术吧？桑塞玛公爵阁下。”
薇尔米此言一出，大厅登时一片哗然。
在场众人震惊的缘由有二。
其一，是莱昂内尔竟拥有足以解析“土”之血统固有魔术的技术实力；
其二，则是这等秘术非但未用于要人护卫或国际委托，竟被人私自用在了“大公国境外”！
魔导技术的发展并非仅仅是帝国一家独专。
恰恰相反，单论顶尖个人的魔术研究造诣，坐拥艾德斯、兹米亚诺与姐姐大人的莱昂内尔反倒更胜一筹。
就如同当年解析了古代魔导具【变化之戒】一样，自从乌沃伦事件之后，他们便着手深入剖析大公国的血统固有魔术。
至于另一重震撼之处在于……倘若那魔术确在国外被人使用，对大公国而言便构成了货真价实的“大罪”。
大公国四大公家的血统固有魔术历来受国际条约严密管控，原则上绝对禁止在境外擅自使用。
原因再简单不过——实在太过危险。
无论是“水”的“变貌”还是“土”的“影渡”，全都是足可轻而易举颠覆他国的恐怖魔术。
诚然，其他大国也同样背负着类似的限制。
在莱昂内尔，王室血脉正是其中之一。
拥有金瞳之人……比如雷欧，便具备着驾驭“战略级大规模破坏魔术”的惊人潜质。
恐怕那位亚特兰特上妃陛下也同样能够施展。
依国际条约规定，此类禁术严禁用于对人战斗，即绝不许用于人族之间的战事。
唯有应对魔兽大进攻之类的灭世灾害时，方才准许动用。
一旦违反条约，通常会通过体内契约魔术即刻夺去施术者性命。
莱昂内尔暗中收留的乌沃伦，因在满及自主缔结契约魔术的年龄前便已失踪，才得以侥幸逃过一劫。
外加原本负有看护监视“水”族职责的“影”不知为何竟失了他的踪迹。
所谓“严密管控”，意味着一族血脉的继承者打出生起便须造册监视，及至一定年岁后更要施以契约魔术予以约束。
换句话说，倘若有人竟在国外擅用“土”之魔术，便铁定意味着有族人的出生被蓄意隐瞒，或是有族人脱逃出了监管之外。
此罪一旦坐实，不仅将招致诸国联手的严酷经济制裁，“土”之一族的负责人更会被直接处以极刑。
席上的海德拉公爵公子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反观化身为桑塞玛公爵的埃萨诺瓦却始终面不改色。
她嘴角仍挂着那一抹淡淡微笑，静静地凝视着这边。
“如何？桑塞玛公爵阁下……倘若动用的是‘土’的秘术，那么避开无数护卫耳目、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大公阁下私室行凶，岂非也易如反掌吗？”
舌战
“这不过只是您的臆测吧？”
化身为桑塞玛公爵的埃萨诺瓦微微歪头说道。
“诚然，若换作我族血统，或许能办到那种事。但眼下，问题不在手段吧。”
她静静起身，大幅张开双手。
“单从手段来看，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安保疏漏。而且从证据与动机两方面考量……对我心存怀疑的奥尔米拉吉夫人，您自身的嫌疑依然最重，这一事实没有改变吧？”
——真厉害。
这时指出她偷换概念毫无意义。
因为薇尔米同样这么做了，且埃萨诺瓦的逻辑眼下更为占理。
论证据，海德拉公爵公子拿出的“朱色瞳眸的女子”更为确凿。
虽说薇尔米怀疑的“土”血统固有魔术涉嫌国际问题，但将其用于杀害“水”之大公彼得罗·海德拉，旁人看来终究只是推测。
论动机，【大公选定仪式】中“土”本是有力候选，无需冒杀害大公的风险，通过政治手腕运作更有利。
因此，认定是因“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怨恨”而杀害大公，更令人信服。
埃萨诺瓦冷静指出了这些，毫不慌乱。
这副沉稳，与从前在【奥尔米拉吉主宅盗窃事件】中对峙时截然不同。
这才是埃萨诺瓦真正的本性吧。
“何况，就算假设用到了我族魔术……那位‘无貌杀人鬼’的动向也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真假难辨。也可以说是你利用被捕的那人杀害了大公吧？”
无疑，她对薇尔米而言是个强敌。
而且，她还挑衅性地将薇尔米在奥尔米拉吉主宅盗窃事件中使过的论调原样抛了回来。
——真是漂亮。
“呵呵。桑塞玛公爵，我们能提供大公遇害时确曾动用那种手段的证据。同时，也能证明凶手不是我。”
“哦？怎么证明？”
薇尔米对始终摆出对立姿态的埃萨诺瓦浅笑。
“我是薇尔米·奥尔米拉吉。……您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吗？”
能准确听懂薇尔米提问的人，在场恐怕只有半数。
她一边暗自判断，一边向艾德斯使了个眼色。
薇尔米轻伸右手，艾德斯领会其意，将左手搭上来，接过话头。
“薇尔米在成婚时缔结了契约魔术，国际条约自不例外。且关于操纵‘土’之魔术的逃亡者，我们也已向桑塞玛公爵报告过。”
没错。
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是莱昂内尔王国的首席侯爵家。
既已在国际协定的契约魔术上盖了印，若艾德斯或薇尔米敢隐瞒操纵“土”魔术的刺客，或利用对方，早该丧命了。
而且。
“向桑塞玛公爵……？”
“这是何意？”
不少人察觉到了艾德斯话里的违和感。
“土”血统固有魔术的责任在大公及桑塞玛公爵身上。
在临近【大公选定仪式】的敏感关头，艾德斯判断不应向敌对的大公传递有利消息，便直接给桑塞玛公爵寄了信。
——此刻，在埃萨诺瓦所假扮的这名男子身上，这消息仿佛还是初次听闻。
薇尔米在艾德斯的陪同下走下台阶，朝大厅中央行去。
艾德斯冷冷注视着埃萨诺瓦。
“为何您一无所知，其他家族的人也一概不知呢？桑塞玛公爵。”
迎着艾德斯的冷言，埃萨诺瓦笑意加深。
不管是埃萨诺瓦……还是真正的桑塞玛公爵……即便知道“影渡”魔术在国外使用，也不会像薇尔米他们那样丧命。
因为这里是诺布伦大公国。
“土”血统本人即使知晓谁会使用血统固有魔术，甚至在“国内”下令刺杀大公，也不会受任何制约。
想揭露“土”的罪行，须收集违反条约的证据与谋害大公的铁证。
在此基础上，于国际会议获过半数认可，契约魔术的刑罚才会落下。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奥尔米拉吉侯爵认定我蓄意隐瞒实情，企图嫁祸奥尔米拉吉夫人，对吗？”
“是的。如果方才那番话，果真是桑塞玛公爵疏忽所致……的话。”
薇尔米走至大厅中央，与埃萨诺瓦正面相对，扇尖指向对方。
埃萨诺瓦是压根不知道己方曾报告……还是另有图谋，故意留下破绽？
无论哪种都无所谓。
“说到底，大公被杀当天……我们都在出席派对，艾德斯遇袭，希尔德特莱当场负伤。您莫非忘了？”
薇尔米确信这两起案子均出自埃萨诺瓦手笔，干脆将事实抛了出来。
彼得罗·海德拉的一生
诺布伦大公国的大公彼得罗·海德拉，自认为是“拥有一切之人”。
他生于中央大陆自古延续的战乱时期……强大的【魔王】现世迫使十二氏族离散，随后巴尔扎姆帝国四处侵略，战火连绵，他正生于那场纷争的尾声。
彼时，帝国已掌控大陆中央的绝大部分区域。
除微不足道的小国外，仅剩西南方以险峻山脉作屏障的祖国、
北端的巴兰德、
以及南面隔着内海的莱昂内尔。
此后，世局渐渐转变。
巴尔扎姆的帝位从好战先帝传至重内政的上一代，商贸随之繁荣起来。
早在那个年代以前，“水”便掌控着情报。
古代文献中记载的“龙脉矿石”。
他们知晓，龙脉穿过的山脉，或龙脉变动涌入的地区，皆会孕育金银及【魔银】。
此外还有别样矿藏……并非实用的魔石或煤炭，而是蓝宝石、祖母绿等稀世宝石矿脉，亦遍布其领地。
位于大公国东北部、背靠山脉的“水”之领地，兼得通往帝国与莱昂内尔的内海良港，自此日益富裕繁荣。
曾以精锐山地军队和攻伐血统魔法与“水”并驾齐驱的西北“火”，因仅有山地矿产而在经济竞争中势头减弱，实乃快事。
掌握了补给命脉粮食的“土”，战后恰好由温和且疏远权力政治的公爵执掌；而“风”因长期与接壤的莱昂内尔交战，当时已疲惫不堪。
因此，“水”……即他自己，得以水到渠成登上大公之位。
——所有的运气，都站在自己这边。
彼得罗对此深信不疑。
实际上，他也自认能力出众。
彼得罗即位后，“水”愈发兴盛，他大力推动魔导研究与贸易便利的政务外交，一切看似顺风顺水。
然而，国内外却冒出数股势力，权势渐渐凌驾于自己之上。
其一，乃掌控中央大陆的巴尔扎姆帝国皇室。
其二，则是不仅在莱昂内尔王国，更在各国声名赫赫的古老魔导名门——奥尔米拉吉。
——真教人不快。
彼得罗尤其敌视奥尔米拉吉。
其当家英格莱对虚名毫无兴趣，却在民众与帝国危难之际屡伸援手，尽干些伪善勾当。
同流着十二氏族血脉，却甘心屈居于既无强大力量也无深厚历史的“光之骑士”后裔——阿巴卡姆与莱昂内尔之下，甚至将家族力量拱手相让。
——早已失去“金银之瞳”与“紫发”，还好意思自称十二氏族后裔……
纵然保留了“青之紫瞳”，骨子里却毫无古老魔导家族的傲气。
容忍这种人，只会拉低自身格调。
更何况，竟有势力凌驾于“水”之上，实属不该。
于是，他设下了计谋。
动用契约魔法束缚的无名“手足”……娼妓所生、靠“变貌”魔法在他国活动的棋子……将诅咒魔导具送到英格莱妻儿手中。
计谋虽成，妻儿与宅邸葬身火海，但英格莱恰巧外出逃过一劫，嫡子也仅受烧伤活了下来。
——真是可恨至极……
魔导具反被对方收缴，亦是失算。
派去回收的“影”，在火灾前后失踪。
此前，另一名潜入的细作也败露失手，音讯全无。
——全是一群蠢材。
经此一役，奥尔米拉吉戒备森严，再难下手。
虽试过种种手段，却屡遭败绩。
商战上，被战时人称“海洋之王”的海盗豪商所阻。
英格莱招揽的卡加林，现已是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家令，至今仍展现精明手腕。
重金精选的直属刺客，也在英格莱妻儿死后，被年纪轻轻承袭“怀刀”德斯塔姆之名的女子悉数斩杀。
至今在暗黑世界被畏惧地称为“历代最高杰作之影”的努阿·德斯塔姆，实力强得异常。
——一个个的。
竟处处与我作对。
最终，连对帝国下手倾销“精神操控魔药”的计划，也因莱昂内尔的介入被迫中止。
“……我是，拥有一切之人……”
如今。
退回私室的彼得罗，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纵然身体衰老，仍觉得儿子布拉德才智与冷酷皆不足以继承家业。
然而，【大公选定仪式】已实在拖不下去了。
照这样下去，大公之位恐被“土”或“火”夺去……可眼下，尚存翻盘之机。
哪怕最终无法挽回，最坏也不过失去大公之位。
毕竟，留给彼得罗的时间已然不多。
在此之前，无论如何——
“艾德斯·奥尔米拉吉……”
必须除掉那家伙。
若有余力，也想顺手解决巴尔扎姆王太子雷达克，可帝国内具备继承权者甚众，单杀他一人无济于事。
论起谁最碍眼，对彼得罗而言，无疑非奥尔米拉吉莫属。
尤其是英格莱的继承人，宴会上一见，模样竟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教人憎厌至极。
“休想活着离开大公国……”
话音未落。
——咚，背部传来一阵轻微撞击。
“……？”
略感像是被人推了一下后，背部泛起异样……紧接着，剧痛灼烧而来。
“呃……！？”
随即，传来带笑的女声：
“总算现形了，彼得罗·海德拉……竟想杀艾德斯——”
浑身僵硬之际，彼得罗拄紧手杖，透过镜子转动视线。
“——你的所作所为，是对世界的侮辱。”
有人站在身后。
因自身躯体遮挡看不清容貌，但知晓是个娇小女子。
——何时，潜进来的？
此时，房门被人推开，彼得罗这才察觉异样。
——对了，执事们……还有“影”，他们都在干嘛……
“得救了，布拉德公爵公子。一切都结束了。”
“嗯。”
闻此应答，海德拉瞪大了双眼。
——什么……！？
门外灯光映照下，来人分明正是自己亲生儿子。
背叛。
此词瞬间掠过脑海。
为何。
为何如此。
疑问与——
急于夺取公爵之位的野心。
无能之辈。
心底咒骂，欲转身质问……身体却动弹不得，嗓音亦挤不出半丝。
“……！”
刀刃大概涂有剧毒，麻痹迅速蔓延，手从手杖滑落。
接着，在侧身倒下的视野中……
……透过镜子可见那位“朱色眼眸的女子”，手指轻触唇边，笑意盈盈。
“再见了，彼得罗·海德拉。愚者，终得其所。”
话语间，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曾一手开创“水”之时代的我，竟……
如此轻易落幕。
此乃彼得罗生命尽头，最后浮现的思绪。
然后，她消失了
——事件当天。
“回到会场后，自己小心周围。”
当薇尔米从洗手间准备返回派对大厅时，有人这样朝她开口。
连接大厅与洗手间走廊旁的小路——通往白天被引路参观的庭院通道墙边，一名男子正抱臂倚靠在那里。
透过骤然挡在前面的希尔德与努阿之间，薇尔米打量着这名男子。
他头上斜系红巾，身穿袖口与下摆宽大飘逸的白衫，挂着许多编织般多彩的手环与腰饰。
大抵是某种正装吧，却是她未曾见过的装束。
受宽松衣衫遮掩，他看着身形清瘦，体魄想必如战士般紧实。
皮肤被晒得微黑，散发着几分与图尔吉斯大人和索福伊尔卿相似的气息。
面容亲切，眼神却十分锐利，嘴角挂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年纪大概在克拉特斯父亲之下，艾德斯之上吧。
“你是？”
“谁知道呢，是谁都无所谓吧？”
他漫不经心避开提问，眨了眨一只眼，直起身来。
“很快你就会知道，不过这次行动不在计划之内。嘛，权当是我多管闲事吧。”
“怎么看都像可疑人物吧？”
“嘛，被这么说也没法反驳。不过忠告可都是真的。不信的话，对阿巴兰特边境伯爵说‘我见到了卢朱’，他自然会懂。”
说完，他转身离去。努阿未等示下便如滑行般靠近他背后，但……
“哎呀，这可不行。”
声音落下，自称卢朱的男子身影已然消失。
仿佛彻底融入风中。
“代我向边境伯爵的次女问好。我是那孩子的牵线人。”
仅留这句话在空中回荡，走廊恢复寂静。
“原来如此……”
薇尔米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
“……‘原来如此’是指什么？”
似乎压根没弄懂状况的海瑟尔在斜后方小声问，薇尔米用合拢的扇尖轻抵嘴角。
“他语尾语调带着口音。他提到的阿巴兰特边境伯爵也带过相似口音。也就是说他是南部人吧。努阿，对他衣着和消失的魔术有印象吗？”
“是的，没错。那位大人正如夫人猜想，是‘风’的人呢。穿传统服饰现身倒是少见。用的魔术大概是‘风渡’……是个高手呢。”
“是像‘影渡’那般的血统魔术吗？”
“不。家主大人也用过类似的魔术，也有几位使用者耳熟。不过有这份天赋的人，嗯，还是他那边居多吧。”
努阿委婉回答，意指“虽算不上血统魔术，但夫人推测八九不离十”。
薇尔米用扇尖轻敲两下嘴唇，回想起刚才大厅的记忆。
“那身装束，刚才在会场可没见过。”
“那位大人据说行动自由。或者，压根没来参加吧。”
“嗯……嘛，也罢。走吧。”
薇尔米催促道，这次轮到希尔德开口。
她眼神认真，嘴角却带着丝柔和微笑。
“在此之前，那个人，真的可以放任不管吗？”
眼见她似乎也没完全理解，薇尔米耸耸肩，说出了结论。
“没关系吧？因为那个人，大概正是‘风’之公爵本人。”
“啊，原来如此……”
“……诶？”
希尔德听后表示明白，海瑟尔却仍一脸茫然，薇尔米便稍作解释。
“知道我的身份还用那种语气说话？能在他国侯爵夫人面前如此随意的人，要么是一无所有的底层人，要么就是最尊贵的大人物。何况他不光认得边境伯爵，还认得那里的次女，对吧？那绝不可能是平民。”
“原来如此……”
海瑟尔总算懂了，薇尔米迈步向前。
她此前曾见过边境伯爵的次女一面，便向努阿确认。
“你家女儿，与她是义姐妹吧。就是那边的次女。”
“正是如此。”
原不过是子爵家的千金，却不知为何成了边境伯爵养女，还与继承人青年成婚——那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物。
名字唤作里奥诺拉·阿巴兰特。
她曾为解决“风”领地因人口增长引起的粮荒，主动提出交易，平息了边境零星小冲突。
“不在计划内的行动”意味着，以卢朱为化名的“风”公爵本人冒着打破某种规矩的风险现身提醒，只为报答这份恩情。
为何要把对里奥诺拉的恩情转报在薇尔米身上……大概因这次的忠告本身就关乎莱昂内尔的未来。
此前初见的里奥诺拉，看起来与名誉欲念无缘。
而且，她聪明到足以试探薇尔米。
想必正是看准了眼下正是报恩时机吧。
然而，一个身处南部边境领地的人，却掌握连薇尔米都不知道的情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这嘛，女儿那边半句未提。回去后属下再去查查吧。”
“好啊。”
薇尔米答完，将注意力拉回忠告内容。
“要我小心，说明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近来有关未来的忠告，实在听得太多了。
自“土”和埃萨诺瓦的动向起，如今已经牵扯到艾德斯的过往。
可偏偏似乎洞悉未来的人，没一个肯具体说明。
老实说，这么被牵着鼻子走实在火大，但“假装不理会”，薇尔米又确实做不到。
万一轻忽后出了岔子，后果将不堪设想。
“……努阿。回去后你跟着雷欧和义姐。我和希尔德待在艾德斯身边。倘若真要出事，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我们几人里谁被盯上。”
至于特蕾莎罗的可能，先被排除了。
若面对危机的是她，传话对象不会是薇尔米，或者会交待得更直接。
“顺便通知大家小心变故。艾德斯那边由我去说。”
“遵命。”
朝努阿点头后，重返大厅的薇尔米……片刻间便为自己的判断懊悔不已。
※※※
违和感是在派对近尾声时骤然袭来的。
始终留意四周的薇尔米，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太对劲。
——什么？
会场里人们开始陆续离席，却还留着几分“还不怎么想走”的热闹气氛。
在人潮中生出的那股违和感究竟源出何处？目光迅速环扫间，一位贵族小姐映入眼帘。
清秀中略带华美，穿着恰到好处的衣裙。
长发高盘，别着小礼帽，薄纱遮住半边脸庞。
既不朴素也不张扬，是最不起眼的装扮……可就在瞥见那只“单眼”的瞬间，薇尔米动了起来。
——朱红色的眼睛……！？
“朱红之瞳一族”存在于利洛德和帝国，而大公国基本以四大公血族作贵族。
既如此，那双眼便很不对劲。
她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不快不慢直逼过来。
似是察觉薇尔米目光，那只眼睛弯成了笑形。
手中……正握着一柄泛着湿润光泽的长刃匕首。
“——艾德斯！！”
正与宾客交谈的艾德斯闻声转头……然而那时，面纱女子已近在咫尺，匕首直指腰际！
薇尔米滑步插进两人之间，张开双臂，几乎扑向艾德斯。
这是全然下意识的举动。
未及思考，身体已先行一步。
匕首逼近腹部，时间仿佛放慢，眼前一切缓缓流动，薇尔米咬紧牙关……艾德斯却手臂一横搂来，护住她的腰。
提前告知他的忠告，此刻竟成了祸端。
匕首刺进了他的手臂。
——不行！！
薇尔米来不及呼喊，局势瞬息再生变。
砰！视野外撞来一股猛力，艾德斯与她一同被推开。
取而代之撞上匕首轨迹的……是希尔德。
无声无息，寒刃刺入了她的肋下。
——！！
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面纱女子毫不犹豫转身，重新没入人潮。
“站住！”
“希尔德！！”
艾德斯的喝止与薇尔米的悲鸣重叠响起，不仅近处，整个派对大厅齐齐望了过来。
希尔德倒下的刹那，近旁几位女宾发出尖叫。
刺耳尖叫声里，远处义姐脚下阴影一晃，兹米亚诺现身，努阿更以惊人疾速赶来。
“特蕾莎罗！快过来！！”
呼喊间，努阿与薇尔米一同俯身查看希尔德，艾德斯抱住薇尔米的腰拦下了她。
“放开我！”
“还危险。而且，你救不了。”
艾德斯语气冷静，手上力道却大得惊人。
见他也在压抑情感，薇尔米稍稍镇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其间，莱昂内尔众人聚集过来，查验完伤势的努阿开口：
“伤口穿透肋骨、触及心脏，拔不出来。且刀刃极可能涂有魔毒，急需治疗。”
“能治好吗？特蕾莎罗！”
迎着薇尔米的急问，脸色惨白的特蕾莎罗跪地，目光在希尔德身上游移不定。
“魔力的流动……外伤、毒，先治哪个……！同时不行！！分开治疗，身体负担……！”
她认真却带着哭腔的声线教薇尔米脊背发凉。
伤在心脏。
毒是魔毒。
若迟了一步救治，性命休矣。
——但是，特蕾莎罗只有一人……
希尔德会死。
想到这里，薇尔米险些失声尖叫。
这时，雷欧厉声喝道：
“——奥蕾娅！有办法吗？”
“是，可以。”
这名字与异常冷静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奥蕾娅？
“特蕾莎罗大人，请先处理外伤。我让她进入假死状态，放缓血液和魔力流动，压制魔毒影响。”
自幼侍奉左右的侍女奥蕾娅，俯身轻视希尔德的眼，眸底放出紫色雾霭微光。
随即，皱眉强忍剧痛的希尔德彻底昏迷，身体瘫软下去。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缓慢。
特蕾莎罗不再迟疑。
她虽是个性急的少女——可在人命关天之际，她无愧为名副其实的圣女。
“我来！”
手触希尔德身体的瞬间，治愈光芒笼罩而下。
努阿迅速反应，果断拔出匕首，用力按压伤口止血。
穿刺伤口，几秒内愈合。
“治好了！接下来是魔毒！”
努阿松开手，特蕾莎罗随即再次全力施展治愈术。
流失的血液虽难以瞬间恢复，但随着奥蕾娅闭上眼，方才瞳孔散大的希尔德眨眼间竟恢复了神智。
惨白脸色渐渐泛起血色。
“希尔德！！”
这次，薇尔米冲了上去。
艾德斯未加阻拦，单膝跪地守在身旁，义姐和希佐尔达大人也靠拢过来。
“平安无事，太好了呢。我的公主……”
哪怕到了这一步，她仍带着笑意开着玩笑。
只是眼中藏着歉意，薇尔米不禁皱眉。
“傻瓜！都这种时候还客气什么！”
她保护了自己。
薇尔米不禁眼眶发热。
紧张松懈，特蕾莎罗脱力瘫软，奥蕾娅扶着她悄然退开；希佐尔达大人则颤抖着手轻抚她的脸颊。
“干得好……虽然不想这么夸……可活着，太好了……”
“尽到了护卫职责……想要夸奖呢。”
希尔德微挑眉头，义姐紧接着开口：
“……干得好，希尔德特莱·伊萨。回国之后，予以授勋。”
“深感荣幸，王太子妃殿下。”
对表情比希尔德更痛苦
“无貌的杀人鬼”
——于是，薇尔米站到了这里。
为了追捕埃萨诺瓦，让她赎罪。
薇尔米凝视着眼前的她。
“我绝不原谅犯下两起案子的凶手。”
埃萨诺瓦也毫无畏惧地笑道，偏了偏头。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
被这么一问，薇尔米用折扇指着她，睁大双眼。
“当然……是这样！”
随着魔力瞬间释放，裙摆飘扬……胸前的“太古紫魔晶”耀起光芒。
魔宝玉乃咒玉的一种。
因其绝美与稀有，既是昂贵饰品，也是魔力的媒介宝石。
薇尔米发动的魔术正是——“解咒”。
这是她最擅长的绝技，也是在这场审判中最有效的手段。
“大公选定仪式”同高级贵族夜会一样，本禁止使用魔术……但世上总有例外。
当王侯贵族可能面临危险时，
作为特例，允许使用魔术。
随着薇尔米发动“解咒”，全场一片震惊……而紧接着的结果，更将现场推入了混乱的漩涡。
“呐。杀害彼得罗·海德拉大公阁下的，是‘朱色瞳眸的女人’对吧？”
“……”
被剥去伪装的埃萨诺瓦露出了真容……那双朱色的眼眸闪烁着，笑意加深。
“在这种场合使用魔术，真是野蛮呢。”
“在王侯贵族聚集的地方杀人，才更野蛮吧。”
在冰冷的气氛中，薇尔米宣告：
“犯人就是你吧？——‘无貌杀人鬼’埃萨诺瓦·德斯塔姆。”
※※※
对艾德斯来说，眼前局势完全出乎意料。
他们原计划在这里揭露彼得罗的罪行，并证实“土”一族曾参与其暗杀。
在此基础上，擒下重伤希尔德特莱·伊萨的犯人，交由法律制裁……本该如此。
照这样发展，根据神谕解读，原本众人打算推举的“土”将被排除，
而是让“火”登上大公之位——这是与雷欧及边境伯爵商议后定下的决策。
关于“风”有意退出的消息，也从边境伯爵口中听说过。
只要布拉德配合陈述大公遇害事件，由他们揭发大公旧罪和袭击希尔德特莱的犯人所属……只要点明“水”与“土”的污点，一切便该结束了。
关于生母、义母与义姐的事，他心里尚未释怀。
未曾谋面的生母竟短暂抚养过薇尔米，一直追查的仇敌彼得罗没能接受法律审判——这些他都与薇尔米商议过，只是暂且搁置。
因希尔德特莱被刺伤，对艾德斯而言，首要任务是确保“大公选定仪式”顺利举行，并护住薇尔米和同伴们的安全。
可开谈之前，布拉德透露的“朱色瞳眸的女人”改变了局势。
这让薇尔米站到风口浪尖，虽非原定计划，但既由薇尔米主导也无妨，便由她继续下去。
就这样，带着意图不明的她走到中央……
——没想到，她竟一直伪装成桑塞玛。为何未能察觉？而且，为何能使出来？
她使用的，大概是“变貌”魔术。
可埃萨诺瓦此前是从奥尔米拉吉主宅借“影渡”逃脱的。
埃萨诺瓦是“水”的血统吗？
还是另有“土”血统魔术的使用者？
或者恰恰相反。
亦或……她竟继承了两种血统？
但埃萨诺瓦本人是阿隆娜的女儿。
如此一来——
——她，甚至不是埃萨诺瓦？
既然挨了薇尔米的“解咒”，眼下现出的必然是真容无疑。
那么，恐怕早在努阿与阿隆娜都不知情时，她在婴儿时期便被调包了。
意外的展开，她突然现身。
面对谜团重重的“无貌杀人鬼”，艾德斯一边思索，一边维持随时发动魔术的架势。
——一旦有异动，便拿下她。
艾德斯自己也同薇尔米一样，佩戴着魔宝玉……“希望之朱魔珠”。
“真正的桑塞玛公爵怎么样了？”
“哎呀，不必担心，他还活着呢。”
面对薇尔米的询问，埃萨诺瓦轻笑，环顾四周。
这里除艾德斯外，还有许多强大的魔术使用者。
其中，有多少人会动手尚不清楚……但至少周围士兵在布拉德命令下定会出动。
然而，眼下未必抓得住她。
无论是从奥尔米拉吉主宅逃脱，还是杀害彼得罗后，甚至刺伤希尔德特莱后，埃萨诺瓦全都成功脱身了。
因这是最重要的仪式，没法让图尔吉斯与兹米亚诺潜伏暗处，他们只能在后待命。
能立即行动的，只有艾德斯。
静候时机，一旦露出破绽便当场拘捕她。
正伺机而动时，埃萨诺瓦突然看向了这边。
“不用担心，我不会做什么。因为我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她抬起手，食指轻触唇畔。
“呐，魔导卿。——这也是复仇哦。对昔日曾让我蒙羞的您的复仇，对吧？”
了结？
——复仇？
薇尔米对埃萨诺瓦的话感到困惑。在奥尔米拉吉主宅将她逼入绝境的是自己，可据事后所知，那一切对埃萨诺瓦而言多半皆在预料之中。若说是复仇，难道艾德斯过去也曾“战胜”过她？偏偏他并不知情，这很奇怪。虽心存疑问，大可抓人后再细细盘问。薇尔米已决定绝不再让埃萨诺瓦脱身。她坚持拉艾德斯同来，就是认定在自己揭破真容后，艾德斯定能制伏对方。虽不知为何艾德斯先前没看穿她的魔术，兴许旁人也未曾察觉，只有薇尔米发现了异常……或埃萨诺瓦出于某种算计故意没防她。艾德斯在惊愕后已迅速恢复冷静，不同于上回混战偷袭，眼下四面合围，她想逃脱绝非易事。
“你是不打算抵抗了？还是说，仍自认逃得掉？”
“试一试如何？”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布拉德·海德拉公爵公子厉声下令：
“卫兵！拿下她！！”
瞬间，全场气氛骤变。大公国虽在经济与疆域上略逊他国，却掌握着数种足以促成国际条约的血统魔术。宛如竞技场的场地四周，士兵们施展“风渡”越过宾客，影子中跃出“土”之士兵；或许是“变貌”魔术的一种衍生运用，连伪装成地毯的“水”之士兵也骤然现身。薇尔米虽未尽辨，想必奔来的重兵中亦有使用“火”之秘术者。比先头多出数倍的卫兵涌现瞬间——埃萨诺瓦足尖猛蹬地面，朝薇尔米扑来！
以为她想劫持人质，薇尔米戒备的同时，艾德斯已横身护在她面前，右手打响指。
“束缚！”
“没用的。”
艾德斯与埃萨诺瓦的声音重叠……魔术却未能发动。
“……！？”
“呵呵，再见了，魔导卿。这一局是我赢了。……后会有期。”
埃萨诺瓦飞速贴近艾德斯，伸手触碰“希望之朱魔珠”……艾德斯的魔术未成形，宝珠却绽放光芒。埃萨诺瓦身影瞬间消失，艾德斯急伸而出的右手抓了个空。卫兵们也齐齐停下动作。
“她去哪了！？”
“……不清楚。四周依然半点魔术气息都没有。”
薇尔米环顾四周，艾德斯以低沉严肃的声音答道。
“这是怎么回事……！？”
卫兵停止行动，大概也是因捕不到埃萨诺瓦的魔术气息。若她动用了任何一种血统魔术，他们和艾德斯断无可能毫无察觉。
“她到底是什么人……？”
艾德斯罕见露出苦涩神色，薇尔米迅速思索对策。
——彼得罗那次，痕迹明明是可以追踪的……
“兹米亚诺！能追踪吗！？”
“不行啊。这次什么痕迹都没留。”
她朝看台大喊，他也罕见地一脸严肃紧盯着埃萨诺瓦消失的地方。到头来，终究让她逃了。薇尔米咬紧牙关。环视宾客，包含王族在内的资深魔导士们，似无一人能捉住半分痕迹。之前，她可能是故意留下痕迹的吧。兹米亚诺后来追查彼得罗私室时，发现她确实去过大厅，再穿过大公宫扬长而去。大公国搜捕队没能跟上，或许埃萨诺瓦能随心选择让谁“看见”她。
或许如此，又或许不然。一切悬而未决的嘈杂中，保护各国代表与开始搜捕的命令此起彼伏。薇尔米凑近艾德斯低声耳语：
“……我们去她上回逃往的地方吧。”
“你认为她就在那里？”
“你听到她临走的话了吧？”
埃萨诺瓦说过：
——“后会有期”。
“她一定在那里。”
“瞒着大公国这个线索……这样妥当吗？”
“嗯，就这么办。”
若由薇尔米他们泄露情报，埃萨诺瓦恐怕会先逃。既然她在那儿等着，纵然有几分危险，这也是查明她为何特意不在此处揭底的机会。
“大公国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但彼得罗和埃萨诺瓦的事，早已是我们的私事了。”
艾德斯的仇敌被擅自杀害，希尔德亦因她负伤，这笔账都必须清算。这种情况下把逃犯甩给大公国多半无济于事，不如赌在唯一能直接接触的一方。
“何况‘讲述者’与那孩子的父亲，咱们来这儿后可都未曾见着一面。”
除了台前露面的埃萨诺瓦，背后那批“导演出手”里还有两人未曾露面。那两人多半也去了同一个地方。恰在此时——
“喂。”
在卫兵四处奔走的嘈杂中，一道粗犷声音传来。薇尔米转头，看见曾给她“忠告”的“风”之大公穆兰·穆兰。曾以卢朱之名示人的他，正将目光投向布拉德。
“横竖有投票权的也就咱们吧。虽然乱成这样，正事还是定下来吧。”
“……但穆兰公，桑塞玛的代表——”
“不必等了。‘风’退出……如此一来，这种情况下投票对象不就只有一个了吗？”
穆兰的话令布拉德抿紧嘴唇。在这个并不设王室、靠看似平等的“四公家共同运营”维系的国家里，“水”与“土”偏偏都在此刻闹出了丑闻。
“我投给‘火’。——巴恩斯，给你了。”
穆兰露出带刺笑意，巴恩斯·洛克西亚早已自信满满地笑着接话：
“你确定吗，穆兰大哥？我们这边可是很高兴。”
“顺理成章的事吧？”
穆兰轻松举手答道。同属“火”的苏贾·库贾公爵千金随即伸手制止了欲提异议的亲族。同时，穆兰紧盯着布拉德。
“喂，布拉德。……现在，就等你回答了。”
两人间有何纠葛外人不得而知。但比穆兰年长却仍未袭爵的布拉德·海德拉公爵公子……闭上眼深深叹息，疲惫地说出了答案：
“投给‘火’……巴恩斯·洛克西亚公爵公子。”
“火”之大公
“火”之公爵公子巴恩斯·洛克西亚，心头常怀怒火。尽管他拥有血统魔术的厚赐——能在高山雪地中自如穿行，并掌握一支精锐山地军团。然而世道太平，除剿除魔兽外，武勇已沦为空洞荣誉。他每每愤慨：——这帮家伙，我领地里的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愚蠢？
随着年岁渐长，巴恩斯对那批固守旧观念的人愈发难以忍受。不管过去何等荣耀，如今时代早已转向靠“智谋”争夺财富！他们光凭肉体和魔术强弱便轻蔑他人的“软弱”，却死活忽视为何“水”与“土”能富饶的原因。——怎么就不认为那同样也是力量？“火”正在败退。可无人察觉，往后只会越落越远。体魄强健诚然是力量，若能以此作威慑叫旁人不敢轻举妄动——那就该借着它闯进“智谋”的较量，在那里同样取胜，这才是真正的“武者”！
巴恩斯比周围任何人都更具斗争心。他虽在领内被视为异端，却天生具备洞悉局势的头脑。不管体格多健壮、对人多无所畏惧——若无法以当世所需的方式驾驭那份力量的“心”与“气概”，即便英雄也徒有虚名，不过是个体魄强壮的蠢货。巴恩斯打心眼里这么认为。
然而洛克西亚的族人们，却在他国不再动武之时持续窝里斗。打巴恩斯记事起，祖父与叔祖父已互为假想敌，到父亲这代矛盾更甚。查明这荒唐事竟是洛克西亚与库贾两公爵家交恶的起点时，巴恩斯真想把他们全杀了。——现在哪是干这种事的时候！
坐拥魔导具加工技术的洛克西亚与富含魔石矿的库贾若能联手，凭翻山越岭的本事，早该在与帝国的贸易中赚下不逊于“水”的财富。可那帮只懂炫耀肌肉、不知他途生财的莽夫，却看不清光靠武力早已挣不到财富也护不住领地，反而在内部争夺不休。他们以一成不变的方式与陈腐观念，和愿意奉陪的对手纠缠，浑然不知这最终只会勒死自己。——真是一群废物！
唯一的救赎，是他们至少还能用决斗比武而非领地内战解决纷争。可他们全不知晓，长此以往领地终将衰退，沦为他国或另外几家吞并的肥肉。——我要改变这一切！
巴恩斯十四岁时立下此志。若“炫耀武力”这套观念胜过武者的进取心，那就用这套规矩打趴所有人，自己登上顶峰！自此，巴恩斯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既然无力者说话没人肯听，那先成为绝对强者便是最快捷径。他把血统魔术的力量与全副光阴全砸在积累实力和头脑上。社交、辞令，事事都要压倒众人。执着于提升自我价值的巴恩斯，幸运地天资出众。十六岁在社交界初露锋芒前，他便击败了父亲，那一刻起洛克西亚最高位便归他所有。
尤为幸运的是，他最大的假想敌——擅长魔法的库贾公爵家继承人苏贾，与他一样“理智”。她高贵美艳，对变强充满渴望，同样对未来充满忧虑。假日图书馆、学院训练场，以及渴望结交外宾的社交场合，巴恩斯与她屡屡相遇。——这家伙，跟我一样。巴恩斯看得出来，她亦然。
某日在训练场：
“哟，每天都这么拼命啊。那么不想输给我们？”
“真是一如既往的无礼。请别随便搭话，免得平白惹人误会。”
某日在图书馆：
“那份帝国资料正合我用。反正你学了也没用，快拿来。”
“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洛克西亚能读懂大陆北部局势吗？”
表面上恶言相向，暗地里其实试探心意、互通消息。——老子未来的新娘，就是她了。不知不觉间，巴恩斯已萌生了这念头。
十八岁时，他远赴帝国北部，意在向推进跨国铁路的隆达利兹伯爵家及其伙伴巴兰德兜售魔导机关技术。临行前，无法离国的苏贾在学院悄悄递给他一封信。她竟已成功把自家领内大量开采的原矿魔石精炼成了顶级燃料。巴恩斯在帝国暗中斡旋技术合作，为他高效魔导机关提供试产燃料的正是库贾。苏贾与巴恩斯各自尽力、心意共鸣——放眼整个“火”之统治阶层，唯独她一人能懂。
谈判成功，他们与帝国签下了魔导机关技术合作与矿石出口协议。洛克西亚与库贾两家各自握住了直通帝国的渠道。若非两人暗中配合，单靠一方绝难成事。虽未正式袭爵，可实质上为领地带来巨额财富的两家领袖，正是巴恩斯与苏贾。故而“大公选定仪式”上，他们并肩而立实属必然。接下来，只需逐步抚平两族底下不满，再迎娶苏贾即可。他们笃信能做到。至少眼下，早已靠武力打服追随者、让他们明白了大势。剩下的便是世代交替，顺带盯紧另三大公家的动向。
“水”之彼得罗是最大敌人，“土”靠稳定农产依然坚挺，“风”虽不足惧却须拉拢。不喜迂回的巴恩斯直接找借口约见“风”之公爵穆兰。没料想穆兰轻易看穿他企图，坦率直言：
“我对大公之位毫无兴趣。风是自由的。你真想要就让给你，但先说清楚你的筹码。”
那一刻，巴恩斯觉得与穆兰简直意气相投。
“我绝不把国家交给蠢猪。交给我吧。”
“那你能证明自己不是蠢猪之一吗？”
“我会让所有人都富起来。不止洛克西亚，‘水’、‘土’……还有‘风’！”
巴恩斯直视着穆兰的眼睛：
“这是大公国。若由我统领，让全体贵族与子民富足便是我应尽职责！”
穆兰满意颔首，此后便真心实意助阵巴恩斯。巴恩斯也曾纳闷，如此聪明之人承爵后为何还耗在与莱昂内尔边境伯爵的摩擦里，未能兴盛领地。
“‘风’的‘耳朵’灵得很。天下什么都听得见，天涯海角哪儿都能去。我见惯了人的美与丑。其中最贪婪、清醒又自信过剩……年轻却偏偏满怀热忱的，就是你小子啊。”
成为挚友兄弟后，巴恩斯听到了穆兰的心底话：
“无所求、轻松自在地活下去。其实那是我的理想。若有他人能担起这担子，我真想立刻辞了公爵之位。……找到值得托付江山的人，兴许能让我离理想更近一步吧。”
穆兰兄长是巴恩斯见过最温柔、聪明且真无私欲的奇才。若草原上的自由生活真是其所愿，一旦卸下子民枷锁，他定会踏上旅途。这虽与巴恩斯的追求截然不同，但对理想的赤诚让两人心灵相通。
“近来多亏了边境伯爵领那位了不起的小千金，百姓生计有望改善，还能顺道做几桩有趣生意。”
自那时起，穆兰兄长比往日更加活跃。
“接下来，就等你登顶了。”
他送来了关键密报：就在帝国支持下“火”蓄力待发之时，“土”正企图一举掀翻“水”，而“土”自己也在莱昂内尔王国策划丑闻。
“新任外务卿奥尔米拉吉侯爵与帝国宰相伊斯蒂莉亚关系甚密。赶紧去建交情吧。一旦‘水’和‘土’倒台，我们退出，往后就是你的舞台了。”
“多谢，穆兰兄长。……包在我身上，我会建成一个强盛美好的国家。”
尽管紧随其后的大公遇刺全然出乎预料，但从结果看，一切按计划推进……巴恩斯终于站上了他渴望已久的顶峰。
——作为“火”之大公，巴恩斯·洛克西亚。
内乱的终结
在薇尔米等人注视下，赢得推举的巴恩斯依旧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将红眸转向身旁的千金。
“我赢了。这场无聊的内斗，就到此为止吧。”
他伸手相邀，苏贾·库贾公爵千金眯眼瞪了他一下后……迈步走近，依偎进巴恩斯的胸前。
就在他紧紧揽住她时，苏贾的父亲——库贾公爵满脸通红地暴喝：
“你在干什么！别开玩笑了，凭什么我们库贾家非得屈居洛克西亚的小子之下！苏贾！我们……”
“闭嘴吧，库贾公爵。你和父亲已经没用了。乖乖去隐居吧。”
“什么！？”
不只库贾公爵，被巴恩斯一并点名的洛克西亚公爵也从得意瞬间转为震惊。
“你、你在说什么……”
“这不理所当然吗！把洛克西亚重新振兴起来的，分明是我和苏贾！你们在这期间干了什么？沉迷于那些无聊的自尊游戏，差点毁了领地！”
巴恩斯毫不掩饰霸气地咆哮，连场内空气仿佛都随之震颤。
——呃。
面对突如其来的父子（？）争吵，薇尔米不由抬头看向艾德斯。
他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火”之来宾席上的雷达克帝国王太子一行人。
雷达克殿下露出与巴恩斯相似的豪迈笑容，而伊斯蒂莉亚宰相阁下和阿蕾莉拉夫人则神色如常，静观着眼前的争吵。
“这是我和帝国的共同意愿。由我站出来，娶苏贾为妻，洛克西亚领地将重归统一。若有意见，尽管上来挑战——若你们自认能赢过我们。”
瞬间，库贾公爵与洛克西亚公爵的脸色陡然扭曲。
虽觉得他过于自信，但巴恩斯恐怕确实拥有与之相配的硬实力。
他们身后的年轻人里，不少透着机敏——洛克西亚领地中体格并不出众的男性，以及看似温顺的女性也混杂其中。
巴恩斯大概很有识人之明，也是个兼具温柔的人。
“真是棘手啊……”
既冷酷又能干，在外交场上恐怕再没比他更麻烦的人才了。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巴尔扎姆帝国撑腰。
“喂，外务卿？放任那种人上台真的好吗？”
略带讽刺地发问，艾德斯微微一笑。
“成为敌人会很麻烦，但作为盟友，再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了吧？科比亚克陛下正是这么想的。你、伊欧拉，还有兹米亚诺……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我也无话可说了。”
“他对我们有恩。毕竟他果断放弃了‘水’和‘土’。珍惜这份恩情，建立友好关系，正该是你我的工作。不是吗，外务卿夫人？”
“确实如此。”
薇尔米浅笑，看那边的交锋也已进入了高潮。
“苏贾……你、你当真愿意！？甘心屈居于洛克西亚之下！？”
一直沉默的苏贾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库贾公爵。
然后，她伸手环住巴恩斯的脖子，露出妖艳笑意。
“父亲大人，您忘了洛克西亚的荣耀为何物了吗？——我对那些比我弱、比我蠢的男人毫无兴趣。倘若族里有比巴恩斯更优秀的男人，请尽管带来吧。”
听到这句话。
薇尔米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能和她成为朋友。
※※※
就这样，又一场大骚乱结束后……薇尔米遇到了几件事。
她与艾德斯被分配到的客房门缝里塞进一封信，寄信人是“土”之公爵家。
信中果然写着，就在前几天遁逃去的地方等候。
另一件事，则关乎义姐与雷欧。
“我们也去。”
“不行，义姐。太危险了。”
“出于同样理由，我们也不能让你们去，薇尔米。我绝不让步。”
这大概是薇尔米与义姐之间的头一回争吵。
身为王太子妃的义姐，仿佛一下子成长许多，变得格外强硬。
“义姐？如果王太子和妃子出了事，莱昂内尔会怎样……就算赌上这份责任，您也要坚持要求去吗？”
“把同样的话还给你，薇尔米。作为奥尔米拉吉的正统继承人，你和艾德斯大人又为何要冒险？”
“您是说，要我放任扭曲艾德斯人生的祸根不管吗？大公国抓得住从那儿遁逃的埃萨诺瓦吗？”
“你们不也同样放走了她？若是为了了解真相，我也有这权利。……你忘了吗，薇尔米？既然有婆婆那桩旧事，便说明打那时候起，‘土’就在咱们背后动作了。”
被这么一顶，薇尔米一时语塞。
——我现在简直恨透你的聪明了，义姐……
是的。
与雅汉娜大人不同的“梦之一族”势力……倒向“土”的“讲述者”的动作。
薇尔米也意识到，这极可能正是导致埃尔内斯特没落的远因。
既然自己都能察觉，义姐不可能没发觉。
毕竟从以前起……义姐就是世上最了解薇尔米的人。
“……即便如此。”
“若你们坚持要去，我会把雷欧留下。就算万一出了事，王家继承人也不至断绝。”
“伊欧拉，这不行。即使我不在，也还有娜尼奥。我绝不让你们单独去。非要逼我选，我会让谁都不去。”
薇尔米感到一阵头疼。
“……艾德斯。”
“我觉得形势不利。在这里，最高决定权在雷欧手中。要么大家一起去，要么谁都不去。”
艾德斯大抵本就不打算任性滥用奥尔米拉吉当主的身份。
只要有人定下“因危险而不去”，便不会执意前往。
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若在过去仇恨与未来安宁间取舍，他会为了未来咽下自己的苦痛。
他会继续追查埃萨诺瓦一伙，却不必急于一时。
何况，即便真相没揭开……只要罪行会受世人审判，他也不曾想过亲手杀人。
艾德斯想让彼得罗接受的，终究是法律制裁。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没有丝毫妥协余地。”
“……好吧。”
薇尔米思索起来。
若只考虑未来安宁，确实没必要去。
可那等于放任罪行不管。
不冒险，就休想得到想要的东西。
这正是薇尔米一直以来信奉的生存之道。
闭上双眼，寻找真正妥当的决定。
只有自己去，才是最符合薇尔米的最佳选择。
但那终究只是她一人的最佳选择。
除此之外的答案是——
“……对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
发生的事背后，定然有某种目的。
能瞒过义姐、艾德斯和兹米亚诺三人感知的魔术，若没有机关算计未免太古怪。
薇尔米审视着至今发生的一切。
埃萨诺瓦的举动，以及她背后“讲述者”的动作，全部。
——至今为止，他们其实并未真正伤害过我们。
埃尔内斯特的没落，源于义姐父亲——前伯爵的逝世。
但他并非被杀。
他是确确实实因病去世的。
这一点连戈尔德雷也印证过，毫无外部因素。
即便当年没施救，也算不上结仇的因果。
既如此，对方唯一明确企图伤害我们的事件……便只有那次艾德斯遇刺、希尔德受伤一事。
一向只躲在周围暗中动作，为何偏偏这次采取直接行动？
为何要以薇尔米为中心推动局势发展？
倘若那件事对他们有明确的好处。
——为了让我认真起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那次事件中，本应隐藏的逃亡痕迹却没有隐藏。
刻意伪装成桑塞玛公爵，却偏只让薇尔米看破真容的理由。
“讲述者”特意托帝国宰相转告婆婆往事的理由。
如果她们是在摸透了薇尔米的思维方式后，故意制造出全无干扰的局面呢？
假若我是埃萨诺瓦……
薇尔米调动起迄今积累的一切，在脑海中扮演起埃萨诺瓦。
——一切都进行得极其顺利，而且全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
这应该就是埃萨诺瓦的目的。
薇尔米之所以没完全敌视她们，正因为无人蒙受实际损害。
若对方刻意采取不惹这边不快的举动……埃萨诺瓦和我的思考方式，想必极其接近。
远的不说，单是婆婆和奥蕾娅的安排；
近的则是暗中摆布罗雷拉尔的举动；
而今，彼得罗的罪行被揭露，埃萨诺瓦一肩扛下凶名。
“大公选定仪式”也如期将霸权交给了“火”。
其意图是——
偏以对我们最有利、却又超出我们预料的方式推动局势，真实意图何在？
假若我早知道这些事注定发生；
在此基础上，若我想对自己设下陷阱——
哪怕是薇尔米，恐怕也会像埃萨诺瓦那样行动。
亲手引导一切。
每到关键时刻亲自到场，操纵局势。
就像当年试图救下义姐的那场审判剧。
就像后来与兹米亚诺正面交锋时那样。
希尔德那次，若我是她……只要有必要，我也会亲手捅那一刀。
并备好万全的准备。
是的，救希尔德的准备早已备齐了。
尽管“风”之公爵的行动算是个例外。
那个场合里，恰好有奥蕾娅在。
雷欧终于亮出了究竟是谁握着“她那根缰绳”。
而相让这张牌的，正是埃萨诺瓦。
逼得雷欧亮牌的契机，恰是埃萨诺瓦刺伤希尔德的那一刀。
那个场合，恰好有特蕾莎罗在。
有世上无人能及的顶尖治愈者在。
为此……为了让特蕾莎罗出现在那个场合，兹米亚诺暗中操纵“精神操控魔药”……倘若彼得罗设下的陷阱真被放任不管的话——
如果“讲述者”的梦境之力当真能预见未来。
虽不知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但如果这一切环环相扣，全都是为了把薇尔米引诱至此而做的准备……
“……约我过去，绝不是为了杀我。”
如果埃萨诺瓦只希望与薇尔米当面一见。
“若只为杀我，时机多的是。在埃尔内斯特伯爵家时，在小时候，明明容易得多……”
薇尔米曾是平民。
和母亲一起，没有任何护卫，住进萨巴林提供的宅邸里。
不过埃萨诺瓦的行动与薇尔米的想法间，仍有两处矛盾。
其一，放弃了达莉斯蒂亚大人和图尔吉斯大人的遭遇；
其二，几乎放任了海瑟尔和米扎莉的遭遇。
换作是我，早知惨剧却不去救，可能吗？
虽想相信肯定会救，但仔细想想，大概未必。
若是为救义姐，薇尔米照样会狠心放弃旁人。
就像当年放弃艾尔文那样。
就像当初赶走义姐那样。
尤其是早知未来她们会被拯救，虽会心痛……大概也绝不会停步。
如果这一切真是为拯救薇尔米、备齐万事而缔造的今日局面——
“……我会带义姐你们去。但进到内部的，只有我们四人，以及能保护自身与伴侣的强者。这点我不会让步。”
图尔吉斯大人和兹米亚诺、索福伊尔卿和特蕾莎罗、还有希尔德和希佐尔达大人，加上努阿和她的“影”部下……
“这样可以了吧？义姐。”
“嗯，没有异议。”
“我也去。……能向边境伯爵借戈尔德雷大人一用吗？”
奥蕾娅忽然插话，义姐微微歪头。
“戈尔德雷？”
“是的。那位是与我完全对等的存在。打个比方，对特蕾莎罗大人而言就像索福伊尔卿一样，这样说您便明白了吧？”
薇尔米深深叹了口气。
“……和十二氏族有关的话题呢。”
“正是如此。”
被称为“暗之拳士”的那位，据说正与魔女奥蕾娅完全对等。
守护“精灵的宠儿”的人们，原来已在义姐身旁悄然聚齐。
登场的角色，太过齐全了。
若没有人的意志介入，简直只能说成女神的安排了。
“好吧。”
其余的人，哪怕劳顿或塞法尔特，也不能带去。
凡事作最坏打算，不擅战斗之人越少越好。
况且，薇尔米和艾德斯究竟带谁去，埃萨诺瓦与“讲述者”应该也早料到了。
若真不希望谁去，薇尔米想，早写在信里了。
就在商议刚落定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水”之侯爵公子的意图
薇尔米等人所在的大公宫殿，位于四公领地交汇点。如今暂由“水”掌管，不久后便将移交给“火”。
召他们前往大公办公室的，是布拉德·海德拉公爵公子。薇尔米、艾德斯、义姐大人和雷欧抵达时，新大公巴恩斯和“风”之公爵穆兰已先到场。面容憔悴的布拉德坐在椅中。墙上挂着一幅家族肖像画，画中人比最后见的皮埃特罗年轻许多。画里自然也有年幼时的布拉德……可总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且与布拉德现在的容貌有些不同。
不过，这丝疑问在他开口后便烟消云散了。
“……你们打算去‘土’那边吧。”
这番仿佛洞悉动向的话，让薇尔米神色一紧。
——被听到了？可那间屋子外有努阿和“影子”看守，艾德斯也用魔术隔了音才对……
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风’的耳朵很灵。那是血统魔术。在大公国里，想瞒着我私谈是不可能的。”
穆兰叩了两下耳畔，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明说合适吗？”
艾德斯眯起眼睛，神色却毫不见动摇，只淡淡耸了耸肩。
“在座的几乎都是十二氏族血脉吧？这次的事也与此有关。”
原来大公国方面早已掌握了情报。尤其是穆兰，似乎对“土”颇为了解。
“这么说，你们掌握了某些情报？抱歉，若你们打算靠窃听阻碍我们，我们自会采取相应措施。”
其实隐瞒了大案真凶去向、理亏的是这边才对，但艾德斯毫不露怯。对方似乎也并无敌意。巴恩斯咧嘴一笑，轻轻举起双手。
“别担心，我们没那个意思。这系列事件我也是刚从穆兰大哥那儿听说的，相反……我们想参与其中。”
“是‘土’的邀请吗？”
“是的。”
回答艾德斯的是布拉德。
“首先我要声明……是我协助埃萨诺瓦杀害了父亲皮埃特罗。”
——！？
此言一出，薇尔米屏住了呼吸。
“父亲太执着于十二氏族的身份和私利，犯下了太多罪行……为了守护‘水’，我不能坐视不管。”
从布拉德的话语和痛苦表情中，薇尔米看出了他的苦衷。但是——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接受法律制裁？作为家人的你，应当能做到吧？”
面对艾德斯冰冷的质问，布拉德自嘲地笑了。
“他犯下的罪太重了。若依法逮捕、余罪曝光……海德拉家就会从世上消失。”
“有那么严重……？”
雷欧低声呢喃，布拉德看向巴恩斯和穆兰。
“这个结局是与‘风’达成共识后决定的。关于奥尔米拉吉与帝国的事，我们也备好了相应赔偿。”
“……作为交换，用皮埃特罗·海德拉的性命掩盖余罪吗？”
“是的。为此我首先向新大公巴恩斯说明了情况。国家将不再追究弑父凶手。而我不会继承公爵之位，将由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儿子承袭爵位。”
“……原来如此。作为代价，你们放过我们的行动，对吧？”
“正是。而且，我们也想同行。”
听完布拉德的话，薇尔米双臂环胸，右手食指抵住脸颊开口：
“但是，你和‘风’是‘那边’的人吧？我们没法信任。”
从刚才的发言和此前的行动来看，除巴恩斯外，其他人似乎都与“土”——埃萨诺瓦或“讲述者”有牵连。
“你能证明不会在最后关头背叛吗？”
“我赞同薇尔米的意见。”紧跟着开口的是义姐大人，那双比薇尔米更盛怒火的紫瞳瞪着大公国众人，“在一切未明之前，光凭交易难以服众。你们若忘了，我不介意提醒一句——拜埃萨诺瓦所赐，艾德斯大人、薇尔米和希尔德特莱都差点丧命。”
“若没有特蕾莎罗和奥蕾娅，他们可能已经死了。”穆兰回应，“所以我警告了奥尔米拉吉夫人。‘讲述者’也单方面接触过我们。因里奥诺拉那丫头提前警告了我，作为交换，我只告诉他们‘我会支持巴恩斯’，换取‘埃萨诺瓦何时行动’的信息。仅此而已。”
“我原本对‘土’的动向一无所知。”巴恩斯也干脆答道，“我只是为了得到大公之位而行动。要论这事，我和你们没什么不同。皮埃特罗死了，算我运气好。”
“……这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参与谋杀的你还好意思说我？”
布拉德呻吟般低语，巴恩斯却嗤之以鼻，一笑置之。
这时，雷欧直视布拉德迈出一步：
“海德拉公爵公子，我想请教你。你或许是最了解此案的人。……实际掌控‘土’的‘讲述者’一伙，究竟在策划什么？”
“……我不知道。”布拉德无力摇头，“除了推测他们可能筹划着与十二氏族有关的事……围绕‘精灵的宠儿’的图谋之外，我一无所知。”
“这样就能让我们信服吗？”
“莱昂尼尔殿下，事到如今，我无意再隐瞒，这就是事实。巴恩斯要解决‘火’的问题，穆兰要化解‘风’的问题，我要平息‘水’的问题……我只是为此协助了自称‘讲述者’代理的埃萨诺瓦。”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奥尔米拉吉侯爵遇袭、希尔德特莱小姐重伤一事，是在那之后发生的。我只是在弑父的报酬中，被要求当场说出‘关于朱瞳女子的情报’罢了。”
布拉德没有说谎，但显然仍有隐瞒。他在“大公选定仪式”上显露出的憔悴，并非因为皮埃特罗被杀，而是因为艾德斯遇袭。他一定意识到了与奥尔米拉吉为敌有多危险。
“所以你决定在这里坦白，是吗？”
“是的。我厌倦了。十二氏族的事对我而言无关紧要，但父亲执着于此，最终引来了‘讲述者’……我只想亲手结束这一切。”
布拉德站起身，静静地深深低下头。
“请允许我们也同行。奥尔米拉吉夫人，以您的眼力应该明白。我想看清‘讲述者’的真实意图……为了我的儿子，我想消除一切隐患。”
听说他膝下无子，因此才从血族中收养了优秀的养子。
“……若真疼爱儿子，当初就该周旋得更巧妙些。”
责备过去已无意义，薇尔米只说了这句。她避开猛然抬头的布拉德的目光，抬头看向艾德斯。
“他没有说谎。若无其他反对理由，让他们同行也无妨吧。”
“……既然你这么说。雷欧，你怎么看？”
“我无法认同。身为引导人民的执政者，认为违法也无所谓是错误的。”雷欧坚定说道……但随后压低声音补充，“但作为一个人，我会试着理解你的苦衷。所以……我什么都没听到。这样可以了吧？海德拉公爵公子。”
“……感谢您的厚意。”
讨论就此结束。次日在约定时间，薇尔米等人分乘多辆马车前往“土”所有的一处宅邸。兹米亚诺追踪痕迹找到的地方，并非“土”的公爵府邸……而是一座小巧优雅、透着宁静气息的木结构宅邸。
“恶役千金”与“讲述者”
“封印的魔导阵……吗？”
“是的。”
马车载着薇尔米停在门前，同行的艾德斯低语，姐姐大人微微点头。
“封印，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息。”
面对薇尔米的提问，雷欧摇了摇头。
魔术上的“眼力”……就像兹米亚诺擅长的“追踪痕迹”，类似宝石鉴定师的本事。辨别魔力质量、看穿已施展的术式，这些不仅需要天赋，还得靠不断“锻炼”来提升。
“整座宅邸都被结界覆盖了，大概还利用了龙脉吧。”
“我也这么觉得。宅邸正建在大地深处魔力流汇聚如潭的地方。”
拥有比艾德斯更纯粹紫瞳的姐姐大人，感知似乎更为敏锐。
从车窗往外望去，戈尔德雷和努阿从领头马车下来，向门卫出示邀请函并交谈。稍等片刻，门便轻易敞开，马车驶了进去。
一跨过宅邸门槛，薇尔米也感受到了异样气息。邪恶……那种令人不安、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不由皱起眉头。
“……瘴气。”
艾德斯低语的同时，马车停在了前院。
“瘴气？有魔物吗？”
“不清楚。别离开我身边。雷欧也是，守在伊欧拉近旁。”
“明白。”
下了马车，宅邸入口前站着一男一女——埃萨诺瓦和她的“父亲”。
身着女仆装与管家服的二人优雅鞠躬后，“父亲”带着温和的微笑环视众人。
“看来都到齐了。人数不少啊……”
面对足足十七人，受邀而来的薇尔米回道：
“没人说不许带人来吧。”
“确实如此。那么，请随我来。主人在等候。”
“‘讲述者’？”
“正是。”
交换眼神后，艾德斯与薇尔米率先迈步。雷欧和姐姐大人紧随其后，护卫守在两侧。此时已顾不上身份礼数，也无人提出异议。
穿过入口走向走廊深处，越接近宅邸中心，灯光虽亮却给人一种昏暗的错觉，还有股窒息感。薇尔米头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非魔导具释放的瘴气，反胃感逼得她只能紧握艾德斯的手忍耐。
来到本应是大厅、餐厅或客厅的门前，埃萨诺瓦打开门，“父亲”先行步入。
“两位一组，请进。”
无需多言，门宽本来也仅容两人并行。
踏入仿佛被黑暗笼罩的房间……深处有壁炉，火焰熊熊燃烧，室内闷热。中央一把摇椅上坐着一位面向这边的老人。
瘴气的源头，就是他。外表看起来像人类，可真的只是人类吗？埃萨诺瓦的“父亲”静静侍立在他身旁。
“哎呀，来了，来了。等了好久，等了好久啊。”
一时间众人有些难以理解——用孩童般口吻、却以沙哑老人嗓音说话的，正是摇椅上的男人。
“……您就是‘讲述者’？能请教您的名字吗？”
“名字？问名字吗？薇尔米·奥尔米拉吉。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虽然没什么意义。”
老人微微点头，轻轻抬眼，自报家门：
“费利特。费利特·桑塞玛。你就当是这样吧。这样最好。虽然不存在。那个男人本就不存在，是伊兹伊斯对外报出的虚构公爵之名。”
——“讲述者”费利特·桑塞玛。
薇尔米试图解读他烟雾般的话语。“讲述者”的诞生，最初应该并非出自“土”之直系；那么，他兴许是夺取了“土”之位。薇尔米如此推测，见他倒有回答的意愿，便继续追问：
“伊兹伊斯，指的就是站在那里的前子爵吗？”
听说他经常前往大公国。就像埃萨诺瓦用“变身”魔术那样，他在需要时扮演“土”之公爵的身份吧。薇尔米看向埃萨诺瓦的“父亲”，“讲述者”微微点头。
“对，对，是这样。我一直在等。或者说期待着。薇尔米·奥尔米拉吉，你带着十二氏族站到我面前的这一刻。”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艾德斯突然伸手搂住了薇尔米的肩。
“艾德斯？”
抬头看去，他紧盯着“讲述者”，尖锐质问：
“桑塞玛公爵。——没在这里的那些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闻言，薇尔米急忙回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见了。努阿、图尔吉斯、希尔德……连希佐尔达大人和兹米亚诺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
门不知何时已被埃萨诺瓦合上，她站在门前。
“你干了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讲述者”……而是雷欧。
“大概，被分离了。……埃萨诺瓦，这是你之前对我用的那一招吧。”
“正是，王太子殿下。这里是‘梦’中。留在那边的人我们没动，请放心。”
她笑眯眯地抬起手，一根根屈指数着：
“骑士与少女，拳士与魔女，‘精灵的宠儿’与其伴侣，地水火风的血族，奥尔米拉吉，以及‘讲述者’……这样就齐了。十二氏族的故事，既不需要另一位魔王候选，也不需要棋子。”
轻笑着，埃萨诺瓦放下手，直指薇尔米：
“所以，非你不可。既非圣女也非魔女，不是‘精灵的宠儿’，不是神爵，也不是魔王候选……唯独需要你。”
“哦。也就是说，终于要开始讲那个故事了。”
“是的，终于。为了拯救更多人，需要你。没有天命，也没有强大的力量……却立在最佳路径的中心，即将从舞台退场——”
与怒目而视的薇尔米形成鲜明对比，埃萨诺瓦微笑着颔首：
“——唯有你这位‘恶役千金’，不可或缺。”
薇尔米·奥尔米拉吉的矜持
“有你在，一切终于能结束了。……呐，有谁知道十二氏族分裂的真正原因吗？”
面对埃萨诺瓦的提问，几乎所有人都摇头或保持沉默。唯独布拉德·海德拉开了口。
“……【魔王】显现，众人为此才离散，这一点在‘水’的传承中有记载。”
“嗯。那么，它为何会显现呢？”
面对埃萨诺瓦的追问，他闭口不言。
“【魔王】正是从十二氏族中出现的。它杀害了‘精灵的宠儿’及其伴侣，于是骑士与少女、还有幸存的十二氏族族长们挺身讨伐……而逃走的，是护送族长之子、延续宠儿血脉的人们。那便是大公国的始祖四氏族。”
击退【魔王】威胁之人，与守护宠儿血脉之人。昔日故土荒废，又失去了族长，氏族便因此离散。
“这跟现在的状况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一问，埃萨诺瓦仿佛示意“别急”般用指尖轻抚脸颊，歪了歪头：
“这个古老的故事，正与你的姐姐有关。”
“……义姐大人？”
“我吗？”
薇尔米压抑的嗓音与义姐困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是的。您是当代的‘精灵的宠儿’伊欧拉·莱昂内尔王太子妃殿下。您的出身与那双眼睛，曾被母亲刻意隐藏了起来。十二氏族的领袖、继承最后血脉之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守护。”
为此，“讲述者”一直对薇尔米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那个为了保护义姐，不惜亲手虐待义姐的薇尔米。
“……那个‘精灵的宠儿’究竟是什么？”
“是蒙受女神宠爱而非寻常庇护的存在，深受一切精灵钟爱。只要有您在，周围一切都会在幸福中循环。只要您怀抱这份意志。”
“我是那样的存在吗？”
义姐虽然困惑，却并未失去冷静。她脸上没有挂着平日那副温柔神情，而是透着一种超然……对，正是她想要看穿别人真实意图时那种凛然气度。
“是的。真正的紫瞳是‘精灵的宠儿’血脉……只有正统继承者才会承袭。除了母亲外，您见过其他拥有相同眼眸的人吗？”
“……”
埃萨诺瓦轻描淡写说着，始终警惕“讲述者”的艾德斯沉声插话：
“关于【魔王】从氏族内部出现的说法，快入正题。你是说魔人王和魔王兽也是从人类中诞生的吗？”
“您的认识还是不对。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您说的那两种，不过是得到了【魔王】力量片鳞的存在罢了。”
埃萨诺瓦淡淡地说着。
“不过，【魔王】和魔人王确实是从人类中诞生的，这是事实。原本以氏族为先祖的巴尔扎姆帝室，以及亚特兰特的血脉中，后世也曾诞生过【魔王】和魔人王。他们力量强大的根源正在于此……氏族与【魔王】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埃萨诺瓦缓缓迈出一步：
“而这一代承载【魔王】的容器，便是您——‘万象智慧的魔导卿’艾德斯·奥尔米拉吉。”
艾德斯冷冷看向埃萨诺瓦：
“胡言乱语。”
“哎呀，您要否认吗？透过‘希望之朱魔珠’，您应该见过了吧？——化作【魔王】的自己。”
听到这里，薇尔米记起了那件事。不久前收到魔宝玉没多久，艾德斯曾说梦见自己在荒野中独自站着，有人对他说“你要守护”。
“……那个梦，是你们搞的鬼吗？”
“是的。【魔王】出自人类。为何出自人类呢……因为人类是这世上最接近‘真理’的存在。正如人类有女神的光之祝福，也有邪恶的侵蚀。魔力的恩惠与瘴气的灾厄如同表里一体；雨露的滋润，也可能化作风暴的毁灭。”
世界并非只有美好。带来恩惠的事物，必定有其负面。
“——人类存续所伴生的邪恶结晶，便是由瘴气诞生的【魔王】。”
听到这里，薇尔米立刻看向身后坐着的“讲述者”。与此同时，雷欧也将视线投向那边。
“艾德斯说的覆盖整座宅邸的‘封印魔导阵’，就是为了这个吧。压住从‘讲述者’溢出的瘴气……封印【魔王】的力量。”
“没错，没错。有强烈的光，就会有浓重的影子，这就是世界、世界的存在方式。它们都接近真理，从拥有强大力量的人中产生。所以我才寸步难移，根本无法离开这里。像‘讲述者’这样能在无数未来梦境间穿梭、寻找更好未来的存在，天生就会强烈吸引瘴气。‘精灵的宠儿’受到祝福也毫无影响，圣女治愈了无数人也毫无影响。奇怪吧，真是太奇怪了。”
“讲述者”用沙哑的声音倾吐，语调看似轻松却字字带着怨恨。
这便是这里瘴气如此浓重的原因。“讲述者”被死死束缚在那张摇椅上……被囚禁在这宅邸和“封印魔导阵”之中。
——他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啊，她不禁想。
就算能在梦里环游世界、窥遍多少未来，现实中的自己也无法从这座封印宅邸迈出半步。这一点，她明白。
但是——
“这不是义姐大人的错，也不是特蕾莎的错。这怨恨你该冲着让你背负这种命运的人发泄才是！”
“没错，没错。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从出生起就一直寻找最好的未来。可魔人王和魔王兽这种消遣，早已压制不住我体内越积越多的这股‘力量’。如何化解【魔王】之力？如何才能把我从这境地解脱出来！？”
听到这番话，巴恩斯·洛克西亚开口了：
“有办法解决吗？话说费利特，拥有‘力量’的是你，那【魔王】不就是你吗？”
“‘讲述者’是容器！只是个容器罢了！积蓄力量、到达极限后释放的‘容器’！是为了拥有【魔王】资格的人而存在的容器！连这瘴气，连瘴气带来的毁灭，都不是我做的！”
“讲述者”哈哈笑起来，薇尔米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或许他早就……已经彻底放弃了。
——我看错了吗？
薇尔米读到的全是埃萨诺瓦的思绪。如果她的目的与“讲述者”并不一致呢？如果连埃萨诺瓦也深信不疑，以为将薇尔米等人召来是为了他口中那个更好的未来呢？
——我没有看清“讲述者”的真实意图……？
“太奇怪了，简直太奇怪了……”
面对这样呢喃着的“讲述者”，有两人和薇尔米生出了同样的危机感，静静行动起来。仿佛护住义姐与薇尔米他们般走上前……是奥蕾娅和戈尔德雷。
“万分抱歉，若你们敢对伊欧拉大人不利。”
“老朽等绝不容许。”
面对他们，又有两人并肩而立——拔出圣剑的索菲奥尔卿，以及特蕾莎。
“我、我来净化那股力量！用我的力量一定办得到！！”
“既然【魔王】之力就是瘴气，正如特蕾莎所说，不是有可能祓除吗？”
然而对于他们试图拯救他的话语，“讲述者”只是付之一笑：
“哈哈，没用的，没用的！如果那种法子管用，神爵就不会诞生了……在巴尔扎姆第二代【魔王】降临时，不同于少女的第十三人——治愈力微弱、唯独专精净化的‘神的祭司’就不会降生了！”
“讲述者”剧烈咳嗽着，伊兹伊斯默默拍抚着他的后背。
“救不了。唯有我救不了。无论世界命运如何轮回，无论多美好的未来到来，唯独我无法得救。所以……我扭曲了！”
“讲述者”的眼眸闪烁异芒，全身被漆黑彻底染透，瘴气喷涌而出！
“馆主大人……！！”
“谢谢，谢谢你，伊兹伊斯。一直以来是你支撑了我。所以，我要向你道谢啊……！”
“退后！！”
见“讲述者”双目放光、浑身化作漆黑，穆兰尖锐喝道的同时拔出匕首……但为时已晚。
魔术效果被击碎时，半空响起“啪”的一声如玻璃碎裂的脆响。近处的伊兹伊斯，以及为了护住特蕾莎与奥蕾娅而挡在前方的索菲奥尔卿和戈尔德雷，瞬间被狂涌的瘴气吹飞，撞在墙上！
“……！住手！”
艾德斯瞬间张开的防御结界护住了薇尔米，她与“讲述者”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已然扭曲成笑的形状。
“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已经止不住了！就让我告诉你们完全体【魔王】降临的条件吧——在十二氏族齐聚的地方，吞噬‘精灵的宠儿’！！”
这句话，便是薇尔米听到的“讲述者”最后的话音。
封印被打破，再也保持不住人形的“讲述者”如同融化般倒下……同时，瘴气的触手骤然延伸！
——直扑义姐。
“……！”
“伊欧拉！！”
“艾德斯！”
“够不到……！！”
义姐屏住呼吸，僵在原地。雷欧飞身扑上，却如其他人一样被弹飞。艾德斯想施魔术，四周瘴气过于浓烈，竟连在身体周遭展开都办不到……而薇尔米，被他死死抱着无法动弹。
“义姐大人——————！！”
然而就在这时，还有一个人得以行动。
穆兰用“风渡”穿破瘴气狂风逼近义姐，从背后紧紧抱住她，试图把她从瘴气触手中抢出——
“……抱歉。”
……布拉德硬生生滑入穆兰与义姐之间！
手臂被按住，穆兰脸色顿时暴怒：
“你这家伙……！”
“……这是必要的。”
伴随这几句交锋，义姐被瘴气彻底吞没，黑雾翻卷着聚拢成一颗漆黑球体，将她严严实实封在中心。
——“必要的”？
薇尔米死死盯着以义姐为核心凝聚起来的瘴气，咬紧牙关。
什么，是必要的？！
义姐到底做错了什么？必须死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诞生【魔王】？
为什么为了这种事，义姐就非牺牲不可？！
——艾德斯，是【魔王】的容器？
那岂不是说，这仪式真成了的话，艾德斯也会消失吗？！
——我的……
我的艾德斯和义姐大人啊！
“少给我开玩笑了……！！”
“薇尔米！？”
紧抱着她的艾德斯手臂上，薇尔米的指尖骤然抠紧用力。她胸膛中瞬间充斥的情感唯有——愤怒！
“把我的……！”
全力释放全身魔力，胸前的“太古之紫魔晶”璀璨闪耀！
“把我的义姐大人……！”
薇尔米圆睁双眼，榨干全身魔力，向精灵全力祈祷：
“——还给我，你这个混蛋！！”
伴随着尖啸，“解咒”发动了！
几乎在自己魔力耗尽的同时……不知从哪儿涌来了另一个人的魔力，疯狂灌入体内！
——！？
远超自己极限的魔力急剧膨胀、凝缩，对着那团瘴气，薇尔米身上射出一道朱红光束狠狠撞去……
……那上面，终于开出了一个小洞。
新的十二氏族
伴随耳鸣般的“铿”声，艾德斯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要拯救。”
当薇尔米的“解咒”朝瘴气裂口延伸时，他瞬间探出左手……胸口涌出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魔力。
“——！？”
那是与眼前瘴气团块同质的力量，源自胸针上的“希望之朱魔珠”。
——难道……
艾德斯此刻想起的，是特蕾莎罗所承接的神谕。
————————————
引导者乃双玉
以破灭之代价换取祝福
面对绝望的希望
深渊渴望安宁
紫月花被吞噬坠落
朱花魁被刺穿绽放
青玉帘支撑之时
黄阳菊征服霸道
此乃，森罗万象之故
————————————
——那并非预示四公的结局，而是此刻、此地的光景！
双玉的引导……“太古之紫魔晶”与“希望之朱魔珠”。
破灭、绝望与深渊三节，指的是“讲述者”。
被吞噬坠落的紫月花，是伊欧拉。
被贯穿却绽放的朱花魁，是薇尔米。
——“撬开它！！”
艾德斯将自身魔力与不知从何而来的【魔王】之力汇于一处，扩开她打开的洞口。
洞口仅容一名孩童弯腰通过，深渊深处仍不见伊欧拉的身影。
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为了救回伊欧拉……薇尔米珍视的义姐，还缺什么？
若支撑全场的青玉帘是艾德斯自己，那么征服霸道的黄阳菊……唯有那一人。
最后缺失的碎片。
“莱昂尼尔！！——冲上去！！”
“哦哦哦哦哦哦！！”
雷欧金瞳中燃起凌厉战意，赶在艾德斯怒吼前便已行动。他一边奔跑，一边捡起索菲奥尔卿被击飞时掉落的圣剑。
狮子血统，莱昂尼尔·莱昂内尔。
十二氏族的英杰……继承“光之骑士”血脉之人，也是被“精灵的宠儿”选中的伴侣。
圣剑回应了他。这把继承讨伐【魔王】宿命的剑认可了他的资格，回应了深为宠儿所爱之人的意志。雷欧注入魔力，剑身与他周身闪耀白光，劈裂袭来的瘴气！
※※※
奥蕾娅看到了。
透过护在身前的戈尔德雷肩侧，她看到了朱红之光、青蓝魔法与金刚般的决心。
然而，还不够。瘴气正试图填补薇尔米小姐打开的洞口。里面还困着另一位主人。
——伊欧拉小姐……！
“我发过誓，您一定会得救的……！”
既许下诺言，便不容违背。
“紫绀发瞳的魔女”发动了血统魔法。其力量本质是精神干涉。那团瘴气正借着“讲述者”的意志企图吞噬伊欧拉小姐。
既然如此——
——“停下！”
奥蕾娅以萦绕紫光的眼眸，射向瘴气球体。企图压制青与朱两色魔法的瘴气，动作稍缓。
在极度缓慢的视野里，王太子殿下奔跑着，可还不够。
究竟还需要什么？就在这一刹那，对面墙边射出一道纯净的光芒。
※※※
特蕾莎罗注视着。
在索菲奥尔支撑下飞奔的王太子殿下、奥尔米拉吉侯爵涌出的【魔王】之力、薇尔米姐姐释放的精灵之力，以及魔女的精神干涉。
——我也要！
特蕾莎罗，是一名圣女。并非出于本愿，但此刻她拥有帮助那些曾拯救过她的人的力量。
——“治愈！！”
特蕾莎罗选择的并非净化瘴气……而是治愈。“讲述者”曾说净化无用，无法拯救自己。他的躯体与灵魂已被瘴气侵蚀得支离破碎。可曾有相似遭遇的米扎莉依然活着，那么“讲述者”一定也能！
在精神干涉下动作迟缓的瘴气核心……原本属于“讲述者”肉身的魔力脉络在特蕾莎罗眼中清晰可见。她朝被“力量”吞噬的灵魂施展治愈魔法。
——求求你……不要输给“力量”……！
特蕾莎罗祈祷。那人说自己无法得救，可若那灵魂仍在绝望中哭泣……她希望他能得救。无论对方是谁，特蕾莎罗都如此祝愿。不知心意是否相通，但狂暴的瘴气风暴……稍稍缓和了下来。
※※※
“开什么玩笑……！”
巴恩斯唾了一口。他最讨厌这种借口——命运、宿命、魔物威胁。
——别以为神或邪恶能凌驾于人类之上！！
若女神真守护人类，打从一开始全部救下不就完了？办不到就是无能。即便高高在上，也不过是跟我们差不多的家伙罢了。既然如此，邪恶也大差不差。毕竟“讲述者”自己说过，【魔王】不过是出现后被人类击败的存在！
——全力，击溃！！
在场的有怒斥混蛋的奥尔米拉吉夫人、斥为妄言的奥尔米拉吉侯爵、勇往直前的莱昂尼尔殿下。像巴恩斯和苏佳这样拥有“武者之魂”的家伙，这世上多的是！
——“沸腾吧，所有人！！”
巴恩斯发动“火”之血统魔法。仿佛能让人轻松翻越险峻山岭的滚烫热量与强体加护赋予众人，降临在每个人身上，将趋缓的瘴气风暴焚烧殆尽！
“穆兰兄！骑士！拳士！！……布拉德！！”
他向在场所有能动的人怒吼：
“大公命令！！——冲进去！！”
如此吼着，巴恩斯自己亦蹬地跃起！
※※※
“……走吧。”
在巴恩斯的咆哮中感到浑身充满力量的穆兰，耳中捕捉到的……是在伊欧拉险些被瘴气吞没时阻止的布拉德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
心头疑惑着，穆兰紧随背对自己奔跑的他。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为何现在又要救下伊欧拉王太子妃殿下？完全猜不透。但穆兰清楚，布拉德的行动绝非随意，而是受某种坚定意志驱使。
奥尔米拉吉夫人曾说布拉德没说谎，兴许她没感知到魔术气息。朱红眼眸的能耐穆兰知道，布拉德也该知道。那么，他是施展了隐匿本质的隐蔽魔法吗？可在“大公选定仪式”上，连旁人察觉不到的埃萨诺瓦的“蜕变”，奥尔米拉吉夫人也看穿了。偏偏听说她自身并无追踪魔术痕迹的能力。
——其中必有蹊跷。
奥尔米拉吉夫人并非特别出众。既如此，必有隐情——只有她无法被欺瞒与只有她能被欺瞒，竟同时成立。
——隐蔽魔法的使用者另有其人？
如果布拉德对奥尔米拉吉夫人和他人分别施了两种隐蔽魔法……是谁协助了他？
“……还没结束。”
布拉德这声低语的含义，穆兰直到很久后才明白。
※※※
“伊欧拉啊啊啊啊啊！！”
雷欧只觉身体骤轻，毫不犹豫地扑向薇尔米与艾德斯打开的洞口。他只盯着通往伊欧拉的路。
——岂能让这种东西夺走！！
他们多么渴望。雷欧与薇尔米，多么渴望看到她的幸福。自贵族学校相遇以来便是如此。两人曾是敌人，也是盟友，各自注视的唯有伊欧拉的幸福。他们守护至今，可不是为了让她在这里被杀、被夺走！就算一切都在“讲述者”算计之中……雷欧、薇尔米，以及无数关爱她的人的感情，绝非虚假！
——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谈何守护国家、守护人民！！
圣剑劈开洞口，使其进一步扩大。伊欧拉的身影显现。
——伊欧拉！！
雷欧毫不犹豫跃入其中。圣剑与瘴气激烈抗衡，从手臂震飞。
“唔！”
庇护消失，瘴气侵袭瞬间涌来，可雷欧总算触到了伊欧拉。她面色苍白似已昏迷，所幸还活着。紧紧抱住她转身……方才进入的洞口正在急速闭合！哪怕是薇尔米和艾德斯二人，对抗完全的【魔王】之力也有极限。
——至少，伊欧拉……！
置身瘴气核心，力量仿佛被抽空，雷欧朝洞口伸出手……
……那只手，被强健的手臂和老人的手牢牢抓住！
※※※
戈尔德雷，作为施奈格长子降生。
自幼被告知要侍奉埃尔内斯特家，他毫无疑虑地成长。三代前的家主夫妇皆为杰出人物，他以此为傲。唯独萨巴林是个俗物……前任夫人和伊欧拉小姐却聪慧过人。
“戈尔德雷，你是为了侍奉这孩子才被引导来的。”
前任夫人不经意透露的话中真意，戈尔德雷在这一刻领悟。作为“暗之拳士”的意义……直到伊欧拉小姐陷入危机的今日，终于明了！
——我还远远不够。
原以为支持薇尔米大人、见证两人幸福，自己的使命便结束了。但非如此。此刻，拯救伊欧拉小姐及其伴侣王太子殿下，才是老朽降生的意义！
“大公命令！！——冲进去！！”
“……遵命。”
留下奥蕾娅，伴随洛克西亚公爵公子的咆哮，戈尔德雷疾驰而去。自诩比任何人都快。可抵达瘴气洞口的同时，却见有人已并肩而至。
“光之骑士”索菲奥尔·恩达伦卿。
——真是荣幸。
能在历史舞台与他并肩，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始终隐于暗处的老练执事，此刻亦难掩笑意，嘴角微扬。他与索菲奥尔同时伸手入洞……两人抓住了莱昂尼尔王太子殿下的手臂。
※※※
——若在此地无用，空有一身强健体魄，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索菲奥尔亦在巴恩斯的咆哮中冲出。
“光之骑士”这夸张的头衔。打从记事起，他耳边常响起引导的声音——自幼催促他要陪伴在特蕾莎罗身边、要消灭魔兽、要去莱昂内尔王城。他曾置之不理，贫穷男爵家的次子能做什么？曾以为是幻听。
然而并非如此。特蕾莎罗正是“桃色发银瞳少女”。众人苦战的魔兽，在索菲奥尔眼中瞬间可知破绽。王城中也果真有圣剑。即便如此，他仍感犹豫，从不认为自己多么卓越。
但，若为守护呢？若自身力量非为荣誉、非为狩猎魔兽……而只为守护，那便是至高无上！
——我的主君……！！
索菲奥尔深受感动。目睹莱昂尼尔王太子殿下为心爱的伊欧拉王太子妃殿下奋勇挥舞圣剑，索菲奥尔领悟了身为骑士应有的姿态。莱昂尼尔王太子殿下，正是除特蕾莎罗外自己誓言守护的另一人。此刻，索菲奥尔从心底认定那位青年为真正的主君。
定要救出应守护之人！
“哦哦……！！”
全身环绕光之魔力疾驰，他向洞口伸出手——同时伸出的还有另一只手。
戈尔德雷·施奈格。
那位永远冷静沉着、展现无与伦比忠诚的老人，与他目光交汇。
——原来如此。
索菲奥尔心领神会，随之欣喜若狂。
——不是早有榜样吗。
目标前方早已站立着这样的人。如他这般的存在，才是骑士应有的模样。索菲奥尔怀着敬意与他合力，牢牢抓住了主君的手臂。
※※※
薇尔米看到了。
男人们一齐奔跑。雷欧跃入，戈尔德雷与索菲奥尔卿伸出手。巴恩斯大人将手搭在二人肩上，不止穆兰，连布拉德也各自拽住了戈尔德雷等人的身体。
“拉！！”
伴随巴恩斯大人一声号令，众人齐力后拉……
……雷欧连同他怀中的义姐，被拉出了瘴气！
“义姐大人！！”
薇尔米呼唤……获救的义姐，缓缓转向这边。
埃萨诺瓦·德斯塔姆的真实身份
“——干得好！不愧是我！”
就在姐姐大人被救出的瞬间……发出这声音的正是埃萨诺瓦。防御结界解除，她趁薇尔米和艾德斯离开姐姐大人身旁之际弯腰掠过……从两人胸前扯下了“太古之紫魔晶”与“希望之朱魔珠”！
“！？”
行动迅雷不及掩耳的她眼中闪烁红光，朝着势头渐衰的瘴气团全力蹬地跃起！
“伊兹伊斯！接下来交给你了！！”
紧接着，埃萨诺瓦将朱紫两颗魔宝玉狠狠投入瘴气洞穴中！刹那间，她全身力量仿佛被抽空。就在即将坠地之际，原本同索菲奥尔卿等人一起被震飞到深处的伊兹伊斯从远处奔来，稳稳接住了女儿，顺势滚落在地。
——艾德斯！
似曾相识的声音如幻听般回荡……紧接着瘴气团发生异变。漆黑球体看似即将爆裂，却又仿佛被即将闭合的洞穴反吸进去，急剧缩小……随着余气消散，彻底消失无踪。
——干得好。
紧接着又是一道熟悉的幻听。
薇尔米循声望去，每天耳畔响起的那道嗓音主人……轻轻摇头。
“不是我。刚才呼唤我的，也不是你吧？”
“嗯……”
刚才听到的两道幻听……竟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
※※※
——时间稍作回溯。
自被瘴气团吞噬那刻起，伊欧拉便感体内魔力被夺走……同时有东西流入体中。那是意识，恐怕属于“讲述者”。
“对不起，对不起。只能这么做，没别的办法。对你们和薇尔米，真对不起。”
“你在……道什么歉？”
“只能这么做。我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哪怕就一会儿，我也想自由地出门走走。马上就能实现了。”
宛如自言自语，且比起老人更像个稚嫩孩童。
“你究竟……渴望着什么？”
“少不了薇尔米，必须有她！希望她救我，希望她救你。所以才这么做！”
“薇尔米？我们？”
“是啊，是啊！非她不可。否则根本实现不了。不管多少种未来，跨越无数梦境，换别人都无法替代！”
贴着伊欧拉的瘴气吸取魔力的势头稍减。与此同时感到的些许暖意……或许是治愈之力。
“那孩子……薇尔米，有何特别？”
“意志！意志啊！比任何人都强的意志，勇往直前的力量！那不是外力赋予，而是她自身的力量。所以来了！你看，救你的力量来了！”
听罢，伊欧拉察觉到异常。漆黑黑暗之外，闪耀着点点意志的光芒。那定是“讲述者”的力量——正与她意识交融的他，将外间一幕幕呈现眼前。
十三颗如同夜空星辰般闪烁的意志显现：戈尔德雷的、奥蕾娅的、索菲奥尔卿的、特蕾莎罗的；巴恩斯大人的、布拉德大人的、穆兰大人的、伊兹伊斯的、埃萨诺瓦的；而尤为耀眼的，是雷欧、艾德斯大人，以及薇尔米。
——那么，还有最后一个呢？
“来了！来了！薇尔米来了！！”
然而，伸向伊欧拉怀抱的……却是雷欧的手臂。
——说是薇尔米？什么意思？
“再见，再见了，‘精灵的宠儿’。谢谢，愿你和薇尔米的未来永远被幸福眷顾……所以请原谅，原谅我吧。”
随后，与“讲述者”的意识连接中断。被拖出外界、仍被雷欧紧紧抱住的她，听见了心爱妹妹的声音。
“姐姐大人！”
伊欧拉微睁双眼望去，一抹闪烁光斑划破视线。那是两颗宝石。
——对不起了，姐姐大人。
自宝石中，传来轻轻的“声音”。
——艾德斯！
另一道带着一丝喜悦色彩的声音，随之没入瘴气，消逝无踪。
※※※
“姐姐大人！”
薇尔米的疑惑仅持续一瞬，当下要紧的是姐姐大人。她奔过去跪在姐姐身旁，目光尚凝视着瘴气消散处，姐姐大人缓缓转过头来。
“没事吧！？姐姐大人！”
“嗯，没事。”
尽管面色苍白，姐姐大人仍温柔微笑着。特蕾莎罗与奥蕾娅随后走近，特蕾莎罗施展开治愈魔法。就在此时——
“啊，原来在这儿。”
“你们没事吧！？”
众人循声望去……方才不在的五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原地。出声的正是兹米亚诺、图尔吉斯大人和希佐尔达大人。
“太好了……刚才谁都没找着。”
“可不是嘛。不见了当家夫妇，生平头一回有了赴死的觉悟呢。”
见松了口气的希尔德与努阿，薇尔米摇了摇头。
“不是你们的错。”
就连艾德斯，也是花了些时间才察觉自己被梦境隔离了。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眼里，简直像薇尔米等人凭空冒了出来。而且姐姐大人和埃萨诺瓦都倒在了地上。
“这情况……问你就能明白吧？”
艾德斯依旧未放松戒备，锐利视线紧盯着抱着埃萨诺瓦的伊兹伊斯。
“布拉德大人看样子也还知道些什么吧。”
被点名的两人对视一眼。接着伊兹伊斯静静笑了笑，布拉德则严肃地闭上双眸。
“我知道。”
“布拉德大人，由我来解释可以吗？”
“嗯……”
征得同意后，伊兹伊斯重新抱稳昏迷的埃萨诺瓦，面向众人：
“这一切，全都是按馆主大人和……‘薇尔米大人’的计划推进的。”
“我？”
什么计划？薇尔米来之前甚至连“讲述者”的事都不知情。然而伊兹伊斯轻轻摇头：
“现在在此的薇尔米大人并非本人。”
“……？”
薇尔米对这番晦涩话语仍未能理解。
“制定此计划的薇尔米大人……是借用埃萨诺瓦之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位薇尔米大人。”
另一个故事
“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薇尔米瞪着伊兹伊斯，他露出颇为抱歉的神情。
“这也是难免的……但事实正是如此。诸位都知道，馆主大人拥有看到多个未来的能力。可馆主大人却说过：‘我的力量或许并非窥见梦境或未来，而是窥探不同世界的能力。’”
据说从“讲述者”意识到自己宿命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梦境间穿行，苦苦寻找解决之道。他竭力压制体内潜藏的【魔王】之力，与历代“讲述者”不同，他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继承命运。
“于是，馆主大人在意识到无论哪个世界都无法拯救自己后，便制定了一个计划……”
——“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另一位薇尔米，请她来帮忙。”
“讲述者”用自己证明了，仅凭意识或灵魂是可以穿越世界的。既然如此，倘若能借助强大的力量——他所知的最强【魔王】艾德斯之力，兴许能让“两个薇尔米”同时存在于同一世界，逆转自己的命运！
“就这样，馆主大人……借助成为【魔王】的艾德斯大人，以及另一个世界死去的薇尔米大人的灵魂之力，策划了拯救自己和世界的计划。”
支付给【魔王】艾德斯的报酬，是一场“梦”。
“馆主大人向他承诺，会让他看到薇尔米大人活下来的世界……”
※※※
——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
站在处刑台上的艾德斯，在绝望中诅咒着苍穹：“还给我……！”
——凭什么，你总从我身边夺走重要的一切？
义母死了，义姐也死了。朋友们也是。
紧接着，连薇尔米也死了。
总是这样。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无罪者被召入天堂”这种冠冕堂皇的谎言，不过是命运制造者夺走了他们的生命。艾德斯诅咒着天空。
——把她还给我。
女神是慈爱的化身？简直是欺骗。
——不止义母和义姐，不止朋友们，竟连薇尔米也是。
已经无法原谅。
——给我还回来……！
即使被打入地狱，也要爬上来杀死女神，把所有人夺回来！
艾德斯立下毒誓，在处刑台上被吊死的瞬间——意识中断了。
然后……当意识恢复时。
艾德斯独自站在一片感觉不到任何生物气息的荒野中。
“听得见吗？听得见吗？啊，这个世界也不行吗？”
听见这阵“声音”，艾德斯抬头望向天空。
“那就再找吧。必须再找找看。”
在不知何处的荒野中，他向那“声音”发问：
“你是谁？”
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啊，啊！听得见吗？听得见吗？现在的你，这个世界的你，居然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我在问你是谁。”
“太好了！我是个‘梦见’，只是个梦见——或者叫‘讲述者’。这次的【魔王】艾德斯·奥尔米拉吉啊……太好了，太好了。传达到了！”
“【魔王】……？”
艾德斯用魔法在空中造出一面镜子窥视。自己的发色和眼睛质感，早已与熟悉的自己不同。
——发生了什么？
记忆还停留在“王太子婚约披露派对”后，薇尔米蒙冤被囚，他从牢中救出她却最终导致她死亡，自己杀死兹米亚诺等人后被绞死的那一刻。
这里究竟是哪里？
顺着细想，模糊的记忆逐渐复苏——那是被吊死后的记忆。
——你害怕我靠近你吗，女神？
是的，艾德斯确实成为了【魔王】。他想起在现世中自己已不再是人类，获得了近乎不死的肉体。濒死瞬间，地底沉睡的“力量”与新生的“力量”同时涌入体内。艾德斯被留在了既非天堂也非地狱的现世夹缝。
仿佛女神在斥喝“别过来”。
“这个世界的你，竟能和我对话！太好了，太好了！你是拥有无比力量的【魔王】——在任何世界都不曾出现过、前所未有的【魔王】！”
“那又怎样？”
女神钦定的命运，向来只懂得愚弄世人。即便得到这样的“力量”，薇尔米与重要之人也不会回到手中。艾德斯看着左手，那里留有失去义母和义姐时的烧伤痕。
此时两颗宝石滚落在地。一颗是酷似薇尔米双眸的朱红色；另一颗接近艾德斯从前眼眸的蓝紫色。
“是石头呢，石头。和你相连呢。怎么会掉出来呢，真奇怪……但总觉得很美。”
“……找我有话谈？”
“想啊，当然想！兹米亚诺也好，马勒菲登特也好，卢特里亚诺也好，其他的你都不是——唯独你，唯一的【魔王】啊！能借我你的‘力量’吗？若是你的话，定能打破梦的壁垒，穿越世界吧？”
“……穿越了又能怎样？”
“讲述者”的话不得要领，也丝毫不吸引人。即便做到了，也杀不死女神吧，他暗想。
“不想让她活下来吗？不想让她活吗？和我联手，一起让薇尔米活下来。她并非什么特别之人，却完成了奇迹。”
“什么？”
听到邀约中提起那个名字，艾德斯猛地抬头。
“让她活下来……是什么意思？”
“不管什么梦，她都会死！完成某件事后，她就会死！然后【魔王】诞生，世界被焚毁，【魔王】被打倒——可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讲述者”的话仍旧语无伦次，但艾德斯明白了他在渴求什么。
“有意思……！”
让薇尔米活下来。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
——如果真有办法颠覆女神所定的命运。
如果能做到，就能从女神手里抢回薇尔米。哪怕不是这里的自己。哪怕不是这里，无论在哪儿——只要能办到，便是极其痛快的事。
“‘讲述者’，告诉我方法。”
“好，好啊！首先找到另一个世界的你！我来教你。那个世界的你身边，薇尔米还没死。把宝石交给他。就这样，照这样找。明白了吗？找着了吗？”
艾德斯依“讲述者”的指示集中意识。超越常理的方法无法用言语表达，但现在的艾德斯能理解——得到“力量”的“万象智慧的魔导卿”，魔导真髓本便是解开“异理”。
“这边，这边。”
随着引导，艾德斯的意识飞向远方，凝视黑暗中浮现的影子。渐渐清晰的，是依然拥有银发和蓝紫双眸的自己。
他先抛出紫宝石，宝石却没飞向“自己”，而被“过去”吸走消失。然而镜像里的自己已察觉到了这边。艾德斯向惊讶的镜像抛出另一颗宝石，同时说道。这回宝石一分为二，一半飞向“过去”，另一半落入镜像手中：
“你要守护好。”
话音刚落，镜像消失……不久后他便断断续续能看见“那边”。借与“讲述者”对话，艾德斯将“力量”赋予了一位少女。正如“讲述者”所愿，那位无名少女正是关键。
“希望之朱魔珠”确实展示了未来——【魔王】艾德斯渴望的、薇尔米获救的未来。在未知的未来里，他看见她为救义姐而呼喊。而“太古之紫魔晶”，则兑现了【魔王】艾德斯“让薇尔米活下来”的誓言。
那人旁边……果然站着并非自己的自己。
“干得好。”
艾德斯低声对他说。接着将侵蚀“那边”的核心溃散后失去的【魔王】之力全数吸引过来，纳入体内。
——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看到了想看的，艾德斯满足地闭上眼。
这时，“那边”景象突然动荡，朱红光芒刺穿了一个小洞。
“——艾德斯！”
呼喊从遥远彼方传来，艾德斯即将闭上的双眸猛然睁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是她的声音，呼唤自己名字的她。那声音，唤着身为【魔王】的自己——艾德斯。
扰动景象的魔宝石光芒碎裂。剩下的唯有一抹朱红灵魂，以及被拖拽来的“讲述者”灵魂。微弱光芒仿佛随时消散。艾德斯催动【魔王】之力伸手轻柔包裹，拉近身边……
……朱红灵魂化作了人形。倔强的美貌、无畏的笑颜、铂金色长发与朱红眼眸的少女。
“薇尔……米……？”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真是的！居然让我把灵魂送给你！回来可费了不少劲呢！！这家伙真是个麻烦精！”
没有实体的她，瞪着手中漂浮的“讲述者”灵魂。
“再也不许这样了！”
“知道了，知道了。很抱歉。但这是约定啊，我确实把她带回来了。对吧薇尔米？所以也要履行和我的约定哦？”
“看你老不老实！”
薇尔米哼了一声，转向这边：
“要感谢埃萨诺瓦哦！不是她借我身体，我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
“问什么为什么！？你不是答应过‘什么都听我的’吗！你要是不愿意，我怎么可能丢下你擅自离开！？”
她没变。还是艾德斯熟悉的那个薇尔米。
——不是幻觉。
那个叫埃萨诺瓦的少女，难道……
“薇尔米……是你吗？”
“诶，你没发现吗！？”
艾德斯头脑有些发晕，仿佛置身梦中。可不是吗，细想本来就奇怪，自己怎可能把“力量”交给陌生人？连接“那边”和艾德斯的是什么？
“……灵魂的羁绊，吗？”
“没错！我还以为你不回话呢，搞半天真没发现……算了。把我放回原来身体，顺便给‘讲述者’也做个身体。现在的你吸收了三个【魔王】的力量，很简单吧？”
薇尔米理所当然地说道，艾德斯摇头：
“但我杀了兹米亚诺、希佐尔达和图尔吉斯，把帝国变成了荒野。即使再拥有你，也会被世界追捕。”
“哈？”
薇尔米愣了下，不解地反驳：
“你在说什么？你不可能因私人感情做这种事。”
“……？”
她的反驳让艾德斯更皱起眉：
“什么意思？”
薇尔米锐利地瞪向“讲述者”：
“薇尔米，薇尔米？别生气！没办法嘛，我想如果不这样，你不也不会帮忙吗……”
“你，真想要身体的话就记住……你做了什么手脚！？”
“记忆……只是稍微让你做了个梦。你误以为薇尔米死了，我便让你看了最坏结局。仅此而已！”
“马上解开！”
“能解开，能自己解开！对【魔王】下的强烈暗示持续不了太久，你自己能解开的。”
“你居然耍这种小把戏，还对我说‘如果想回艾德斯身边就帮忙’！？开什么玩笑！”
“什么……？”
听着他们对话，艾德斯回溯记忆。确实，他确认了薇尔米死亡、成了【魔王】、杀了兹米亚诺——
“杀了……？”
不，记忆有出入！
——如果那时得到了“力量”，被处刑的记忆算怎么回事？
意识到这破绽，脑海中有什么炸开了。倘若先得到“力量”，为什么后来又回到莱昂内尔、杀了那些贵族公子们后被雷欧抓住？为什么会乖乖被绞死？既已成【魔王】——
刹那间，虚假记忆彻底碎裂！
——对了，我……
“遗憾，没赶上呢。”
单枪匹马闯入帝国据点时，兹米亚诺这么说。接着他看见躺在床上的薇尔米。在失去她的绝望瞬间……【魔王】之力涌入体内。看着兹米亚诺震惊的脸，“毁灭世界”的冲动几乎支配大脑。
“我自己……封印了自己。”
“没错！想起来了吧！？”
那是瞬间的行动。这片荒野，正是“封印”的内部。艾德斯在丧失理智前，将险些袭击莱昂内尔……袭击薇尔米重要之人的“力量”连同自己一并封印。原本帝国藏有“封印曾经【魔王】之力”的古阵，艾德斯暴涨的感知恰巧能看透它，便利用了那道封印。
回忆复苏，意识变得清明。如梦似幻的感觉，正是误信“讲述者”展示的噩梦所致。在此期间，“讲述者”拼命向薇尔米求饶解释：
“抱歉嘛抱歉嘛，可我也唤醒了艾德斯的心，对吧？只是多做了个梦，劝你俩帮忙而已！”
“……算了。要说你真有优点也就是这个，这点勉强夸你两句，下次别这么过火！”
“对不起，对不起！”
“真是的……念你以前没怎么跟人打交道就算了。往后给我记住！”
“知道了，全记住了！给我身体我会记住的！”
薇尔米轻轻点头，转身望向这边，捧住艾德斯脸颊。虽无触感，可迎着她直视自己的朱红双眸，艾德斯涌起久违的怀念：
“我独自度过了多少时间？”
“‘那边’的话没过多久吧？这里本就更像梦中的时间……不过，该醒来了。”
薇尔米按捺不住喜悦，轻拍他脸颊：
“呐，艾德斯……其实不管发生什么，你和我都不会不幸的。全是‘讲述者’想太复杂才多出麻烦！多亏他，‘那边’得救，我也回来了，早就无所谓啦。”
“想得太复杂……？”
“讲述者”为摆脱“容器”命运而行动，细想并不算复杂。薇尔米却无奈叹气：
“艾德斯，你关傻了吗？义姐是‘精灵的宠儿’。在她身边，一切都会顺利的，她的庇护会保护她珍视的一切。”
——确实听说过这话。
但若如此，为何历代“精灵的宠儿”还有不幸之人？念头一转，答案即明。
——因为有了孩子吧。
若“精灵的宠儿”如同“讲述者”的瘴气般传承，初代也有子嗣延续血脉。而伊欧拉母亲遭逢不幸……正是在怀着伊欧拉时。或许自孕育直到孩子懂事前，女神宠爱与精灵庇护会暂时隐去。若神明与精灵依据意志有无来判断人是否接近“真理”，那么在意志萌芽前，为免遭人盯上，眼眸颜色和存在便会被隐藏。只是伊欧拉的母亲没撑到解开封印便辞世了。
“原来如此……解开封印的伊欧拉身边，真正不幸的人不会存在……”
“对嘛！那么被义姐真心爱着的我，和我珍视的你，怎可能不幸呢？”
听她娓娓道来、明晰真相后，艾德斯觉得这简直理所当然。此时传来“讲述者”不满的嘀咕：
“不公平，不公平！我救不了，你们总是得救。所以我才说奇怪！”
“所以我说你想太复杂了！初代二代都一样。你只要讨义姐喜欢不就得了？那样肯定也能得救！”
“这种事谁知道啊！”
“现在就开始试试看！先别废话，你把艾德斯和我在这儿的事告诉那边了吧！？”
“告诉了！这边的我已经死了，声音早该传到了。”
话音刚落，荒野尽头传来地鸣！艾德斯布下的封印……似乎要被打破了。
“世界很和平哦。‘那边’和这里虽有小骚动，可从你救下我和义姐起，一直安稳至今。”
“‘那边’且不说，这里怎也这样？【魔王】不是诞生了吗？”
“是啊。可【魔王】是你吧，艾德斯？世界怎会因你的力量毁灭呢？”
薇尔米理所当然地说。
“是啊……没错。”
话音落，荒野尽头再度裂开！封印世界开始崩溃，裂缝彼端浮现人影。魔力气息让他瞬间认出是谁——不是十二氏族，这里非“那边”。但“精灵的宠儿”和伴侣并未改变，随行的尽是珍视薇尔米之人的气息。那些曾以为已被自己杀死的青年们气息也都在！在“那边”或许走向不同结局的人……最终全都获救了。
“我当然还活着！那时只因挣扎想逃跑，被兹米亚诺打晕了而已。”
薇尔米话音与呼唤声交叠：
“艾德斯！找到你了！”
“薇尔米！你在里面吗？”
是伊欧拉和雷欧的声音。
“我……”
“迎接的人来了，艾德斯。”
“我……”
艾德斯紧紧抱住薇尔米的灵魂：
“……我没有被夺走吗？我……没有失去你吗……”
“早说过了吧？我们灵魂一直相连着。睡着时被擅自送到‘那边’，我还有点生气呢！”
“对不起，薇尔米……”
“算了，原谅你了！呐艾德斯，我很努力哦？至少说声欢迎回来吧？”
“……欢迎回来，薇尔米。”
“嗯，我回来了。”
她满足地笑着，在耳边低语：
“我爱你，艾德斯。”
“嗯……我也是。”
“不许再做多余的事了！”
“我答应你。”
感受她真切回来了，泪水滑过脸颊。
“别哭啦！……我也要哭了。”
薇尔米鼓起双颊忍泪，艾德斯微笑起来：
“嗯，抱歉。”
※※※
听完伊兹伊斯的话，薇尔米不由闭上双眼。
——真是笨蛋。
对另一个艾德斯……【魔王】的选择，她在心底暗骂一句。在别的世界救下失去的自己，这种事……
——即使这样做，“我”也回不去了吧。
她抬头看身旁的艾德斯，他有些尴尬地皱眉，不知为何别开视线。
“……呐。”
“那不是我……但我理解那种心情。”
哪怕自己得不到幸福也渴望那未来——被如此珍视虽开心，却又让人酸涩。
“所以才闹出这么大阵仗？”
“是的。但至少这个世界馆主大人积累的瘴气消失了——全被那边【魔王】艾德斯大人透过魔宝石吸收。大概同时，馆主大人和薇尔米大人的灵魂也去了‘那边’。”
若埃萨诺瓦体内果真是“薇尔米”，若她最终被送归那边……薇尔米便完全懂了她当时的心情。
——“艾德斯！”
那道开心的幻听果然没错。只要是薇尔米……即便这是拯救世界的手段，也不会甘愿离开“自己的艾德斯”。
“总有一天……或再在‘梦见一族’中诞生新‘讲述者’，瘴气仍会积聚。但帝国已开始推广净化手段，钻研消散瘴气化魔力及将魔力归还人体之法。最终不再诞生【魔王】的世界……馆主大人考虑到了那一步。”
伊兹伊斯显得有些寂寞。他始终忠于“讲述者”。
“若认为需要审判，请罚我一人。但埃萨诺瓦只是借出身体、牺牲时间帮忙的女孩，请慈悲为怀。”
薇尔米环视四周。雷欧与义姐都摇头，巴恩斯大人只耸了耸肩，其他人默然注视她。唯独兹米亚诺和希尔德的表情让她不爽。
“啊，真是的！‘我’做下的事怎能推给别人！我原谅她了！大家没意见吧！？”
“你同意的话没人有意见。世界得救，【魔王】未诞，只是被吸散的瘴气让人在意罢了。”
艾德斯忍住笑，背过脸低声道：
“不过，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在瘴气中救义姐时涌出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艾德斯也感觉到了——包括那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和魔宝石的由来。
终章
——薇尔米·埃尔内斯特并未死去。
她因残酷对待伊欧拉·埃尔内斯特一家，并涉嫌逃税及叛国受审。然薇尔米当晚便与奥尔米拉吉侯爵达成交易，得以出狱。
那时的薇尔米未在初次亮相的夜宴与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接触。艾德斯步入大厅时，门口徘徊的小姐并不存在，他未作避让径直进入，因而未能挽留薇尔米。两人未曾相识，薇尔米单方面打探他并设下计谋，故艾德斯对她毫无印象。但最终她仍获救并订下婚约，二人邂逅之地从初次亮相的晚会转至牢狱之中。
——薇尔米·利洛德并未死去。
她奇迹般重返社交界，利用“精神操控魔药”操纵诸多贵族子弟，波及王太子殿下。揭穿罪行的是达莉斯蒂亚·阿巴卡姆公爵千金。在【王太子殿下婚约披露派对】上，这场审判剧令薇尔米暂时被拘。
替她辩护的，是庇护她的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及以王太子殿下未婚妻身份出席的伊欧拉·埃尔内斯特女伯爵。薇尔米拒绝了兹米亚诺诱导越狱的提议，陷入沉睡，却在逃脱后得知其动机。他被薇尔米说服，主动戴上枷锁，随后由奥尔米拉吉侯爵收押。
真相大白后，伊欧拉·埃尔内斯特女伯爵发觉兹米亚诺的病症，与妮娜·卡尔克菲尔特伯爵千金共研魔药，治愈了他的魔力脉疾病。
此时薇尔米未与圣女特蕾莎罗接触。后者在涉及魔药事件前已迁居圣教会总部。其远因，是特蕾莎罗的意中人索菲奥尔·恩达伦骑士爵刚加入骑士团即获南部边境伯爵赏识，迅速调往南部边境骑士团。因南部边境伯爵未受大公国使者阻拦，如期视察王下直属骑士团，特蕾莎罗未能表白。然而成为“光之骑士”的他终究与特蕾莎罗在教会总部重逢，互诉衷肠，终成眷属。
——米并未死去。
出于玩心化名潜入奥尔米拉吉府邸的薇尔米，虽遭一名园丁觊觎贞操，却以其胆识和魔法将其制服。随后得知幕后指使者的薇尔米对她进行“指导”，事件得以保密。
同时选拔贴身侍女时，“伤脸”少女与蜂蜜色发少女在薇尔米与伊欧拉指定下成为专属侍女，二人以“米与阿洛伊”之名亲密无间。二人早在受虐致死前，已被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与莱昂尼尔·莱昂内尔特务卿保护。卢特里亚诺虽为报复格林德尔伯爵家而在幼小少女心中刻下深重创伤，终究未取她们性命。
——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并未死去。
然而八大婚姻庆典游行中发生惊人事故：空中表演的两条飞龙失控相撞。为救将坠落的同伴，艾尔文·施奈格的坐骑直冲她所乘的地龙车！但奥尔米拉吉侯爵瞬间展开防御魔法，艾尔文·施奈格亦同时施法。反作用力使飞龙悬停，目睹游行的骑士雷登猛然冲锋，飞龙被推升重归天际。
此番事故无人受伤。薇尔米一句“毕竟是艾尔文嘛，没办法呀”，加上庆典氛围，此事被视作演出环节，未予追究。艾尔文原本未在边境伯爵领地遇见发掘其才华的导师“歼骑”雷登·阿巴兰特。然此事使雷登大受边境伯爵青睐，携伴侣赴南部边境出任骑士团长，指导起了艾尔文。
——薇尔米并未死去。
赴大公国参加大公选定仪式时，她为护住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挡下刺客涂毒匕首，幸得在场圣女与随行魔女治愈，安然无恙。此事激怒奥尔米拉吉侯爵与伊欧拉王妃，幕后“水”之大公被捕。其余三大公家恐莱昂内尔报复，视此为扳倒“水”的良机。侯爵家罪行与精神操控魔药事件曝光后，“水”之大公对外“病逝”，实则秘密处决。
——薇尔米因种种因素多次濒临死亡，却始终未逝。
无数微小偏差因她的机智与爱她之人得以修正，未成她与奥尔米拉吉侯爵共度一生的阻碍。在众多分支之一，两位薇尔米救下义姐伊欧拉，甚至存在连异常灾祸与【魔王】都未诞生的世界线。
她本是无名少女，聪慧而演技出众，除红瞳一族身份外再无任何特殊祝福。然而她拥有比任何人都强烈的“意志”——令所有齿轮处于最佳状态、不可或缺、立于事物中心的少女。
——薇尔米终获救赎。
由深爱她的奥尔米拉吉侯爵与“精灵的宠儿”伊欧拉·莱昂内尔王妃。
在无数设想中，她始终幸存，度过幸福一生。
——所有爱她之人，皆如愿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