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彼方到此方
“……？”
那天醒来的艾德斯骤然察觉一丝异样气息，便将注意力转了过去。在熟睡的薇尔米身旁，有一股微弱的【魔王】瘴气……大概是引入“那边”力量时泄漏出来的……正试图接近并侵入她的身体。艾德斯轻轻伸手，将其吸纳进自己体内。
“这是怎么回事？”
虽不构成重大威胁，但为探究“它”为何偏偏此刻盯上薇尔米，艾德斯扩展感知，随即发现莱昂内尔王城方向发生了异常。
“……伊欧拉的力量减弱了……？”
“嗯……怎么了？”
听到动静醒来的薇尔米问道，艾德斯正要开口时——
“父亲！母亲！！”
脸色大变的儿子——十岁银发黑瞳的费利特，连睡衣都没换就冲了进来。
“费尔，好歹换件衣裳再出来！怎么突然乱跑！？”
紧随其后，同样穿着睡衣的斯菲亚也赶了过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父亲，‘反噬’来了！伊欧拉怀孕了！！她怀孕了！！”
“哎呀，姐姐有喜了？真是喜事呢。”
拥有“讲述者”记忆、力量虽减弱却仍具梦见之力的儿子做出异常举动，薇尔米已习以为常，悠闲地笑着答道。
“是喜事，确实是喜事！但再这样下去母亲会有危险的！！”
“冷静下来，费利特……如果是【魔王】瘴气，我刚吸收了。”
“不对，不是那个！”
费利特几乎要哭出来，紧紧抱住蹲下身来的艾德斯：
“我做了个‘梦’！因为，不在了！不在了，母亲就有危险了！！”
不擅长表达的儿子绝非愚笨，但在急着转述所见景象时，信息总显得支离破碎。
艾德斯按住费利特连声追问：
“……到底，谁不在了？未来会发生什么？”
费利特的梦见之力能窥见众多世界，其中混杂着预示这个世界可能结局的景象。
“不对，不对！是父亲！父亲不在了！母亲……在另一个母亲那边，【魔王】的父亲不在了！”
费利特的尖叫让艾德斯不禁看向薇尔米。她也正望着他，神情凝重。
“费尔……你说的，是另一个‘我’吧？”
“对！怎么办，怎么办！？父亲，母亲！”
“母亲？费尔在说什么呀？”
不太明白状况的斯菲亚歪头走近，薇尔米微笑着轻抚她的头：
“只是出了点小麻烦。费尔，那个‘反噬’具体会发生什么？”
“会被吞噬！‘精灵宠儿’的力量一减弱，所爱之人的灵魂就会被吞噬！陛下是持剑骑士，不会被吞噬，所以，所以，母亲她会——！”
——原来【魔王】瘴气会试图侵入薇尔米，正是因为这个。
“精灵宠儿”与【魔王】的关系，大抵如同阴阳。并非哪方邪恶，而是失衡便会生祸。薇尔米微微颔首，继续问费利特：
“虽不知‘被吞噬’具体是何状态，总有解救的法子吧？费尔。”
“只要能排除瘴气，就能救回来。可是，时间不多了！”
“【魔王】的我不在……是这个意思吗？”
瘴气对常人来说根本无法相容，按理须借神圣之力净化。一旦瘴气侵入灵魂，就连现在的艾德斯也极难去除——何况对象还是薇尔米。想到稍有不慎便会摧毁挚爱的灵魂，他再难保持平静。
“总有办法的。只要通知那边，他们自然能应付吧？”
薇尔米口吻轻松，艾德斯却皱眉发问：
“那边真的能应付吗？”
“哎呀，就算没有【魔王】之力，那边也有姐姐和艾德斯在呀。要是我有危险，他们肯定会想办法的吧？”
她似乎毫不怀疑，眯眼微笑：
“再说了，论及处理灵魂，兹米亚诺也在呢。有传话过去的方法吗？”
“……费利特的灵魂原本便属于那边，我的【魔王】之力亦然。自与薇尔米的灵魂纽带断裂后，我已无法直接干涉，但借由‘梦’传递讯息倒尚有可能。”
父子合力，或许能成。
“费利特，找得到那个世界吗？”
“能找到，找得到！出生时去过一次，现在还连着呢！可是，可是要告诉谁？灵魂纽带明明已经断了！？要告诉谁！？”
“伊欧拉。她是最接近‘讲述者’与【魔王】的存在。”
“可那边的宠儿现在力量也减弱了！能不能连上还说不准！”
“确实说不准。正因如此，不试怎么知道？对吧？”
艾德斯双手按在儿子肩上，直视他的眼睛：
“帮帮我，费利特。如果你也是奥尔米拉吉血脉的一员，如果你称薇尔米为母亲……面对困难别跪地认输，抬起头做你能做的事！只要还有一线可能，就伸出手去抓——就像你曾经为了自己的性命拼死挣扎那样。”
听到这番话，费利特瞪大了眼睛。
“想救那边的薇尔米吧？这正是报恩的好机会。”
儿子眨眨眼，紧蹙眉头，似是还缺些自信：
“我能做到吗？……能救下另一个母亲吗？”
“能。”
深吸一口气的费利特咬紧嘴唇，闭上双眼：
“那就走吧，上吧！跟紧我，千万别跟丢了啊，父亲！”
“你这小子在跟谁说话呢。”
就这样，艾德斯与费利特一同催动意识，送往遥远彼方世界里、伊欧拉的所在。
国王陛下的委任
——王妃宫中。
“薇尔米她……！？”
“救救我，亲爱的孩子！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另一个母亲！”
“……症状我稍后会详细告知。只要能干涉灵魂唤醒薇尔米，便有胜算。伊欧拉，以你的才智应当能领悟。与另一个我携手并肩，一同出征吧。”
在浅眠中接收到这番讯息的伊欧拉……在惊醒的同时猛然睁开双眼。
“……立刻联络陛下。另外请圣教会派出快马，告诉特蕾莎罗，‘薇尔米危在旦夕’。”
伊欧拉没有慌乱。
确切地说，她压制住了焦灼，用理性死死控住情感，展开了具体而迅速的行动。
她凭钢铁般的意志压下即刻赶往薇尔米身畔的冲动，率先联络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必须抓紧时间。
按另一个艾德斯大人与“讲述者”传来的症状推算，快则一日，迟不过三日，薇尔米便会丧命。
——全都是因为我。
力量的“反噬”。
那是反弹。
也就是说，伊欧拉曾为救人或赐福而动用的力量，如今全化作等量的不幸反扑而来。
倘若这灾祸是冲着自己来的，倒还算了。
可世界比谁都清楚，伊欧拉最痛苦的是什么——
——再没有比夺走挚爱之人更大的不幸了……至少对伊欧拉而言绝无其二。
失去最爱义妹时尝过的剧痛，足以比肩地狱劫火，日夜折磨着灵魂。
——我绝不容许任何人夺走她。
哪怕是世界的意志，伊欧拉也绝不退让。
只因薇尔米这一生，始终在抵抗着袭击他人的宿命，持续拯救着别人。
眼下她既无法行动——
——那么替她行动便是我的职责。除我以外，再无旁人！
所幸身边正好有“干涉灵魂”这项禁忌领域的专家。
兹米亚诺·奥尔布兰侯爵。
继承家业的他，脑中留存着当年成功分灵并锻造出【服从手环】的知识。
侍女长奥蕾娅。
人称“紫绀发眸魔女”的她，掌握着干涉精神的手段。
还有如何在不伤及灵魂的前提下编织魔导阵的专家——
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
他拆解过无数【诅咒魔导具】，正说明他对魔导阵和伤魂术式的钻研远超任何人。
反过来说，他也最清楚该如何避免伤及灵魂。
至于大圣女特蕾莎罗·恩达伦——
若是她，定能设法吊住薇尔米的性命。
降下过“神谕”的“桃发银瞳少女”，哪怕直面昔日“讲述者”体内爆发的瘴气风暴，也能将治愈之力送达对方的灵魂。
——剩下的，便是时间与……人数。
伊欧拉清晰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
可即便如此，她的“直觉力”依然敏锐。
——需要大家协力。除眼下能立刻联络上的人外，还需与薇尔米缔结羁绊的人……以及被世界选中、身怀力量之人。
还来得及吗？
况且，真能争取到那些人的协助吗？
【魔王】之力哪怕仅余残片，也足以催生出魔人和魔兽。
若它已侵入薇尔米灵魂，将其剥离清除的难度无异于登天之难——
就如同在脑海深处穿针引线，却偏偏半点伤痕都不许留下般精细。
更何况，这是一场绝不容许失手的一击定胜负之战。
伊欧拉一边向奥蕾娅交代原委，一边迅速更衣赶往王城谒见室，静候雷欧。
“出什么事了？”
单看传召的时间与急切节奏，他多半已察觉了异样。
雷欧……作为丈夫与国王的青年，只穿了最省时的王室日常便装便急步踏入谒见室。
面对他，伊欧拉当即屈膝跪下行最敬礼。
“……伊欧拉？”
“向陛下奏报。薇尔米……被选作了替代臣妾承受灾厄的牺牲品。恳请陛下借予臣妾力量！”
待伊欧拉详述原委，雷欧沉默片刻，静静走近身前：
“抬起头来，伊欧拉。”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她依言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神里：
“如果是薇尔米的危机，就不该是你跪地向我求援的局面。”
“可是——”
“退一步讲，哪怕有人要为此负责，也绝不是你一人的责任。别露出一副悲伤神色。我们是夫妻，对吧？”
“……雷欧。”
“你怀了孕，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儿，这本是大喜事。要让这份喜悦圆满，就非救回薇尔米不可……我欠她太多了。况且，让你幸福本就是我的责任。”
雷欧微笑一瞬，随即敛容，庄严宣告：
“伊欧拉·莱昂内尔。吾以国王之名，准许你采取你认为必要的一切行动！毋须有任何顾虑，即便向列国背负债务亦在所不惜！动用一切权限，务必救出你的义妹！”
闻言，伊欧拉的双唇微微颤抖。
眼眶不由发热，只是她清楚眼下绝非示弱之时。
“真的可以吗……？若照此办理，今后莱昂内尔只怕会很艰难……”
“这不就是我身为国王的工作么？再说了，只要救活薇尔米，凭她本人、你，再加上艾德斯，都会拼命弥补亏空吧？作为国家，还能有比这更稳赚不赔的投资么？”
他多半是故意的。
与先王科比亚克相比，雷欧向来更加重情。
为了不让伊欧拉过分自责，他特意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一切交给我来调度。我需要做什么？”
“雷欧……谢谢你。我希望你能火速召集人手。尤其是帝国和大公国那边，有几个人非请不可。”
听见那几个国名，雷欧干脆点头：
“期限呢？”
“一周。”
“真是强人所难呢。不过难得听你任性一回，我会想办法办妥。”
“好。那我去艾德斯大人那儿。传报的使者请直接派往奥尔米拉吉主宅。”
“嗯。一定要救她。”
雷欧轻拍她的肩头，转身朝王宫方向走去，伊欧拉也随之转向另一扇门，
急步赶往城门近旁的马车乘车处。
既已获得最信赖伴侣的许可，为了各自完成该做的事，伊欧拉投身行动之中。
魔导卿的决心
“……薇尔米醒不过来，是因为那个吗？”
艾德斯听了赶赴奥尔米拉吉主宅的伊欧拉的说明，皱起眉头。
清晨醒来时觉察到的奇异气息，大概就是【魔王】瘴气吧。
接到快马传信后几乎同时抵达宅邸的特蕾莎罗，此刻正在卧室里拼命对薇尔米施展治愈与净化魔术。
关于灵魂侵蚀，伊欧拉与特蕾莎罗一致认为，虽能暂且阻止恶化进展，却无法彻底净化。
眼下，薇尔米的女儿斯菲亚与随从海瑟尔正片刻不离地陪在床畔。
义母伊莎贝拉与克拉特斯也正火速赶来。
特蕾莎罗曾言，灵魂干涉只要有缔结深厚羁绊的亲友陪在身边，便能发挥更大效力。
“趁着特蕾莎罗竭力争取时间，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准备施术。而且这一回，需要史无前例的精密与宏大规模。”
“……你有救下薇尔米的把握吗？”
“有。最大难点在于施术时薇尔米灵魂承受的巨大负担。为缓解冲击，需由三位主要术者分担——一人负责灵魂干涉，一人保护灵魂免受圣气反噬灼伤……另一人集中统御圣气。”
瞬间理解了她打算动用的术式概要，艾德斯不由咬紧后槽牙：
“……要用破邪五芒星与调和六芒星交叠的复合八芒星魔导阵来介入吗？”
“理论上，可行。”
伊欧拉用毫无波澜的眼神凝视着他。
她不可能不明白此举有多艰难。
复合魔导阵光是启动便需多位顶尖术者配合；由于控制极其困难，当今也唯有军方偶有采用。
况且那种军用复合魔导阵，靠的是故意纵容术式失控来引发大爆炸……类似大规模炸弹的用法。
如今仍在正常运转的复合魔导阵，世上仅有东方皇国与西南方亚特兰特王国的大型防御结界两处。
同规模的复合魔导阵——包括帝国某处出土的古代遗迹转移魔导阵在内，虽有零星留存，但大多残损无法读取术式，或启动法门失传，尽属未知领域。
可眼下，却必须一举成功。
更要在毫无前例下，从零构建用于医疗目的的复合魔导阵，成功率低得可怜。
——而且，承受这赌注的还是薇尔米。
“太鲁莽了。”
“可坐以待毙的话，我们就会失去薇尔米！我已经托雷欧向异国那些能操控庞大圣气的人打过招呼了。”
驱动操控圣气的复合八芒星魔导阵，光靠阵法本身与三位主术者无法启动。
还需圣女或司祭……能够操控圣属性魔力之人。
至少得拥有银瞳。
而且，仅仅会些寻常治愈或净化魔术远远不够。
至少需具备大圣女特蕾莎罗，或【灾厄】袭世后觉醒、一举净化帝国大地上魔人王与魔王兽残留瘴气的“神爵”泰格利姆·莱昂内尔那等力量。
并且八芒星每个顶点都必须立有同等强者，否则调和六芒星的平衡就会崩塌。
直面【魔王】的瘴气，寻常术者根本无能为力。
至少六芒星的六个顶点尚算勉强可行——
可还差整整两人，世上哪儿去凑足八个这种人物？
“本就渺茫的成功率，还要建立在这等更近乎绝望的条件上？你也明白，这根本不是人数问题吧？”
“再明白不过。但艾德斯大人，您误会了一点——我试图召集的并非圣女或司祭……而是‘圣剑复制品’的使用者。”
闻言，艾德斯微收下颌，神色陡然一凛：
“……不是借重治愈或净化，而是用破邪之力吗？”
“正是。唯一真品持有者索菲奥尔卿圣力太强，雷欧又不便动用。需要与薇尔米灵魂羁绊深厚、且能抗衡【魔王】瘴气之人，如我与艾德斯大人，主导灵魂干涉。”
“除此之外，另外八个人……”
当年【灾厄】爆发时，能挥舞“圣剑复制品”的人固然不少。
可真正能近乎完美驾驭、斩杀过魔人王与魔王兽的，寥寥无几。
“世上凑得出这么多？”
据艾德斯所知，除雷欧与索菲奥尔卿外，能做到这步的人有：
莱昂内尔王国骑士团长兼侯爵家当家，图尔吉斯·德尔特拉德；
他的双胞胎哥哥、娶了王妹入赘王室的亚当斯·德尔特拉德；
诺布伦大公国大公，巴恩斯·洛克西亚；
南部边境伯爵领骑士团长、挥舞大剑与圣剑双刀的雷登·阿巴兰特；
伊欧拉过继的帝国伯爵家当家，格里姆德·隆达利兹；
以及帝国更北方的北方国公爵家当家，戴恩斯·雷夫。
就算全数请来，也才勉强凑够最低人数。
依旧还差两人。
何况——
“国内姑且不论，索菲奥尔卿与雷欧全用不上，还得与异国这么多人交涉、请他们赶来……别说一周，十天都绝不够用！赶不上的话，一切便全白费了！尤其隆达利兹好歹与你有缘，那位雷夫公爵却半点渊源也无。”
“即便如此，也只能一搏！魔导阵必须立刻着手筹备，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说了这不现实！薇尔米会死的！哪怕一切顺遂如愿，也不过仅仅是把台子搭好了而已，你当真明白吗……！”
伊欧拉虽是“精灵宠儿”，偏偏因她的力量正在衰退，才酿成了眼下这场祸事。
这简直如同在沙漠中捞一颗宝玉般的豪赌，胜算低得令人绝望。
哪怕错不在她，那份恩惠究竟还能维持多久——甚至此刻是否还在维持，都未可知。
“那您倒说说，难道还有其他退路吗？”
伊欧拉寸步不让。
她坐在沙发上挺直背脊，双手稳按膝头，语气斩钉截铁：
“无论如何，袖手旁观的话薇尔米必死无疑……！那可是我们的薇尔米！当代最强的魔导卿艾德斯·奥尔米拉吉——难道你要就此放弃吗……！”
“我从未说过放弃。况且，除你的方案之外，我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一条清醒后的薇尔米定然会勃然大怒的险棋。
凶险丝毫不亚于伊欧拉的方案，却比在八芒星顶点凑齐“圣剑复制品”使用者现实得多。
“元凶不正是【魔王】的瘴气么？巧了，眼下正有兹米亚诺——跟我一样，天生具备【魔王】资质的人。”
虽说这世界早已失去了【魔王】化所需的庞大瘴气……可那男人手里有。
在当年那场“讲述者”动乱中散落的【魔王】瘴气碎片，全被吸干魔力并封印进了黑晶石制成的【服从手环】里。
“……你要让自己和兹米亚诺变成魔人王？！两个人？！谁能保证你们不会失控？！”
“都这时候了，难道能拿薇尔米的命赌那万一吗？至少我的路，比你的方案现实得多！”
如何从黑晶石里取出【魔王】瘴气——那男人肯定一直在偷偷继续钻研。
只要艾德斯与兹米亚诺通过契约魔术连接灵魂，释放的瘴气十有八九便能被他俩吸纳控制。
所须做的，不过是守住理智而已。
为了薇尔米，这轻而易举。
“魔导阵无论如何都非画不可。若实在凑不齐八芒星顶点的人选，便用圣教会的圣女顶替。不去硬拼击退【魔王】瘴气，而是控制它，在分离阶段直接吸收它。”
“……双管齐下，是么？”
伊欧拉脸上浮起一抹难掩的痛色。
她听明白了。
凭借尚存的直觉，她清楚复合八芒星魔导阵与这法子都能救薇尔米。
她之所以露出这般痛苦神情，多半是顾虑艾德斯与兹米亚诺的安危，以及薇尔米和妮妮娜夫人的心力煎熬。
“把薇尔米的事摆在最前头，这是你先开口的，我也这么想。尽一切可能拉高成功率！有觉悟的不止你一个。拿定主意吧，伊欧拉·莱昂内尔王妃殿下。”
“……明白了。那就分头准备吧。”
“嗯，各自竭尽全力。”
艾德斯对着闭眼说出这话的伊欧拉沉声点头：
“我也会同步行动。除缺席的使用者外，还需延请绘制八芒星的魔导阵专家。能多请来几位八芒星圣剑使用者，就多请几位。”
“好。拜托您了。我来起草图纸，稍后请您核验。”
“嗯。我去见兹米亚诺。”
走出房间的艾德斯边走边握紧了拳头。
——别死啊，薇尔米。我一定会救你。
绝不容许命运之类的东西夺走薇尔米。
说服魔导卿
“当然一直在偷偷研究啦——？”
正值社交季，艾德斯在王都的联排宅邸里见到了兹米亚诺，他笑嘻嘻地开口答道：
“不过啊——魔导卿家的小米娅沉睡不醒倒还好说，我这边可全凭妮妮娜的意思哦——？”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妮妮娜夫人。
她身上仍带着些许少女气息，自得知情况起脸色便一片苍白，身子僵硬无比。
“因为她是【服从手环】的主人嘛——倘若妮妮娜不同意，我根本没法协助呢——至于我自个儿，从人变成魔人倒也没什么好困扰的——”
他们两人膝下无子。
妮妮娜夫人因长期闭门不出体格偏弱，加之先天不算强健，曾被警告生育恐有生命危险。
兹米亚诺虽继承了侯爵之位，却只想着“弟弟夫妇有了孩子，这样也挺好的——”，便绝口不提让她生育。
“……如果症结在于瘴气……即使二位不必冒这种险，改用【生命之滴】或【复活之滴】也能医治吧……？”
妮妮娜夫人目光游移片刻，轻声提出了这项建议：
“那些是对瘴气污染极为有效的特效药物……依照加工与成分提取方式，已证实具有治疗人体、固本强身及净化土壤之效。当年【灾厄】期间，它们在压制帝国瘴气和改良土壤上立下大功；此后我新制的药物，也有彻底治愈人体瘴气污染的实绩。所以，哪怕是源自【魔王】的瘴气，治好也是可能的吧？”
妮妮娜夫人的方案务实而脚踏实地。
比起伊欧拉理论上可行的方案，或艾德斯近乎赌命的手段，靠谱得多。
然而——
“或许可行吧。假如真有无限时间的话。”
薇尔米的状况，已到了分秒必争的地步。
指望药物慢疗，极可能来不及。
“奥尔米拉吉侯爵……如、如果只是时间问题，我改良的【生命之滴】药液，是可以期待立竿见影之效的药物。”
“这一层我本想稍后再细商……好吧。那么妮妮娜夫人，你能断言靠药物就能治愈啃噬薇尔米灵魂的瘴气吗？还有，薇尔米的身子承受得住那种猛药的负担吗？”
艾德斯冷峻反问，妮妮娜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伊欧拉与艾德斯自己的方案，风险与回报都极高。
而在艾德斯眼中，妮妮娜夫人的提议风险与回报完全失衡——
尤其在最致命的风险上：“薇尔米是否会丧命”。
她是药学界的权威，建议本身有理有据且有实例可依。
走和平温和的治疗路线无疑正确，可放到眼下却远远不够。
“【生命之滴】终究是战场上强健军人应急保命的剧药。诚然对伤口恢复与减轻瘴气有短期奇效，可对身体的负荷，堪比强吃高阶治愈魔法。若一剂不够，还要灌第二剂、第三剂吗？只怕灵魂还没摆脱瘴气，心脏倒先停止跳动了。”
“那是……”
妮妮娜夫人陷入苦恼。
她正因是出色的药师与学者，才不敢轻易打包票。
按理不宜过分逼迫，但时间不等人。
艾德斯进一步追问其提议的可行之处：
“另一味【复活之滴】是适合长疗的缓药吧。药效毋庸置疑，可若用慢药治疗，薇尔米何时才能苏醒？重度昏迷者哪怕每日喂水，长期无法进食，极限也撑不过两周。”
更何况眼下全靠特蕾莎死死耗费圣力阻隔瘴气进展。
她也须休息，即便再找人替手，阻隔恶化也终究有极限。
世上不可能两周不眠不休地替薇尔米治疗。
人，无法无限支撑。
到头来，特蕾莎与薇尔米终将撞上极限。
休整片刻间一旦瘴气骤然反扑恶化，可能连一天都撑不过。
“最重要的是……如果你的法子真能确保薇尔米不死，伊欧拉大概早就用了。”
“……”
妮妮娜终于无力地垂下眼帘：
“是……这样呢。”
“好啦妮妮娜——？别太自责嘛——？魔导卿只是担心薇尔米，这回跟我的状况不一样哦——？”
兹米亚诺揽住她的肩轻松宽慰，艾德斯也点头附和：
“没错，绝非妮妮娜夫人学艺不精，也不是这法子没用。是薇尔米碰上的病例太过特殊。”
寻常瘴气无非经皮肤或口鼻侵入人体。
急性伤内脏，慢性则侵蚀全身。
直接啃咬灵魂本源的恐怖瘴气，世所罕见。
“我本想稍后拜托夫人的，并非根本治疗。是在特蕾莎抑制恶化期间，恳请你替薇尔米调配适合维持现状的【复活之滴】点滴药液。”
远赴异国请来替手所需天数尚不明朗，能稳住现状撑到准备就绪，重若千钧。
“报酬稍后详谈，必尽全力满足所求……妮妮娜夫人，除协助维持薇尔米现状外，还请准许我借用兹米亚诺手上的【魔王】瘴气及研究成果实行魔人化。我不想失去薇尔米。”
“……”
“若即便如此仍难接受，我尽量只让自己承担。只要能从腕环匀出瘴气，魔人化便由我一人担下。”
“那样不行哦——。既行不通，我也不答应呢——”
哈哈，兹米亚诺轻笑，指尖轻敲腕环：
“要把瘴气引渡给魔导卿，跟我的契约是必需的——而且……想救小米娅的，可不止你一个哦——？”
他挑眼望来，随即柔和地对身旁妮妮娜夫人低语：
“呐，妮妮娜。我也想拜托你——没有小米娅，我就回不到妮妮娜身边了呀——不想看她死啊——”
“……奥尔米拉吉侯爵，兹米，再答应我一件事。一定要、一定要两个人都以‘人’的身份回来……否则，我不能同意……”
面对快哭出来的妮妮娜夫人，艾德斯郑重点头：
“一言为定。另一个‘我’能做到的事，我和兹米亚诺没道理做不到。”
当年吸纳了远比那一小缕残片庞大得多的【魔王】浊气……纵然借了“讲述者”之力……遥远彼方的自己也稳稳守住了理智。
“……明白了。我、我也立刻收拾药箱去奥尔米拉吉主宅。专门调配维持性命的药液，我最拿手了！”
“拜托了，妮妮娜·奥尔布兰夫人。还有，谢谢。”
随后在妮妮娜夫人准备行装期间，由兹米亚诺领路走入奥尔布兰宅邸深邃的地下。
他的研究室就设在此处，然而大门外却布设着极其坚固的防御魔导阵。
“……你在这里，除魔人化外还暗中搞什么危险研究？”
“秘密哦——♪ ……开玩笑的啦。与其说危险，不如说是保险吧——无非研究些魔兽生态习性，所以格外谨慎些嘛——”
【灾厄】期间魔兽大入侵时，艾德斯曾与兹米亚诺驰援东部边境伯领，直面大森林涌出的魔王兽与魔兽群。
大概那时起，这男人便生出了研究兴致。
“除了以前做的削弱魔兽魔导具，还在鼓捣镇静魔兽的药物呢——你看，像驯狮鹫或飞龙时用的【驯服药】，要是能用在更凶猛的魔兽身上，岂不更安全么——？”
“原来如此。”
善恶观念向来淡薄的男人，竟也变得如此有良心。
虽对自身处境依旧漠不关心，大概因把腕环托付给妮妮娜夫人后，眼下能琢磨的也尽是这类正事吧。
不出所料——
“不过，真没想到当年【灾厄】时被否决的事，如今倒派上用场了呢——♪ 真期待啊——♪”
“能为此兴奋起来的，天下也就只有你了。”
确实如此。
其实早几年便萌生过魔人化的构想。
当年【灾厄】损害虽远小于预期，魔王兽依然强横无比。
驰援东部时，兹米亚诺提出万一情势危急便强行魔人化……为对抗魔王兽而化作魔人王的绝路，艾德斯也曾考虑过。
幸亏索菲奥尔卿大显神威最终未曾实行，可当时不止妮妮娜夫人，连怀着斯菲亚的薇尔米也严词斥道：“少开这种玩笑！”
克拉特斯去见伊莎贝拉时也曾与他商榷过，但念及持续三月之久的【灾厄】关乎生死等种种考量，最终作罢。
“如今想来，还得感谢你生了这么副性格。”
“哈哈，这种奉承话，等实验成功救回小米娅后再说吧——”
话音未落，艾德斯随他大步踏入了兹米亚诺的研究室。
国王陛下与宰相阁下的迅速行动
“宰相希佐尔达。”
“在，陛下。”
“不择手段也行。十日内把这六人全数召至莱昂内尔境内，有什么办法尽管直说。”
雷欧继承王位的同时，便任命希佐尔达·朗格莱出任宰相。他递出一份名单，沉声说道。
希佐尔达低头审视文件上列出的六个名字，眉头微皱：
“图尔吉斯和亚当斯在王都，应无问题。雷登卿从南部乘飞龙赶来，大概也赶得上。只是其他人……”
“我明白难处，但此事关乎薇尔米的性命。”
“是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吗？”
“据说因【魔王】瘴气陷入昏迷。要拔除瘴气，至少需六位能抗衡魔性的圣剑使用者。”
希佐尔达的神色由疑惑转为紧绷，显然已从这话中察觉事态紧迫。
他重新凝神审视名单，艰难开口：
“巴恩斯阁下倒不会拒绝对话。可往返他的领地最快也得近两个月。哪怕动用新修的大公国横贯铁路，十天也远远不够……不过……”
“不过什么？”
“若能利用‘风’之血统的固有魔法联系，再施展‘风渡’之术，或许还来得及。”
雷欧点头赞同。自巴恩斯崛起后，大公国的保密主义有所缓和，对血统固有魔法及“风渡”等特异魔法的解析也更为开放。
虽说主要数据只供国际魔导研究机构参阅，但从公开情报来看，熟练者施展“风渡”之术，一夜之间即可从大公国抵达莱昂内尔王都。
“如何在一周内把信使送到大公面前？”
“巧合的是，眼下王都正有定期述职的使者——南部边境伯爵骑士团龙骑士队长艾尔文·施奈格卿。若他的飞龙全速飞回南部边境伯爵领地，需两天；再横穿‘魔性平原’抵至‘风’之公爵领，需三天。合计五天，若能托‘风’之公爵传信……且巴恩斯阁下当场同意，一周内赶到此地便有可能……”
面对希佐尔达的迟疑，雷欧单侧嘴角微微一扬。
——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对方毕竟是一国之主，实现的可能微乎其微。
然而——
“运气不算太差。”
“啊……？”
“偏巧艾尔文在此，这事或许可行？况且对方是那位大公……这两人若有向薇尔米示好还情的机会，定会全力以赴。”
艾尔文对薇尔米心怀亏欠，巴恩斯则在外交场上与薇尔米屡次交锋，目前胜负各半。
若开出“协助救下薇尔米，莱昂内尔便在大公国方面作出有利让步”为条件，外交上极具分量。
更何况，那位大公向来以果断迅捷闻名，行动如风。
当年在“异常【灾厄】”时，他亲赴前线指挥全局，亲手斩杀盘踞大公国山脉的魔王兽，堪称武人典范。
“此次让出的利害，等薇尔米获救后再设法补回便是。既然艾尔文前往南部，顺道也可命令南部边境伯爵骑士团长雷登赶来。这样四人已齐。余下巴尔扎姆帝国的格里姆德伯爵与北方巴兰德王国的戴恩斯公爵……那边如何？”
“说到这个……”
希佐尔达面露微妙神色，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方才兹……兹米亚诺传来的口信，起初我没听明白，如今想来，多半正与此事有关。”
“奥尔布兰侯爵说了什么？”
“……‘帝国那边交给我好了’。”
雷欧想起他一贯嬉皮笑脸的样子，挑了挑眉。
兹米亚诺的母亲出身帝室，他身上同样流淌着皇族血脉，
与现任巴尔扎姆皇帝雷达克·巴尔扎姆乃是表兄弟。
然而，隔着内海且疆域辽阔的帝国，单是从帝都或帝国北境前往隆达利兹领地，耗费时日便比南方大陆的大公国更长。
纵然有血缘关系，距离也不会凭空缩短……
“既然奥尔布兰侯爵说交给他，那就交给他办吧。”
雷欧如此决断。
某种程度上，那个莱昂内尔最机敏的小丑，似乎一直视薇尔米为主人。
在这种关头，他绝不会做出害死她的恶作剧。
——那家伙肯定有办法。或许是秘藏研究成果，或是帝国深藏的某种秘术。
魔导领域仍有诸多未解之谜，关于帝国秘藏的古代魔法与失落魔法，艾德斯早先便有过推测：
“帝国极可能仍保有连接中央大陆与东方大陆的古代遗迹同类、且世人未能解析的转移魔法阵。”
自【大公选定仪式】后，艾德斯便特别关注帝国宰相韦格蒙德侯爵的动向。
结果发现他外出视察的行程时间，即便动用驿道与铁路也绝难实现，由此才得出这般结论。
若动用那种魔法阵，或许能让剩下两位“圣剑使用者”在十日内赶至莱昂内尔王国。
至于谈判筹码，虽不知他具体备了什么，但多半早已妥当。
“希佐尔达。”
“在。”
“此事列为机密，仅限相关人等知晓。即刻向艾尔文卿、雷登卿及其他必要人员说明情况；同时起草致巴恩斯大公的信件，火速派人送达。”
“遵命。”
雷欧下令后，希佐尔达立刻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帝王与神爵的会谈
——数日后，巴尔扎姆帝国帝都。
“没想到，真的找上门来了……”
自“神之祭司”泰格利姆·莱昂内尔从圣教市国抵达帝都仅数日后，这消息便传到了帝王雷达克·巴尔扎姆耳中。
此刻在接待室向雷达克禀报的，是阿蕾莉拉·韦格蒙德侯爵夫人。
她为了在女儿入学贵族学校前优先照料育儿，暂将官职调为临时宰相秘书官，亦是宰相伊斯蒂莉亚的妻子。
“消息属实？兹米和奥尔米拉吉侯爵竟潜入了帝宫内部？”
“是的。宰相阁下已亲自会面确认。因现身地点特殊，暂已将二人安置在来宾宫殿限制行动。目前未见任何抵抗迹象。”
“……测算瘴气的魔导具，也有反应么？”
“似乎也毫无疑问。”
黑发绿眸的阿蕾莉拉在公务中依旧面冷如铁，背脊挺直地微微点头：
“他们正是出现在帝宫最深处——自皇室成员外严禁踏入的圣域中走出来的。”
听完详情，雷达克用手指烦躁地挠了挠头。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最近少见面的远房表弟——与自己一样有着浅黑肤色和黑发、却未继承【红玉之瞳】的兹米亚诺的身影。
“偏偏现身在最深处吗……”
帝国的“圣域”，起初其实并不叫这名字。
雷达克在儿子出生那年，才从先帝塞达克口中得知，那底下封印着“昔日曾残杀十二氏族首领的魔王之力”。
而如今从那座禁地走出来的，偏偏是莱昂内尔王国最危险的两位人物。
“你怀疑他们已被某种魔性伪装拟态了吗？”
“在查明原委前，可能并非为零。不过……”
阿蕾莉拉的目光移向室内另一位要人。
在她到来前，雷达克正与泰格利姆·莱昂内尔密谈。
这位在圣教市国地位高于教皇、拥有“神爵”称号的青年，紫发银眸，容貌气质与莱昂内尔颇为相似。
“异常【灾厄】”期间，他正是在圣教会总坛山巅觉醒神力，一举净化帝都及周边蔓延的瘴气，乃是帝国的大恩人。
雷达克半眯起眼，看向挂着温和微笑的泰格利姆：
“神爵大人。看样子，你带来的全是真的。”
“这么生疏的称呼真教人伤心啊，雷达克陛下。像方才那样叫我泰格利姆便好。”
“讽刺我呢吧。”
跟莱昂内尔王国扯上关系的人，也不知为何，总给帝国不断捅出麻烦。
固然他们每次也都尽力善后、甚至带来莫大恩惠，可惹来的麻烦终究不少。
这回，依旧如此。
“正如你带来的‘神谕’所言。世上若真有神明，盼祂把这世界改得宜居些吧。”
“这可是不敬之言哦。”
“等降下天罚时，朕再改口。”
雷达克轻哼一声，背诵出泰格利姆领受的“神谕”原文：
×××
萌芽的混沌
朱魔珠触水面
紫魔晶染夜色
黑晶石向红玉
未坐封印王座的双魔
现于阳中之阴
一天降下不臣的月魅香
沉入阴中之阳
一天双魔掌中珠
需四愈八刃十六贤之环
此乃太极之理
×××
“只因伊欧拉王妃怀孕，‘精灵宠儿’力量减弱，反噬已经开始显现。近几年灾害频发，奥尔米拉吉侯爵与兹米找来倒在预料之中……只是这登门方式太不安分了。”
“‘神谕’本身就不大安分，也算不出所料。既然点出红玉，显然与帝国有所干系，我便先一步赶来了。”
“这先见之明教人惊叹。连伊斯蒂莉亚都能轻易点头放行，那人向来可靠。”
雷达克抬指轻叩眼角，示意自己的【红玉之瞳】，向阿蕾莉拉吩咐道：
“既然伊斯蒂莉亚认为没问题，便带他们过来。”
“是。”
阿蕾莉拉退出后，雷达克直切正题：
“你说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面临危机，那两人更是不惜【魔王】化。原以为‘异常【灾厄】’已了结，为何十二氏族这一脉偏接连生事？”
“这是世界的规律。无关善恶，而是世界本身的存在方式。人因多样产生摩擦；同被称为魔兽，飞龙能与人共存，魔王兽却注定水火不容。人爱宠物，转头却为果腹宰杀牛羊——世界本来如此。”
“少用那种超然的腔调说话。”
泰格利姆话音刚落，一旁有人压低声音插口。
雷达克瞥过去，说话的是身穿圣特蕾莎教会修女服、举止略显粗野的少女，此刻正目光游移。
她是拥有淡桃色长发与紫银色眼眸的圣女伊尔玛·法尔特内萨。
虽不及大圣女特蕾莎罗·恩达伦的力量，治愈之能却远超普通圣女，此番特来担任泰格利姆的随从。
“是陛下问起原因，我只是如实解释。世界从来不会按任何人的心意运转，一如当初你成为圣女一样。”
“……”
“既发之事虽难回避，却非毫无办法。正因如此，我来到雷达克陛下面前，陛下也接见了我。不是么？”
“……抱歉插嘴。我闭嘴，你们继续。”
少女别过脸，泰格利姆略带兴味地看了她一眼，转回目光：
“迅速化解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的危机，帝国既能向莱昂内尔王室与圣教会的我施以厚恩……从情理而论，雷达克陛下出手相助后心里也不会觉得不快吧？”
“少拿你、伊斯蒂莉亚和兹米那套话来挤兑我，别总说我心软！真是的！”
雷达克深知自己确实不是冷酷之人。
或许早在“大公选定仪式”上，那位奥尔米拉吉夫人展现的威仪与外务卿夫人的精明，虽教人头疼却也让雷达克颇为赏识——早已被他看穿了吧。
“那么，沾染【魔王】之力的两人确定没有隐患？可以就这么相信他们？”
“‘神谕’明确提到‘未坐王座’。倘若我解读无误，且从帝国圣域现身的二人未曾暴动，应便无碍。谁也未曾提防圣域内部奇袭，若他们以【魔王】身份敌对，你我早被杀了。”
泰格利姆推演得极为笃定：
“莱昂内尔王妃陛下、奥尔米拉吉侯爵与兹米为救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正紧急召集各国要人……那些身负‘宿命’之人已经开始行动。若此解读无误——”
“可无论怎么算时间都不够……至少北方巴兰德的圣剑使用者戴恩斯·雷夫公爵，哪怕动用秘技也绝赶不上。”
“这倒仍有转机。除伊欧拉大人统率的十二氏族外，世间其实还有许多‘宿命’之人。韦格蒙德宰相阁下、莱昂内尔王国南部边境骑士团长雷登卿及其夫人里奥诺拉……还有隐居帝国的邦博利诺·佩费尔蒂伯爵，以及雷达克陛下您本人，皆在其中。”
“‘宿命’之人……你也算吧？被人叫作神的棋子总教人不爽，难道你不同？”
“您可真够洁癖的。我倒觉着力量多多益善，所以欣然接受天命。”
泰格利姆手抚胸口，微微歪头：
“毕竟这枚‘棋子’有自主意志，如何接招降临的灾难，全凭自己判断。正如毫无‘宿命’的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硬是打破了神定的棋盘，我们无需做神明‘便利的棋子’。只取力量用便是。”
“你这话也相当大逆不道。”
雷达克嘴角微扬：
“免费白捡的‘力量’确算走运。这么一想，心头倒确实舒坦不少。”
“正是。”
“行了，眼下死结尚未解开，你打算如何应付？四愈八刃十六贤……加起来二十八位‘宿命’之人，怎么召集？”
“或许根本无需尽数齐聚。实际只需四愈八刃，以及通晓解析绘制精密魔导阵之人即可。况且魔导阵的构筑与启动，有‘一天双魔’——伊欧拉大人、艾德斯与兹米亚诺齐聚，再加寥寥数人便已足矣。”
“那‘神谕’何必偏提那十六人？”
“现状本身便是答案。”
泰格利姆望向门口。
雷达克也听见细微脚步声——伊斯蒂莉亚快到了。
“连成圆环。环绕中央大陆招揽众人……‘神谕’所指的，恰恰正是你我此刻的行动。串联众人、集结于莱昂内尔王都，便是十六贤的职责。”
帝国宰相与宰相夫人
——六日之内，集结八名圣剑使用者……
阿蕾莉拉与身为宰相的丈夫伊斯蒂莉亚·韦格蒙德侯爵一道，秘密晋见了雷达克陛下。
列席在场的还有泰格利姆神爵。
自诺布伦大公国初遇以来已多次照面的外务卿夫人薇尔米·奥尔米拉吉危在旦夕，令她深感痛心。
然而听完外务卿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与外务卿辅佐兹米亚诺·奥尔布兰的陈述后，她暗暗觉得此举近乎天方夜谭。
召集北方国家巴兰德的戴恩斯·雷夫公爵，以及执掌巴尔扎姆帝国隆达利兹伯爵领的格里姆德·隆达利兹伯爵。
对方想必也深知这是过分要求。
因此他们开出的代价，对帝国而言破格而丰厚：
若助其将两人送往莱昂内尔王国，王室愿放宽面向内海港口对巴尔扎姆帝国的关税，并提供独占技术——圣白金的制造之法。
两项都极具诱惑，同时莱昂内尔王国未来却极可能蒙受巨额损失。
奥尔米拉吉外务卿等人……乃至莱昂内尔王国，显是为了“拯救外务卿夫人”破釜沉舟。
然而——
——哪怕动用大陆横贯铁路或飞兽运输，也绝不可能按时完成。
由北方国通往隆达利兹领至帝都的铁路虽已铺至隆达利兹伯爵领，却只通了半程。
尽管配套官道整备进展顺利，帝国北境间的往返时日大为缩短……可留给他们的宽限只有六天。
何况还须从北方国横跨大半帝国，再越过内海。
阿蕾莉拉与伊斯曾沿同一条路线新婚旅行，算上坏天气在内，抵达莱昂内尔王国足足耗时两周以上。
飞龙等空中手段虽能部分无视地形，却极受晴雨制约，且作为活物同样须顾忌骑手与坐骑的疲劳，与马车传讯一样受限。
前提须是连日晴朗并随时备妥最短往返人手，这条件本身便已极其苛刻。
“若有六天余地，单召格里姆德·隆达利兹伯爵一人，兴许还能赶至帝都。”
雷达克陛下平静告知面前的外务卿。
这男人虽明显异于常人，理性的谈吐与沉稳气场却丝毫未变。
“可单靠这，想必不够吧？”
“照常理而言，如您所言。”
外务卿静静点头：
“但只要能尽快带他们来帝都，后续便不必再顾忌渡海耗时。”
“理由何在？”
“我已接纳力量化为魔人王。为救薇尔米，此番须打破‘时空限制’。”
一向追索魔导真理的奥尔米拉吉家主——那位享有“万象之智魔导卿”称号的他微微一笑：
“我能办到，我能现身此地便已证明。”
“……转移魔法么？”
立于雷达克陛下右侧的伊斯微微眯眼：
“成功再现了失传魔法？”
“有苛刻前提。方才能转移至此，全因帝国地下沉睡着太古【魔王】之力，与我及兹米亚诺吸纳的力量共鸣。有了明确标记，方可跳跃。”
外务卿平静作答，手抚左胸：
“我与薇尔米的灵魂通过契约魔法相连。如今我握有超越人智之能……可自此处直接跃回薇尔米身畔。”
“原来如此。”
雷达克陛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望向伊斯：
“伊斯，你怎么看？”
“戴恩斯·雷夫公爵无法保证。视筹码而定，纵使能说动他，时日也不足；格里姆德·隆达利兹伯爵倒可召来。”
“……即使动用帝国之力也难办到，是么？”
“是的。谈判毫无宽限余地。隆达利兹伯爵因与莱昂内尔王国王妃殿下义父尚有渊源尚可周旋，但与雷夫公爵毫无关联。”
伊斯这番判断，作为政务官可谓合情合理。
格里姆德·隆达利兹伯爵在诺布伦大公国的【大公选定仪式】中，虽为政略联姻，总算与莱昂内尔王室建立了联系，勉强还能通融。
然而雷夫公爵却不同。
阿蕾莉拉等人虽与他有些私交，可对方毕竟是他国显赫公爵……帝国无权强令其听命。
况且，突然紧急传召列国要人，本就失礼至极。
纵使开出实利代价，只要缺乏深厚交情，绝无人会在一两日内动身。
事实上，隆达利兹伯爵若非曾在莱昂内尔王国境内见识过莱昂尼尔陛下的威名，泰格利姆枢机卿与外务卿此番也未必开口。
外务卿轻叹一声：
“那么，便须另觅他策了。”
他或许早已察觉希望渺茫。
圣剑使用者那等绝顶英杰，岂是随手可得的？
然而，伊斯继续道：
“关于此事，微臣可否再问一句？”
“请讲。”
“‘圣剑复制品’的使用者，倘若并非雷夫公爵，可否替代？”
对此，外务卿略显疑惑地微歪头：
“不仅须能使用，还须具备曾获圣剑认可的实力……足可击败魔王兽或魔人王的熟练驾驭者，只要符合条件，任何人都行。”
“唯有一人尚有指望。虽无法带来此处，但若此人同意，可在限期内自行赶赴莱昂内尔王国。”
“阁下已有合适人选？”
伊斯低声报出那人姓氏与身份后，外务卿满意点头：
“那便拜托阁下了。若能成事，报酬大可另行添筹商议，如何？”
“倘若雷夫公爵之事也能妥善解决，便作三人份报酬，帝国欣然接受；否则分文不取。”
伊斯有条件地婉拒了外务卿加码的提议。
他深知趁人之危过分索求极易埋下邦交不和。
这番进退有据的说辞，让阿蕾莉拉从其语气里听出——伊斯早已判定雷夫公爵之事几无可能。
伊斯向雷达克陛下递了个眼色，对外务卿欠身致意，随后唤道：
“阿蕾莉拉临时秘书官。”
“在。”
“随我暂退。”
随夫移步偏室后，阿蕾莉拉静候桌前执笔的他下达指示。
“把格里姆德·隆达利兹伯爵召至帝都。”
“是。”
“两日之内。”
闻言，阿蕾莉拉不禁眨了眨眼：
“……如何做到？”
“现写两封亲笔信，分致你的祖父与隆达利兹伯爵。携信前往城郊别馆，拜会现居该处的佩费尔蒂伯爵。”
“请明示用意。”
“泰格利姆枢机卿既获‘神谕’，十六贤者必将连成环。”
听罢，阿蕾莉拉微微蹙眉。
邦博利诺·佩费尔蒂伯爵，曾是她的未婚夫。
如今早已明了对方的意图，时过境迁关系亦见缓和，可两人终究有过解除婚约的过往。
他虽过于乐观，偏偏生来具有奇异命格。
伊斯称之为“黄龙之耳”，比拟传说中的幸运之耳——
总能招致巧合幸运，令万事顺畅得不可思议……仿佛蕴着“精灵宠儿”力量的碎片。
“真是罕见之举。阁下竟打算依赖‘幸运’执行公务？”
“若不成，另有他策。但眼下判断，借重其力最为迅速。”
“遵命。”
执行公务之际，伊斯与阿蕾莉拉并非夫妻，乃上下级。
不再多言，阿蕾莉拉携信离开帝城。
“鹰眼”与“万象之智”
伊斯蒂莉亚目送阿蕾莉拉离开后，又另写一信交给信使，随后回到房间。
——这一遭布局，多半会顺利吧。
推敲眼下变故，应当没有彻底脱离预料的要素。
牵扯“精灵宠儿”的先例；
以及邦博利诺·佩费尔蒂伯爵参与的先例。
依过往经验与调查，这类事件的发展轨迹向来如出一辙。
此外，从记载十二氏族古老“传说”的文献中亦可读出——“黄龙之耳”的力量恰恰在“精灵宠儿”力量衰弱之际最为强盛。伊斯蒂莉亚在心里已笃定这一推论。
每当“精灵宠儿”力量减弱、世界均衡遭打破时应运而生的异数存在……或许正是指那些被称为“贤者”或“隐者”的人。
故而在这个阶段，不妨假设“事态最顺利的情形”：
在能带来幸运的佩费尔蒂伯爵相助下，能在两天内将格里姆德·隆达利兹伯爵召至帝都的人……极有可能便是阿蕾莉拉的祖父——那位子爵。
这番安排正是基于上述推算。
“中途离席，失礼了。艾德斯·奥尔米拉吉外务卿、兹米亚诺·奥尔布兰外务卿助理，以及泰格利姆神爵。”
“无需致歉，这是为了救拙荆。”
“我完全不介意哦——”
“我也一样。”
伊斯蒂莉亚向来自国外宾客、流淌巴尔扎姆皇族血脉的亲王以及圣教会要人颔首致意，重新站回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君主的雷达克身旁，继续道：
“关于召集格里姆德·隆达利兹伯爵，尚有两道难题。此刻我想就此分别征求陛下许可。”
“难题？”
雷达克扬起眉毛，伊斯蒂莉亚则面不改色，平静禀告：
“我已请阿蕾莉拉的祖父——萨加尔多·泰亚子爵相助。然照目前常规，断无可能速召隆达利兹伯爵抵京。故这第一点，还望得到陛下御准。”
“……喂。”
听见子爵之名，雷达克显然秒懂了他的企图，脸色扭曲地抬头望向他。
伊斯蒂莉亚却不为所动：
“莱昂内尔王国向帝国提出的回报条件极其优厚。请陛下准许。”
伊斯蒂莉亚竟是请求雷达克公开“皇室秘辛”。
那是关乎古代文明传送魔法阵的秘密。
类似的古代文明遗产，世间早已公开过一对：
那便是连接中央大陆东端与东方大陆西端的跨海传送魔法阵。
那对魔法阵由巴尔扎姆皇室与东方芬杰夫皇室共同管辖，虽说名义上人人可用，目前却仅限贵族及其随从在获两国皇室特许后方可使用。
世上明面现存可用的传送魔法阵唯此一对……但事实上，帝国还藏着另一座。
只有皇室血脉方能使用的、直接连通隆达利兹伯爵领与帝都的秘密传送魔法阵。
对那座魔法阵了如指掌的阿蕾莉拉祖父、萨加尔多·泰亚子爵，早已得出结论：“这座魔法阵，唯有能够吸收还原【魔王】之力的‘守墓人’方可使用。”
既如此，雷达克似乎却还没往这一层推进思考。
“伊斯。你真觉得值当么？非得当场谈及此事不可？你到底打算怎么动用它？”
“未得陛下允准前，有些关节臣确不便透露。”
“你这家伙……”
“时间紧迫。反过来请问陛下，您莫非怀疑臣的判断么？”
“这不是怀疑不怀疑的问题！这是天大的机密！”
“臣认为，纵是秘辛也不可能重过国家公利。”
“你这铁面无私的家伙……！”
雷达克烦躁地抓了抓头，堂弟兹米亚诺外务卿助理却露出狡黠笑容：
“我大概猜到了哦——不如干脆直说吧？雷。如今帝国的最高领袖不正是你么——”
“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伊斯，真要是砸了，后果自负！”
“那么，请陛下许可。”
“准了！”
讨到应允后，伊斯蒂莉亚转向奥尔米拉吉外务卿。
艾德斯正用极其严肃的目光注视着他。
“接下来我要言明之事，乃帝国最高机密。若有半点泄密——哪怕是从莱昂内尔王国那头传出来的，我方亦必采取同等酷烈的报复措施。”
“……”
艾德斯轻轻打了个响指，外界声音瞬间被彻底隔绝。
连虫鸣、鸟啼与风声都听不见的绝对寂静。
看来是外务卿施展了某种魔法，他沉静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
“既然是如此重大的秘辛，我方自当严守规矩。失礼了，雷达克陛下——还有宰相阁下藏在暗处的‘影子’，我也一并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堵住了他们的耳朵。”
听闻他竟能瞬间锁住暗处护卫的“影子”，伊斯蒂莉亚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本是理所当然的稳妥措施。
“无妨。那么……”
简要说明了传送魔法阵的来历后，伊斯蒂莉亚继续道：
“镇守魔法阵的阿蕾莉拉祖父、萨加尔多·泰亚子爵，直到十几岁分家前都叫萨加尔多·巴尔扎姆——他是雷达克陛下之父、先帝陛下的亲兄长。”
“……那么，阿蕾莉拉·韦格蒙德夫人也流着皇室血脉吗？”
“不。阿蕾莉拉与萨加尔多子爵并无血缘关系。个中隐情与本案无关，恕不多言。重要的是，这座原只限皇室血脉可用的传送魔法阵，奥尔米拉吉外务卿极可能也能催动，并借此在极短时间内召集隆达利兹伯爵。”
假设“只有皇室可用”的本质意味着“唯有能够吸收净化太古【魔王】之力的‘守墓人’方可使用”，
那么，“魔法阵究竟如何判定身份”便成了破局关键。
“依我推论，这座魔法阵多半通过感应来人是否适应【魔王】瘴气来决定放行。照此推演，若非守墓人也能使用，唯一条件便是使用者此刻正处于适应【魔王】之力的状态。”
伊斯蒂莉亚竖起三根手指，逐一弯曲：
“综上所述：奥尔米拉吉外务卿通晓转移魔法；若他身旁带有隆达利兹伯爵，亦可携其一并传送；而传送终点更是直接指向奥尔米拉吉夫人所在。综合这四点，臣认为立刻公开秘阵并授予使用许可，乃是最快良策。”
伊斯蒂莉亚缓缓握拳，垂下手臂：
“以上。”
“……我怎么觉着中间省略了不少解释？”
雷达克似还没完全听懂，伊斯蒂莉亚却已定定直视着奥尔米拉吉外务卿的眼睛：
“不过，外务卿阁下似乎已经听明白了。”
※※※
艾德斯打从心底里感到钦佩。
帝国宰相伊斯蒂莉亚·韦格蒙德侯爵，果真一如既往具备惊人才能。
他刚刚才知晓艾德斯能用传送魔法，也才明白他们此行的来意。
即便如此，他对全局的精准把握与调度之快依然非同寻常。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瞬间权衡了公开皇室秘辛的风险与长远利益后，果断拍板掀牌的决断力。
——那双“鹰眼”，果然依旧锐利。
绝不被虚妄权威或名誉束缚，始终冷静而冷酷地把国家公利放在首位，这种气魄从未动摇。
而且，若那传送魔法阵果真以是否适应【魔王】瘴气为凭，艾德斯与兹米亚诺理应也能顺利催动。
凭着力量攀升后的敏锐感知，他们甚至已能把太古【魔王】残留瘴气当作“标记”跳跃——这一点早在此行突入圣域时便已证实。
“若能利用那座传送魔法阵直抵隆达利兹领地——”
迎着冷静注视自己的韦格蒙德侯爵，艾德斯从容微笑说道：
“我们便能以最快速度将隆达利兹伯爵请来帝都。”
艾德斯话音落下，面前的年轻侯爵轻轻点头：
“若再带上萨加尔多·泰亚子爵同行，游说谈判亦会顺利推进。但愿这番奔走，能为所有相关之人换来圆满结局。”
如此冷静理性之后顺口补上的这句话，亦足见这位宰相深藏的人格魅力。
艾德斯微微一笑，欠身颔首：
“感谢雷达克陛下及宰相阁下慷慨成全。”
“不必客套。”
“嗯。此事于我方亦有利，且事情未必一帆风顺。”
听罢二人回答，一直沉默的泰格利姆神爵适时开口：
“抱歉打断。您方才说过尚有另一桩难题——除公开巴尔扎姆的秘辛外，另一个难题究竟是指？”
“啊，我也正好奇这个呢——”
兹米亚诺凑趣附和，韦格蒙德侯爵微微颔首：
“第二个难题，是我的推论未必百分百准确——这一点须请诸位提前理解。”
闻言，艾德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也疏忽了这点。
“原来如此。那座古阵‘唯皇室可用’的真正缘由，兴许并非您所猜测的那样。”
“正是。倘若抵达现场试过却行不通，便须立刻改用备用方案。届时只能由泰亚子爵独自乘秘阵前往，说服伯爵后换乘飞龙直飞莱昂内尔王国——即便分秒不停，最快也须五天。”
“倘若仅卡在时间与阵法上，我自会信守‘鹰眼’阁下的重诺。况且关于那一点，您不必过分忧心。”
艾德斯将手抚在胸前：
“作为‘万象之智魔导卿’，我对解析世间魔导真理还算有几分自信。”
纵然韦格蒙德侯爵的推测当真有误，只要能亲眼看到传送魔法阵本身——
以觉醒后超越常理的感知力，辅以吃透了空间转移理论的艾德斯与兹米亚诺联手拆解，定能看破它的真实性质。
“若贵国有意，我们甚至能顺手剖析改造那座魔法阵，让它一如连接两座大陆的古阵那样，供世人常年使用。”
虽耗些时日，却绝非不可能之事。
毕竟远方的“自己”眼下都已经能跨越时空操弄“讲述者”的“梦境”了。
“在把隆达利兹伯爵接回帝都后，泰格利姆神爵亦会随行同返莱昂内尔王国。待准备就绪，能否请阁下带路？”
“当然。”
得到干脆回答，艾德斯转眸望向窗外晴空。
——等着我，薇尔米。
为了救回我最爱的妻子，我愿倾尽所有。
过往那么多年，我一直都在仰赖着你。
所有绝境宿命的逆转，全都归功于你永不放弃的抗争。
而今，那些当年曾被你拯救过的人们，正在为了救你奔走驰援。
一定会成功的。
因为唯有人的意志，才是创造世间万象的真正力量。
——薇尔米。我也绝不会放弃你。无论还要撑多久，直至最后一刻。
龙骑士队队长与爱骑
另一方面，在莱昂内尔王都。
南部边境骑士团龙骑士队队长艾尔文·施奈格接到莱昂尼尔宰相希佐尔达·朗格莱阁下的急令，大步走向他的搭档。
刚出城堡准备前往龙舍，偏巧遇上一场冷雨。
虽说空中飞驰比陆路快得多，但视线受阻，雨水浸湿外套也会教人发冷、徒耗体力。
“运气真差……”
虽说此刻不是抱怨的时候——况且自己的运气，怕早在捡回一条命那回就用光了。
艾尔文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只是轻声嘟囔了一句。
——薇尔米。
听说她性命垂危，艾尔文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对薇尔米的那点单恋，早是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
甚至连之后的苦涩回忆，以及后来经历的种种……当真数也数不清……尤其是戈尔德雷大叔和雷登的地狱式魔鬼操练……硬是把当年那点情愫磨得模糊淡褪，如今几乎连印象都不剩了。
当然，贵族学校度过的四年、【断罪之夜会】上她的面容、登门道歉时她那副明显不情愿的神情，他都还记得，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艾尔文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欠她一份大恩情。
在贵族监狱得见奥尔米拉吉侯爵、承蒙教诲，
而后自愿投身南部边境伯爵领磨砺——
若没有这些，艾尔文作为一个人，恐怕早已经“彻底烂掉”了。
也就不会遇见如今的妻子克蕾西奥拉。
曾经愚蠢的自己，若没有她一路相伴，绝不可能有今天。
走进龙舍，搭档听见脚步抬起头望向他。
那是他在南部边境伯爵领相遇的白色飞龙——哈库阿。
“哈库阿，有件事要告诉你。”
搭档歪了歪头，艾尔文以认真的眼神传达道：
“促成咱们相遇的恩人，眼下性命垂危。咱们得先赶到南部边境伯爵领，再从那儿全速飞往大公国……能陪我走这一趟吗？”
纵使飞龙体力惊人，这也仍是一趟极其严酷的行程。
身为骑士的艾尔文自己，稍有差池，办完所有命令后也极可能累得动弹不得。
——艾尔文，要飞了吗？
“对。想救的人，是许多人都极其珍视的人。”
——艾尔文也觉得，重要？
“……是啊。”
艾尔文忍不住苦笑。
自那次道歉后，后来在大公国或新年夜会上虽曾远远见过几回，却未曾交谈。
不过，她向来是不缺话题的女性，关于她的传闻层出不穷。
特别是大公国风波之后，身为精明强干的外务卿夫人、同时也是“恶之华”的薇尔米·奥尔米拉吉，名声远播海外。
但抛开她是国家要人这一点不谈——
“是重要的人。仅次于克蕾西奥拉和哈库阿……和边境伯爵领的大家一样重要。”
——明白了！哈库阿，会努力！
搭档振开双翼，艾尔文笑着伸手拍了拍它的身躯：
“谢谢你，哈库阿。”
整装妥当的艾尔文从仆人手里接过旅途干粮清水，冒雨来到飞行场，翻身跨上哈库阿，抬手“咔嚓”一声放下龙头形头盔的面罩。
没有休息。
全速前进。
外面下着冷雨。
天气虽恶劣——
——可比起当年真正的绝境，这算不了什么。
比起被自己的愚蠢击垮时的绝望，
比起压制性情、重塑自我的漫长苦路——
为了传递希望、与哈库阿一同振翼高飞的旅途，这点困难算不得什么。
只要再咬牙加把劲，总能闯过去。
现在的自己，拥有这份力量。
他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哈库阿。
“出发吧，搭档！”
——交给我了！
随着哈库阿一声穿云裂石的高亢龙吼，艾尔文腾空而起，直插南方天际，飞往南部边境伯爵领。
肩负的使命，便是把希望送到能拯救薇尔米之人手中。
——这样一来，也多少能还上点旧债了吧？薇尔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