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指挥
“真是的，那个蠢货……！！”图尔吉斯的父亲——内特·德尔特拉特侯爵额角青筋暴起，大步走进接待室。面对这位平时身为军团长被敬称为“阁下”、且兼修剑术与魔法的表亲那股逼人气势，国王科比亚克·莱昂内尔四世也只能苦笑。这位人称“赤狮”的军团长，头发和胡须比图尔吉斯的红发还要浓烈，此刻怒得仿佛毛发倒竖。
“内特，冷静点。”开口的是希佐尔达的父亲，宰相诺托尔德·朗格莱公爵。他生得与儿子颇为相似，天生体毛稀疏，并未留须；只是眉间与嘴角深深的皱纹，更添几分严厉与威严。
“这叫我怎么冷静！？他竟做出足以被怀疑谋反的事……！”军团长内特愤然坐下，国王科比亚克温声安抚道：“别这么说。虽没提前通知你，但这是诺托尔德、图尔吉斯和希佐尔达都点头同意的一场戏。”
“什么！？”国王、宰相与军团长三人是贵族学校的同窗，宰相诺托尔德更是国王的乳兄弟。在这只有三人的场合，国王科比亚克早下令无需拘礼，因此军团长内特才会如此随意。
“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是告诉你，你肯定不等听完就去揍你儿子一顿了。”“那是当然的！”“所以我才没告诉你。”军团长内特平时沉着冷静，性子却直率刚烈，尤其对身为继承人的长子格外严厉。正因如此，图尔吉斯虽责任感强、忍耐力极佳，却不擅长表达想法。每次他抱怨时，这两人都会说“还不是你的错”，但内特从未改过。
这次事件也不例外。国王科比亚克抬手示意内特冷静，开始解释：“此事与邻国巴尔扎姆帝国有关。你记得之前关于能操控人心的魔导具的传闻吗？”“听说过。”“这就是证据。”国王轻手将一只手环放到桌上。魔导省的解析结果显示，佩戴此物会“以佩戴者的魔力为能源展开特殊魔力场，剥夺其思考能力”。
“图尔吉斯被迫戴上了这个。虽说记忆模糊，但他似乎还记得佩戴期间的一些事。”“……他被操控了？”军团长内特擅长武艺，对魔法知识却一窍不通。他庞大的魔力向来只用于剑技和粗犷的攻击魔法，对魔导具也所知甚少。宰相诺托尔德微蹙眉头，冷静道：“整件事的起因是希佐尔达。正如我儿子刚才所说，图尔吉斯对达莉斯蒂亚小姐心生爱慕，他这份隐忍被人恶意利用了。”
此外，对方还制出一种能麻痹思维的香水，其制造据点也已被艾德斯掌握——似乎就建在国内某领地一间伪装成仓库的屋子里。
“哪个领主背叛了国家？”军团长内特瞪眼问道。国王科比亚克咧嘴一笑：“奥尔布兰领。”内特惊讶扬眉：“什么？哈比那家伙？”哈比·奥尔布兰侯爵比他们小一岁，虽不像他们三人那般亲近，却也是当年一起捣蛋的旧识，如今更掌管着国家的粮仓。
“我也很意外。那个为了帝国皇室侄女神魂颠倒、费尽心思将她娶回家的家伙，竟会背叛曾经帮过他的王室。”哈比对妻子以外的女人毫无兴趣，婚后连有要事都不愿赴王都，对妻子的宠溺甚至到了连她回帝国探亲都舍不得的地步。这样一个只在乎家庭的男人，没理由与帝国勾结、图谋颠覆莱昂内尔王国。
“这么说……他是被人胁迫了？”“有什么好胁迫的？惹恼了他，吃亏的可是至今仰仗我们进口粮食的帝国。”早年帝国闹饥荒时，奥尔布兰侯爵家低价出口粮食，赢得了对方的感激；至今仍定期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口优质小麦。
“我们也怀疑过哈比夫妇是否被操控，暗中查探后并未发现异常。”宰相诺托尔德眯眼缓缓道，“但谋划这一切的，未必是哈比。”“什么意思？”“和你家一样，内特。可能是他儿子擅自行动。”“……兹米亚诺？”那位混有帝国血统、容貌俊美的青年，性格开朗、待人和善，与哈比颇为相似，却总让人捉摸不透。
“逻辑上说得通吧？希佐尔达带图尔吉斯去帝国时，兹米亚诺就在近旁。他不仅能给图尔吉斯戴上魔导具、教他使用操控人心的香水，还能在领地内密建仓库改造成香料工坊。”“既如此，最易锁定的目标不就是兹米亚诺吗？”军团长内特以统帅的姿态盯住国王科比亚克，“那为何放他走？”
“一是证据不足。图尔吉斯不记得是谁给他手环，也不记得是谁教他用香水，对方八成同时用了认知干扰魔法。”图尔吉斯的记忆曾一度混乱，身体也受了影响。“二是为了探查兹米亚诺今后的动向。为了平息事态，图尔吉斯和希佐尔达主动扛下罪责，将事件定性为‘图尔吉斯的单相思加上希佐尔达的煽动’。若捅破这是帝国策动的内乱，很可能会引发战争。”
国王科比亚克、图尔吉斯、希佐尔达以及宰相诺托尔德，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那不正好随了他们的意？我们正面击溃他们便是！”“冷静点。若受损失的只有我们还好，可最受苦的只会是百姓。”宰相诺托尔德对着军团长内特这番强硬话语叹了口气。
“只要证据确凿，我们便能以此为由从背后制裁帝国。为了这一步，大家都在行动。”正因如此，国王选择此刻告知内特，“近期朝堂会有人事变动。交接完毕，届时就要借重军部的力量了。”
“要撤换谁？”“外交大臣。太平时期他尚可胜任，可在濒临战事的非常时期，那温和却平庸的男人实在扛不起重任。”“接替者是谁？”面对内特的提问，国王科比亚克露出冷峻的笑意：“艾德斯·奥尔米拉吉魔导卿。他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那魔导省怎么办？”“交给马勒菲登特·阿巴卡姆，他撑得起来。”“特使呢？”“我考虑暂且交给莱昂尼尔。那孩子有些精神洁癖，需要经历些不那么干净的事；他的伴侣精通魔法，也正合适。若艾德斯前往帝国，我会派军部最可靠的人护他周全。”
国王流畅地敲定着人事安排，军团长内特长呼一口气：“这样真能行吗？”
“艾德斯和莱昂尼尔有薇尔米和伊欧拉鼎力相助……她们可是难得的人才。”虽说年轻，在外交与内政方面，像她们这般有为的人才并不多见。一个拥有识人慧眼，连王族都能巧妙调动周旋，具备过人的外交手腕与克拉特斯亲传的解咒绝技；另一个在国际魔导研究所最快取得高级魔导师资格，作为领主展现出惊人才能，既拥有与紫瞳相称的深厚魔法造诣，还能亲手培育作物。
——更重要的是，她们救了我心爱的妻子。
“我国到下一代必将更加稳固。我很期待她们和她们的丈夫日后会有怎样的表现。”
“你还是那么腹黑啊，科比亚克，连儿媳都要利用？”“有什么不好？反正没人因此变得不幸。”国王轻描淡写地回道。军团长内特随即转向宰相诺托尔德：“那图尔吉斯和希佐尔达怎么办？”
“暂以服刑的名义将他们藏到暗处，赋予新身份继续行动。他俩也很优秀，就此闲置太可惜了。今后能否重振旗鼓，全看他们自己。”身为宰相，他对儿子的过失虽不可能无动于衷，却依然保持着冷静。
“也就是说，只按轻罪处置。”“只要能证明不是谋反，最多算遭人操控犯下的过错。希佐尔达只是散播了谣言，图尔吉斯也可按神智失常处理。行事谨慎些即可。”司法大臣基尔莱因恪守法度，但在法律范围内倒也不算狭隘。
“那对各家族的补偿呢？”面对这个问题，国王科比亚克苦笑一声：“向受牵连的人家支付赔偿金与抚慰金。受香水影响导致精神失衡的只有塞法尔特；达莉斯蒂亚小姐只接触过一回，不必担心。至于包括特蕾莎罗小姐在内的这三人，除了金钱，还可以满足他们各自的心愿。”
“这样就行了？”“事态只能先压到这一步。多亏了薇尔米……若按叛乱罪深究，反倒会折损人才、动摇国本。剩下的，就看教皇的态度了。”教会总部设在帝国，他们与此事的关联程度，将决定王国是只针对帝国出手，还是连同庞大的教会在内一并应对。
为了做出判断，艾德斯与薇尔米的存在至关重要。
“只管放手让他们大展身手吧。只要这事对伊欧拉和雷欧有利，那两人应该不会反对。”国王科比亚克咧嘴一笑，摸了摸下巴。
恶少与恶女的绑架【前篇】
薇尔米从艾德斯的恶作剧中脱身、总算能够站起身来后，
决定独自返回奥尔米拉吉的别馆。
艾德斯似乎还有方才那件事的后续要处理。
他百忙之中抽空陪了自己，究竟是为了薇尔米，还是出于他自己的任性？她怀着微妙的心情踏上了归途。
坐上回程马车不久，她却昏昏欲睡起来。
——是太累了吗……？
薇尔米茫然望向斜对面坐着的侍女……见她也垂头欲睡，心头蓦地警铃大作，涌上一股不安。
——难道，是魔法……？
当她惊觉时，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浓重困意已排山倒海袭来，
还未来得及施展解咒，意识便深深沉沦下去。
※※※
醒来时，眼前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屋子为木制结构，高挑的天花板上仅开着一扇小窗。
薇尔米正躺在同色调木床的崭新床单上，小心翼翼地撑着坐起身。
头脑仍有些迷糊，但见窗外并无天光透入、门旁照明魔导具只发着微光，推测并未睡太久。
又或者，是睡过头了。
思绪正一点点转动时，门咔嚓一声开了，一名男子现身门口。
“……兹米亚诺大人。”
“醒了吗，米娅？啊，随行侍女没事。马车夫是我扮的，所以我把她丢在王城附近了。”
毫无半点愧色的兹米亚诺眯起绿眸，优雅地斜倚在关上的门板上，双臂抱胸。
“您是幕后黑手？”
“没错。你早就察觉到了吧？”
被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及，薇尔米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有所怀疑罢了。”
“那不就够了吗？”
他低笑出声，拳头轻抵在嘴边，仿佛当真毫无半分罪恶感。
“您为什么要那么做？”
兹米亚诺确曾中了“魅惑圣术”。
因为那正是薇尔米亲手替他解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单看当时情况，他绝不可能未曾插手，偏偏又找不出任何实证。
——所以，也只能说是怀疑。
“……您的目的是什么？”
她看不透他绑架自己的意图。
究竟是计划被破坏后的怨恨，还是另有所图。
于是，兹米亚诺像急着揭晓谜底的孩子般，愉快地宣布：
“——因为看起来很有趣啊？”
※※※
兹米亚诺·奥尔布兰的人生，自懂事起便始终被无聊所笼罩。
家世权势稳固，与帝国也有渊源，父母恩爱和睦。
有着优秀的弟妹，聪明尽责、值得信赖的儿时玩伴。
外加自己混有异国血统的俊美容貌，以及稍一用心便能迅速通晓万事的头脑。
与生俱来，他便拥有了一切。
——真无聊。
他一直这么觉得。
只要想要，一切就能如愿以偿。
靠努力换取认可、历经辛苦才获得的东西。
这些于他而言都不存在。
就连女人也一样，只需几句甜言蜜语便能轻易俘获。
他虽定期前往帝国，可那些想攀附奥尔布兰家的庸人，一见面便急着提联姻。
他一边婉拒这些提议，一边随手抛几分眼色，贵族小姐们便为之神魂颠倒。
——太容易了。
从她们那儿得来的消息和流言大多无趣，但偶尔从中挑出几则有用的，倒也成了他的消遣。
比如一种能夺走思考力、令人昏昏欲睡的草药香气。
这种东西正在某些怀有卑劣心思的人群中悄然流传——有人想靠既成事实得到心上人，也有人只想借此暂时逃避世俗束缚。
——就为这种事？
兹米亚诺心想。
——若懂得巧妙运用，岂不是能随心所欲操控他人了吗？
这听着似乎有点意思。
为了打发无聊，他先拿自己试了试。果然，这香气让人昏昏欲睡，浑身舒坦。
不过头脑变得迟钝，还是让他略感不适。
成功提取成分制成香水后，兹米亚诺又在贵族小姐和少爷们身上试验。
见原本因琐事反目的人重归于好，见作恶者主动自曝其短，他在心中嗤笑。
——这玩意儿，还挺管用的嘛。
摸清了引导思维方向的窍门后，兹米亚诺进一步解析草药效能，制作了魔导具。
将其命名为【操控人偶的手环】。其效力虽远胜香水，但把人操控得太过火反而无趣。
兹米亚诺追求的，是刺激。
在危险边缘反复试探，做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看看究竟是否有人能察觉。
就在这时，他在莱昂内尔王国的夜会上，发现了一位奇特的少女。
衣着光鲜，举止粗俗却难掩朱红眼眸中智慧光芒的贵族千金。
暗中追踪起这位充满违和感的少女后，兹米亚诺意识到：
——啊，这孩子，和我是一类人。
她总在执着地寻找着什么，不为掩盖丑陋本性，而是怀着明确目的主动戴上面具。
她生着如猫般锐利的眼眸，小巧精致的头颅，娇小却匀称动人的身姿。
整个人生机勃勃，看似自由奔放，实则每次都能巧妙避开那些企图接近的家伙。
擦肩而过时，她那双朱红眼眸微微闪烁，兹米亚诺被深深吸引了。
于是，他调查她、观察她。
当识破她那套不为己谋的计策时，兹米亚诺感到了由衷的欣喜。
——真有趣！
他开始旁观她的计划。
一次恶作剧般的闲聊后，他试着向她求爱，她却只是用那双美眸凝视他，
唇角浮现出淑女的微笑，眼底却明明白白透出拒绝，轻声道：
“很抱歉——您眼里自始至终，只考虑您自己吧？”
恶少与恶女的绑架【中篇】
这样的指责，他还是头一遭遇到。
无论是被女性拒绝，还是被一眼看穿心事的反应。
正因如此，他对她愈发感兴趣。
“其实呢，米娅。”
刚醒来的她端正优雅地坐在床上，带着淑女般的微笑望向自己，兹米亚诺心情愉悦地接话。
“我原本打算等你的计谋全部落幕之后，把你从牢里劫走，带去帝国的。”
“……什么意思？”
她心中虽有疑惑，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这就是薇尔米的战斗姿态。
——终于能正面交锋一次了。
感慨万千之中，兹米亚诺继续说道：
“毕竟自己精心看上的玩具要是被别人弄坏了，心情总不会太好吧？”
那场由薇尔米当众告发引爆的审判剧，本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我想，我是喜欢米娅的。所以一直在旁默默看着，可惜半路被不解风情的奥尔米拉吉魔导卿搅了局，真是可惜。”
哪怕背负了罪名，只要人到了帝国，就连莱昂内尔王室那只难缠的狐狸也不敢轻易伸手。
“把你救出来之后，我便打算娶你为妻。跟你待在一起，往后应该不会无聊吧？”
薇尔米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
“哎呀，被这样追求听上去倒也不错呢。”
明明突然被掳走本该吓得不轻，她却连一丝慌乱都不见流露。
兹米亚诺最喜欢的，正是她这一点。
“对吧？所以，要不要考虑从奥尔米拉吉魔导卿那里转投我这边？我绝不会亏待你，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这条件应该不算差吧？”
“和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差不多？”
“嗯。”
——果然够聪明。
兹米亚诺自忖，单论利益关系，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虽然因年纪关系，他眼下在权势上尚不及艾德斯，但真想伸手获取，地位随时可得。
然而，她拒绝了。
“抱歉，哪怕现在我喜欢的依然是艾德斯。兹米亚诺大人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
“打从那时起，您就没变过。无论是地位还是宠爱，若我选了您，您大概确实会像艾德斯一样优待我；但您和他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
“哦，愿闻其详。”
薇尔米直直望进兹米亚诺的眼底，一如当初般开口道：
“您厌倦了就会抛弃我，因为您只考虑自己。可艾德斯不会，他是真心在为我着想。”
兹米亚诺觉得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差别。
但他隐约也能明白，对薇尔米而言，这份差别大如天堑。
“为了不被生厌而努力，不也是相处中很重要的一环吗？”
“是啊。我虽不打算懈怠，可比起那样，我还是更喜欢真心为我着想的艾德斯。”
“这样啊。”
兹米亚诺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脸上绽出一抹灿烂的笑。
“呐，米娅。你对我惹出这场风波，肯定生气了吧？”
她随即将唇边的微笑收敛殆尽。
生得这般动人的美人沉下脸来，格外有种震慑人心的气魄。
“那当然。如果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我而起，那我岂不是更该生气吗？”
兹米亚诺他——
对着早已看穿自己意图的薇尔米，连连点头。
整场风波，最早是在希佐尔达向他商议图尔吉斯的事时，他在心里萌生的念头。
“要是薇尔米或伊欧拉成了莱昂内尔王太子的未婚妻，他对达莉斯蒂亚小姐的思念，是不是也有希望开花结果了？”
虽说旁人的事他原本觉得无所谓。
可转念想到替图尔吉斯的幸福策划一局棋，或许还挺有意思，兹米亚诺便动了心念。
他并不讨厌那几个青梅竹马。
只是他们平日的行事太过好猜、一眼望到头，显得无聊透顶。
既然恰好能拿来消磨时间，他便爽快答应下来，还邀他们同赴帝国旅行。
图尔吉斯十七岁，希佐尔达二十岁，兹米亚诺也同岁。
希佐尔达已有婚约，图尔吉斯却还单身。
——嘛，万一出事，伤心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爱看热闹的兹米亚诺如此盘算着。
他让希佐尔达去散布贬低达莉斯蒂亚的谣言，用香水悄悄诱导了图尔吉斯的思维后，自己又暗中命人散播“操控人心的魔导具”的传闻。
同时，在帝国旅行期间，他也在帝国四处散播莱昂内尔内乱的假消息，借机试探教会对桃发圣女究竟重视到何种程度。
看来帝国方面果真有意积极介入，教会则对圣女暂持观望态度，等待先掂量清楚她的能力。
偏偏就在此时，薇尔米似乎与艾德斯暗中合谋，又开始了饶有趣味的行动。
给图尔吉斯戴上手环、结束旅行归来后，他除了动用香水，还暗中接触了此前在帝国听闻的桃发圣女候选人。
他利用立场正好合适、生性爱玩的弟弟塞法尔特，推着他去接近那名少女。
又借由图尔吉斯与侯爵家的名头施压，迫使对方那边轻易便松口解除了婚约。
等自己玩够了，解开误会恢复原状也行，就算圣女直接进了教会，维持现状也无妨——他最初便抱着这般轻松随意的态度。
不料阴差阳错，原以为不过是个小小消遣玩意儿，特蕾莎罗这位少女身上却掌握着在这次事件里极为有用的手段。
这比单用香水更加管用，把情报搅得错综复杂，让追查兹米亚诺变得难上加难。
最后，算准了薇尔米也在场的时机，他借图尔吉斯之手引雷欧去接触那名少女。
果然不出所料，薇尔米立刻出手阻拦了。
——这样就够了。
兹米亚诺布下的计谋，薇尔米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且看你能不能追得上吧。
这可比对付那些毫无挑战性的对手要有趣得多。
在识破他有意利用达莉斯蒂亚小姐之后，她更巧妙地将其引往安全地带，展现出了过人手腕。
真不愧是她。
这期间，特务大臣和艾德斯忙着捣毁他的香水与魔导具工坊，他也置之不理。
反正本来也只有自己会用，就连散播帝国意图内乱的假消息，其实同样是兹米亚诺所为。
为了让帝国误以为他也确实参与其中，他将“内乱计划”的细节透露过去，再给帝国那边一名文官戴上手环，借对方之手安排妥当。
只要薇尔米和艾德斯最终能胜过兹米亚诺，那一切便权当是奖赏。
那只狐狸国王绝不会放过任何对帝国权力天平有利的机会，而他们两人的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触犯了禁忌的圣女将会迎来的未来。
背负罪行的图尔吉斯那场恋情的走向。
企图干涉他国内政的帝国会作何举动。
以及，自己对薇尔米这股执念的终点。
将这一切玩弄于股掌，在兹米亚诺心中，全都是同等分量的……或者说，同等价值的“趣事”。
恶役公子与恶役千金的绑架【后篇】
“连让特蕾莎对我施放‘魅惑圣术’，也是你的虚张声势吗？”面对神色冷淡的薇尔米，兹米亚诺一边陶醉地端详她的容颜，一边点头认下：“没错。不过我也确实挺好奇，想亲眼见识中了这法术究竟是什么滋味。”他对圣女的法术颇感兴趣，亲身体验过后，领悟自然大不相同。随后，他研读了具有类似效果的“魅惑术式”文献……最终制成了此刻握在手中的【服从手环】。这件束缚力远胜于戴在图尔吉斯身上的【梦游手环】的物品，一旦制法外泄，恐怕立刻就会被列为禁咒。它由魔法绝对无法解除、精灵之力也触及不到的——在这个国家被列为违禁品的——“黑晶石”粉碎后重新加工而成。
“……你亲自拿自己试了效果？”薇尔米问。“是啊，【诱惑香水】和【梦游手环】也一样。拿自己试是最快的法子吧？”这些东西对精神造成的负荷比普通诅咒物品小，也已得到证实。薇尔米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怪胎：“你明明什么都有，毁灭起来却毫无犹豫。”“才没有呢。对我来说，万事之中‘有趣’最重要，自己反倒最无关紧要。即便如此，青梅竹马和后辈们对我还是很重要的。虽然无聊了些，可我其实并不想真毁了他们。”“那为什么要闹出这么大动静？”“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兹米亚诺歪了歪头，离开倚靠的门板，向薇尔米迈出一步，“因为我觉得挑战你和奥尔米拉吉魔导卿很有趣啊。而且我是认真的。”“认真？”薇尔米浑身一僵，反问步步逼近的兹米亚诺难道就不觉得可怕吗？“——我可是赌上了一切来向你们挑战。既然是博弈，怎么可能不认真？所以我拿出了所有珍视的东西做筹码。”“那么，结果呢？”兹米亚诺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
看着他浮现出的融化般笑意，薇尔米心头的怒火几乎按捺不住。——别开玩笑了。兹米亚诺曾说他与薇尔米很相似，还说艾德斯虽聪明却妨碍了他。他手中那只手环散发着不祥的邪恶气息，肯定比当年图尔吉斯从艾德斯那里夺走的手环更霸道。他打算把薇尔米变成傀儡吗？“怎么，你的‘骑士’会来救你吗？”面对这个问题，薇尔米咬紧牙关。“不管他来不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什么？”“艾德斯才不是什么‘王’，他是我的‘主人’……他根本不需要‘王妃’扶持，是个非凡的主人。”薇尔米以棋盘桌游为例，厉声纠正，“‘因为什么都听我的’——她献出自己的一切，全出于她自己的意志与选择。而且，艾德斯才没有妨碍我！”薇尔米攥紧裙摆，怒瞪着兹米亚诺，“他救了我。不仅是姐姐，还有我——他拯救了我的心！”其实，她曾经无比想和姐姐在一起，一直欢笑、共同成长，各自寻到重要之人后写信往来。薇尔米一度放弃了这样的幸福，下定决心舍弃一切，只为拯救姐姐。“为了救姐姐，我拼命努力到了今天！”就在那时，那个珍视薇尔米、也被薇尔米珍视的人出现了。“是艾德斯打乱了我的计划，却接纳了我。他说他需要我……！”早在走上绞刑架前，他便击碎了薇尔米的视野，告诉她“不必看那样的未来”，给了她与姐姐欢笑的明天。艾德斯将薇尔米拥入怀中，让她亲眼看到了梦想的光景。“他保护了我的一切！护住了我珍视的所有东西！像你这种牺牲珍视自己之人、只懂从他人崩塌的矜持里捞取现成‘救赎’、站在高处旁观的家伙——！”薇尔米激昂地字字掷地，“——绝不准侮辱艾德斯！”听完她吐露的心声，兹米亚诺眨了眨眼，随即无比开心地笑了。“这样啊，对不起。”他道起歉来轻描淡写，仿佛无关紧要……简直就像不小心撞到肩膀被抱怨后敷衍一句似的，这一刻兹米亚诺在薇尔米眼里宛如无法理解的异类。——啊，这个人……薇尔米明白过来，他是个从未学会体恤他人之心的人，始终以自我为中心。或许，这与一直孤独无异。如果永远无法回应他人倾注的情感，那该是多么空虚的人生啊，薇尔米懂了，却绝无法认同，也无法共情。就在兹米亚诺的手触碰到薇尔米脖颈、阴影落下的瞬间——“——到此为止。”一道陌生的年轻男声响起。“咦？”同时，不知从何处窜出的绳索自动缠上兹米亚诺的身体，将他从薇尔米脖颈移开的手反剪绑在背后。紧接着，一把刀冷冷贴上了被缚住的兹米亚诺的咽喉。——咦？薇尔米愕然抬头望向突然现身的青年。方才被卫兵带走的红发青年图尔吉斯，此刻正握剑立在房中。同样现身在兹米亚诺背后、左手前伸的冷静青年希佐尔达也在那里，他左手戒指上正染着发动辅助魔法的绿光。用绳索束缚兹米亚诺的，应该正是希佐尔达。“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在薇尔米看来，他们简直像从她和兹米亚诺的影子里跃出一般。“原来如此，‘影潜’吗……真是被摆了一道。图尔吉斯，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被绑住的兹米亚诺毫不慌张地问。图尔吉斯苦着脸答道：“……因为正面挑战父亲我绝对赢不了……作为迂回手段，我私下练了这招。”“原来如此，很符合你瞻前顾后的性子。嘿，米娅，来救你的果然是‘骑士’呢。连‘卫士’都跟来了，我倒是没料到。”兹米亚诺哈哈笑着，毫不在意地玩着文字游戏。“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薇尔米问。希佐尔达稳声回答：“在您和奥尔米拉吉魔导卿一起离开休息室之后。”原来他们假意被卫兵带走后，立刻便留在隔壁房间潜伏；等约定时间一到，艾德斯用认知阻碍魔法遮掩他们，紧跟其后潜入影中。“魔导卿说：‘如果兹米亚诺是我所想的那种人，他会在这个时候接触薇尔米。若不是，之后再去抓他也不迟。’”“啊……果然被看穿了吗？这回真是对不住了，米娅。还有，谢谢你，魔导卿。”兹米亚诺苦笑着，这回的赔罪倒比之前诚恳沉重得多，末了还莫名地道了声谢。“你已经‘将死’了，兹米亚诺。我虽料定你不会伤害薇尔米，可即便如此，没和平解决、害她受惊这笔账，你还是得偿还。”理所当然的声音响起。薇尔米惊喜转头，只见不知何时，艾德斯已无声无息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来晚了，抱歉。”见他含笑致歉，薇尔米心头一松，随即猛地想起休息室里的低语——“这样就能好好标记了——证明你是我的。”他们离开休息室的时间，正是艾德斯刻意安排的。想通那句话的双重深意，再回忆起方才接吻的羞耻，薇尔米涨红了脸大喊：“你的提示太难懂了！而且我才没害怕！”艾德斯在接吻时将魔力渡给薇尔米作了标记。他轻挑眉梢，咧嘴一笑：“哦，是吗？我还想略作反省，之后送点赔礼或任你差遣呢——既然你不怕，真不愧是薇尔米啊？”“……！”——我当然害怕！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心中呐喊仿佛被听见，艾德斯微微眯眼：“撒谎的惩罚就免了。为了稳妥抓住兹米亚诺，事先瞒着你实在抱歉。”说着，艾德斯走近。此时兹米亚诺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发出一声咔嗒轻响。——你又做了什么！？薇尔米警惕地盯住他。兹米亚诺察觉她的视线，咧嘴一笑，说出惊人之语：“啊，没什么，只是给自己戴上了【服从手环】，别在意。”“……诶？”“刚才总算碰到了米娅，真是太好了。不然往后就得侍奉魔导卿了。虽然跟谁都无所谓，可我更喜欢米娅嘛。”“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完全搞不懂。把那样可怕的诅咒物品，戴在自己手上？“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吧？既然魔导卿看穿了一切，该知道我不会再闹了吧？”对兹米亚诺的问题，艾德斯爽快点头：“倒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命都打算交到薇尔米手里。”“因为全力以赴输掉了嘛。——早从夜会那场闹剧起，我就知道没有胜算了。话说拿‘证据不足’去糊弄那狡猾的国王没关系吗？我关于魔导具和香水的参与线索，可没抹干净哦？”兹米亚诺依旧语气轻松。图尔吉斯和希佐尔达得到艾德斯许可，困惑地收剑归鞘，替他解开束缚。“那手环……是怎么回事？”“就是【服从手环】啊，给自己戴的独一无二之物。啊，研究成果全烧光了，别人无法仿制，放心吧。”那只黑色手环果真严丝合缝贴合着兹米亚诺的手腕。“刚才碰到米娅，我已将你指定为主人。你说‘去死’我就会死，说‘解放’手环的束缚就会解除。旁人用别的方法强行摘下手环我也会死，遗憾的是，魔法焚烧、砍头、沉水却都杀不死我。”他说得轻描淡写，薇尔米目瞪口呆。“恐怕，你用了接近分灵的禁咒吧？”艾德斯问。兹米亚诺点头承认：“把灵魂的一部分寄给米娅，另一半封进手环。普通的解咒……嗯，本来也很难……一旦灵魂解放却回不到肉体，我就会死。”“目的是什么……？”“把灵魂碎片给米娅？那是为了让米娅觉得不行或讨厌的事，我再觉得有趣也做不出来。一个个请示或下令太麻烦了吧？”“不是问那个！为什么自己要做到这一步！？”薇尔米的质问让兹米亚诺一脸茫然。“诶？因为输了啊。被抓了只有处死吧？引发内外忧患，触犯禁咒，非法操控人心，哪有活路可言？”被这么反问，薇尔米沉默了。确实，他累积的罪行远超他自己所认，按律法绝无生路。“在我看来，有两人我是赢不了的——一个是狡猾的国王，另一个便是奥尔米拉吉魔导卿。但挑战一下不是很有趣吗？所以早打定主意，输了就去死。”说着，兹米亚诺点了点手环，“好歹有身不至于浪费的本事，横竖要死，有效利用也行吧？绑架米娅，是想单独聊聊，想让米娅来决定。”“……决定什么？”虽明知故问，却不得不问。“决定是现在杀了我，还是留我当影子。先说好，我很管用的哦？而且近距离观察，或许能琢磨出像魔导卿和米娅你们这样的活法。”兹米亚诺脸上依旧挂着轻浮笑意，眼底却浮现出一抹掩不住的寂寞，“到头来，哪怕舍弃了所有重要的东西，我还是不明白珍惜、守护、犹豫这些感情啊。”
——真是个笨蛋。薇尔米想。既然心里觉得重要，那其实早已理解才对。只是兹米亚诺自己停不下来罢了——觉得有趣就非做不可，抑制不住这股冲动，灵魂里大概缺少那种刹车般的制动力吧，薇尔米想道。这手环，定是为了强行勒住停不下来的自己而造出的制动力本身。既然如此，真正有资格决定他性命用途的，不是薇尔米……而是那些被他珍视却亲手舍弃的人。“……图尔吉斯大人，希佐尔达大人。”““是。””两人齐声应道。薇尔米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我认为，应该由你们决定。”兹米亚诺固然给无数人添了麻烦，但最初起因在他们三人，她把抉择交还给他们。两人对视后，望向兹米亚诺。“你……都闹成这样了，怎么觉得我还能和达莉斯蒂亚大人……说上话……？”图尔吉斯艰难地问。兹米亚诺轻松答道：“要是我赢了，达莉斯蒂亚大人便是阻止大逆的英雄，图尔吉斯你是值得感谢的献策者，薇尔米我会在行刑前救出。眼下这局面，图尔吉斯你该去赔罪吧？强行创造见面说话的机会，即便被拒绝见面，也能借故写信啊。”哪儿不对？兹米亚诺歪着头，可他全想错了，压根没顾及周围人受了多大煎熬。“依我看，留他一命也无妨。”虽然颇为无奈，艾德斯意味深长地瞥了这边一眼，继续说道，“事实上，他确实有用。至少敢向我挑战这一点值得赏识，虽说把主意打到我的薇尔米头上这点不可取。”原来如此，薇尔米想。艾德斯向来都说自己欣赏有勇气挑战他的人，与薇尔米的相遇，不也带着这般意味吗。兹米亚诺略显不满地耸耸肩：“明明是我比你更早遇见她，也更早喜欢上她。”“我和你是否爱着薇尔米，并不重要。”“……？”艾德斯撩起头发说道，兹米亚诺露出费解神色。“重要的是薇尔米选择了我，爱着我。感情的深浅强弱，无人能衡量；至于守护她，只要有实力与权力，谁都能做到。”他毫不犹豫地断言，“但薇尔米爱的是我。那我便将她留在身边，用爱守护她。唯独她感到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你所欠缺的，正是薇尔米究竟需不需要你这一关键视角。”话锋一转，艾德斯继续道：“不过，你从未向薇尔米索求过什么。这也算以自我为中心，倒也可圈可点。如果只付出爱并不觉得痛苦，那就找个能回应你扭曲感情的女人做伴侣吧。”薇尔米原本以为兹米亚诺是个无法回应他人爱意的人，可艾德斯却不这么看——只因他向来只顾给予不求回报，才无法与人相通。“前提是先活着，去找个就算知道你的命握在别的女人手里、也愿接纳你的女性吧。”艾德斯说完，将兹米亚诺的命运交由那两人抉择。图尔吉斯长叹一口气，希佐尔达则仰望天花板。“……即便他如此愚蠢，让他踏上歧途的起因也与我们和我们的行动脱不开干系。”“若要赎罪，希望允许我们三人一同承担。”两人慎重给出了答复。薇尔米转向兹米亚诺：“我会往死里使唤你的，别想有偷懒喘息的工夫。还有，我做你的主人只是暂时的。”“哦，是吗？”“把你的罪过与愚蠢全盘抖露出来！若还有人能接受这样的你，便带来见我，我会把掌控你生死的权利交给她。去找个哪怕被你压在身下、就算被杀也无所谓的人来吧！”这便是她下达的第一道命令。薇尔米哼了一声。兹米亚诺竟像孩子似的笑起来，干脆答道：“明白了。”直到所有受他拖累的人原谅他；若得不到原谅，便直到他自己觉得赎清罪孽为止——薇尔米允许兹米亚诺活下去。因为他虽添了天大麻烦，终究没有夺走任何人的性命。只有这一点值得宽恕，薇尔米拼命在心里这样开脱——悄悄移开视线，不敢直视那个连“杀人”的决断与觉悟都下不了的自己。
圣女特蕾莎的受难【前篇】
某天午后。
在贵族学校深处一间隐秘房间里……特蕾莎的脸颊正微微抽搐着。
眼前是三位青年，正俯首贴地，额头紧抵地面。
——为什么，侯爵家和公爵家的公子们会齐刷刷向我磕头啊！？！？
此刻在场的，以兹米亚诺大人为首，还有图尔吉斯大人和希佐尔达大人。
而且，他们竟然在行土下座大礼。
希佐尔达大人身为宰相公爵之子，本是有王位继承顺位的大人物。
反观特蕾莎，不过出身商贾之家，是个微不足道的男爵千金，眼前景象简直吓得她快晕过去了。
莫名突然被叫来，却撞上这般场面。
更离谱的是，他们身旁站着的正是得意叉腰、胸部虽不及平均水准却形状优美的薇尔米大人。
她依然美丽可爱，只是此刻却透着一股神秘的威严。
“那个……为什么大家要向我低头行礼呢……？”
“当然是为了赔罪！”
薇尔米冷哼一声，轻蔑地俯视着脚下三人。
“可、可是，他们都是尊贵的贵族，而且还是嫡长子呢……？”
“你、你的清白可是差点被夺走了啊！？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陛下和他们的父母也都同意了！现在这些人全都是我的护卫，一个不落！”
看着似乎有些自暴自弃般的薇尔米大人，特蕾莎不敢多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应道“原、原来如此……”。
“向特蕾莎小姐赔罪吗……那我也该算一份吧？”
“千万别这样！而且塞法尔特大人先前已经向我道过歉了！”
听见旁边传来的声音，特蕾莎慌忙婉拒。
正单手托着下巴站着的是塞法尔特大人，他此刻的神情比起先前受术式逼迫时柔和了许多。
似乎作为当事方被请来的塞法尔特大人，在“魅惑圣术”解除后，果真很快就通过信件联系了她。
虽说同在一所学校里，想见便能见到，可“怕突然找上门会吓到你”，他特托薇尔米大人联系了索菲奥尔——眼下索菲奥尔也在这里。
索菲奥尔起初十分不悦，眼中甚至透着杀气，可得知塞法尔特大人当时也只是遭人操控后……经特蕾莎一番安抚……总算平息了怒火。
虽说由于权贵们的介入，推翻与索菲奥尔的婚约解除似乎颇为棘手，至今仍未能重新订婚，
但两人总算把来龙去脉与心意尽数诉说清楚，顺利恢复了恋人关系。
塞法尔特大人如今在学校里也十分注意，小心不让特蕾莎遭到过分靠近。
……和索菲奥尔的关系能借此更进一步、彼此说出心里话，特蕾莎觉得“这样倒也不错嘛”，却被塞法尔特大人无奈地说“你人也太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好歹是在学校里吧，为什么各位校外的大人们都这么理所当然地待在这里……？”
“嗯？因为得到了雷欧的许可呀。”
——王太子殿下啊啊啊！！！您在做些什么啊！！！
特蕾莎在心底狂喊。
因为屋里甚至还站着身着骑士服的索菲奥尔——他正双臂交叉立在这次的三名罪魁祸首身后，宛如随时准备拔剑，周身散发着凛然威压。
众人此刻所在的房间，正是已毕业的莱昂尼尔殿下当年专为伊欧拉大人准备的秘密空间……俗称“沙龙”的地方。
“对了特蕾莎，刚才你和塞法尔特一前一后熟门熟路走进这里，你早知道这地方？”
——比起这个，拜托先让他们把头抬起来吧！！
特蕾莎在心里对着提问的薇尔米大人悲鸣，嘴上老实答道：
“啊，是、是的，我也是沙龙的成员……”
“……哦？”
陡然间，薇尔米大人周身的气氛冷了下来，她眯起宝石般的朱红眼眸，眼底闪过危险的光芒。
“咦！？”
“原来如此，特蕾莎……？合着在外面我和艾尔文百无聊赖的时候，你却躲在这儿，和我姐姐大人度过了愉快的时光，是吗……？”
“啊啊啊，那个、那个……”
特蕾莎猛然惊觉自己失言，大脑一片空白。
提到伊欧拉大人简直是踩中了老虎尾巴，可此时后悔早已来不及了。
“怪不得打从一开始，你和雷欧说话就那么熟络亲近？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特蕾莎吓得紧攥住胸前衣襟，身体僵直，目光游离。
就在此时，薇尔米大人用涂着与双眸同色蔻丹的指甲，轻轻挑起了特蕾莎的下巴。
明明身高相差无几，此刻她看起来却仿佛格外高大。她眼里全无笑意，微笑间透出一股令人只想称她为“女王”的极致虐待狂压迫感。
——呜哇，怎么感觉像艾德斯大人的气息附体了一般！！
虽只见过寥寥几面，可薇尔米大人在场与不在场时，魔导卿周身的气场截然不同。特蕾莎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冷汗直冒。
“真叫人头疼呢……那时候，是不是干脆不救你反倒更好呢……？”
“呜，薇尔米姐姐救了我一命，特蕾莎非常非常感激！！”
她闭紧双眼浑身发抖，反射性地喊了出来。
薇尔米大人的动作似乎突然顿住。
特蕾莎小心翼翼睁开眼缝，发现少女正凝视着自己。
“特蕾莎。”
“是……”
“再说一遍？”
“我发自内心地感激薇尔米姐姐救了我！！”
刹那间，薇尔米大人脸上那副处刑模式般的神情骤然消散。
她露出几分恍惚，脸颊泛起微红，湿润盈盈的双眸凝望着特蕾莎。
就连同为女性的特蕾莎也忍不住心跳加速，被这性感而带着几分忧郁的神情所吸引。随后，薇尔米大人轻轻叹了口气。
“感觉……真是太棒了……”
“呃……？”
“特蕾莎。从今往后，你都要这么叫我姐姐……”
“明白了！姐姐！”
特蕾莎顺从地答完，身旁的塞法尔特大人不由得发出感慨：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百合鉴赏吗……薇尔米大人这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性癖啊。不，兴许她本来就有这潜质……”
在一片喧闹之中，索菲奥尔实在听不下去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各位，差不多也该进入正题了吧？”
圣女特蕾莎的受难【后篇】
“喂，兹米亚诺！特蕾莎都僵住了，你倒是好好解释清楚啊！”听兹米亚诺大人抛出这句惊人之语，特蕾莎头脑一片空白，薇尔米姐姐连忙出声提醒。兹米亚诺大人却像开玩笑似的耸耸肩。
“不是你自己说别扯废话，直接讲结论的吗？”
“我是说重点要解释‘粉碎’是什么意思！你是打算粉碎‘作为圣女进入神殿’这件事吧！？”
“啊，原来如此。”
兹米亚诺大人一拍手，特蕾莎这才勉强回过神来，得以开口。
“这、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当然可以。”
兹米亚诺大人轻松笑着答道。
“神殿……或者说教皇陛下那边，他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又递了些真假难辨的情报堵住他的嘴。只要你和索菲奥尔大人重新订婚，我就安排你不用进神殿。”
他哈哈笑着，仿佛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事情实在太大，特蕾莎根本反应不过来。
——欠教皇人情？
——还让他闭了嘴？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兹米亚诺？你什么时候做下这些安排的？”
面对薇尔米姐姐的询问，兹米亚诺大人答道：“就在那场夜会之前。”
“夜会之前……？”
“是啊。玩完玩具总得收拾干净吧？无论我赢是输，我都做好了万全准备，确保一切顺利恢复原状。”
——这种事，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吧！？而且这人刚才把教会和两个国家都当成了玩具！？
为了朋友的恋情，他竟动用足以动摇王国、帝国与教会的计谋，嘴里却说着玩具和收拾。
这个人，真的和自己一样是人类吗？
特蕾莎甚至开始怀疑，他会不会其实是魔王之类的存在。
“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最后还完败给艾德斯，别一副得意的样子！”
“我可没得意啊。”
——打败魔王的人这就出现了！！！
奥尔米拉吉魔导卿，说不定是魔神之类的存在。
塞法尔特大人和索菲奥尔都微微蹙眉，唯独薇尔米姐姐毫无畏惧。
在成为莱昂尼尔殿下的未婚妻候选前，早就传闻她曾与魔导卿订婚。
——话说回来，薇尔米姐姐刚才直呼魔导卿的名字了吧！？
一想到自己竟被迫称呼一个能与魔王、魔神亲近的可怕人物为“姐姐”，特蕾莎身体不由得发抖。
——薇尔米姐姐，该不会是女神或者大魔王吧……！！
就在特蕾莎脑中一片混乱时，对话仍在继续。
“兹米亚诺大人、薇尔米大人，关于我和特蕾莎重新订婚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索菲奥尔的询问，两人点了点头，兹米亚诺大人拿出一份文件。
“只要索菲奥尔大人和特蕾莎你们愿意，我这里有一份‘狸猫国王’下的王命，准许你们重新订婚。啊，要是不愿意随时作废也行，放心吧。”
“别叫陛下‘狸猫’！被外人听到了怎么办！？”
“在这间‘沙龙’里，外头没人听得到的。薇尔米真是爱操心。”
兹米亚诺大人哈哈笑着递过文件。特蕾莎呆呆看着那张文书，上面确实落着国王的亲笔签名。
——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当然，若能和从小仰慕至今、深爱着的索菲奥尔重新订婚，她无比欢喜。
毕竟即使家境贫寒，他在下町打工之余，每逢她请求，总会在工余陪大家玩耍。这位年长她五岁的温柔哥哥，她一直很喜欢。
哪怕后来进了骑士团，他也会在休息日带来点心，或应她请求讲述骑士团的故事。
这样的索菲奥尔，她一直倾心，甚至向父亲恳求希望能成为他的婚约者。
父亲叫她自己去说服他，她便天天跑去训练场表白心意，才终于求得这个珍贵的约定。
即使后来他去边境驻守、难得见面，可这唯一的纽带也被夺走时，她仍悲伤不已。
而前阵子索菲奥尔对她说“我喜欢你”，更让她感到无比幸福。
“……为什么重新订婚会成为推翻进入神殿的条件？”
在特蕾莎无言以对时，索菲奥尔替她问出了口。
曾利用侯爵家名号施压、导致婚约取消的元凶兹米亚诺大人，此刻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奖励”现身。他咧嘴一笑，说出让特蕾莎头脑再次空白的话：
“——因为你是‘光之骑士’吧？虽说你好像一直瞒着。”
索菲奥尔一旁的表情顿时一惊。
光之骑士。
那是与圣女一同被传颂的传说存在，能操控光之力，击败名为“魔王兽”的智慧魔物及统御魔族的“魔族王”。
“你知道吗？传说与记录中，唯有屈指可数的‘桃发圣女’会在世道充满混沌时现世。实际上，那些记录里必定伴随着魔王兽或魔族王诞生，魔物也会变强——就像近来魔物活动日趋活跃。”
而在那时，光之骑士的现身也必定随之被记录下来。
“圣女本身没有击杀魔物的力量。她是治愈的存在，职责是驱散瘴气；讨伐滋生瘴气之物，则是光之骑士的职责。前王国的国王，以及昔日的莱昂尼尔边境伯爵家，都曾因诞生光之骑士而壮大声势。”
特蕾莎头一次听说这些，索菲奥尔却似乎早已知晓。
他紧咬牙关，搭在特蕾莎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索菲奥尔大人，您是厌烦这些麻烦事才隐瞒的吗？还是另有原因？”
兹米亚诺大人的态度依旧不变。
他依旧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敷衍，直截了当追问索菲奥尔。
短暂沉默后，索菲奥尔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为了留在特蕾莎身边保护她。我答应带兵去边境，也是为了趁魔物变成魔王兽之前狩猎它们。”
“果然如此。啊，顺便说一句，我不是魔王，奥尔米拉吉魔导卿和薇尔米也不是哦？特蕾莎。”
突然被点破心事，特蕾莎倒吸一口冷气。
“是、是的……！”
“你刚才在心里想这个吧？真是过分哪。所以为了证明我们不是，我准备了这些东西！”
兹米亚诺大人拿出一瓶香水和一只手环，放到沙龙桌上。
“兹米亚诺，那是！”
“啊，这可不是操控人心的东西。恰恰相反，操控人心只是副产品，这才是真正的研究材料。”
“……什么？”
薇尔米大人警惕地盯着桌面，图尔吉斯大人和希佐尔达大人在他身后露出苦涩表情。
看来他们深知兹米亚诺大人这种时候准会做出不靠谱的事。
“这是能干扰魔物思考的香水，和靠魔力场削弱魔物力量的手环。”
——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奥尔米拉吉魔导卿以为我在帮走私者打探消息，很快便找到了工坊。大概看了研究内容吧，他写信告诉我：‘想让教皇闭嘴，就好好利用这个。’他给我的情报，就是索菲奥尔可能是‘光之骑士’。”
奥尔米拉吉魔导卿果然也深不可测。
他为何会掌握这种绝密情报？
“我当时想‘啊，输定了’。不过还是感激地用了这情报。这香水能让弱小魔物动弹不得，强大魔物也会像喝醉一样；至于手环，大概能让魔兽级的魔物在顶尖骑士面前动作迟缓。”
兹米亚诺大人平静解释完效果，眨了眨一只眼。
“我把香水的权利连同光之骑士的消息一起交给了教皇陛下。作为教会的功绩把权利让给他们，条件是‘如果特蕾莎与索菲奥尔结婚，就不召她入神殿’。”
话虽说得轻巧，兹米亚诺大人话中有话。
“不过教皇陛下也不傻。他提出了条件：‘作为交换，索菲奥尔必须公开承认自己是光之骑士，并与特蕾莎一同正式接受教会的祝福。’这是为了即便特蕾莎不去神殿，也不损害教会权威。”
“身为圣职者，做的事却这么阴险……”
“当权者不都这样吗？”
面对薇尔米姐姐的无奈表情，兹米亚诺大人轻松回应，继续道：
“至于这手环，我以赦免罪行为条件，让王室与魔导省共同管理、共享利益。……侯爵家和公爵家都不许插手。反正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带头不参与，其他势力自然不会染指。”
他指着自己总结道：
“不过作为开发者，一旦开始量产，我还是能分到一部分收益。所以，我把这些收益连同权利，全都交给索菲奥尔。”
“这样就解决啰。”兹米亚诺大人拍拍手，笑眯眯地把双手托在脸旁歪头。
“把你那恶心的动作停下。”
“薇尔米真过分。那么，你的回答呢？”
“我对隐瞒自身能力没有异议。……可为什么把魔导具的利益让给我？我并不需要钱。”
“你要保护特蕾莎，对吧？”
面对索菲奥尔的疑问，兹米亚诺大人平静反问。
“地位与财富，权力与头衔。什么都没有，单凭一把剑，你以为能护住一名怀有绝世之宝的少女吗？只凭你是个男爵家三公子、得了个骑士爵位？”
“……”
“教会现在固然答应了，但日后若你犯下半分差错，他们就会以‘保护’为借口，再次试图控制特蕾莎。各国、匪徒都会虎视眈眈。真到了他们想要的时候，绑架、威胁，什么手段都干得出来。你在外讨伐魔物时，谁来保护特蕾莎？”
兹米亚诺大人那双翡翠般澄澈的绿眸，透着一股纯净。
他天真得近乎残忍。
这意味着他分不清善恶，却也让他能以同样的眼光看清人的善意与恶意。
“这就是现实，索菲奥尔大人。要保护特蕾莎，您需雇佣可信之人，抬高自己地位，拥有无人敢挑战的实绩。所以我把这手环的权利交给您。如果您觉得这些要求‘太难’而想逃避，那也无妨。”
“……我不会逃避。”
“那就收下吧。”
兹米亚诺大人将手环递给索菲奥尔，随后朝特蕾莎投去一瞥。
“特蕾莎。”
“是！”
特蕾莎抬起头，迎上那双细长的、虽不算英俊却温和的眼眸——那是她最喜欢的索菲奥尔。
“……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唔……！”
“你也有同样的心意吗？”
“……是的！”
特蕾莎满脸笑容地回答，索菲奥尔从兹米亚诺大人手中接过了手环。
不知为何，薇尔米姐姐高兴地鼓起掌来，其他人跟着鼓掌，特蕾莎害羞地低下头。
“那么，作为给光之骑士索菲奥尔大人的贺礼，我送您一份礼物！”
兹米亚诺大人走到沙龙角落，抱回一个细长包裹。
“这是什么？”
“镶嵌光之宝玉的【骑士圣剑】，以及镶着空白魔玉的复制品。一共三把。我打算量产这些！”
“……………………什么？”
在索菲奥尔愣神之际，兹米亚诺大人解开了包裹。
里面整齐放着三把形制完全相同的剑。
白色剑身虽不华丽却显古朴，其中一把散发着神圣气息，另两把确如兹米亚诺大人所说，镶着毫无魔力的魔玉。
“……这是国宝吧？”
“国王说可以拿走，反正放仓库里也是积灰。原本就是等真正主人出现后交出去的。啊，复制品只要你和特蕾莎注入光之魔力，就能变成圣剑。复制品可以在你们同意下，交给其他骑士佩戴。”
兹米亚诺大人说，这些剑对魔物非常有效。
——圣剑这么容易就能复制吗？
薇尔米姐姐似乎也有同样疑问，忍不住问道。
“这是奥尔米拉吉魔导卿、埃尔内斯特女伯爵和阿巴卡姆特务卿共同开发的。他们成功从魔银里提炼出了圣剑的原材料——圣白金。”
“……真是了不起！不愧是艾德斯和义姐大人！！”
薇尔米姐姐由衷欢喜地说道。
——这个国家，该不会是史上最强的王国吧……？
特蕾莎对王国中枢这些震撼世界的发明与行动感到了一丝敬畏。
——这些人，魔导卿还有伊欧拉大人，比魔王还要可怕吧……？
特蕾莎还不知道的是。
——就在几年之后。
被称为史上最强的魔王兽与魔族王出现。
而在史上最快的镇压战中，索菲奥尔将率领“圣剑骑士团”站在最前线。
特蕾莎本人也将完成以史上最高阶圣术净化大地的壮举。
而在这一切背后，王太子夫妇将接连带来历史性发明，为王国带来巨大利益。
外务卿夫妇和他们的伙伴们，更将以惊人手腕迅速赢得世界各国的协力。
这些，不仅是特蕾莎，此刻在场的任何人都还一无所知。
剑士图尔吉斯访问达莉斯蒂亚【前篇】
——在兹米亚诺向特蕾莎罗与塞法尔特大人道歉的第二天。
薇尔米与作为护卫暂留身边的图尔吉斯大人一起，拜访了达莉斯蒂亚大人居住的阿巴卡姆公爵府邸。
希佐尔达大人由于已无法像从前那样协助身为宰相的父亲，除非有特别吩咐，否则他都会留在自家——朗格莱公爵府——专注于领地经营的工作。
兹米亚诺今早被艾德斯说“借我用一会儿”，薇尔米便也命令他“今天一整天都要听从艾德斯的指示”。
所以今天只有薇尔米、图尔吉斯大人，以及目前在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担任专属侍女的努阿三人随行前来。
努阿似乎是某位子爵家的小姐，但她从不透露家族姓氏和年龄。
大概二十多岁吧，有时却像更年长者，有时又像十几岁的少女，是个神秘的人。她容貌端正，印象却有些淡薄，总是面带微笑。
“快到了呢，小姐。”
“是啊。”
这样的交谈中，图尔吉斯大人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阿巴卡姆公爵家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名门，府邸宏伟，穿过大门后马车还得驶出一段距离才能到达主宅，庭院极其辽阔。
图尔吉斯望着窗外向后流逝的景色，神色略显不安。
“您紧张了吗，图尔吉斯大人？”
“……没有。”
听他回答，薇尔米再次打量了他。
他是个红发、面容精悍的青年，腰间佩剑与他十分相称。
虽非绝世美男子，那双略带棕褐色的红瞳却是罕见的颜色。
据艾德斯所说，他在纯魔术和纯剑术上并无过人天赋，但将两者结合后的剑术与体术却达到了令人瞩目的熟练度，魔力储量也相当可观，头脑也不笨。
实际上，尽管言语不多，但从连日交谈与观察不难看出，他机敏且能迅速理解并落实她这边的要求。
——听说他一直因没得到父亲认可而苦恼呢。
薇尔米觉得，比起外界印象和夜会留下的“愚者”恶名，他其实是个远更有价值的人才。
“军团长是在那个年纪参加剑术大会夺冠的强者。或许他觉得图尔吉斯圆滑的战法过于取巧，因而对他严厉吧。”
艾德斯曾略带讽刺地这样说道。
“真正优秀的人，本该体察无力者的苦衷。正如无力者无法理解超凡天才。”
“……艾德斯也是这样吗？”
面对薇尔米的提问，他露出了略显意外的表情。
随后他温柔笑笑，摇了摇头。
“我天生拥有的力量确实优于常人，但那和兹米亚诺那样挥洒自如的天赋不同。……我之所以获得这份力量，是因为曾失去重要之物、尝尽挫折，为了绝不再失去第二次。”
——他因诅咒魔导具，失去了继母与继姐。
他一定一直都在为此懊悔吧。
“我小时候并不认真。懂事时便感受到作为继承人的压力和家庭地位，觉得麻烦。……后来温柔的继母和继姐突然变得冷漠，我还以为全是自己惹的。”
——如果被认为不适合继承。
“我曾天真地以为，能从继姐手里夺回未来与家业。”
如果一开始就能认真履行继承人职责，与她们坦诚相对，或许就能察觉她们态度突变的异常之处了。
“结果如你所知。——别哭，薇尔米。”
“这不是艾德斯的错！是放置魔导具那些人的错！你那时也还是个孩子，不是吗？”
因误解而失去至亲的沉重罪孽感。
那一定深深刺痛了艾德斯的心。
他左手腕被手套遮掩的烧伤疤痕，或许正是为了提醒自己莫忘当日伤痛。
“现在有你在，这次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薇尔米，你真的没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吧？能帮上忙，我感激不尽。”
说着，艾德斯拥抱了薇尔米——思绪回到当下，马车对面的图尔吉斯大人面对薇尔米的注视显得有些不自在。
“再坦诚一点比较好哦。”
——毕竟，还有挽回的余地。
薇尔米这样想着，对图尔吉斯大人说道。
“……什么意思？”
“若总是害怕失去或受伤，等到惊觉时，说不定已经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了。趁还能补救时，鼓起勇气表达真心，后悔会少一些。”
据说图尔吉斯大人因兹米亚诺承受了最大的精神压力。
不过目前看来只有短暂记忆混乱，没有留下后遗症。
兹米亚诺还笑着说，那家伙固执得很。
“图尔吉斯一旦认定某事就不会改。他的精神就是这种性质，而且常常看不到周围。要不是我用这法子，他说不定反而会采取更无法挽回的方式呢。”
这样评价了图尔吉斯大人后，兹米亚诺眨了眨眼。
——让达莉斯蒂亚大人成为雷欧的王妃。
为了他所期望的结局。
他或许会采取更直接、彻底无法挽回的行动……比如杀人。
哪怕牺牲自己或旁人，也要拯救心仪之人。
这种心情，薇尔米感同身受。
因为她自己也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所以，哪怕当时针对的是扮演雷欧首席未婚妻的自己，她也无法责怪。
薇尔米自己的算盘和图尔吉斯的愿望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将来仍有重蹈覆辙的可能，并非零。
“图尔吉斯大概比你们想的更后悔——怪自己害希佐尔达找我商量，才导致这一切。所以作为被添麻烦的一方，如果能用米娅的话阻止他，我想会有效。”
——图尔吉斯自己从未倾诉过苦闷，也没求助过。
忍耐力强、固执、缺乏天赋却拼命死磕的努力者。
在贵族圈里，这样的评价确实不够光彩夺目。
图尔吉斯大人想必长期背负着伟大父亲的无形压力吧。
那些苛责听在他耳里，或许全成了对自己的否定。
不够格。
但看眼下图尔吉斯大人的处境便知，军团长内特对他有着属于自己的爱。
就像薇尔米的母亲伊莎贝拉，以扭曲的方式强塞过来本该由义姐拥有的东西，却依然爱着自己一样。
“您父亲对您说了什么？”
面对薇尔米的提问，图尔吉斯大人垂下眼帘。
“……‘别再走错路了，没有下一次。’”
说这话时，图尔吉斯大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眼底和沉稳的声音里，却透着放弃的色彩。
他可能真的以为自己被彻底失望了。
然而。
“至少，您被允许失败过这一次。”
薇尔米这么一说，图尔吉斯大人像是听见意想不到的话般，睁大了眼睛。
“不是吗？‘没有下一次’，正说明‘这一次已经饶过您了’。”
一次被原谅的余地。
事物的意义，取决于如何看待。
“了解您的人都称赞您‘忍耐力强’。专注一件事时会忽略周围，但您百折不挠地努力；平时虽不爱表露自己意见，却能体谅他人痛苦。”
当兹米亚诺坠落悬崖、生命垂危时，
直到他醒来为止，每天都陪着兹米亚诺的未婚妻妮妮娜大人，静静守候在旁的正是图尔吉斯。
当希佐尔达被身为宰相的父亲强加大量课业、几乎崩溃时，
明明无需如此的图尔吉斯大人却陪他一同苦读，不断鼓励：“我有很多地方看不明白，你能把这些全都弄懂，真的很了不起。”
“用这样努力磨砺出的力量，您帮助了我。”
“影潜”魔术绝非轻易能学会。
何况对专修剑道、一向疏于魔术修炼的人来说，即使学会也难以长时间维持。
可图尔吉斯大人不仅带着希佐尔达大人一同施术，更咬牙维持到薇尔米与兹米亚诺接触的最后一刻。
“我听艾德斯说了。听说您父亲为此表扬了您。”
“‘终于掌握了自己的战斗方式。要不要干脆赐你“影之骑士”的称号？’”
薇尔米微笑着转述，图尔吉斯大人彻底愣住了。
“父亲他……真的这么说了……？”
“人不可能与他人活成一样。就像我无法变成艾德斯或义姐那样……就像达莉斯蒂亚大人无法像义姐那样俘获雷欧的心。”
而图尔吉斯大人，也无法成为另一个父亲。
“但是，哪怕走的路不同，也有人会看见并认可你。”
就像艾德斯找到了薇尔米。
就像雷欧找到了义姐。
就像军团长内特认可了图尔吉斯大人的努力。
直视着屏息的图尔吉斯大人，薇尔米继续说道。
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达莉斯蒂亚大人会如何回应。但您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努力，暗中仰慕着她……不如试着亲口告诉她，如何？”
图尔吉斯大人突然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但他没有落泪，紧握拳头，恢复了平素的表情。
“……多谢您的指点。”
说完，他郑重低下头。
剑士图尔吉斯拜访达莉斯蒂亚【中篇】
——他一直在远方注视着她。
图尔吉斯·德尔特拉特若用一句话评价自己，便是“平庸”。
他只是个侥幸投生为德尔特拉特侯爵家嫡子的普通人。
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听见身为军团长的父亲内特那近乎失望的叹息之时。
“你确实没有剑术天赋。缺乏霸气。”
为何会被这样评价，当年的图尔吉斯并不太懂。
但周围的目光渐渐让他领悟。
和父亲完全没法比。你的剑太轻了。这种程度的事，父亲轻松就能完成。
这些话语，无论是直言、委婉，还是偶尔飘入耳中，都不断传来。
偏偏事实如此，没有反驳余地。
——但，也只能继续下去。
所幸，他喜欢剑术。
就算得不到认可，放空心思挥舞长剑，琢磨怎样让剑尖更快触及对手。
这些思考并不痛苦。
专注于喜欢的事，就能忘却周遭评价。
庆幸自己还能专注一件事的同时，图尔吉斯逐渐不再多说多余的话。
没人在意。
本就不擅长谈论自己，在旁人眼里或许倒也没什么变化。
这样反而轻松。
为了哪怕再多磨砺一分剑锋，他从未间断锻炼。
就算追不上父亲的高度，德尔特拉特之名也必须继承下去。
哪怕最终被放弃，由更有才华的弟弟或妹妹取代嫡子之位，在那天之前，这都是他的责任。
幸亏，身边还有希佐尔达分担相似的痛苦。
兹米亚诺是个才华横溢、奔放不羁的男人，虽有时会刺激他的自卑，但更多时候，是那家伙开朗的性格拯救了自己。
直到某一天。
雨停后的次日午后，他至今记忆犹新。
午休时寻找前一天因雨天无法户外锻炼的空地时，他看见了她。
独坐长椅上，没有随从，静静凝望某处、滑落一行清泪的少女，不知为何吸住了他的目光。
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她有多美丽。
那一刻，他站在原地凝视了她许久。
鲜艳的金发，天空般湛蓝的眼眸。
挺直的背脊，毫无破绽的淑女仪态——目光望去的尽头，
树篱那边、图书馆窗户对面，站着一对男女。
装成黑发男爵之子的同年级王太子殿下，和灰发戴眼镜的少女。
她就那样静静望着两人欢笑，泪流满面。
身为军团长之子，图尔吉斯自幼与王太子殿下有所往来，一眼便认出他的身份。
随后，啊，他想起了她的名字。
——达莉斯蒂亚·阿巴卡姆。
打小就被公认为殿下未婚妻候选的公爵千金。
图尔吉斯素来不喜贵族聚会，与她交流不多，仅存幼年印象，但绝不会认错。
幼年体弱的王太子殿下，至今尚未正式订婚。
虽说“学园毕业前不正式订婚”在外邦看来是个古怪风俗，但候选人自然是有的。
只是适龄却不太被看好的小姐们纷纷在入学前定了亲，门当户对的只剩下几人。
她本是其中最有力的人选，眼前一幕却让图尔吉斯彻底懂了。
——她一定真心爱慕着王太子殿下。
亲眼看见他与别的女性亲近，才会如此伤心。
自己无法像对待希佐尔达那样走近她，但那个凝望遥不可及之物的背影，深深烙印在图尔吉斯心中。
自那以后，每当在学园偶然遇见，他的目光总会追随着她。
她的举止永远高贵，符合王太子未婚妻候选的身份。
坚定而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脸上总带着不让对方不快的微笑。
——她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在礼仪方面，图尔吉斯深知需要付出远超常人的苦功，因此对她仪态背后的韧劲深感敬佩。
流言蜚语不久后不时传来。
中心人物是与伊欧拉同岁的义妹——薇尔米·埃尔内斯特带领的一群爱八卦的小姐们。
她们议论着，身为王太子殿下未婚妻候选的她，近来似乎接连未被邀往王城。
——真令人作呕。
虽心生不快，图尔吉斯并无立场插嘴。
看起来似乎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他也只能偶尔对那些造谣取乐的人甩下一句“她本人并无过错”罢了。
但希佐尔达似乎留意到了这点。
曾问他是否喜欢她，图尔吉斯含糊搪塞过去。
是不是喜欢，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至今为止，他只想着作为武门的下任侯爵而活。
但比如……不仅追随她的身影，成绩发榜时也会在榜中寻找她的名字。
哪怕有希佐尔达帮忙补习，他的成绩也只是中上。
而她，总是名列前茅。
王太子殿下的名字，永远闪耀在她最上方。
至于那灰发少女伊欧拉，排在榜单上的位置倒与图尔吉斯相差无几。
——莱昂尼尔殿下究竟对达莉斯蒂亚小姐有何不满？
平凡且容貌并不出众的伊欧拉小姐。
可当真正留意到她后，他发觉她的举止极为优雅。
那种千锤百炼的姿态……不像淑女，倒像战士般无懈可击。
柔软却带着锋芒，莫名让他想起父亲那粗犷而坚韧的身影。
外表与内在的不协调虽令他感到违和，可看见王太子殿下的眼神，他一度释然了。
或许那名少女拥有像自己这样的平庸之辈无从理解的特质。
那可能是比达莉斯蒂亚小姐更能抓住王太子殿下心的东西。
然而，毕业仅仅两年后。
这回重新在社交场合现身的王太子，竟带着改姓为薇尔米·利洛德的少女。
宛如一对恋人般。
——为什么？为何会和那等恶女在一起！？
不出所料，关于达莉斯蒂亚小姐遭弃的流言再次蔓延。
不可原谅。
感受到这股怒火时，图尔吉斯终于痛彻意识到自己的爱恋。
只是远远站着旁观、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和她之间犹如那朵遥不可及的花朵。
对谣言视若无睹的她总是坚定无比，唯独在王太子殿下现身的场合，她眼底深处总透出一丝落寞。
“想帮她吗？”
某天假期访问帝国时，兹米亚诺突然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
图尔吉斯回答之后。
戴上他递来的“勇气之环”后的记忆，几乎空白。
只记得在一阵低语中，隐约意识到自己在干不该干的事。
于是，受邀暗中现身的奥尔米拉吉魔导卿摘下他腕上手环时——
——图尔吉斯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他完全搞不懂兹米亚诺的真实意图。
彼时的达莉斯蒂亚小姐已隐居在阿巴卡姆公爵府内等待结局。
他想质问为何逼自己做这些，但。
“一切都会妥善解决。你愿意协助吗？”
奥尔米拉吉魔导卿告诉他，薇尔米与王太子殿下的高调举动，是为了在正式婚约宣布前掩护保护伊欧拉免受凶险。
那凶险，大概就是指像被操控的自己所干出的那些蠢事吧。
只要能够救下达莉斯蒂亚小姐。
图尔吉斯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
——而此刻，他作为曾深恶痛绝的“恶女”薇尔米的随从，即将面对达莉斯蒂亚小姐。
哪怕你犯下了错，可认可你的人依然认可你。
他对薇尔米心存感激，却又感到无颜以对，两种情绪剧烈交织。
“达莉斯蒂亚小姐。今日承蒙准许在贵府会面，由衷感谢。”
眼前，薇尔米优雅行礼，随她步入接待室的图尔吉斯也低下头致意。
抬起头时。
略显消瘦、以淡妆遮掩苍白的达莉斯蒂亚，依然挺直着背脊。
——只是嘴角却无力地微笑着。
剑士图尔吉斯访问达莉斯蒂亚【后篇】
“首先，请允许我向您道歉，达莉斯蒂亚大人。”薇尔米大人说着，微笑着轻提裙摆。今天她身着一袭蓝色连衣裙，裙摆点缀白色蕾丝，清爽而优雅。达莉斯蒂亚见到的这个神情，并非晚宴上那种傲慢、居高临下的神态，而是像那次解开达莉斯蒂亚所下暗示后她所展现的、如好奇猫咪般的柔和表情。这大概才是她本来的面貌吧。尽管哥哥曾说过“她擅长欺骗人的演技”，但身为贵族千金，达莉斯蒂亚还是为自己未能识破那不过是对方“收起淑女面孔”的伪装而感到羞愧。不仅在那晚的夜会上，整个学园时期，她都被蒙在鼓里。
“道歉，是指什么？”达莉斯蒂亚微微歪头，薇尔米则略带歉意地抬眸，露出真心过意不去的表情。“先前晚宴上，我不小心把酒洒在了您的裙子上。本想在休息室向王太子殿下解释清楚……可那时还未向泰格利姆大人说明。”——啊，达莉斯蒂亚明白了她举动的用意，也懂了泰格利姆大人态度骤变的原因，不禁为自己的轻率感到沮丧。若当时能冷静倾听，不急于断定泰格利姆大人态度突变是遭人操控，而是抱持疑问，或许就能明白那是为了让自己远离纷扰。那样的话，也不会出那种丑态。
“我并不介意，该道歉的是我。”毕竟，自己确实被巧妙骗过了。达莉斯蒂亚遵照哥哥指示，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弄清了那晚夜会与薇尔米背后的隐情，随即同样低头致歉。“愚笨的我做了多余的事，实在抱歉。”直到此刻，达莉斯蒂亚才意识到，这样的自己不被莱昂尼尔殿下重视也是理所当然，不禁自嘲。
“请抬起头。如果我们能做得再周全些……达莉斯蒂亚大人您也不至于受罚禁足。”达莉斯蒂亚仅因使用非法改造的催眠魔导具而被问罪。考虑到情有可原，以及陛下早知此计划的事实，最终仅处以数周禁足，几乎无实质惩罚。尽管如此，她在社交界已形同社会性死亡。年纪上，已没有时间和空位去和高位者缔结新婚约；加上学园时期的流言蜚语，任何接近达莉斯蒂亚的人，必定冲着攀附公爵家的关系而来。原本这倒也罢了，可追求者门第大跌，无法满足父亲期望。因此，她的婚事已无望。
“你是要成为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并让阿巴卡姆家族流淌的正统王室血脉重获权威。”父亲阿巴卡姆公爵对达莉斯蒂亚的唯一要求就是如此。她被告知，自己只为这一目的存在。——所以，当意识到正式未婚妻将是伊欧拉大人时，她已做好心理准备；也明白接下来可能会被要求“作侧妃”或“任第二王子妃”。但直觉告诉她，莱昂尼尔殿下在三年内无论伊欧拉大人是否生育，都不会寻觅侧妃——自幼相识，她深知殿下性格。而泰格利姆大人比达莉斯蒂亚年幼，刚满十六岁成年，没有理由选择既年长又牵涉罪案的对象作王子妃。禁足之日，她本已准备好迎接父亲责骂，他却意外地并未露面。
“不必如此拘谨。我只是提前几年成了无用的落伍者罢了。”达莉斯蒂亚这样回应，薇尔米大人露出困惑表情，身旁的图尔吉斯大人神色严峻。
“此话怎讲？”
“不如边喝茶边聊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觉得能与你们二位交谈真是太好了。”达莉斯蒂亚邀请薇尔米大人和图尔吉斯大人来到庭院，吩咐侍女备好茶点。待一切就绪，遣散下人，几人开始交谈。
“由我先开始，可以吗？”薇尔米大人看向图尔吉斯大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般，向达莉斯蒂亚低头致歉。
“首先，请允许我向达莉斯蒂亚大人赔罪。”图尔吉斯大人垂首继续道，“因我不当的行为，给您带来了极大困扰。……达莉斯蒂亚大人所受伤害，源于我自私的心愿。”
达莉斯蒂亚感到脸颊发热。她当然记得希佐尔达大人当时说过：“他对达莉斯蒂亚小姐怀有爱慕之情。”
“那个……愿望，是指？”
“是的。虽自知不配……但我确实对达莉斯蒂亚大人抱有感情。向父亲禀明后，婚约请求遭到拒绝，这也是事实。”薇尔米大人补充道，“那是他被兹米亚诺操控的时候。……对图尔吉斯来说，大概认为这是实现愿望最稳妥的办法……”
“也就是说，并非图尔吉斯大人本人的意愿？请抬起头吧。”
“是。……抱歉。不过，感情本身并无虚假。”图尔吉斯抬起头，直视达莉斯蒂亚。
“我真正期盼的，是达莉斯蒂亚大人能与心爱之人共度一生。”达莉斯蒂亚承受不住那直白的目光，移开了视线。虽未曾留意，可如此直白地被人表达感情，于她而言还是头一遭——毕竟达莉斯蒂亚自幼便是王太子殿下的第一婚约候选。
“……图尔吉斯大人，有个误会必须澄清。”达莉斯蒂亚轻呼一口气，纠正他的误解，“我并未倾慕莱昂尼尔殿下。虽有亲近情分，但绝非爱情。”因此，见殿下与伊欧拉大人亲近，她选择了退出，因为那人是伊欧拉大人。
“殿下们并不知情。……其实我早已放弃。”
“但您……在图书馆看到他们二人时，曾独自流泪注视着他们。”
图尔吉斯痛苦的话语让达莉斯蒂亚睁大了眼睛。
“您……当时看到了？”
那是她痛下决心放弃与王太子殿下婚约的那天，至今记忆犹新。
“是的，非常抱歉。”
“……流泪只是因为，那曾是我唯一的使命，也是我得以存在的理由。”
“抱歉插一句，这是什么意思？”薇尔米大人问道。
达莉斯蒂亚苦笑一声：“父亲希望我成为王太子妃。他说，若非如此，我便毫无存在价值。”两人倒吸一口冷气，达莉斯蒂亚摇了摇头。
“对不起。对薇尔米大人情绪化，是我的任性。明明因伊欧拉大人而退让，后来站在台前的却变成薇尔米大人……当时哪怕多想一步，早该察觉其中必有隐情。”她也曾怀疑学园时期的对立与现状间的巨大反差，但怀疑错了方向，误以为是讨厌伊欧拉大人的薇尔米大人在使坏，轻信了“莱昂尼尔殿下被美色迷惑”的谣言。尽管听人说过她并非那样的少女，可未能识破演技的达莉斯蒂亚，内心终究未能全信，因此深感羞愧。
“是因为我的关系才猜到有隐情的吗？这我能理解……可您为何会知道义姐的，那个，原本的真性情呢？”薇尔米大人理解却仍感困惑，达莉斯蒂亚便带着一丝恶作剧的心态告知：
“——因为我也是伊欧拉大人‘沙龙’的成员。”
“……诶？”
“在你们之前，晚宴当天，伊欧拉大人和莱昂尼尔殿下曾私下来休息室拜访。那时，我听说了他们的致歉与那次‘一面之缘’的真相。”与薇尔米大人在学校的交集其实仅有一次，是受教师之托传递无关紧要的口信。她冷眼瞪视侍奉艾尔文的薇尔米大人，薇尔米大人则回以嘲笑，仅此而已。后来得知那口信是莱昂尼尔殿下委托教授，又听闻薇尔米故意疏远可信之人时的表情解释，她便受邀加入了“沙龙”。
“教伊欧拉大人化妆，以及共同研究隐藏发色的魔法，都是我参与的。”那时她亲身接触到了伊欧拉大人的智慧与本来美貌，以及“为了让帮扶自己的人不陷入险境”而甘愿隐忍的温柔，深感望尘莫及，故而彻底放弃。
“很惊讶吗？”
“嗯……那么，与特蕾莎罗也有交集……？”
“她是我撰写魔力负担减轻论文时的协作者。她家经营药材生意，对魔力恢复药原料了如指掌。”这方面达莉斯蒂亚因另有自己的课题，倒未深入参与。
“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正如伊欧拉大人和薇尔米大人一样，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父亲执着于把我们家族的血脉融入莱昂内尔王室、恢复正统王权，这本是愚蠢的执念。”达莉斯蒂亚计划在禁足解除后亲手揭露这一事实。莱昂尼尔殿下和伊欧拉大人都曾表示“随时联系”，令她感激不尽。
“此事终将了结，请先替我保密好吗？”不久之后，达莉斯蒂亚或许就不再是公爵千金了。
“所以，实在无法回应图尔吉斯大人的心意，抱歉。”他是唯一对自己抱有好感的人。虽早就记得他长相，却从未留意，但——心里确实高兴。对于这份纯挚好意，她由衷感激。听说图尔吉斯大人也是被人操控，她并不觉得自己受骗；毕竟达莉斯蒂亚自己也有遮蔽事物真伪的邪念，才会落入他的计策。
“……达莉斯蒂亚大人。”
“是。”
薇尔米大人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开口道：“您恐怕不会失去公爵千金的身份。”
“……为何这么说？”
“这个问题，该问站在您身后的兄长大人。”薇尔米大人俏皮地说。达莉斯蒂亚转身，果然看见马勒菲登特·阿巴卡姆——她的兄长。他站在那里，一如既往温柔地看着达莉斯蒂亚，只是今日脸上带着些许愠色。
“您、您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刚到。听说有不轨之徒盯上了我可爱的妹妹，像个跟屁虫似的粘着薇尔米小姐来诱骗她。”兄长哼了一声，瞪向图尔吉斯大人。图尔吉斯起身，深深鞠躬。
“非常抱歉。虽非独处，但擅自与令妹同席攀谈之事，我深感歉意。”
“倒不否认你在追求她吗？”
“……诚然，我对她确实心怀爱慕，这是事实。”
“这算什么回答？我不会把妹妹交给没有骨气的人。图尔吉斯·德尔特拉特阁下，身为侯爵家继承人，您应当挺直腰板，别总贬低自己。”
图尔吉斯大人惊讶抬头，兄长依旧沉着脸不悦地瞪着他。从未见过的兄长威严，让达莉斯蒂亚一时僵住，说不出话。
“我再问一次。你否认在追求她吗？”
面对再度质问，图尔吉斯大人的神情变得坚定。原本略显平淡的脸上，涌现出令人凛然的霸气。奇妙的是，他的形象随之改变。虽本就相貌端正，可那股阴郁不可靠的气质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骑士般强烈的存在感。面对兄长毫不退让的锋芒，达莉斯蒂亚竟被吸引，移不开视线。
“——我不否认。若有良机，我会说服家父，正式登门提亲。”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兄长表情终于缓和。
“一直保持这样的神态，那些说你不配继承家业的人会少很多吧。……但若达莉斯蒂亚不点头，我绝不会答应。我妹妹是阿巴卡姆公爵家的瑰宝，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兄、兄长大人……”
达莉斯蒂亚心绪波动。图尔吉斯大人的话语，兄长的维护……被渴望、被肯定的言语，让她突然鼻头一酸，想哭。
“我明白。我会拼尽全力赢得您的芳心，绝不松懈。”
当达莉斯蒂亚的目光转回图尔吉斯大人脸上，与他对视……心跳骤然加速。她真切感受到了被人热烈追求的滋味。
“别光说不练，拿点实绩出来吧。……打扰二位茶会了，抱歉，利洛德小姐。”
“哪里，我们也正该告辞了，不必在意，阿巴卡姆特务卿。我个人倒十分高兴，您的出现正好促成了这般期待的结果。”
“威、薇尔米大人……”
“达莉斯蒂亚大人美丽又可爱。往后追求者众多，图尔吉斯大人可别被人海淹没掉队哦。”薇尔米大人俏皮地耸肩，达莉斯蒂亚羞得双手掩面。
“对不起……太难为情了……那个……”
脸颊滚烫，想必连脖颈和耳朵都红透了。喜悦与羞耻交织，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不想被人看到。直到两人起身告别，达莉斯蒂亚都没能抬起头。
阿巴卡姆公爵家的结局
“那个，哥哥大人。”
“怎么了？”
送走薇尔米一行后，马勒菲登特再次陪妹妹达莉斯蒂亚回到茶座，坐在正面的她困惑问道：
“我不用再失去公爵家小姐身份，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听到这个问题，马勒菲登特微笑点头，平静地告诉她：
“因为父亲大人要退休了。”
“…………！？”
达莉斯蒂亚倒吸一口冷气，马勒菲登特继续解释：
“艾德斯早在莱昂尼尔殿下与伊欧拉女伯爵订婚之际，最戒备的就是我们父亲的动向。”
小时候。
和她一样，马勒菲登特也曾被父亲命令要“掌握霸权”。
因此，他对达莉斯蒂亚被要求背负的事有着深刻体会。
——自己从何时开始对这一事实感到愤怒，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大人一直在暗中铲除你之外的所有障碍。莱昂尼尔殿下婚约候选人这么少，也是他在幕后运作。”
在此之前，父亲并没有采取如此恶劣的手段。
只是利用门第稍逊的小姐不敢反抗，替她们安排别的婚事；或者对犯了小错的贵族施压，让其女儿退出婚约候选之列。
在剩下的寥寥数人中，达莉斯蒂亚一直是首选。
马勒菲登特深知妹妹付出多少努力，认为即便不搞这些小动作，她的地位也绝不会动摇。
然而，才女伊欧拉女伯爵与莱昂尼尔殿下相互吸引，改变了局面。
达莉斯蒂亚变得反常的原因……她身上那股近乎放弃的气息，马勒菲登特是在艾德斯主办的夜会发生事件那天彻底明白的。
那天夜会，马勒菲登特也被邀请在场。
但父亲大人听旁人提及伊欧拉女伯爵的事后仍不死心，甚至触碰了禁忌。
“父亲大人越界了。得知艾德斯介入后伊欧拉女伯爵和利洛德小姐的下场，他竟暗中策划暗杀。这种事无法姑息。”
“怎么会……”
达莉斯蒂亚顿时脸色苍白。
“在伊欧拉女伯爵正式订婚之前，连我也不能告诉你半字。这是王命。”
作为最早知情的人，马勒菲登特一听说消息，便立即向国王陛下与艾德斯密报了实情。
“我奉父亲之命策划暗杀，但他严令必须保密。于是我故意敷衍，使得暗杀未能成功。艾德斯便提议让薇尔米担任替身，伊欧拉女伯爵则借机隐匿起来。”
由于始终掌握不到伊欧拉女伯爵行踪，加上魔导研究所严密防卫，马勒菲登特成功拖延了时间。
在此期间，作为虚张声势挡箭牌的第一候选利洛德小姐果真被父亲盯上，而兹米亚诺也采取了行动。
“利洛德小姐和你卷入的那次事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不过反倒正好利用。……无论父亲大人多焦急、甚至想亲自下场，要铲除那几位年轻公子也很困难。”
面对魔物讨伐英雄索菲奥尔，正面暗杀是不可能的。
想要下毒，偏偏有敏锐的利洛德小姐的眼睛和希佐尔达的智谋，连兹米亚诺亲手调教的塞法尔特都在监视。
就算想靠权势压人，也有艾德斯与深谋远虑的兹米亚诺阻挡在前。
即使起初彼此不知对方真实盘算，只要艾德斯、兹米亚诺和国王陛下的目标一致，父亲的阴谋便注定失败。
——而马勒菲登特早已察觉，美丽、聪慧、有责任感且坚强的妹妹并非真心爱慕莱昂尼尔殿下，因此他选择了合作。
“在利洛德小姐和伊欧拉女伯爵严密掩护下，莱昂尼尔殿下暗中搜集证据，直接在王城向父亲大人摊牌。保留公爵家且不追究大逆之罪的条件，就是立刻退休。”
说白了，实质上是软禁。
对外以在公爵领地边境静养为名，将这位企图大逆不道的显贵秘密关入王城高塔——那座塔里一切魔法无效化。
“父亲大人答应了。”
马勒菲登特从父亲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就能看出——见公爵家未被灭门废爵，父亲便又把希望赌在了下一代身上。
——这种执念毫无意义。
一切不过是父亲的自我满足，马勒菲登特与达莉斯蒂亚只是被卷入其中的棋子罢了。
但马勒菲登特因为艾德斯，达莉斯蒂亚则靠着自己或是得到了谁的启示，兄妹俩终究都从这份执念中逃脱出来。
“公爵之位由我继承，等局势稳定后，我将被授予魔导省长官之职。艾德斯和我，是这个国家唯二的魔导卿。”
“艾德斯大人他……”
“他将担任外务卿。出乎意料的是，内忧就此平息……利洛德小姐已内定为艾德斯的未婚妻，莱昂尼尔殿下也有了伴侣。几大公爵、侯爵家的继承人，以及前景最大的商会子爵家，全都将通过伊欧拉女伯爵和利洛德小姐联系在一起，背叛的风险已不存在。”
公子们往后兴许有些辛苦，但最令人担忧的兹米亚诺已被艾德斯和利洛德小姐压制住，曾显得不可靠的图尔吉斯，往后看他表现，评价也必将改观。
至于希佐尔达，虽对家人有些溺爱，但经此风波后，应该不必再担心了。
而塞法尔特眼下虽只是伯爵家继承人……但若兹米亚诺与艾德斯所言属实，他将来也会成为有力棋子。
“既然内忧已平，艾德斯就任外务卿后，便能专心盯紧南部的诺布莱恩大公国、西方的巴尔扎姆帝国，以及圣特雷萨尔诺教会的动向了。”
关于教会，其实还备有另一手后招，只是达莉斯蒂亚得知这一点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还有其他疑问吗？”
马勒菲登特微笑着放下红茶杯，达莉斯蒂亚面色略带苍白，稍作思考……轻声说道：
“这件事可能没太大关系。……哥哥大人，您信任奥尔米拉吉魔导卿吗……？”
“觉得意外？”
“是的。您二位一直被认为势同水火、彼此对立。”
“打从贵族学校时代起，为了欺骗父亲大人，我们就故意装作对立的样子。”
一直被要求掌握霸权的马勒菲登特面前，当年最先挡路的正是艾德斯。
他是贵族学校的同学，从入学起便在各方面独占鳌头。
受封魔导卿的也是他抢先一步。
作为父亲执念下的棋子被严格栽培的马勒菲登特，当年对艾德斯抱有近乎憎恶的敌意也是事实。
“他小时候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是的，我也听说过。”
那件事的真相与后续，马勒菲登特是在贵族学校三年级时知晓的。
“曾经，我忍无可忍，当面质问了艾德斯。那是头一次尝到挫折，怎么也超越不了。被折断的骄傲无法挽回……我抛下羞耻与憎恶，自暴自弃地冲他喊道：”
“‘到底怎样才能像你一样？为什么你要从我手里夺走一切？’”
“简直像小孩子撒泼。对此，艾德斯笑着回答：”
“‘你不需要像我一样。你还没有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马勒菲登特，我其实羡慕你。’”
“那句话让我震惊。我也知道艾德斯过去遭遇过什么。可我从未想过，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竟然会羡慕我。”
“‘如果将来你得到了重要之物——为了不再失去它、为了消除那股让人发狂的诅咒，我才一直追逐力量。’”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艾德斯用那冷淡的眼神，带着寂寥与憧憬，望着的是什么。
“‘你早该意识到了。去多关注你此刻早已拥有的重要之物吧，为了永远不再失去它。’”
听完这些话，马勒菲登特第一次认真去注视自己手边拥有的东西。
被父亲扭曲的执念牢牢束缚，却依然保持高贵、努力活着的妹妹。
他从前视为理所当然的、她那凄苦可怜的生活方式。
“是你让我意识到，要学会珍惜你、拼死保护你。”
“……哥哥大人一直对我这么温柔，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达莉斯蒂亚眼中含着晶莹泪水。
母亲在高龄时生下她，在她十岁那年便去世了。
马勒菲登特还曾得到过母亲多年的疼爱，可年幼的达莉斯蒂亚却几乎没有。
那么，替母亲给予她疼爱，便是自己身为兄长的责任。
“我感激艾德斯，也感谢你，我亲爱的妹妹。……是你们教会了我守护的重要性。”
人生并非只是索取，还有被需要、被爱慕带来的喜悦、快乐与存在意义。
人不是独自活在这世上的。
艾德斯也终于有了伴侣。
“‘薇尔米实在太有趣了，而且很坚强。马勒菲登特，我终于找到想要守护的人了。’”
艾德斯难掩欣喜地告诉他时，马勒菲登特由衷献上了祝福。
“我也盼着你能找到。所以，趁早找个你真心喜欢的人，为自己活一次吧，达莉斯蒂亚。”
最后马勒菲登特半开玩笑地打趣道，达莉斯蒂亚脸颊顿时泛红。
“……或许，不会太远了呢，哥哥大人。”
“莫非你喜欢图尔吉斯吗？”
虽说心里有点不爽，但只要妹妹自己喜欢，马勒菲登特也愿意接纳。
当然前提是人品绝无问题……不过那个暗自恋慕了达莉斯蒂亚那么多年的小子，应该不会亏待她。
“那个……具体我也不知道，但除了哥哥大人之外，还是第一次知道有别的男性这样看着我……”
她双手捧着滚烫的脸颊，可爱得无可挑剔。
“你若卸下莱昂尼尔殿下未婚妻那道枷锁，会有很多选择。……放心，我不会阻止。对了，有空也帮我处理一下公爵府的家族事务吧，我实在忙不过来。”
“好的。只要能帮上哥哥大人的忙，随时都可以。”
确认妹妹终于打起精神，马勒菲登特起身准备回去继续公务。
哪怕从前早已分担过许多工作，可一下子同时扛起公爵之位与特务卿的职责，也绝不是轻松差事。
“要幸福啊，达莉斯蒂亚。”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随即绽放出如花般明媚的笑容。
恶役千金的忧虑【前篇】
“你来了啊，薇尔米·利洛德。”
一位棕色短发、身材高挑、中性美貌的女性，俯视着薇尔米。
突然被直呼其名，薇尔米虽感意外，却迅速戴上微笑的面具，未露声色。
“初次见面，希尔德特莱·伊萨大人。我是利洛德伯爵家的长女，薇尔米。”
说着，她摆出礼仪的姿态行礼。
一周前，希佐尔达大人带着歉意对她说：“无论如何，都想和你谈谈。”
作为先前骚动的惩罚，他与图尔吉斯大人轮换，隐瞒身份担任薇尔米的护卫，除此之外都在自家闭门思过。
因此，非护卫日无法前往、只能借机随同前来的，便是他的未婚妻家。
希佐尔达大人侍奉在薇尔米身边时，曾提起并评价过那位女性。
罕见的是，她比未婚夫年长一岁，听说当初还是希佐尔达大人热烈追求才订的婚。
这样的热情一面，放在向来铁面无私的他身上显得格外意外。
对方哼了一声，指向修剪整齐的凉亭椅子，示意薇尔米坐下。
薇尔米早知自己未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可如此露骨的厌恶态度，还是久违了。
“那么，失礼了。”
薇尔米微笑落座。
她应希佐尔达大人之邀，来到了伊萨伯爵府邸。
此地虽不及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与阿巴卡姆公爵家显赫，但也是培养众多魔法师的名门，这些信息薇尔米早已熟记于心。
希尔德特莱大人是伊萨伯爵家次女，活跃于与骑士团并列的王国守护核心——魔法师团。
——正因有实力支撑，才敢如此态度吧。
希尔德特莱大人，竟生着一双金色眼眸。
站在魔物讨伐前线的女魔法师比女骑士更稀少，而她不仅声名鹊起，还晋升到统领一支部队。
这些消息来自艾德斯，因魔法师团归魔导省管辖。
换言之，她虽非直属，也算艾德斯的部下。
然而对于即将与艾德斯正式订婚的薇尔米，她似乎全无顾忌之意。
难道不怕触怒艾德斯吗？
——嘛，我也没打算特意告诉艾德斯就是了。
哪怕并非当值时段，她也不穿居家连衣裙或茶会礼服，而是身着魔法师团正装长袍，大概是为了凸显高傲气质吧，薇尔米猜测。
——说到底，她生气实在情有可原……
自家未婚夫在夜会上侍奉别的千金，心情自然不佳。
薇尔米自己也明白，若艾德斯侍奉姐姐大人以外的女性，自己恐怕也会怒火中烧、策划反击。
要是姐姐大人那当然没问题，因为是姐姐大人。
因此薇尔米清楚，这次会面并非友好交流，而是对峙。
事出有因，且错不全在我。
说到底，是谁解除了希佐尔达大人身上的“魅惑圣术”和兹米亚诺香水的效果？即便这么想。
希尔德特莱大人的愤怒也合情合理……故薇尔米决定不居高临下，而是以平等立场，怀着对希佐尔达大人的愧意，迎接挑战。
希佐尔达大人此刻虽是薇尔米的护卫，这儿却也有自己的席位，处境微妙。
他戴着单片眼镜，依旧聪慧中带一丝冷峻，此时却面露困扰。
他以职责为先，站在薇尔米斜后方。
“希佐尔达大人，也请坐下如何？”
希尔德特莱大人似乎对此也不满，对希佐尔达说道。
“不，但是——”
“东道主如此吩咐，希佐尔达大人。”
“……明白了，利洛德大人。但希尔登，你对她的态度——”
“对不喜欢的人，何必讲礼节。”
略带男性化的口吻与她那身装扮相得益彰，堪称男装丽人。
若非眼下情境，她这直言不讳的风格，薇尔米或许会欣赏。
毫不掩饰怒意的希尔德特莱大人，对希佐尔达大人冷嘲热讽：
“况且，我对‘淑女’这概念本就不感冒。茶会上谈论服饰、点心和他人八卦，夜会上追逐男人。这种货色，不都微不足道吗？啊，放荡之举连淑女都称不上，更下等。”
“希尔登！”
“希佐尔达大人，无妨。”
——事情变得有趣了。
既然对方毫不客气，薇尔米也不必客气。
心里这么想着，她轻轻歪头。
“听说您有话要对我说，难道就是为了对我进行这般粗鄙的辱骂吗？”
“您的言辞，比我的态度更为粗俗。”她借礼貌微笑讽刺地婉转回击，希尔德特莱大人似乎准确听懂了。
看来她并不愚蠢。
希尔德特莱大人皱眉瞪视，可无论目光多锐利，与艾德斯相比都显得温和。
兴许国王陛下的目光能胜过，但她未曾体验过。
“说得好。没有战力的女人，还这么傲慢，不觉得羞耻吗？”
“特别不觉得。比起初见便失礼失态的人格浅薄，这不过小事。”
接着，她故意挑衅道：
“踏入男性领域、却忽视本职的‘淑女’，闻所未闻。”
明显的讽刺，让希尔德特莱大人的目光瞬间冰冷。
并非冷静，而是怒火超越沸点降至冰点。
当然，薇尔米并非真心如此认为。
这般交锋，旨在刺激对方骄傲、激起情绪波动以掌握主导权，仅此而已。
凭实力晋升为魔法师的女性，本应敬重……但在社交场上，若对方敌对，薇尔米绝不犹豫将其压服。
“本职，嗯。为无关紧要的交情，拿税款勤快装饰自己，这算哪门子差事？”
“是啊，对聪慧的希尔德特莱大人来说显而易见，但单靠修整领地道路，百姓可得不到食物。”
装饰自身、举办奢华夜会，与向救济院施舍同理，有度便必要。
这其中有缝纫女工的生计。
有采购贩卖稀有布料的商人的生活。
更有靠纺纱制线勉强糊口的平民。
有夜会上奉献美食的厨师的辛劳。
有身为仆从侍奉者打磨的待客技艺。
有培育繁花、营造庭园的园丁，建造宏伟建筑的工匠，日复一日的辛勤。
“守护国家非一人可成，道理相同。”
士兵、骑士挥剑卫民。
魔法师战斗中不顾魔力枯竭的背后——
有铸剑者、制甲者、养马者、筑垒者，加工魔石者、制药者。
有为将士种粮的农夫、运送物资的商人、铺路工人。
有用税款平定领地、驱逐山贼、倾听民愿的领主。
有监督领主不作恶的王宫臣僚，以及统治他们的国王。
这些人中，或许有中饱私囊者。
或许有坐享其成者。
理所当然，他们非齿轮，而是“人”。
但绝非所有贵族都如此。
他们承载欲望与情感……时而扶持，时而鞭策，共同前行，避免误入歧途。
在看似繁华之中，面对企图拉下马的政敌，依旧微笑努力，让万事顺畅运转。
以华服为铠甲，以孕育下一代为宗旨，培养横向人脉，巩固国家与民众繁荣。
——这便是被称为“淑女”的夫人与千金们的使命。
人非仅凭理性或情感行动。
单凭一侧，马车无法前行。
“我确实至多只有解咒之力，是个无力的小女子。”
不久之前，她曾直面毁灭。
将夜会定为寻找救姐姐之人的狩猎场，
以夜会为战场，守住自尊。
薇尔米眯起朱红眼眸，以扇掩唇。
直视希尔德特莱的目光中，捕捉到对方肩头微颤。
“——轻视支撑者职责的您，能偿还希佐尔达大人所受的苦难吗？”
兹米亚诺引发的事件，几乎动摇国本。
若放任不管，恐不止战争或小摩擦，将引发剧震。
然而对厌恶夜会、嫌麻烦疏远交往的人而言，这奸计甚至无从察觉。
希尔德特莱大人，正倾向于厌恶这类交际。
约见希佐尔达大人谈事，她也身着法师袍而非礼服。
那虽是正装，也是希尔德特莱大人的傲气。
直到事件落幕，她未能察觉未婚夫所受劫难。
这是事实，也是全部。
或许薇尔米无意间正中要害。
希尔德特莱大人皱眉抿嘴，随即化作一抹微笑。
“原来如此，你并非普通的柔弱千金。”
“强悍不必炫耀，深藏不露才是高明。毕竟厌恶此道的男士不在少数。”
言外之意，既贬了希尔德特莱大人，又赞了希佐尔达大人。
他未插话，面露苦笑，兴许欣赏这份直率。
并且，认可了薇尔米。
正因如此，他才保持沉默。
“若说懂得分寸，何不忧虑自身无力自保？你应有自知之明吧？若无法独立，便是纵容自己连累他人的怠惰。”
——若无庇护，便一事无成。
希尔德特莱大人的话，也是事实。
薇尔米选择了战斗，可若被说成只是受艾德斯庇护之人，她也无言以对。
“我能与希佐尔达并肩。你呢？敢自豪地说自己配站在魔导卿身边吗？”
“……我希望能如此。因为是艾德斯选择了我。”
这句话，缺乏底气。
薇尔米感到一丝不安。
哪怕自己愿做“对他言听计从的便利人偶”……哪怕被那样珍视、被爱语包围。
——我，真的配得上艾德斯吗？
这么想，也并非错觉。
“希尔登。”
此时，希佐尔达大人平静却锐利的声音响起。
在众公子之中，唯独他最难揣测心思，只知对家人温柔，实务能力强且责任感重。
“利洛德大人是魔导卿亲选之人，不仅是我与图尔吉斯，连兹米亚诺也救下了。若再失礼，我将告辞。”
兴许察觉未婚夫认真，或是不满他偏向薇尔米，希尔德特莱大人略显受伤。
“真傲慢。最初出丑的是你吧。”
“对此我愿道歉无数次。但把怒气撒在利洛德大人身上，是错的。”
“并非迁怒。我也同样受辱了。”
“是你最初的态度所致。我多次告诫，别一见面就试探别人。”
希尔德特莱大人耸耸肩……突然态度软化，露出微笑。
接着，打了个响指。
仅此一举，傲慢消失，眼中焕发生机，活泼重现。
变脸之快，薇尔米眨了眨眼。
“抱歉，利洛德小姐。我的未婚夫连小玩笑都太过认真，真令人头疼。”
“那个……？”
先前的怒意与直率去了哪里？
明明方才见过她眼中的敌意，此刻却感受不到丝毫恶意。
“听闻你的名声，一时兴起想恶作剧。社交界传闻的毒花与本人反差太大，手痒罢了。”
“希尔登。”
“别生气，希兹。我不是在道歉吗？”
哈哈笑着，希尔德特莱大人托起一侧脸颊。
“人人都夸你识人眼光独到。我想试试，幻术能否在你眼中映出别样情绪。”
那如恶作剧得逞顽童般的笑脸，或许正是她的魅力。
“结果大成功！你也别太依赖那双眼睛哦？”
“……简直像兹米亚诺。”
“失礼了。别把我和那腹黑家伙相提并论。”
她鼓起脸颊，薇尔米不禁笑出声。
——被骗了。
万万没想到竟能用这方式隐藏真面目，薇尔米始料未及，坦然认输。
“受教了，谢谢。”
“我道歉。然后，接下来才是正事。”
希尔德特莱大人神色一肃起身，提起袍摆，展现完美礼仪。
“重新介绍。我是伊萨伯爵家次女，希尔德特莱。此次感谢您救了我的未婚夫——希佐尔达·朗格莱伯爵公子。”
她以彰显个性的利落言行表达。
“今后愿向您学习社交场上的交锋之道，恳请结交。”
她抬头，轻轻歪头。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
薇尔米对这位魅力非凡、难以捉摸的希尔德特莱，报以会心微笑点头。
恶役千金的烦恼【中篇】
“那么，利洛德小姐。你粉碎了我青梅竹马们差点动摇国本的麻烦阴谋，这份功绩可真了不起。”希尔德特莱大人竖起食指，侍女迅速走近，将一物放上凉亭桌面。那是只小盒，透着昂贵气息。
“这是……？”
“我和我那被利用的未婚夫商量过。你离开伯爵家后直接受魔导卿庇护，没有私有财产，对吧？”
“是的，确实如此。”
薇尔米原本虽为埃尔内斯特伯爵家正式千金，实则庶出，后来才知并无血缘。因此她未获埃尔内斯特伯爵家财产分配权，家产将由施奈格家继承。尽管义姐曾提议从个人私产中匀出些，她也婉拒了。虽从艾德斯与克拉特斯老师那儿得了“筹备用预算”，毕竟是他人钱财，除必要处，她尽量不动用。
“所以，这个算我和希佐尔达私人的谢礼，想送给你。”
“……！？”
薇尔米惊讶摇头。
“这，我不能收。”
此事并非薇尔米一人之力解决。希佐尔达大人显然也站在希尔德特莱这边支持她。
“但从特蕾莎罗小姐这个‘点’顺藤摸瓜，揭穿兹米亚诺阴谋的是你。”
“因为兹米亚诺自己盯上了我，我只是拿到了提示。”
“即便如此，利洛德小姐不可或缺。没有你，兹米亚诺恐真失控了。……况且，他的改变或许也是你的功劳？”
“改变……？”
薇尔米以为他不过戴了【服从手环】才无法作恶。正疑惑时，希尔德特莱大人望向远方，低声道：
“……就在前几天，那家伙在不合时宜的钟点来访，向我赔了罪。”
“赔罪……！？主动的！？”
“是的。说着‘把希佐尔达卷进来真是抱歉’，语气倒还老样子，但他还说下次休假要回领地，向未婚妻妮妮娜小姐低头认错。”
——那个兹米亚诺？
难以置信，可希尔德特莱大人神情严肃。
“自从那次打击后，毫无责任感、整天游荡的他似乎变回来了。对吧，希兹？”
“是的。从被利洛德大人要求去向特蕾莎罗大人道歉那时起。”
希佐尔达简略讲述了当时经过。
“那倒多亏了特蕾莎罗小姐啊。”
“若不是你压他低头，也不会有这等转机。利洛德小姐，我真心感谢你。总觉得兹米亚诺自护下妮妮娜小姐后坏掉的部分，正在恢复。”
希尔德特莱大人看向希佐尔达，他闭眼继续道：
“自那以后，我们几人关系变得有些尴尬。兹米亚诺那样，妮妮娜小姐闭门不出，图尔吉斯又为自己召集的聚会出事自责，本就少言，更显消沉……我虽擅长读书，却不太懂人心，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与希尔德特莱大人一起，为此烦恼多年。
“而你解决了这一切。所以想送一份能让你开心的谢礼，得知你缺个人资产，便挑选了这个。”
虽未加工，但在希佐尔达鼓励下，薇尔米隐约猜到盒中之物，不便再推辞，轻轻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两颗宝石。
大小相仿，约拇指指甲般大，她定睛凝视。
“——这、这我还是不能收！”
认出其价值，她感到一阵眩晕。
“这、这不是‘希望之朱魔珠’和‘太古之紫魔晶’吗！？”
“好眼力。”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两颗皆是被称为魔宝玉的稀世宝石。按市价算，每颗抵五颗同尺寸钻石。其中蕴含的太古魔力，据说能引发奇迹之力，极其珍贵。
朱色魔宝石光照下变色如猫眼，据说能为虔诚许愿的主人带来遥远未来启示；紫色魔宝玉带有星光般光彩，传说能赋予实现誓言的力量。
“你们在想什么！？”
“凭你的功绩，本应得勋章甚至爵位。作谢礼，这级别正合适。”
“这可是我从未戴过的昂贵宝石！”
“作为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佩戴同等饰品毫不奇怪。”
“呃！”
被这么一堵，她一时语塞。确实，作为王室都不敢轻视、影响力遍及他国的首席侯爵家——艾德斯的妻子，这倒不算夸张。虽婚前已收过礼服等定制，遇上太贵重的宝石，她也一向婉拒艾德斯馈赠。
薇尔米意识到自己正步入何等非同寻常的地位。
——虽说如此，这般贵重也着实烫手。
“况且，你没发现吗？虽是裸石，不论你是否加工……它们的颜色，象征着什么？”
希尔德特莱大人笑眯眯提示，薇尔米恍然大悟。
“这是……我和艾德斯的……瞳色……？”
“没错。配上白金与纯银底座，正是你和魔导卿的颜色。希兹想起你曾漏过嘴，说没东西可送给他。”
转头一看，希佐尔达大人移开了视线。
“对不擅长揣摩人心的希兹来说，这可是妙招。”
“……为了恩人，我也会认真费番心思。”
“希佐尔达大人……”
明明曾逼着他在特蕾莎罗面前下跪行礼，自己竟受此厚待。
莫非自己反倒做了坏事？
“请收下我们的心意，利洛德小姐。相信魔导卿也会高兴。”
——权当友谊与感激之证。祝你们幸福。
说着，希尔德特莱大人深深鞠躬，希佐尔达大人也起身做出同样姿态。
“请、请抬头！我明白了，我收下……”
薇尔米咽了口唾沫，暗誓日后必有回报，怀着几近吐血的心情接过。
若不收，两人怕是会一直低头下去。
当时特蕾莎罗手足无措的心情，她此刻深有体会。
这大概便是因果报应吧。
不过——
再看那美丽的魔宝玉。
——与艾德斯一起。
佩戴彼此的颜色。
那是相爱之人的……想到这里，薇尔米脸颊发热。
“高兴你能收下。加工有什么打算？”
“……想听听艾德斯的意见，暂时就这样……”
何况若加工成对饰，费用可要翻倍不少。
“那回去时带上吧，我们会包装好。希兹，行吗？”
“无异议。利洛德大人，万分感谢。”
“不、不用再道谢了……！”
就这样，薇尔米意外收获了送给艾德斯的珍贵礼物。
※※※
几天后。
正思忖如何向艾德斯送出礼物时——夜晚，艾德斯像往常般让薇尔米坐在膝上，轻抚她的脑袋；长长银发滑落，他低眸俯视她。
“怎么了？自打去伊萨伯爵家参加茶会回来，你似乎一直有话想说？”
“……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瞒不过你。”
虽有些不甘，艾德斯依旧温柔微笑点头。
“唯有你，我一直注视着。你稍有反常，我就能察觉。”
被他用甜美嗓音这般诉说，她顿时心跳加速、坐立难安。
她假装没察觉体温攀升，如常仰望他俊美脸庞。
“……我还想着，奖励还没拿到呢。”
想起被兹米亚诺绑架时他说过“努力就会有奖励”，薇尔米开口道。
“想要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反问，反倒叫她语塞。
本想转移话题，却选错了方向。
“……那个。”
薇尔米努力思索。
——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物品……倒不特别想要。
与义姐共处……义姐有自己的安排，艾德斯也变不出时间。
想让他做的事……目前也没有。
不过，一起出门逛逛似乎不错。
——可艾德斯也很忙吧……？
日前他说过，有了出任外务卿的内定通知。
换了职位与办公处，一如当年继承领主之位，肯定忙得很。
——那样的话，便不能任性。
说不定连回家都难，不能再折腾他累着……
正暗自纠结，一直注视她的艾德斯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我们家的小公主，是想要的东西太多挑花眼，还是无欲无求想不出来？”
“……两者都有吧。”
若能直说想要什么就简单多了，她抬头看着他饶有兴致等待的笑脸。
“想到最想要什么的话……”
“——艾德斯。”
两人的声音重叠。
他微露讶色闭嘴，薇尔米也对脱口而出的词一惊，一时沉默。
“我，怎么了？”
“……没什么。”
她羞涩地移开视线，随即暗叫不妙——这是下策。
“薇尔米？”
揽在腰间的手臂收紧，艾德斯眼底闪过戏谑。
“这种反应，是想隐瞒什么吧？”
“那个，真没什么……唔！？”
辩解未出口，双唇已被封住。
“唔……嗯……！”
深吻过后喘息着，艾德斯俯视有些迷离的薇尔米。
“隐瞒可不行，我教过你吧？不用命令，你也会告诉我，对吧？”
他指尖轻抚她微湿唇瓣，薇尔米不甘心地抬眼看他。
“……太害羞了，不要。”
“薇尔米。”
——最想要的，就是艾德斯你啊。
差点脱口而出，她又咽了回去。
听上去太像在勾引了。
虽说本非此意。
只是想和艾德斯出门走走，想一起佩戴魔宝玉饰品，想多共度些这样相依的时光。
薇尔米所求的，无非这种种小事。
绝不是、绝不是邀他进闺房。
虽迟早会有那一天，心底倒也确实期待，但刚才真不是此意。
“你的眼睛，可比嘴巴会说话。”
他低语一声，再度吻下。
“趁我还没袭击你之前，老实交代对你更有利吧？”
被他深情注视，温柔对待。
薇尔米羞得几乎要爆炸，低垂下头。
即使被如此幸福包围，心头却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一丝不安，让她无法坦率。
“……对艾德斯来说。”
正如希尔德特莱大人所言。
薇尔米一直受艾德斯保护，被深爱，
却什么也未能回报。
所以——
“我，到底算什么……？”
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何值得被如此深爱。
恶役千金的烦恼【后篇】
——我，到底算什么？
面对薇尔米如此询问，
“薇尔米就是薇尔米啊。”
艾德斯简洁答道。
“即将成为我未婚妻的可爱恋人，不是吗？”
薇尔米轻轻覆上艾德斯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却微凉的手，闭上眼睛。
“虽然艾德斯这么说，可我却没能为你做些什么……”
平时只是偶尔帮忙干点活、接受淑女教育，除此之外便是自由自在。
即便夜会上为姐姐演了一出戏，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虽明白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却总觉得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做成。
每日只是单方面被艾德斯宠爱着罢了。
——成为侯爵夫人什么的。
我并非足以支撑艾德斯的优秀之人。
“薇尔米，你不是喜欢我吗？”
艾德斯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那是当然的，再普通不过了。”
“普通的事吗？或许吧，但对我来说却值得高兴。”
“高兴……？”
微微睁眼，正撞见艾德斯唇角笑意。
仿佛就连薇尔米的不安，都让他觉得愉悦。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我爱薇尔米，同样不需要任何理由。”
艾德斯将手从薇尔米脸颊滑至脑后，贴近她耳畔低语：
“薇尔米喜欢我、或是伊欧拉的哪一点？总不是为了金钱和地位吧？”
“是的，但是……”
“我也一样。并非只被你的容貌与智慧吸引。因为是你，薇尔米，所以我才喜欢，仅此而已。”
艾德斯的意思，薇尔米懂。
因为连薇尔米自己也说不清，当初为何第一眼便被艾德斯吸引。
只是纯粹喜欢罢了。
然而，正是这份喜欢让她倍感不安。
“……世上比我更有魅力的人多的是，肯定也有无数更适合做侯爵夫人的人。”
若拼命努力也无法胜任，最终让艾德斯失望怎么办。
光想到这些，她就一阵害怕。
薇尔米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胆怯。
从前以为自己无所畏惧，无非因那时没什么可失去。
如今不同，她害怕失去艾德斯与姐姐。
“比薇尔米更有魅力的女人吗？……也许有吧，对旁人来说。”
艾德斯轻轻抚摩着薇尔米的后背。
“但让我心动着迷的女人，只有你一人，薇尔米。”
“为什么……？”
“理由能找出一大堆，事后再说也不迟。可起初本就无从解释。伊欧拉或许很有魅力，对雷欧来说无可替代，但我并未被她吸引。”
不是吗？艾德斯轻声问道。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曾与姐姐有过婚约，有机会牵起她的手。
但他没有。
艾德斯选择伸手拉住的，并非拥有卓越才智、紫瞳与继承伯爵家产资格的姐姐，而是一无所有的薇尔米。
“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这样不行吗？”
“可以相信你吗？”
艾德斯微微偏开脸颊，用认真的眼神注视薇尔米。
那双形状优美的薄唇轻启：
“我发誓永远不会背叛你。——唯独你一人，薇尔米。”
薇尔米再也抑不住泪水滑落。
我好喜欢你。
正因喜欢，才害怕越陷越深。
想要相信。
如果这份信任能化作实物……送给你的话。
“艾德斯……”
“怎么了？”
“我也要发誓。……那个，我从希尔德特莱大人和希佐尔达大人那儿，得到了一样东西。”
“哦？”
艾德斯用指尖轻拭薇尔米脸颊泪痕。
薇尔米伸出双手，包裹住他那白皙光滑的手背肌肤。
“非常珍贵的东西。他们说，我可以收下。”
——来自艾德斯以外的人。
虽觉得并非全凭自己力量，可这是头一回有人认可她行动的价值、亲手赠予她的心意。
薇尔米轻挣开艾德斯手臂，从床边小桌抽屉取出锦盒。
她坐回他膝上，背靠他胸膛打开盒子，艾德斯发出赞叹：
“成色上乘的魔宝玉，十分难得。”
“嗯，是的。艾德斯，我想请你戴上我的颜色……我也想戴上你的颜色，你愿意收下吗？”
面对薇尔米的请求，艾德斯眯起眼，露出融化般的微笑，轻轻点头：
“当然，薇尔米。这宝石与你眼眸的光辉极相称，珍贵得简直叫人舍不得佩戴。”
“那样可不行，我希望你一直戴着。”
薇尔米把脸转回前方，摇了摇头。
“这样大家就会知道，你是我的艾德斯了。我不想让任何人抢走你……”
她羞得不敢回头看他的脸，
只能红着脸颊，十指轻轻绞在一起。
但这不是谎言。
哪怕明白这不过是独占欲。
“我也想让大家知道，我是艾德斯的。所以、所以……”
话未说完，艾德斯已用双臂紧紧环住薇尔米的腰。
“真拿你没办法……”
“艾德斯？……嗯！”
他把下巴搁在薇尔米右肩上，轻吻她的颈项。
薇尔米怕痒似的微微一颤，他却未再进一步动作。
在能感受到他炽热呼吸的咫尺间，他低喃道：
“——你太可爱了，我快忍不住了。”
头一次听到他声音透出几分脆弱，薇尔米侧目看去。
艾德斯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诶……？
那个艾德斯？
那个向来游刃有余、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为所动的艾德斯？
“薇尔米……”
“那个，等等，艾德斯！让我把话说完！”
被艾德斯的热度感染，薇尔米慌乱中继续说道：
“把宝石做成饰品后，我想和你一起出门。……还有，我想更多地待在你身边，也很喜欢你抱着我。”
想靠近你，
想和你在一起，
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我不会再任性。
“……这是努力的奖励，只要这样就好。”
说出来了。
艾德斯安静听完，手臂蓦然滑过她腋下与腿弯，再次将她横抱起来。
薇尔米的脸想必早已红透，她握紧拳头，直视艾德斯那双充满热情的美眸。
“薇尔米。……谢谢你，选择以自己的意愿留在我身边。”
艾德斯的嗓音与神色变得异常柔和，仿佛在轻触易碎珍宝般，轻吻她脸颊。
这时，薇尔米敏锐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轻颤，便温柔抱住他的头。
作为回应，她主动轻吻上他的双唇。
那个初次共度的夜晚，没能做到的事。
如今虽然依旧害羞，
她却保持微笑，不避视线，传达全部心意。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当年看见了我……谢谢你，艾德斯。”
于是，他们再度深深相吻。
被贪婪地搂进怀里，呼吸渐渐困难，
却一点也不讨厌。
感受到自己被他深切需要，满腔喜悦充盈胸膛。
“……哈……”
几乎站立不稳的薇尔米，听见艾德斯在耳畔痛苦低语：
“我本想忍耐到婚礼那天的。……可偶尔也会动摇。只有你，薇尔米，能让我如此失控。”
——其实不必忍耐啊。
心里虽这么想，犹豫半晌还是没敢说出口。
害怕是当然的，可只有一点点。
不过，艾德斯说会好好珍惜我，这份心意也让我高兴。
“——我爱你。”
一次又一次，薇尔米轻声重复着这句话；那一夜，她的耳朵与颈项被艾德斯反复落满吻痕。
直到她几乎无法承受，才终于被他释放。
“……还好吗？”
“不太好，但……现在，非常幸福……”
薇尔米露出无力却满足的笑意，心想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
“——只属于我的艾德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