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社交季的尾声。
夏暑渐消，学子们迎来了毕业，秋意悄然降临。此时，无数来自异国的人纷纷造访莱昂内尔王国。
其中既有专程来观礼王太子莱昂尼尔·莱昂内尔婚礼及空前庆典的富裕游客，也有带着外交使命的异国政要。
还有住在王都周边的莱昂内尔国民，以及指望借机为自家领地谋利的国内贵族。
众人的热情汇聚一处，王都的欢腾气氛愈发高涨。
仅此一日，王城呈“凹”字形的中庭对外开放，大量民众涌入，喧嚣声此起彼伏。两侧建筑的露台上，受邀的显赫贵族们安坐席间，谈笑风生。
不久，沉重的鼓声敲响。
随着鼓声回荡，人潮渐渐安静下来。莱昂内尔国王陛下与王后缓步走上王城阳台。
专程前来一睹国王夫妇风采的民众爆发出热烈欢呼，国王夫妇优雅地挥手回应。
片刻后，鼓声再起，欢呼声随之平息。科比亚克·莱昂内尔国王陛下朗声致辞：
“能与诸位共度这美好时刻，朕深感欣慰。正午钟响之时，朕将颁行恩赦与赏赐。愿大家尽情欢庆。”
威严的话音甫落……教堂塔楼的大钟震动王都长空，庆典正式拉开帷幕。
——八大婚姻庆典。
日后人们如此称呼这一天，而这场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周庆典就此开启。
主要赞助方皆为名门望族与庞大势力：
莱昂内尔王室；
影响力远播海外的首席侯爵家族——奥尔米拉吉家族；
利洛德伯爵的本家，历史悠久的利洛德公爵家族；
以财力称霸巴尔扎姆帝国的隆达利兹伯爵家族；
军界翘楚——德尔特拉德侯爵家族；
继承前王国王室血脉的阿巴卡姆公爵家族；
以及被誉为“国家粮仓”的奥尔布兰侯爵家族。
此外，还有为圣女婚姻祈福的圣特雷萨尔诺教会。
教会的庭院与绿地上免费发放食物；主街道两侧，集市摊位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整座王都装点得五彩斑斓，国旗迎风飘扬，处处洋溢着对王太子与王太子妃，以及其他联姻名门与英杰的祝福。
就在五对新人举行婚礼游行的第三天清晨——
薇尔米等女性阵营，陷入了堪比战场的忙碌之中。
消失的发饰
月光下注意到“那个”，纯粹是一时兴起。
它大小刚好，细长扁平，很方便叼着带走。
手感也不错，于是它按原路带着“那个”溜了出去，打算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打个盹。
夜色深沉，四下人影稀少。
可一旦被撞见，搞不好二话不说就会没命。
所以，得蜷缩着静静熬到天亮、人们四处走动为止。
幸运的是，肚子已经填饱了。
一边摩挲着带出来的“那个”，它一边闭上了眼睛。
※※※
“发饰不见了……！？”
听到贴身侍女海瑟尔僵着脸禀报，薇尔米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今天可是要在城里巡游亮相的日子。
正式婚礼虽定在日后，但五对新人今日将乘无翼地龙牵引的龙车巡游王都，向国民致意。
因此，包括薇尔米在内的新娘们今天都穿上了彩色礼服。
然而，原定用来搭配这身银线刺绣蓝紫礼服的桔梗藤银色发饰，竟不翼而飞。
“你弄丢了吗！？”
“不，昨晚确认时确实还在。或许……”
因周围人多而改用敬语的海瑟尔，话说到一半迟疑地顿住了。
——被偷了。
明白她咽下去的后半句，薇尔米紧紧皱起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为准备游行，薇尔米等人从前一天起便住在王宫里。
贵重饰品理应妥善放在备好的准备室里才对。
薇尔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决定先冷静问清情况。
“窗户开着，还是门没上锁？”
“都没有。昨晚最后是我和努阿小姐一起检查确认的。”
既然如此，这方面应当没有疏漏。
努阿表面上在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当侍女，实则是人称“侯爵家怀刀”的德斯塔姆伯爵家当家。
也就是所谓的“影子”。
虽说早知小巧贵重之物本该贴身保管，事到如今追悔也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不能因发饰丢了就耽搁出行准备。
趁着侍女往脸上扑粉，薇尔米继续追问：
“准备室就是这里吧？”
“是的。”
身子不便乱动，薇尔米便在脑中回忆起房间的布局。
带锁的入口。
摆着梳妆台的房间，以及存放礼服与贵重首饰的内室。
里头还放着床，想来原本应当是间客房。
一间内外门都上了锁的无人客房，自然不会安排警卫。
入夜后屋里空无一人，若真有可能趁虚而入——
“今早有谁进来打扫过吗？”
“没有。房门钥匙一直由努阿小姐保管。至于备用钥匙，就不太清楚了……”
“阿隆娜呢？”
薇尔米随即点出了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侍女长的名字。
她是努阿的妹妹，也是侯爵家所有器物备品的最终负责人。
“她这会儿正随家令陪在主公身边。要叫她来吗？”
“不用。这样吧……叫塞法尔特和劳顿过来。查清有没有备用钥匙；若有，昨晚值班的仆人里有没有谁能拿到那把钥匙。”
“明白了。”
目送海瑟尔快步离去的背影，薇尔米飞快盘算起来。
塞法尔特是伯爵家长子，虽为庶出却放弃继承权，甘愿来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当见习管事，是个怪人。
劳顿也是公爵家的嫡长子，却同样顺着母亲吩咐和自己意愿，一心想当“影子”而效力，一样是个怪人。
不过两人都本事出众，挑不出半点毛病。
“要是能调动兹米亚诺，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巧的是，兹米亚诺今天也是与薇尔米同台游行的主角之一。
何况那个本事通天却性情恶劣的男人，如今支配权早就移交给了他的未婚妻妮妮娜。
“说到底，在王宫里都能闹出失窃……真是上梁不正，跟主子一样蠢！”
薇尔米心里暗骂的不是国王陛下，而是今日主角之一、她义姐的未婚夫莱昂尼尔王太子。
好在应当还有备用发饰。
想到这里，薇尔米立即吩咐侍女去寻一件与铃兰桔梗藤相配的发饰来。
——好不容易能和姐姐同台亮相的大场面，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在心里有些粗鲁地抱怨完，薇尔米闭上眼，开始思索其他可能导致发饰消失的因素。
四处游荡的公主殿下
——王城三楼走廊。
“呵呵，咱们的主人还真是接二连三地摊上麻烦呢。”
“这可不好笑，劳顿大人……”
听完海瑟尔报告，两人前去追查备用钥匙后正在回返路上。面对笑得爽朗的劳顿大人，塞法尔特叹了口气。
这当真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在国家颜面攸关的盛大庆典之际，王宫内竟发生失窃，消息若走漏出去可是天大的祸事。
“薇尔米大人也不是自愿卷进这些麻烦里的吧。”
“嗯，也许吧。”
对耸耸肩的劳顿大人，塞法尔特边走边继续道：
“备用钥匙倒是有，不过一向由仆人长保管。至于主钥匙，则握在王族与宰相手里。怀疑他们未免太荒唐了。”
“虽然还没确认那些钥匙是否还在。”
“肯定还在。那边的安保，不论人手还是魔法，都与别处天差地别。”
勉强能怀疑一下的只有管备用钥匙的仆人长，可钥匙严禁带出，他本人也近一个月没踏出过王宫。
按例虽会搜查房间，但若真是他监守自盗，手法绝不至于这么草率。
仆人长原本也是高位贵族次子，长期侍奉王室。
去通传消息时，他身上迸出的怒火连塞法尔特都觉得很有压迫感。
若那也是演戏，那他可真是了不起。
“可这么一来，就没人能进出那屋子了。”
“说不定打一开始就藏在里面呢？”
“那又要怎么出去？”
昨晚最后离开和今早最先进去的，都是海瑟尔和努阿大人。
“努阿大人的眼睛能看穿一切。换作劳顿大人您，觉得能悄无声息偷出来吗？”
“几乎不可能吧。”
“……能认真点谈吗？”
兹米亚诺大人也是这副德性，总觉着轻浮派的前辈们把认真丢在了哪儿。
塞法尔特正暗自腹诽，走廊对面走来了一名少女。
原本只不经意瞄了一眼，擦肩而过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旁的劳顿大人早已经熟练地垂首行礼。
“哎呀呀，好久不见……海安·莱昂内尔第一公主殿下。”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一个人乱晃！？
没错，眼前正是今日主角莱昂尼尔殿下的亲妹妹，海安公主。
她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明明今天是哥哥的游行，她却毫无出门的意思，身上穿着质地名贵但便于活动的连衣裙。
乍看之下她周身透着凛然气质，淡绿的眼眸却毫无焦距地望向这边，顺手轻拂过淡紫色的头发。
“……劳顿？”
“正是。殿下在此处做些什么呢？”
劳顿大人抬起头问。海安公主垂眼看向胸前……那儿正窝着黑猫。
“它不见了，我在找它。”
“原来如此。那随从呢？”
“有‘影子’跟着。我现在正要去亚当斯大人那儿。”
听到这话，塞法尔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不像身为公爵之子的劳顿大人，没被主动搭话时，他不能擅自插口。
虽说不能开口——
——但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人瞎逛，简直疯了吧……！！
不，这事儿他倒是早听说过。
海安公主素来神出鬼没，亚当斯大人去哪儿她跟到哪儿，弄得亚当斯大人甚至被下了“禁止离开王都”的命令。
可今日游行全城人潮涌动……外来人与不轨之徒也难免混迹其中。
不过劳顿似乎早就习惯了，点头应了一声后答道：
“原来是去见心上人……身为千金，这话虽有些失礼……倒也挺好的。”
“是吧？”
“嗯。不过，亚当斯今天应该忙得很吧。”
“哦，为什么？”
“因为他的双胞胎弟弟，德尔特拉德侯爵家的图尔吉斯公子，可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啊。”
亚当斯·德尔特拉德大人与海安公主倒有个共同点——
两人都生作双胞胎。
“我知道哥哥要去参加游行，但我又不忙。”
“确实，确实。但海安殿下并非莱昂尼尔殿下的近臣。而亚当斯作为弟弟图尔吉斯的近臣，今天应该要随队参加游行才是。”
“这我知道。”
——原来你知道啊！
塞法尔特的吐槽当然只憋在心里。
“嗯，所以如果想和亚当斯待在一起，不如这样？坐上图尔吉斯的龙车一道去游行。现在准备应该还来得及吧？”
听罢劳顿的话，海安公主那双略显失焦的眼睛似是动了动，陷入思索。
“好吧。就这么办。”
她干脆地转身离去。
几乎同时，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唤海安公主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果然是偷偷溜出来的吧？我就知道今天公主不可能老实闲着。”
劳顿大人目送海安公主的背影，无奈地挠了挠头。
“现在才说要搭图尔吉斯大人的龙车，底下人可要忙翻了吧？”
塞法尔特不由对因劳顿一句话而忙乱起来的人心生同情。
劳顿大人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她那性子，王室清楚得很。放心吧，打一开始上头就打算安排她和亚当斯同乘一辆龙车了。”
不然根本看不住——他轻描淡写地说。可这副作风，作为王族当真合适吗？
当年因“想娶没落伯爵家的女儿”而搅起大风波的莱昂尼尔殿下，对比之下倒显得正经多了。
海安公主的随从们，肯定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上。
“……跟在她身边，只怕人都会瘦一圈吧。光精神压力就能熬垮。”
“怕是冷汗都能浸透衣衫的那种？……嗯？”
劳顿大人仿佛不经意间朝走廊窗外瞥去，忽地发现了什么。
“瞧，塞法尔特。那边好像站着咱们心爱的人呢。”
“啊？”
顺着劳顿大人指向中庭的手指，塞法尔特的目光追了过去。
果然，庭院里正站着嫁给劳顿后……瘦得几乎认不出、性情大变像换了个人似的萝蕾拉，
以及作为伊欧拉挚友、以贵族宾客身份受邀观礼的卡拉。
谜团，全部解开了
“呃……”
卡拉看着变化剧烈的萝蕾拉，脸颊不禁抽搐。
她是在奥尔米拉吉侯爵府举行的王太子妃侍女选拔试上与萝蕾拉相识的……后来听说萝蕾拉因自己策划的罪行受到了惩处。可是——
“这、这个，是我刚才在那边捡到的！我发誓绝不是我偷的！”
——她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萝蕾拉泪眼婆娑地诉说着，可卡拉分明记得她昔日应是更加傲慢刻薄的性子才对。
只见萝蕾拉手里攥着一个考究的布面礼盒和一枚十字架。十字架大约是她私用的念珠，盒子多半如她所说，真是捡来的。
“失主肯定急坏了！我得赶紧送回去，却不知该交到哪儿去……隆达特商会的卡拉小姐，您知道这是谁的吗……！”
“我知道，您先冷静些。”
卡拉挂起应对麻烦客户时的铁面营业笑容，压住心头异样，仔细打量起那只盒子。
没错，那是卡拉娘家专供高级饰品的礼盒，难怪萝蕾拉会找上她。
“能借我看看吗？”
“好、好的……！”
递过来的盒子，卡拉一眼便认得。她确认了外包布料的触感与分量。虽不能擅自打开，但几乎能肯定八九不离十。
“这不是薇尔米的发饰吗……？”
隆达特商会习惯在定制饰品的外盒上刻上标识。盒上烙的正是给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印记，而且外包装材质也会随内装物品变化。这一批订单里，这种尺寸分量的布面盒子，几乎必是发饰无疑。只是不明白它怎会落在这里。
“是在哪儿捡到的？”
“庭院草丛里……！当时我在看院子，海安公主从旁经过！盒子就掉在附近，我问过殿下，她说不是她的！”
“原来如此。”
卡拉眯眼盯着盒子，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卡拉！”
仰头一看，是塞法尔特和劳顿。卡拉微微皱眉，萝蕾拉却瞬间双眸发亮：
“主人……！！今天的管家装扮也实在太适合您了……！！”
——主人是什么称呼！？至少也该叫老爷吧。虽然完全摸不着头脑，眼下重点不在这儿。
“塞法尔特！”
“你在那儿干什么？”
面对三楼抛下的问题，卡拉高高举起手中的东西：
“捡到失物了！薇尔米的发饰！”
“……啊！？”
塞法尔特露出惊讶神色，反应比平时夸张几分。旁边的劳顿倒兴味盎然地挑起一边眉梢。
“哎呀，那可帮了大忙。我们正在找的，正是卡拉小姐手里的东西。”
“哎！？”
这回轮到卡拉瞪大眼睛了。
“我们这就下来取，请稍等。”
两人下楼后，卡拉把发饰交给塞法尔特。听完原委的劳顿伸手摸了摸萝蕾拉的头：
“干得好，萝蕾拉。”
“谢谢！我、我帮上忙了吗！？”
“嗯。不过你怎么会在这儿？”
“啊……今天是父亲唤我来的。”
“这我知道，可来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那个，见父亲之前，我想着能不能先见上主人一面……您昨天没回来……”
萝蕾拉的父亲雅菲·加瓦梅达伯爵，应是基尔莱因法务卿的弟弟。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卡拉一边思忖，一边把目光从亲昵的两人身上移开，转向塞法尔特：
“你在搞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
“我也很奇怪。是从上了锁的屋子里不见的。”
“嗯……”
卡拉用手指点着脸颊，指向盒面布料：
“我说，该不会是……”
※※※
“犯人是猫！？”
“是的，正是如此，薇尔米大人。”
在焦急等候的薇尔米面前，努阿轻巧现身，恭敬奉上装有发饰的布面盒子，揭开了谜底：
“布面上沾着黑猫毛发，还有抓痕。它应当是从猫专用的小门钻进来的。”
薇尔米顺着看去，果然见墙角开着一扇人类绝钻不过的双开小门。
“所以，是抓老鼠的猫？”
“偷走盒子的是海安殿下的宠物猫。这屋子本不是宝库，而是客厅。”
所以猫才能进来。虽庆幸不是贼人，可闹出这么大动静，也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好了，我们继续准备吧。”
薇尔米撅起嘴，努阿依旧笑眯眯地从盒中取出发饰。
那是一枚以松树为造型的银制发饰，枝头垂缀着铃铛般的桔梗藤紫花。
“非常衬您呢。”
努阿说道，薇尔米随即望向镜子。
青松与紫藤，分别象征男与女。
银松代表艾德斯，桔梗藤代表薇尔米。
桔梗藤的花语是“永远在你身边”、“忠贞之爱”……以及“高贵的任性”。
“就像猫儿一样，这就是你的花。”艾德斯曾这样说过。
按理说，为配合白金发色本该选用白色桔梗藤，可薇尔米在此之上又悄悄添了一层意思。
只因，这是婚礼游行时要佩戴的发饰。
“艾德斯会发现吗？”
“家主大人聪明得很呢。”
努阿轻松笑道，薇尔米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既盼他发现，又怕真被看穿。
紫色，亦是艾德斯的颜色。
当代表爱与恋的花，以自身原色为名，却染上另一人的色彩时，便生出了新的花语——
“我的心，已被你染上了你的色彩”。
艾德斯，会发现吗？
艾德斯，会察觉吗？
梳妆完毕的薇尔米，怀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心绪，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魔导卿的调查
艾德斯·奥尔米拉吉拥有诸多别名。
“万象之智魔导卿”、“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当家”、“冷酷无情”……
——以及“驱逐诅咒魔导具的男人”。
在诸国之中，最后这个别名最为响亮，也是他深受敬仰的根源——甚至超越了他惊人的财力。
曾经在火灾中受伤的左手，始终未曾治愈，长年只用黑色手套遮掩。
鲜有人知，这正是为了铭记因诅咒魔导具痛失继母与义姐的苦痛与悔恨。
而今日艾德斯将向万民昭示的伴侣少女，正因为替他做成了当年自己未能达成之事，成为了他此生最爱。
艾德斯对薇尔米的感情里，没有丝毫阴霾。
然而，他胸中翻涌的情愫，却复杂得难以言喻。
憧憬与敬重，慈爱与保护欲，纵容与执着。
这些情愫交织成比翼连枝般的深情，构成了艾德斯对薇尔米的全部心意。
她是同志，是搭档，更是挚爱。
对艾德斯而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薇尔米·利洛德。
因此，艾德斯绝不会阻挡她的前路。
并且，他会竭尽全力扫除任何企图阻碍她前进的事物。
今天，艾德斯再度为此踏入了王城会议室。
吩咐侍女阿隆娜留在门旁等候，他迈步走了进去。
圆桌旁的重臣尚未到齐，但极守时间观念的两位大人及科比亚克国王陛下，已在会议室深处谈笑风生。
“听说你女儿来了，见着面了吗？”
“是的，她眼下正与内人在别室叙话。谢陛下关怀。”
应答国王陛下询问的，正是萝蕾拉的父亲雅菲·加瓦梅达伯爵。
他的兄长基尔莱因法务卿本就寡言，正默默聆听二人对话。
察觉艾德斯步入室内，陛下轻轻抬手示意：
“今日的主角之一到了。”
“向莱昂内尔王国璀璨的骄阳、身负狮子荣耀的科比亚克·莱昂内尔国王陛下致敬。”
艾德斯依规行过贤者之礼，随即上前加入对话：
“感谢陛下清晨特设此会。”
“无妨。既然是大公国之行前务必厘清的要事，对朕而言亦算大事。”
国王陛下大度地点了点头。正如他所说，此次会议正是应艾德斯之请召开。
陛下的目光落在了身着魔导士正装的艾德斯胸前。
那里别着一枚加工成胸针的“希望之朱魔珠”。
事情源于此前王家主办的晚宴风波之后。
关于宰相之子希佐尔达·朗格莱与其未婚妻希尔德特莱·伊萨赠予薇尔米的魔宝玉究竟有何来历——
今日议题正与此相关。
艾德斯所做的梦，显然是魔法幻视。
那么，梦中那个“非己之己”手中的朱色魔宝玉，究竟从何而来？
——倘若它暗藏凶险，
即便再如何珍贵，也必须趁早封印。
与会者陆续到齐。
除了原本已在场的国王陛下、法务卿与加瓦梅达伯爵外，
还有宰相与军团长，
以及由他们带来的、曾赠予薇尔米魔宝玉的那对年轻男女。
此外，还有艾德斯对面的外务卿——面容温和的长者尤拉夫·阿维洛伯爵；
艾德斯的父亲，英格莱·奥尔米拉吉前侯爵；
兹米亚诺的父亲，哈比·奥尔布兰侯爵；
以及为庆典从巴尔扎姆帝国归来的第二王子泰格利姆·莱昂内尔，和同样自边境远道而来的阿巴兰特边境伯爵。
共计十三人齐聚一堂，各自落座。
雷欧因日程冲突缺席。
国王陛下含笑宣布：
“那么，开始吧。今日庆典的主角也在场，时间紧迫。”
与面对万民时不同，此刻的陛下显得随和近人，实则深不可测。
国王陛下是位不折不扣的老狐狸。王国除了南方濒海之外，其余边境皆被邻国与魔兽领域环伺。先王在世时，王国与帝国、大公国关系一度紧张；他却巧妙避开战端，逐一改善邦交，让国家日渐富足。
那笑容背后藏着冷静精准的算计。他虽重情义，却绝不被私情左右。
一旦国家利益受损，即便是多年故交，他也会果断割舍。
无论是薇尔米与雷欧退婚之事，还是圣女与公爵千金掀起的风波皆然。
尽管闹出偌大风波，陛下最终却选择放过，只因涉事者全是王国未来的栋梁。
施恩加以任用，远比严惩排斥更契合国家利益。
至于伊欧拉，或许还多了一份魔导具研发与治愈王后肌肤的恩情。
倘若雷欧或艾德斯当年走错一步，被陛下判定为“不堪担负未来”，也毫不稀奇。
而此刻，正在接受这位雄主审视的，正是宰相之子希佐尔达及其未婚妻希尔德特莱。
“那么，先议魔宝玉一事。朕命赠予薇尔米·利洛德宝玉的二人彻查其来历……如今有何进展？”
国王陛下微挑眉梢，射向两人的目光冷峻锐利，不容许半句虚言。
圣女的神谕
国王陛下点名之后，见艾德斯的视线也投了过来，宰相之子希佐尔达随即开口：
“正如我此前向陛下禀报的那样，关于赠予利洛德伯爵千金的‘希望之朱魔珠’与‘太古之紫魔晶’，我方除了备下最高级的宝物之外，绝无其他意图。”
希佐尔达干脆利落地答完，朝这边瞥了一眼：
“原本我便知晓，那颗朱魔珠是传说中‘预言未来’的宝玉。这一点，想来奥尔米拉吉侯爵更为熟稔。它固然蕴含魔力，但并未检出诅咒物品之类可疑的反应，迄今所有调查也均无异常。”
这确实是事实。
当初复查两件宝玉的，正是兹米亚诺、伊欧拉与艾德斯本人。
无论怎么查验都没发现丝毫异常，薇尔米的眼睛也未从其中感受到任何危险。
尽管他由衷希望一切确实安然无恙。
艾德斯微微眯眼，随即由希尔德特莱接过话头继续禀报：
“关于陛下下令彻查的‘希望之朱魔珠’，经核实确实出土于帝国魔矿山，这一点并无出入。领命之后，我便与外务卿助理尤拉夫·阿维洛伯爵一同前往帝国当地详查。那座魔矿山位于帝都近郊，归韦格蒙德侯爵家——即现任帝国宰相阁下所有。”
听到她口中报出这个名字，陛下随即转向如今已成艾德斯部下的阿维洛伯爵发问：
“阿维洛卿，确有此事吗？”
“是、是的。全凭英格莱·奥尔米拉吉前侯爵的引荐信，我们得以会见韦格蒙德宰相阁下。当年挖掘者获得了巨额报酬并获封帝国男爵爵位，眼下所在明确。”
阿维洛伯爵略显紧张地点点头。
他本性温和，头脑也绝非愚钝。
单看陛下平时将外交实务全权托付于他便可知晓，只是他也有敏感于他人情绪、性情软弱的一面。
不过，除开起初略微结巴之外，他随后的呈报并无半点滞碍。
“那位男爵身边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韦格蒙德宰相阁下回复说，并无特别可疑之处。不过那人原本出身平民，家世详尽记载有所缺失，我们自行调查的时间又稍显不足。但有一点颇为耐人寻味。”
“何事？”
面对始终冷静聆听的陛下，阿维洛伯爵略作停顿后禀报：
“据说，那名挖掘者的家族之中，偶尔会降生出拥有朱红色瞳孔的子嗣……”
闻此所未闻的情报，艾德斯的父亲英格莱与加瓦梅达伯爵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利洛德家的……？”
“与那边有何渊源……？”
利洛德家的朱红色瞳孔，乃是受精灵青睐的一族才会显现的特征。
不过，利洛德公爵家素未公开过相关详情，艾德斯因此保持了沉默。
取而代之，他将这则新得的情报纳入思绪：
——挖出“希望之朱魔珠”之人，流淌着精灵术士一族的血脉……
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精灵的牵引，抑或利用了精灵的某人所为？
艾德斯想起梦境里现身的那个异形“自己”。
——‘你，要守护’。
那是未能守护重要之人的话语。
——倘若借助某种魔术，那个存在是从过去、未来，还是别处送来的……
姑且不论此种可能是否成立。
平心而论，那个存在引发的异象，明显超越了人类智慧。
与其一厢情愿将其视作无关紧要的梦，倒不如判定那场梦自有缘由，并据此行动。
正是基于这种想法，艾德斯才决意务必避免薇尔米陷入任何险境。
“我方汇报至此为止。从采掘到加工，目前均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嗯。那么，‘太古之紫魔晶’呢？”
陛下判断再顺着朱魔珠深究也无甚新获，于是抛出下一问。
与希尔德特莱交换眼神后，阿维洛伯爵接着答道：
“紫魔晶据说是由大公国流入王国的物品。大公国方面，已由加瓦梅达伯爵与奥尔布兰侯爵阁下亲自前往核查。”
话音刚落，被点名的哈比·奥尔布兰侯爵毫不顾忌礼数地率先开口：
“真是的，兹米小子非要娶媳妇，害我平白添了这么一堆麻烦。那孩子但凡派得上用场，哪用得着我亲自跑一趟？不过能跟斯法一起旅行倒是挺快活的。”
“……哈比。在陛下面前，注意言辞。”
听见兹米亚诺父亲哈比的抱怨，军团长内特半眯着眼提出忠告。
一旁，宰相诺托尔德也面露难色。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哈比除了溺爱妻子斯法·奥尔布兰夫人外，对其余万事毫无兴趣，向来不在意旁人眼光。
他的容貌与身形跟兹米亚诺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兹米亚诺肤色随了帝国皇室出身的母亲而偏深，哈比则生着莱昂内尔王国贵族常见的白皙皮肤。
艾德斯深知哈比与陛下、军团长、宰相四人自幼青梅竹马，交情颇深；此人虽对政治和经营毫无兴趣，能力却相当出众。
然而他仅在非常时期才会受命出山，始终不参与政治中枢，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其性格使然。
不难想象，下一代兹米亚诺日后多半也会处于相似的位置。
果不其然，哈比浑不在意地应道：
“啊，抱歉，内特。那调查结果就由雅菲来讲吧？”
平白接锅的加瓦梅达伯爵挂起一抹难测深浅的微笑，颔首开口：
“关于‘太古之紫魔晶’，结论是来源不明。但关于其原持有者，我们已掌握了一定程度的线索。”
正如“希望之朱魔珠”被视作拥有“预见未来”之力，
“太古之紫魔晶”传说亦拥有“实现持有者誓言”的奇异力量。
“该宝玉据传原属大公国四公之一‘地’公爵家所有，经数名商人转手，最终由隆达特商会交到宰相阁下的公子手中。”
隆达特商会乃伊欧拉挚友卡拉的娘家商号，货源与品质值得信赖。
然而——
——“地”公爵家，这一点实在教人在意。
结合薇尔米从雅汉娜·霍利罗夫人娘家继承“梦见一族”当主资质的事实，
紫魔晶与在莱昂内尔王国暗中活动的少女埃萨诺瓦及其所属势力有关的可能，顿时大幅攀升。
与“梦见一族”扯上关联者，究竟是敌是友实难判断。
表面上看，他们的举动似是敌对，却又频频递来建言与援手，令人看不透其目的。
甚至连他们是否牵涉大公国的继承权之争，眼下都尚不明朗。
艾德斯第一次在会上发言：
“既然‘太古之紫魔晶’源自地公爵家，那么最初将它出售之人的信息呢？”
“虽无画像留存，但若仅凭商人证言……据说是一位寄居在地公爵家宅邸的黑发黑眼贵族，通过一名将近成年的侍女经手交易的。”
一名少女。
“那名侍女的特征是？”
“遗憾的是，仅知她生着棕色头发。”
年岁与发色，都与埃萨诺瓦完全吻合。
只是仍不足以断定。
虽说王室早掌握到那名少女曾多次随父前往大公国……但要精确查清时间等细节，恐怕相当费力。
——究竟该如何应对？
“太古之紫魔晶”本身说不定施加了连艾德斯等人也察觉不到的机关。
然而除理性推演外，他心底又隐约有种“它本身并无危险”的直觉。
更重要的是，艾德斯曾多次亲眼看见薇尔米满心期待戴上它的模样。
那毕竟是朋友相赠、与彼此瞳色相配的珍贵物件。
若开口对她说“别戴了”，薇尔米定然会遵从。
可令她失望，绝非艾德斯所愿。
——只要能摸清他们的企图就好。
艾德斯在心里自嘲一笑，意识到自己已在潜意识中寻找断定“无危险”的理由。
预设结论再去推导思考，向来是大忌。
只因牵涉薇尔米的期待，冷静的判断力竟也变得迟钝了。
就在艾德斯微不可察地轻摇头时，
见加瓦梅达伯爵汇报后室内陷入沉默，第二王子泰格利姆适时开口：
“那些宝玉确实身怀力量。不过依我看，诸位或许无需再过多担忧。”
“你此言有何凭据！？”
嗓门洪亮的阿巴兰特边境伯爵沉声反问，泰格利姆耸了耸肩：
“因我即将晋升教会司教，昨日为禀报此事，特与圣女特蕾莎罗会面。”
泰格利姆早已放弃王位继承权，移居圣教会总坛。
他此时提起联合婚礼主角之一特蕾莎罗·特拉夫的名字，霎时引来满座目光。
“她恰曾见过那两枚宝玉……而就在昨日，她降下了‘神谕’。”
他的一席话，令众人眼神的性质刹那改变。
——神谕。
那是唯有拥有神圣力量之人方能偶得的神之启示。
多为预言或破局之道，常以诗歌形式赐下。
正因须经解读，教会向来要谨慎甄别真伪与深意……可一旦证实为真，特蕾莎罗极有可能被册封为大圣女。
这将是轰动列国的大事。
“朕未曾收到任何呈报。”
“昨晚未能寻得机会晋见国王陛下……万分抱歉。”
泰格利姆嘴上致歉，神色却毫无愧意。
他似乎对神谕的真实性毫无疑虑。
考虑到特蕾莎罗的身份品格，艾德斯也认为其中绝无作伪可能。
“眼下圣教会高层正加紧联系。彻底查明前，请将此事列为绝密事项。”
泰格利姆一言落下，伯爵以下众人脸色顿时大变。
这是远比秘密、绝密更高一级的封口令。
哪怕轻微泄露其存在，便可能面临处决。
想来散会后，几乎肯定会被施以契约魔术。
泰格利姆随后诵出了神谕内容：
————————————————————
引导者为双玉
以破灭之代价换取祝福
面对绝望的希望
深渊方求安宁
紫月花被吞噬坠落
朱花魁被刺穿绽放
青玉帘支撑之时
黄阳菊征伐霸道
此乃，森罗万象之故
————————————————————
“以上。”
部分不熟悉此类典故的臣子露出一脸困惑，听懂关窍者则无不面色凝重。
“这写的是花……？”
“不，是家名……”
在一片低声议论中，艾德斯独自思索起来。
——色彩与意象。
每一种花在原本含义中都各自包含着元素。
同样，这些词汇也源自数个公爵家。
紫月花象征水瓶。
朱花魁象征火焰。
青玉帘象征西风。
黄阳菊象征丰饶。
换言之——
“……大公选举的结果，是吗？”
陛下低语，艾德斯内心赞同。
这些花名一一对应着诺布伦大公国四公各家的家名。
桑塞马，也就是“地公爵”，终将登上大公之位——大体可作此解读。
“紫月花被吞噬”之处，也可视作现大公即将退位。
其余详细解读尚且未明，另一处却引人注目：
“神谕提到‘引导者为双玉’。恰逢此时在莱昂内尔王国降下‘神谕’，而奥尔米拉吉外务卿与不日成为他夫人的利洛德伯爵千金正要前往彼邦。结合今日议题……”
“……可理解为二人须佩戴双玉前往。虽为早计，却也有几分道理。”
国王陛下皱起眉头。
面对未知未来的决策，总如置身薄暮之中。
即便畏惧草丛深处潜藏的毒蛇，为政者亦须做出决断。
“……宝玉的处理暂且保留。目前既未见任何危险因素，便务必妥善保管，切勿遗失。”
“遵命。”
艾德斯简短回应陛下的裁决。
若违背“神谕”，结局或许会生变。
若顺从，现状至少不会恶化。
虽说比起最令人忌惮的“地”公爵，本该考虑与关系密切的“水”或“风”公爵家联手，局势却偏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颇教人头疼——
可艾德斯同时又感到一丝安心。
既须顺从“神谕”，宝玉反倒非得带在身边不可。
如此一来，薇尔米在此次游行佩戴它，实属顺理成章。
——总算不会让她失望了。
艾德斯再次暗笑自己竟会产生与薇尔米相遇前难以想象的心境。
不过，这心情并不糟糕。
被你染上了色彩
“怎么这么晚才来！”
“出了点小事耽搁了会儿。”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薇尔米，在艾德斯踏入房间的瞬间鼓起脸颊转过身来……却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男人唇边正挂着一如既往、又隐约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的从容笑意。
“怎么了？”
今天的艾德斯，和平常有些不同。
他在魔导士正装之外，披上了一件白底镶着朱红线条的肩披风，微卷的银发里也编入了一缕鲜艳的朱红丝带。
偏偏这身装扮与他相称得教人懊恼，本来打算好好抱怨他迟到的薇尔米，一时竟哑口无言。
帅气。
而且，美丽。
可对面的艾德斯打量着盛装的薇尔米，却依旧带着那副惹人气恼的从容。
“看入迷了？”
“才、才没有呢！”
被戳中心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艾德斯走近她随着转身露出的发饰，俯身轻嗅垂落的桔梗藤香气。
随即，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背。
“说谎可不好，薇尔米。老实回答。”
“……没看入迷。”
“真倔强。我的新娘，不是该什么都听我的么？”
近来很少动用的强权，竟在这时骤然发动。
“呜……是、是看入迷了……啦。”
“是吗？”
心满意足讨到回答后，艾德斯云淡风轻地退开一步。
耳根烧得发烫。
——真是的！大家全都在看着呢！！
努阿和阿隆娜这会儿肯定都拿温和打趣的目光看着这边，害得薇尔米根本不敢抬头。
※※※
“哼！”地一声扭过头去的少女，心事真是好懂极了。
“演戏”时表情深不可测，真实的她却情绪丰富，还透着几分稚气。
也正因如此，总让人忍不住想逗逗她。
虽然她心底那点波澜全都写在了脸上，努阿和阿隆娜却依旧神色如常。
“薇尔米？”
“……干嘛？”
面对害羞闹别扭的薇尔米，艾德斯放轻声音说道：
“项链，准许戴上了。”
“真的！？”
薇尔米猛地转回身来，脸上瞬间洋溢着喜悦。
虽然事急从权备下了替代品，可到底换哪件一直悬而未决。
她方才心情不佳，多半也正是因为这个吧。
“让你久等了。”
对薇尔米来说，称得上朋友的人，全都结识于贵族学校毕业之后。
在校期间，她交际全是为了保护伊欧拉，这份礼物或许正是她真正第一位朋友相赠。
若非盛装在身，真想揉揉她的头，只是贸然触碰可能会弄乱妆发。
“努阿！能帮我拿来吗？”
“好好。那真是太好了呢。”
听到薇尔米骤然雀跃起来的嗓音，努阿笑着快步走向衣帽间。
艾德斯微微颔首，细细打量起她。
娇小可爱的薇尔米身着蓝紫色布料配银线刺绣的礼服，色调端庄沉稳。
这件礼服出自艾德斯所知手艺最高的帝国隆达利兹工坊分店……正是当年【断罪之夜会】上伊欧拉所穿礼服的同一位名匠所制。
礼服巧妙以暖色与白色蕾丝、小饰点缀，剪裁恰到好处，将薇尔米那双锐利猫眼的美貌与娇俏衬托得淋漓尽致。
况且，她肯定也精心挑了发饰——目光不时带着紧张悄悄瞟向他，却还没主动开口。
待努阿取来“太古之紫魔晶”替她戴好，这一身装扮才算大功告成。
硕大宝石与精致的不死鸟造型项链，象征着不屈与优雅，与薇尔米相得益彰。
“怎么样？”
“完美，薇尔米。我的新娘真美。”
艾德斯自然地展露笑颜，唯恐碰花妆容，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下巴：
“我的心，也被你染上了你的色彩。”
轻声回应着发饰中深藏的爱意。
薇尔米依旧满脸羞怯，却又喜不自胜地眯起双眸，绽出如花般明艳的微笑。
圣女的苦难，再次上演
“啊啊啊啊果然还是不行啊——！！！”
龙车专用休息室内。
特蕾莎罗双手捂脸发出惨叫，伊欧拉只能苦笑。
今天的特蕾莎罗身着一袭以未婚夫“光之骑士”索菲奥尔·恩达伦骑士爵的象征色——棕色为点缀的淡青色清纯圣女服。
款式虽沿袭教会圣女的沉稳风格，却巧妙运用蕾丝衬出了娇小的特蕾莎罗的可爱；此刻摘在一旁的面纱亦由多层淡青色薄纱叠加织就，价值不菲。
而稳压在面纱之上的白银头冠，镶着一颗极为罕见的大颗粉钻，闪耀夺目。
历代“桃发银瞳少女”佩戴的这件圣物，足以彰显圣教会的威望。
恐怕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特蕾莎罗虽名义上隶属教会，却并未完全屈从顺服。
即便如此她仍获如此厚待，只因作为赢得“光之骑士”之心的圣女，她对圣教会意义非凡。
“究竟是哪里不行呀？”
“因为！因为伊欧拉大人您看看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呀！有王室、首席侯爵家、继承前王国血脉的公爵家，还有和帝国皇室沾亲的侯爵家！？我夹在里头格格不入啊！！”
“你也是受教会庇护的圣女，地位并不逊色哦？”
“我不过是个男爵家的女儿！！还是在平民区长大的穷丫头！！游、游行这种大场面真不适合我啊！！”
——瞧她中气这么足，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也确实紧张到了极点。
“周围虽都是高位贵族，可也全是你的熟人吧？”
薇尔米、伊欧拉、索菲奥尔自不必提，其余参加游行的也尽是雷欧、兹米亚诺大人、图尔吉斯大人与达莉斯蒂亚大人他们呢。
“话虽如此，跟熟人一块儿不紧张，和被一大群人围着看猴戏完全是两码事啊！！”
“这一点，其实我也一样呢……”
作为下任王妃、稀世才女、玻璃鞋少女等等，每回听雷欧打趣起这些称号，伊欧拉都觉着难以自居，心生羞窘。
“大家心里都会不安的。”
“连伊欧拉大人也……！？那、那像我这种毛毛虫一样的小角色岂不是更该发抖了……！”
“为什么会往这儿想呢？”
平日里明明那样开朗活泼的姑娘，此刻却一头扎进了悲观牛角尖里。
实在教人无奈。伊欧拉抬手轻扶着脸颊，站在一旁的索菲奥尔终于开口：
“觉得格格不入的心情，我倒颇能理解。”
生着细长眼眸的他身材高大，却与“光之骑士”那般响亮称号有些反差，是个朴实、豁达又稳重的青年。
他原本也是没落男爵家的次子，和特蕾莎罗一样，过着与平民相差无几的日子。
不过，特蕾莎罗本身也是个全不像圣女的活泼少女，两人站在一处莫名和谐。
“索菲奥尔你也这么想！？”
“嗯。不过现在才说不参加已经来不及了吧。”
“倒是说出来啊！！我是真的不行啊！！”
“可这是国王陛下的敕命啊……”
索菲奥尔虽辞去了爵位，但贵为“光之骑士”，依然拥有相当的权限与家产。
可他终究是莱昂内尔王国的骑士，陛下的命令不容违抗。
“你们这儿吵吵闹闹的在干什么，太没规矩了。”
冷不防插进来的声音，来自最熟识不过的人。
“薇尔米。梳妆花了好一阵子呢，没事吧？”
“早上好，姐姐大人！虽说遭了点恶作剧，艾德斯又迟到耽误了工夫，不过毫无问题！”
她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脯，今日这一身确实无懈可击。
本就明艳的薇尔米与那件精雕细琢的礼服相得益彰。
“非常可爱。还有，那条‘太古之紫魔晶’也是。”
“准许佩戴啦！真是太好了！”
一想到戴着希佐尔达大人和希尔德特莱大人赠予的魔宝玉，薇尔米显得格外欢欣。
“姐姐大人才是，今天也照样完美无瑕！红紫色的礼服，衬得您气质与平日截然不同，简直神圣……！金线刺绣精致绝伦！还有裙摆的褶皱！多么新颖的设计！”
自从姐妹和解后，每次见面都要如此夸张猛夸一通的薇尔米，伊欧拉早已习以为常，微笑着颔首：
“嗯，据说是名匠特制的。”
“呜……可惜！偏偏美中不足！要是这颜色不是雷欧的代表色就好了……！！”
“我又怎么了？”
刚从陶醉赞美瞬间垮成不甘的薇尔米身后，雷欧睁开眼睛问道。
他刚才忙完游行的最后确认，正仰靠在最里侧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哦呀，王太子殿下，您心情挺不错嘛。人都到了别光坐着呀。一动不动的我还当房间里多了一尊摆设呢。”
“你分明早看见我了。一见面就这么刻薄，还真是难得的礼遇啊。”
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起身，向薇尔米身后看热闹的艾德斯大人举手致意。
艾德斯大人微微点头回礼，薇尔米则把目光转向特蕾莎罗：
“所以，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薇尔米姐姐大人……！我果然还是应付不来游行啊！！”
似乎也顾不得在意她先赞美了伊欧拉的事，特蕾莎罗没理会迟来的发问，直接双手合十朝她祈祷求救。
“有什么应付不来的。站着微笑挥挥手罢了。”
“您别说得那么轻巧啊！！为什么连我也非参加不可呀！！”
“哎呀，没听说吗？这主意据说是王妃陛下提的哦。有意见的话，自个儿找她理论去吧。”
“呜！”
“算了吧，瞧你连上个游行都慌成这样，肯定没胆子去的。死心吧，乖乖认命。”
“怎么这样……！”
薇尔米干脆利落地击碎了泪眼汪汪的特蕾莎罗最后一丝指望，随即环视休息室，疑惑歪头：
“咦？达莉斯蒂亚大人和兹米亚诺呢？我还当自己是最后一个。”
“他们还没来。”
“艾德斯，知道怎么回事吗？”
薇尔米回头问。艾德斯大人略一思索，答道：
“推测起来，多半是同马勒菲登特一道去向陛下请安了。方才陛下还与我们在一处。”
他语气如常，伊欧拉却敏锐察觉到他声音里透着的一丝担忧。
马勒菲登特大人是现任阿巴卡姆公爵家当家、达莉斯蒂亚大人的兄长，亦是现任魔导省长官，莱昂内尔王国仅有的两位魔导卿之一。
艾德斯大人虽冷酷名声在外，实则心肠极柔，或许早对这次会面的缘由有所预感。
伊欧拉顺着他神色望去，心中其实也猜到了原委。
——血脉。
阿巴卡姆公爵家是莱昂内尔王国唯一继承前王国王室血脉的家族。
而他们兄妹的父亲……虽未公开，却曾密谋反叛现王室。
起初老阿巴卡姆公爵试图和平将达莉斯蒂亚大人推上王妃宝座，见雷欧未选她后，便转而策划暗杀。
幸好马勒菲登特大人并未涉入，风波方才平息；可伊欧拉至今也曾因“倘若没有自己”而暗生自责。
后来向薇尔米和雷欧倾诉，反遭他们严厉训斥“别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
“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薇尔米似也察觉到艾德斯大人的忧虑，语气轻快地宽慰道：
“真要有隐患，早就有人出面拦下了。正因陛下准许，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倒也是。”
被说成杞人忧天，艾德斯大人不由苦笑。
“他是个恪守规矩的人。多半只是前去走个形式。”
“可不是嘛？”
薇尔米笑眯眯地接话，一旁的特蕾莎罗却仍在小声绝望嘀咕：
“真盼着有谁能赶紧叫停这个荒唐的游行计划啊……”
“最初提议一块儿办婚礼的，可就是薇尔米哦。”
雷欧顺口揭穿她的嘀咕，薇尔米立刻鼓起脸颊不满回瞪：
“我只是想和姐姐大人一起办婚礼！把场面搞得这么铺张夸张的，分明是你们王室好吧！？”
“别赖我，这跟我无关。纯是父王和母后一时兴起。”
雷欧耸耸肩，伊欧拉在一旁苦笑：
“结果所有筹备重担全压到了你头上，忙得不可开交。”
“没有伊欧拉搭把手，我可能真要过劳死了。那两位倒好，丢下一句‘既然将来要当国王，这点小事就该办好’，什么杂务全往我身上推。”
看样子确实憋了一肚子怨气，雷欧抱怨连连。伊欧拉走上前，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活该。谁让你从我身边抢走了姐姐大人，活该再多吃点苦头！”
“薇尔米……你这丫头……”
换成旁人早该动怒，可面对这位真心仰慕自己、偏偏因伊欧拉而对他颇有抵触的义妹，雷欧终究难以真正发火；而每当这种场面，夹在中间的伊欧拉总是倍感为难。
为你痴狂
当薇尔米一行人在宏亮的号角声中走出王城时，挤满大道两侧的人潮爆发出热烈欢呼。拉车的几头强壮地龙，体型堪比三层楼高。整座龙车饰以银白纹饰，庄严磅礴，上部如同多层蛋糕般逐级收拢——前方探出的露台上坐着索菲奥尔与特蕾莎罗；再上一层左右两侧，分别是奥尔布兰侯爵家与德尔特拉德侯爵家的两位公子；更高一层是艾德斯与薇尔米；最顶层华盖遮掩、四面可见的小亭中央，则是雷欧与伊欧拉。华盖之巅，象征莱昂内尔王国的金色雄狮纹章熠熠生辉。
“圣女大人……！”
“达莉斯蒂亚大人，真是绝色美人啊……！”
“妮妮娜大人！您研制的药治好了我儿子的病！谢谢您！！”
“薇尔米大人身姿娇小呢。既可爱又端庄，好有气度……！”
“那就是伊欧拉大人吧……和王太子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喧嚣中夹杂着各种赞美，民众无从得知，除薇尔米和达莉斯蒂亚外，其余三位新娘其实正暗自抽搐着嘴角。男宾们虽也收获赞誉，但无人在意，故略去不表。
之所以相隔甚远仍能让众人看清面容，全因龙车上装着名为【虚影机】的魔导具，借由魔术通过宝玉将众人身影放大投射到半空。这是艾德斯与伊欧拉联手研发、应用幻影魔术的成果。闻讯后，各国研究机构的魔导士纷纷抢着赶赴莱昂内尔王国，怀着与普通民众截然不同的狂热兴奋不已。
随后在王都中央大广场，除伊欧拉和雷欧外，其余几对新人换乘小型龙车，沿放射状大道分散而去。他们将前往王都中层区域，巡视几所提供庆典膳食的教堂并布施。在众人各自亮相返回之前，雷欧和伊欧拉一边看着士兵向广场抛洒银币，一边不停挥手致意。
其间，雷欧脸上保持着不变的灿烂笑容，悄然凑近伊欧拉耳边低语：
“累了吗？”
虽然底下听不清内容，这一举动仍惹得民众高声尖叫。伊欧拉神色未变，耳根却泛起红晕，轻轻摇头：
“没有。大家都在祝福我们，我很开心。能这样备受庆贺，回想起从前，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果然一点没变。
雷欧眯起眼。伊欧拉变得更美了，却从不骄傲，仍是初识时那个纯粹的她。这令他欣喜……可直到不久前，也令他隐隐煎熬。
雷欧与伊欧拉相识于入学不久后，可如今围绕她的境遇已今非昔比。重绽昔日美貌、获得公正评价的伊欧拉，凭足以改写历史的智慧造福万民，在魔导士界几乎被尊为活生生的女神。
……她本该宛如立于遥不可及高峰之上、自己伸手触及不到的存在。对于这样无可替代的珍贵女性，自己真的相配吗？不知不觉间，雷欧开始这样自问。他自然愿竭尽全力令伊欧拉幸福，可以婚姻将她留在怀抱……最终被束缚在王妃的位子上，真的好吗？这份疑虑始终挥之不去。
正因爱得深切，如今光是受那双紫眸注视就几乎窒息，光见她微笑就仿佛要飞上云端。
——为你痴狂。
——我心悦你。
——你是如此出色的女子。
仅仅传达这些心意，看她露出羞涩笑容便已珍爱万分，也正因此愈发苦涩。深知无论怎么努力也永远追不上，却仍站在挚爱身旁，这份自惭何其煎熬。来日伊欧拉必成大业，或许连艾德斯也会被她超越。雷欧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伊欧拉。除开王太子的身份，他一无所有，个人才干无可夸耀。莫说比起伊欧拉，即便比起今天同行庆典的其他男宾，剑术远不及图尔吉斯与索菲奥尔，智谋望不上兹米亚诺的项背，魔术与政治手腕更难望艾德斯半分。
——这样的我。
胸中熊熊燃烧的炽热爱火，会不会反将自己这小小的容器烧毁？
这份隐秘软弱，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只有为了振兴莱昂内尔王国而并肩努力、此番久违归国的弟弟。仅因偶然第一个向伊欧拉伸出援手的自己，真的合适吗？伊欧拉难道没有更好的归宿？当雷欧吐露这番心声时，深夜叙话的弟弟竟愕然道：
“兄长不是被利洛德小姐托付了埃尔内斯特女伯爵吗？再多点自信如何？”
“什么意思？”
没听明白真意的雷欧反问，泰格利姆耸耸肩：
“利洛德小姐与埃尔内斯特女伯爵的情谊真是珍贵……那是任谁见了都要凝眸赞叹、被无比坚韧的纽带相连的两人。而她们之中至关重要的那位，”
泰格利姆竖起一根手指：
“认可了兄长你。真不明白原因吗？”
“那是因为……伊欧拉自己希望如此吧？”
薇尔米向来不否定伊欧拉的决断。无论再怎么不愿，最终都会妥协接受。
“果然还是没绕过弯来。”
泰格利姆无奈摇头：
“是她希望如此啊？是她打心眼里觉得兄长你好。”
“这话我不是刚说过吗？”
“意思全不对。不是利洛德小姐相中了兄长，是埃尔内斯特女伯爵自己看中了兄长，我是在说这个！为什么偏偏当事人反而不明白？”
深深叹息后，弟弟的话带来当头一棒：
“女伯爵还能有更幸福的道路吗？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吧。近在眼前守着她，怎么竟没发现呢？”
“……？”
“能让女伯爵最幸福的人，除了兄长你，世上再无别人。因为女伯爵自己挑定了，在你身边就是最幸福的道路。”
——！！
刹那间，雷欧脑中一片空白。
“我……”
“所以我说你迟钝啊。女伯爵望向利洛德小姐的眼神，比看你时还要温柔甜蜜呢。难怪利洛德小姐总看你不顺眼吧？”
这当真成了视野盲区。
——伊欧拉……？
“如果信不过自己，那就相信那位你自认无可匹敌的女伯爵的眼光吧。兄长你是个好男人，丝毫不比奥尔米拉吉魔导卿逊色。”
泰格利姆含笑眯起眼：
“兄长与即将成为姐姐的女伯爵的关系，正和利洛德小姐与女伯爵一样，同样弥足珍贵。”
——好好看清眼前吧。
被这样点破后——
——确实如此。
雷欧回过神，望向伊欧拉的神色。微微发热的紫眸、泛红的耳廓、不自觉靠拢过来的举动，无不在全身心倾诉着她对雷欧的爱慕——绝非他一厢情愿。那抹浅笑里，分明满溢着幸福。
——伊欧拉。
“喂，伊欧拉。”
“怎么了，雷欧？”
那声仿佛能把人心融化的柔婉应答。
原来，只要相信她便足够。
——竟是如此简单的道理。
直到被点醒才察觉，自己确实迟钝。雷欧收起杂念，对着珍爱自己的少女坦率吐露心意：
“从初遇那刻起，我就为你痴狂至今。”
伊欧拉这回连脖颈都染上绯红。目睹这一幕的广场民众，欢呼声霎时轰然爆发。
某位男子的偷听
“哎呀呀，真是热情呢。”
王宫庭园深处。
面对着一台通过魔力将龙车上【虚影机】画面实时投射到远方的大型装置，掩口咯咯轻笑的正是霍利洛公爵夫人雅汉娜。
画面上清晰映出满面通红的伊欧拉，和笑容几欲融化的雷欧。
“……”
我眯起眼睛，怀着几分莫名刺眼眩目的心绪注视画面，只听雅汉娜夫人向身旁女士开口：
“年轻可真美好啊，德雷斯塔夫人。”
“是啊，确实如此。连我都觉得心跳加快呢。”
以柔和微笑回应的是科尔韦拉·德雷斯塔夫人。
作为现任王后的恩师，也是伊欧拉与薇尔米的家庭教师，她看似温和，实则站姿笔挺，毫无破绽。
“从小看着她们长大的德雷斯塔夫人，伊欧拉大人和薇尔米大人究竟是怎样的孩子呢？”
雅汉娜夫人为显亲厚特意直呼其名，科尔韦拉夫人含笑歪了歪头：
“是啊……两位都非常聪明呢。”
“都是听话的乖孩子吗？”
“不，该说是记性好……或者说，直觉格外敏锐吧。”
——应该说顽皮才对吧。
我总觉得贵妇人们的谈吐总是绕弯子。
强忍着苦笑继续偷听，只听两人的话头还在往下走：
“薇尔米大人……是的，打小总用探究的目光审视一切。起初，我还以为埃尔内斯特伯爵家只有一位千金。”
“被刻意藏起来了吗？伊欧拉大人曾遭遇的不幸，可是人人皆知呢。”
“正是如此……引我见到伊欧拉大人的，也正是薇尔米大人。”
“哎呀，是她瞒着家主擅作主张？”
“不不，是通过正规途径替我调换了授课对象。我虽觉她很优秀，但她似乎拼过了头……许是觉得我教得太严厉，干脆把更优秀的学生引荐给了我。”
科尔韦拉夫人夸张地轻叹一声，抬手扶额，随即又展开折扇笑了起来。
这大概是句玩笑，雅汉娜夫人也跟着笑出声。
“原来如此。那结果呢？当真是比薇尔米大人更优秀的学生吗？”
“怎么说呢……论省心确实如此，但论教学成果，我倒觉得薇尔米大人更胜一筹。她天生是个演艺家。”
“哎呀，这评价倒真奇特。”
——确实奇特。
寻常来说，记性好的学生才更受青睐吧。
一想到自己打小总被拿来和兄长对比、优劣立判，我的视线不由自主飘远了。
科尔韦拉夫人仿佛追忆般望向天空：
“伊欧拉大人只要教一遍，便能完美掌握一切。礼仪也好、学业也罢，皆是如此。薇尔米大人虽不像她那样……可绝不代表她逊色半分。”
“但记性好的学生不是更让老师省心吗？”
“薇尔米大人的记性其实也极佳。若不是与伊欧拉大人对比，她在学生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
——喂，真的假的？
据我所知，薇尔米虽机敏，课业上却绝非出类拔萃。
单看伊欧拉后来的成就，她理应远远不及才对。
可现在，这位科尔韦拉夫人竟然评价她不逊色于当朝王后。
——不，等一下。
回想当年的情景，薇尔米是在故意扮演愚蠢的恶女。
——啊，所以才叫演艺家啊。
并不知我在暗处偷听的科尔韦拉夫人笑意更深：
“她出身平民，却成长为出色的淑女。更难得的是，她能根据对象不同，自如演绎截然不同的淑女风范——时而骄傲，时而贞淑，精准展现出自己想让人看到的模样……这是伊欧拉大人所不具备的天分。”
“看得出来，德雷斯塔夫人也很欣赏薇尔米大人呢。”
“是的。两位都是我最心爱的学生。”
这时，入口处的同伴朝我招了招手，我悄悄退离了原地。
——真是不得了啊。
听罢两人的对话，我再次暗叹。
——当年自己，真是连几斤几两都没看清啊。
我不禁自嘲苦笑。
“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顺耳听见了点有趣的事。”
面对同伴狐疑的神情，我含糊敷衍过去。
走出庭园，我们边商量边往马厩去，途中穿过了专门栽种采摘花朵的花圃。
在那儿，我看见四个人正凑一块儿闲聊。
“真不敢相信！到现在连口气都没歇过！？天没亮就起床了！”
“可不是么，骨头都快散架啦！”
其中一位抱怨的女子，看衣着似是侍女。
不经意扫过她的正脸，我暗吃一惊——她端正的脸上横着一道爪痕般的伤疤，隐隐透出久经沙场骑士般的压迫感。
另一位女子虽也附和抱怨，脸却始终笑眯眯的，蓄着蜜色长发。
听着她俩的话，对面一名身着铠甲的骑士挠挠头，看向身旁穿泥污衣裳的园丁：
“嘛，今天这种大日子肯定忙翻天，辛苦你们了。”
“……最辛苦的还是薇尔米大人她们吧。连你们都没得歇，她们更顾不上歇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看样子，这几位多半都是薇尔米她们的熟人。
瞧这毫无拘束的态度，似乎绝非寻常侍女。
“那是啥？”
“谁晓得呢。不过难得赶上节庆嘛……瞧瞧他俩的手。”
同伴压低声响，我一边走一边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指了指有趣的地方。
那两个男人背着手，手里各攥着一束鲜花。
“该不会是想约人家逛晚上的夜市吧？”
“哇啊，真让人羡慕啊！！”
单身的同伴酸溜溜地啐了一口，移开目光。
“你回家不也有大美女等着么，啊真是够了！”
“你说谁呢？”
我是真没反应过来才问，结果同伴翻了个白眼：
“待会儿非宰了你不可。”
“啊？好端端的发什么火！？”
“闭嘴。等回领地我就告状，让你被揍扁！”
莫名其妙挨了顿呛，没容我追问，我们已经走到了马厩。
其余同伴早先抵达，彼此招呼过后立刻切入正题：
“好了，龙骑队一生一次的决胜时刻到了！谁都不许搞砸！”
“哦！”
齐声应下后，我们迅速披上铠甲，跨上牵出的爱龙。
“艾尔文，由你来发号施令！”
听见同伴的高呼……艾尔文“咔嚓”一声放下头盔面罩，放声高喝：
“表演时间到了！！让整个王都都见识见识，咱们阿巴兰特边境领的厉害吧！！”
表演时间到了
不久后，外出巡游布施的人陆续返回中央广场。
“稍微缓过来了吗……？”
“脸、脸上的肌肉都快抽筋了……！”
登回主龙车时，索菲奥尔关切问道，特蕾莎罗打着颤哭丧脸作答。
“请把手给我，达莉斯蒂亚大人。”
“嗯。”
相反，从容不迫、丝毫不见倦色的达莉斯蒂亚登车时，由图尔吉斯稳稳伸手搀扶。
“喂，差不多该放我下来了吧……！？”
“不行哦，妮娜身子虚弱。”
踏上阶梯的兹米亚诺心情极佳地横抱着妮娜，沐浴在围观女性的尖叫欢呼之中。
“艾德斯，你别学着干这种蠢事。”
“为什么？”
薇尔米瞄见下层甲板上的义姐红了脸，瞪了雷欧一眼，急忙提前按住艾德斯。
“当然是太害羞了啊……！”
“第一次夜会时不也抱过么？”
“情况完全不同！”
薇尔米面上勉力维持着温柔微笑，余光瞥向正牵手护送自己的艾德斯，咬牙狠狠顶了回去。
“真遗憾。”
艾德斯多半正觉得她拼命阻拦的模样十分有趣，眼底浮起愉悦笑意。
别看外头都传他冷酷无情，这种时候倒活像个顽童。
待众人重聚在龙车最下层的露台时，艾德斯突然抬头望向苍穹。
“怎么了？”
“没什么，差不多该开场了。”
什么开场？没等她追问——
——震颤长空的龙吼骤然在半空轰然炸响！
绝非拉车地龙发出的嘶鸣。
自云端倾泻而下的威严龙吟，令沸腾的民众也在瞬间屏息静默。
“！？”
“没事的。”
艾德斯用正装单肩披风宽大的衣袖轻柔裹住受惊的少女，俯身耳语：
“今天游行的重头戏，惊喜时间到了。”
随即，视野陡然开阔……自王城方向的天际，五色光轨划破长空，列成工整三角编队的飞龙振翅掠来！
与此同时，号角齐鸣，欢快鼓乐随之响起。民众反应过来那龙吼正是表演信号，气氛瞬间轰然点燃！
“飞龙……！！”
领衔阵首的白龙率先盘旋，五骑散开队形，在空中翩然起舞。
翼尖曳出的璀璨光尾在蓝天勾勒轨迹，延展交错——那光景多半正源自精妙魔术。
众目睽睽之下，漫天光轨逐渐勾勒出——
“莱昂内尔王家的纹章……！？”
“答对了。”
金色狮子纹章伴着乐声在蓝天闪耀，四周飞龙环绕盘旋，随即同时化作涡旋朝中心俯冲切入。
五骑在纹章中央惊险交错，纹章荡开阵阵光波，宛如多米诺骨牌般在一瞬间重新涂绘变幻！
浮现而出的，赫然是圣教会的纹章。
“哇……！”
特蕾莎罗发出清亮惊呼。
想来女眷们事前全不知情，此刻个个睁大眼睛仰望长空。
紧接着两骑飞龙画出两道圆弧，巨型纹章再度幻变。
这回现出的是奥尔布兰侯爵家与卡尔克费尔特伯爵家的徽记。
“太厉害了……！何等精细的联合魔术……！”
“不愧是王都的飞龙队，训练水平真高。”
妮娜与兹米亚诺对空中绝技赞不绝口。
后两骑分别穿过纹章中心，依次幻化出阿巴卡姆公爵家与德尔特拉德侯爵家的纹章。
“如何，达莉斯蒂亚大人？”
“嗯……美得难以置信……”
方才受龙吼惊吓本能抱紧图尔吉斯的达莉斯蒂亚，此刻被他揽着肩头，沉醉地仰望天空。
伴着乐曲骤然推向高潮，领头的白龙竟一骑同时穿过两枚纹章……分裂化作更小的光环，四枚家族徽记齐现长空！
一枚是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
一枚是利洛德伯爵家的；
一枚是隆达利兹伯爵家的；
最后一枚，则是阿巴兰特边境伯爵家的。
“一骑撑起四家……！？”
“这家伙，什么时候……”
义姐伊欧拉惊愕捂嘴，雷欧却不知为何露出颇为懊恼的神情。
曲调冲至巅峰，五骑再度旋舞汇聚成宏伟的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纹章，紧接着又浮现出利洛德公爵家的徽记。
尾音落定之际，一切再度归流为莱昂内尔王家金狮纹章，随后宛如融化般消散于长空。
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五骑飞龙空中行礼，重整编队盘旋折返，朝王城飞驰而去。
“太震撼了……究竟什么时候筹备的？”
“这可不是我们干的，多半是雷欧硬塞进日程里的吧。”
“硬塞进去的？”
薇尔米正要追问什么意思——
“等回王城你就知道了。保准更让你吃惊。”
似乎早知内情的艾德斯绝口不肯多透半字，那副讨厌的神秘表情看得薇尔米撇了撇嘴。
授勋与重逢
游行圆满结束，车队返回王城。走下龙车的薇尔米等人，迎上了分列两侧迎接的仪仗士兵与王室仆人。侍女与侍从们一丝不苟地俯身行礼，士兵们胸前竖持礼仪剑致敬，后方还跪着一排排杂役。隔着人潮可见魔导士队的希尔德特莱，以及守候在城门前的军团长身影；或许在跪地众人里，也混着受雇于王城的园丁乌沃恩吧。
步入正门，迎面是城内近侍队列；通往正殿的长廊上等候着常居王都的下级贵族，爵位愈往里愈高。踏入大厅时，两侧迎接的皆为上位贵族。高坐宝座的国王陛下右侧是宰相阁下，左侧是边境伯爵；边境伯爵两侧，跪着几道似曾相识的身影——想来便是方才献艺的龙骑士。大殿正中是雷欧，左右分别是艾德斯与索菲奥尔，身旁站着图尔吉斯和兹米亚诺。为免队列重叠，薇尔米等新娘各自立于伴侣身旁，齐齐俯首行礼。
待走廊列队人员悉数入场，背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
“抬起头来！”
随着号令官高喝，众人仰首恭听陛下赐言：
“朕满怀感谢与欣悦，向齐聚于此共庆王太子及莱昂内尔王国名士大喜之日的万民致意。王太子殿下暨伊欧拉·隆达利兹伯爵千金，上前！”
“是！”
雷欧应声，携义姐步上陛下身旁的王族队列。
“今日趁着诸位贵族齐聚，特颁祝贺与荣衔！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上前！”
“在。”
艾德斯神态沉静地迈步出列，接受陛下话语：
“奥尔米拉吉卿，以卿迄今卓著功绩，赐予领地。”
“谨此拜领。”
艾德斯退下后，号令官再度唱名：
“‘光之骑士’索菲奥尔·恩达伦骑士爵，上前！”
“遵命！”
索菲奥尔等人出列跪于御阶之前，陛下随即望向边境伯爵：
“南部边境伯爵骑士团龙骑队士，艾尔文·施奈格，上前！”
——！？
薇尔米猛地把低垂的目光斜睨向艾德斯。方才表演的人多半就是这帮龙骑士……只是此刻报出的名字，却是她几乎快要遗忘的旧敌。
“末将在！”
响亮作答的，果然是那道令人怀念的熟悉嗓音。国王陛下继续开口：
“恩达伦卿，借与圣女大婚之喜，赐‘歼骑’称号及年俸，并任王都骑士团游击第三部队队长。施奈格，以破天荒驭使白龙之功及罕见魔术技艺，赐‘骑龙’称号及年俸！”
“臣等谨此拜领！莱昂内尔王国荣耀长存！”
索菲奥尔与艾尔文齐声高喝，陛下欣然颔首：
“其余参演龙骑队员以精良操练技艺，一并赏赐财帛！”
借机退下两人后，号令官再次响亮唱名：
“德尔特拉德侯爵家公子图尔吉斯，暨奥尔布兰侯爵家公子兹米亚诺，上前！”
“遵命！”
图尔吉斯神色肃穆，兹米亚诺唇边含笑，并肩出列。
“德尔特拉德家公子，任为近卫队王太子直属部队队长；奥尔布兰家公子，任为外务卿直属补佐官。”
二人领受官职、行礼谢恩后，陛下最后宣旨：
“至于诸位准夫人，均由王后另赐贵重饰品，并定于日后特邀共赴茶会。”
话音刚落，特蕾莎罗浑身仿佛猛地一僵。受邀参加王后茶会，在贵族派系中无异于被正式承认跻身顶层。伊欧拉、薇尔米乃至达莉斯蒂亚虽早多次非正式受邀，可此举分明意在昭示对妮妮娜与特蕾莎罗的优待。同等爵位若无旁人受邀，序列便居首位——特蕾莎罗既顶着“桃发银瞳少女”之名，又有教会力挺，今后权势几可与王后比肩。不过她眼下绝非畏惧权柄，纯粹是被“跟王后一起喝茶”这等高压邀约吓到脑子当场死机罢了。
“一小时后，正殿举行国宴暨舞会！国王陛下及王后陛下起驾退场！”
大典礼成。随着陛下、王后离场，雷欧、伊欧拉以及王族、上位贵族依次退下。作为侯爵家首席转身离殿时，艾德斯虽竭力克制神色，眼角笑意却藏也藏不住，惹得薇尔米一路拿眼白斜瞪着他。
※※※
片刻后，雷欧与义姐一同来到薇尔米和艾德斯的等候室。
“向肩负莱昂内尔王国未来的小太阳——莱昂尼尔王太子殿下，及蓝色慈爱的小满月——伊欧拉大人致敬。今日蒙受召见，不胜感激。同时有幸得见昔日以智慧光辉护佑王国、今朝以聪慧维系万邦纽带的奥尔米拉吉外务卿与其未婚妻利洛德伯爵千金，对我等卑微之辈实乃无上荣幸。”
看着受边境伯爵引见、单膝跪地的艾尔文，薇尔米半眯起双眼：
“……这算高级的阴阳怪气吗？”
“薇尔米。”
“毕竟是艾尔文呀，姐姐大人，你看他那样。”
对上苦笑轻劝的义姐，薇尔米抱臂用指尖轻点脸颊。雷欧与边境伯爵忍笑忍得肩膀发抖，唯独艾德斯一人窝在沙发里翘腿托腮看热闹。
“哈哈哈！被人嫌弃成这样了啊！”
边境伯爵忍不住放声大笑，艾尔文因未获允准，仍老实跪地低头作答：
“嘛，以前做过的浑事终究是做过了。”
“哼。”
若换成从前的艾尔文，此时早已因自尊心作祟而当众失态，可如今他声线与举止中竟半点不见那种浮躁。
“看样子，总算长进一点了。起来吧。”
薇尔米原本就不喜欢欺负人的把戏，况且在场全是知情人，便索性放他一马。
“是！”
艾尔文严肃应声，起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笔直站定。细细看去，他面容变得冷峻精悍，皮肤晒成健康小麦色，原本瘦削的身材如今肌肉匀称结实，比记忆中足足壮了两圈，脸上还留着几道淡淡伤痕。与当年只顾着时髦炫耀的轻狂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行了，特意跑来干嘛？对了，别用敬语，听你用敬语怪别扭的。”
“……”
艾尔文略抬眼权衡一番，回头瞥向边境伯爵。见上司点头准许，才彻底放松神色苦笑起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怎么样？我准备的惊喜。”
“令人不甘，相当精彩。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变这么大？”
“我自己都觉得从前土透了。既然蒙受奥尔米拉吉魔导卿和薇尔米的原谅，总得拼命努力才行。”
努力。看他如今这副脱胎换骨的模样，这话倒半点不假。虽只能猜想，可能练就如此身板、把飞龙和魔术驾驭到那种程度，背后的汗水用“血汗淬炼”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其实本来没打算专门照面的……可调教我的人非让我见一面不可。”
“谁？”
薇尔米疑惑歪头，边境伯爵随即朝门旁士兵点头示意。很快，门口出现的竟是——
“戈尔德雷！”
“好久不见了，伊欧拉小姐。还有，薇尔米小姐。”
昔日曾在埃尔内斯特伯爵家担任老管家、暗中护着姐妹俩周全的老人，依旧带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站定在门口。
“如何啊，施奈格大人总算像样点了吧？老朽只是稍微严厉了那么一点。”
听见这话，艾尔文脸颊猛地一抽；一旁的薇尔米也想起了当年受戈尔德雷调教的恐怖经历，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原来如此……瞬间彻底理解了。”
虽不及萝蕾拉那般简直像换了个魂魄似的骇人剧变，但若真落进戈尔德雷手里魔鬼特训，能熬成这样倒也情有可原。
“再次祝贺你新婚大喜，薇尔米。还有……隆达利兹小姐，恭喜您。”
“嗯。”
面对略显尴尬的艾尔文，义姐眼中毫无半点讽刺，温婉含笑颔首致谢。
——真是的，姐姐大人也太温柔了！受害最惨的明明是姐姐大人，这会儿多训他几句完全不过分啊！
“谢了，话我会记下。寒暄完事了？”
“嗯。”
“那就退下吧。哦，还有。”
薇尔米终于抬眸直视艾尔文的双眼，沉声道：
“总算有点像个好男人了……往后别再干蠢事了。”
直到这时，艾尔文脸上才重新露出一抹昔日桀骜的笑容，朝她咧嘴一笑：
“彼此彼此吧，未来的奥尔米拉吉夫人。”
甜蜜的毒药
“吓了一跳吧？”
晚宴散席后。
沐浴完毕，只剩二人的安静休息室里，艾德斯如此问道。
“确实吓一跳。到底是谁非要你保密，半点风声都不肯漏的？”
薇尔米语气仍带着几分不快，艾德斯一边轻呷加了香草的水，一边耸了耸肩：
“我也是从雷欧那儿听说的。大概是戈尔德雷或边境伯爵的主意吧，想让你不带成见地看这场表演。”
“哼。”
艾德斯对薇尔米向来绝不撒谎。
既然他这么说，便必是事实。
“行吧，只要不是你的恶作剧就行。”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是吗？”
虽然自己没觉出来，或许连日疲惫确实让她脾气有点带刺。
也许正因如此——
平时大可一笑置之的玩笑话，此刻却偏偏刺耳扎心。
“那家伙变得不错了。当初那样放逐掉，或许还真算块可惜的人才。你不觉得吗？”
“嗯……‘无所谓’三个字，大概最贴合我此刻的心情吧。”
薇尔米冷冷眯起眼。艾德斯似乎敏锐察觉到空气冷了下来，随手将玻璃杯放回桌面：
“哦？此话怎讲？”
“他是比从前像样了……可你该不会忘了，当年可是我榨干了他，再亲手把他一脚踢开的。”
薇尔米唇边勾起近乎冷酷的弧度，手指轻抚睡衣领口下的胸膛：
“因为丢弃的工具后来变得有价值了，才回头觉得可惜……你不觉着这种念头很傲慢吗？”
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艾德斯轻叹一声，起身走到薇尔米身前。
“所以，你才选择漠不关心。”
“对。犯错的人痛改前非是好事。固然最好从不犯错，可谁能不犯错呢？我、姐姐大人……还有艾德斯，你我不正因曾经犯错，才有了今日么。”
薇尔米仰头直视艾德斯的眼睛。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从没打算辩解半句。
尽管推说是对方挑衅在先再容易不过。
“是我践踏了艾尔文的人生。还有萨巴林、母亲，以及不久前的……或许还有萝蕾拉。”
为了救姐姐大人、海瑟尔与米扎莉这群挚爱之人，薇尔米主动舍弃了他们。
即便情势所迫别无他法，错误终究是错误。
哪怕这一切，全是为了换来姐姐大人的幸福。
当年在埃尔内斯特伯爵家，未经正式委托、本无代理资格却擅自代行领主事务，本就该受律法审判。
尽管无人追究，薇尔米与姐姐大人在贵族权责法度上实则犯下累累罪责。
姐姐大人之所以获宥，仰仗她自身才干、世人对她处境的同情，以及卓越的领地政绩。
至于薇尔米之所以被饶恕，全靠艾德斯一人的意愿。
仅此而已。
而艾德斯当年响应薇尔米的呼唤帮助姐姐大人……亦是因为他悔恨着自己过往犯下的错误。
“即便人总会犯错，艾尔文的错……落在我眼里，绝不令人愉快。”
他不仅愚蠢，还只为自私念头冷落姐姐大人。
若当年受伤的是别人，或是薇尔米自己，或许她还能接纳他洗心革面并重归亲厚。
可哪怕姐姐大人原谅了他，薇尔米此生也绝不会再对艾尔文生出兴趣。
那是利用完他后的彻底了断；方才那种疏离态度，正是她对彼此往昔罪孽的回应。
“艾德斯，我是凭自己意志选择了‘现在’。为了姐姐大人，我亲手选择投进你的怀抱。哪怕这是错路，我也绝不后悔。”
薇尔米转身仰视着艾德斯的脸：
“——可你那样轻飘飘的问话，简直是对执意化作恶女的我最大的侮辱。”
“……抱歉。”
“无论是陈年旧事，还是玩笑话，都绝不许怀疑我。”
“嗯。对不起，薇尔米。”
双臂猛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薇尔米仍赌气地扭过头去。
“……看在你诚心认错的份上，今晚就不抽你耳光了。”
“多谢夫人仁慈。挨那一下可着实够疼。”
“这是你第二次真正惹我动怒。”
“这回我真不是故意的。”
少女言语间沉重的认真彻底传进心底，艾德斯收敛了哄孩子般的轻佻，温柔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也真是心软。
察觉男人的真心悔意，薇尔米决定原谅他。
她抬眼望向他，双手捧住他清俊的脸颊，
随后绽开一抹令人神魂俱醉、极具诱惑的浅笑：
“知道就好。没有下一次了。”
“铭记在心……你真是个宛如毒药的女人啊。甜美、芬芳，却烈得足以让人甘愿堕落。”
话音刚落，她被一把抱起，轻柔放上软床。
换作过去，这番情景早教她羞红满脸，如今她却早已习以为常，
甚至唯有贴在他怀中时，才感彻骨安心。
“我是毒药？真正要命的毒药分明是你才对。”
薇尔米凑近沐浴后艾德斯的颈窝，轻嗅他的气息。
“哦？怎么讲？”
躺进柔软被褥，替她拉好被角。
兴许是连日疲惫涌上心头，薇尔米只觉眼皮沉重，窝在他怀里轻声答道：
“因为我早被你彻底迷晕了啊……就算现在你不下令，我也早对你言听计从了……”
随后他双臂收紧，鼻间艾德斯的气息愈发浓郁醉人。
微醺晕眩之中，彻底沉醉于最爱之人的气息里，薇尔米闭上了眼睛。
婚礼【前篇】
“新娘，入场！”
婚礼本身的规模并不算大。
虽有面向民众的公开庆典，但正式的誓约婚礼，大伙都盼着只邀亲近之人观礼。
率先步入礼堂的是特蕾莎。
她父亲原本是个白手起家的男爵，同时也是位刚毅武人。
尽管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大号礼服，神态却丝毫不见紧张。
——那位先生，胆量真是不小啊。
薇尔米暗自想着。
特蕾莎身着一袭美丽素雅的婚纱，挽着特拉夫男爵的手臂，父女二人从容走上红毯。
凝望着他们身影的……正是纳维拉·利洛德前公爵。
他是薇尔米的祖父，也是当年特蕾莎父亲从绑匪手中救下的恩人。
特蕾莎的父亲由此受封，圣女特蕾莎也才诞生。对纳维拉而言，特蕾莎或许比并无血缘关系的薇尔米更像他的亲孙女吧。
虽说那件事曾带来诸多波折，但最终薇尔米没有失去祖父，而那件事也间接救下了兹米亚诺。
伴随着音乐声，特蕾莎父女终于走上红毯中央。
队列前方的新郎之中，索菲奥尔迈步上前。
他虽未穿铠甲，却佩着圣剑，身着圣教会式的纯白礼服。
望着身着缀有淡粉蕾丝白色婚纱、更衬娇俏容颜的特蕾莎，索菲奥尔眯起本就细长的眼眸，伸出了手。
特拉夫男爵自小了解索菲奥尔的相貌与脾性，对眼前即将托付爱女的青年露出笃定的微笑。
头纱下兴许正紧张的特蕾莎，稳稳握住索菲奥尔伸出的手，走向指定的位置。
第二位入场的是妮娜小姐。
她的父亲卡尔克菲尔特伯爵，看神色比特拉夫男爵还要紧绷几分。
——虽然身形清瘦，但能见着他安然露面，真是太好了。
妮娜小姐当年因兹米亚诺的事闭门钻研，而卡尔克菲尔特伯爵非但未曾责备，反而始终全力支持，是个心地极善的父亲。
他积极推动公布妮娜的研究成果，竭力护住女儿的地位不受动摇，并设法惠及真正需要救命良药的人——这无疑全靠这位父亲的奔走操劳。
薇尔米自己当年在替姐姐解除萨巴林魔导具的诅咒时，也曾服下调理固本的汤药；
后来从父亲口中才得知，那正是妮娜小姐研发的药物。
虽然初衷是为了女儿，但卡尔克菲尔特伯爵让药物造福大众，赢得了许多贵族与平民发自肺腑的敬重与感激。
妮娜本人今日也用薄纱遮住了平日总藏在眼镜后的美貌。
她身穿一袭极衬自己气质的上等面料简约高领婚纱。
二人顺利走上前去，前方迎候着的正是兹米亚诺。
虽然腕间那枚无法摘下的不祥手环依然格格不入，可他穿上的帝国式礼服却出奇地合身。
他平日总直言不讳嫌婚礼无聊又麻烦，此刻遥望妮娜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第三位入场的是薇尔米自己。
如愿穿上与姐姐同款的洁白婚纱，她挽上了生父的手臂。
父亲克拉特斯·利洛德，一如既往露出温柔微笑。
他是教导解咒的导师，也是薇尔米的生父，
更是比任何人都坚定支持着她这份决心的人。
——谢谢你，爸爸。
她在心里默默道谢，轻握住他的手迈步前行。
在温暖宽厚的大手支撑下，她一步步踏上红毯。
余光瞥见即将成为公公的英格莱·奥尔米拉吉前侯爵在前排愉快微笑着，薇尔米抬起低垂的目光望向前方。
站在尽头的是艾德斯。
他身着唯有对魔法界有重大贡献者方能穿着的魔导士礼服，手持刻有家徽的权杖。
银发在透过彩绘玻璃的阳光里闪耀。
还有那双充满智慧的蓝紫色眼眸。
那是薇尔米第一次被异性吸引的人。
也是彻底粉碎薇尔米的算计、将她从赴死决心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人。
他认可并护持着比任何人都更珍视姐姐的薇尔米……如今，是薇尔米最信赖的依靠。
“女儿就交给你了，我的弟弟。”
父亲走到近前，用只有薇尔米和艾德斯能听见的小声说道……视线同时落在艾德斯戴黑手套的左手上。
艾德斯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握住薇尔米的手，同样轻声回应：
“我接下了……兄长。”
听到这段对话，薇尔米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失去了深爱的继母和姐姐、自己也遭受烧伤的艾德斯。
薇尔米知道，正是这些经历促使他一面致力于用魔导具和魔术拯救不幸之人，一面却开始刻意与世人保持距离。
而今艾德斯决定成婚，最欢欣宽慰的莫过于父亲。
——我会幸福的。
她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目送父亲回到座位，薇尔米由艾德斯牵引着，站在了雷欧身旁。
婚礼【后篇】
紧随其后入场的是达莉斯蒂亚大人。
牵着她手的，是她的兄长马勒菲登特·阿巴卡姆公爵。
他是与艾德斯齐名的莱昂内尔王国另一位魔导卿。
二人既是同窗，也是在魔法技艺上彼此较量的对手。
他一头金发，尽显贵公子气度，今日与艾德斯一样身着魔导士礼服。
达莉斯蒂亚大人则穿着一袭极衬高挑身材的金线奢华礼服。
兄妹二人皆是前王国王室血脉的继承者。
也正因这份血脉，他们曾历尽艰辛……而在游行之前，他们似乎已经去见过国王陛下了。
“你们谈了些什么？若是不便透露也没关系。”
“有些事不便明言，不过兄长大人提到了要全心辅佐娜妮奥殿下。”
当时达莉斯蒂亚大人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血脉之争，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达莉斯蒂亚大人今日将成为图尔吉斯的妻子，脱离阿巴卡姆家族。
而马勒菲登特大人将辅佐娜妮奥第二王女殿下，这意味着……并非王女下嫁，而是马勒菲登特大人入赘王室。
换言之，阿巴卡姆公爵家即将断绝。
恐怕马勒菲登特大人本就没打算让旁人继承公爵之位。
他选择的不仅是俯首顺从，而是亲手断绝家族，连未来滋生纷争的种子也一并摘除。
消息一旦宣布，反对声浪必将沸反盈天，麾下家族动荡也在所难免。
但他们义无反顾地选定了这条路。
“我支持您，佩服这份莫大勇气。”
“多谢。”
当时交谈，仅此数语。
而在与薇尔米他们相对一侧牵起达莉斯蒂亚手的，正是图尔吉斯。
身为德尔特拉德侯爵家长子、胸前佩着骑士勋章的他，接过达莉斯蒂亚的手后退回原位。
笨拙却又耿直。
既不张扬也不平庸，一向不起眼……除了亲属，外界向来这样评价他。可实际上，他从未逃避过任何苦难。
走到今天，他终于赢得了始终如一爱慕的达莉斯蒂亚。
来日他必将继承父职，成为莱昂内尔王国军团长，此刻无数人都在为他送上祝福。
——终于，到了最后一位。
伊欧拉姐姐大人出现了。
到这一刻，许是此前不知内情的宾客开始低声骚动起来。
今日亲自牵着姐姐大人手走来的，竟是国王陛下。
薇尔米有生父克拉特斯，姐姐大人却已没了双亲。
亲生父母早逝，连养父母也已亡故。
虽为维系关系过继给了帝国贵族，可总不能请隆达利兹伯爵来担当王室大婚的送嫁父兄。
兜兜转转，国王陛下便亲自揽下了这一职责。
“反正以后也要叫父王了，不介意吧？”
“可哪有非得从亲生父亲手里接过新娘的道理啊……”
面对咧嘴坏笑的陛下，雷欧曾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
而此刻，主角之一的姐姐大人正踏着步点走在红毯上。
——多么美得令人屏息……！！
姐姐大人的光采令在场其余各具魅力的新人瞬间黯然失色。
礼服款式与薇尔米相同，唯独刺绣与蕾丝换成了王室的高贵紫色。
见国王亲送的震惊平息后，宾客席间纷纷发出由衷赞叹。
即使遮住半面容颜，姐姐大人那股令人动容的光芒丝毫未减。
——这世上，薇尔米最盼着她幸福的人。
隔着轻薄面纱，依然能瞧见她嘴角绽出一朵如花般的笑靥。
薇尔米强忍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攥紧艾德斯的手，他也随即轻轻回握。
随后，雷欧接过姐姐大人的手，众人齐齐面向神坛。
作为主婚司仪立于众人面前的，是泰格利姆殿下。
巧合的是，在场每一对新人当年都曾与兹米亚诺掀起的那场风波有关。
也不知为何，泰格利姆殿下竟显得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心满意足。一对对新人依次上前，交换誓言与亲吻。
脸红如苹果的特蕾莎罗，与神情肃穆的索菲奥尔。
害羞的妮妮娜，与一如既往笑嘻嘻的兹米亚诺。
接着，便轮到了薇尔米。
“在往后有生之年，你们愿立誓永远爱护伴侣吗？”
““我们愿意。””
回答完毕，二人相对而立……艾德斯轻轻掀起面纱。
虽说薇尔米早就习惯了接吻……可在众人注视下还是难免害羞。
好在她竭力维持端庄，微仰头与艾德斯双唇相接。
宛如轻风拂过般轻轻一触。
其后是双颊微红的达莉斯蒂亚大人和神色坚定的图尔吉斯。
至于最后压轴的姐姐大人——无论心里怎么害羞，表面都挂着完美的淑女微笑，雷欧更显得游刃有余，两人的誓言也随之圆满礼成。
“婚姻誓言已交换。愿你们的前路充满幸福。”
“为了莱昂内尔王国的未来。”
伴着泰格利姆殿下的祝祷，全场齐声附和。
——这一天，薇尔米正式成为了艾德斯·奥尔米拉吉的妻子。
莱昂内尔王太子妃与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
一切尘埃落定，阳光洒落晴空下的王宫庭园。
换装完毕的薇尔米等人，在宾客三三两两散开交谈之际，也各自前去寒暄问候。
与上午的仪式不同，此处聚集了更广泛的社交人脉，连卡拉和塞法尔特等友人也赫然在列。
这里不是面向民众的公开场面，而是对薇尔米他们而言真正的婚宴。
席间虽采取自助形式，四周也摆着长椅供人坐下歇脚。
好不容易寻着与艾德斯独处的空当，薇尔米轻轻叹了口气。
“累了吗？”
“确实有点。”
虽然中间偶有歇息，可连续一周紧绷神经应付场面，终归有些吃不消。
今天一切总算圆满落幕，许是心神一松，倦意登时涌来。
更何况仪式结束后必须改换言谈举止，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她原本虽擅长表演，可往后该对谁用敬语，全都变了样。
薇尔米已成了首席侯爵家奥尔米拉吉家的夫人。
在这个王国里，爵位高于奥尔米拉吉家的便只有公爵家族和王室。
昔日作为利洛德伯爵家千金须屈膝行礼的对象，打今日起，反倒有许多人要反过来向她行礼了。
“歇一会儿也无妨。”
“说得是……不过能先去和姐姐大人聊聊吗？”
那两人身为王族，不必亲自四处寒暄。
乐团演奏旁，王族专用座席前人们正排着队上前搭话，不过队伍已将近绕完一圈。
“怎么了？”
见艾德斯露出古怪表情，薇尔米警觉瞪了他一眼，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要和那位聊上几句，你便能彻底安心吗？”
“那是当然！只要听见姐姐大人的声音，再深的疲惫都能立刻烟消云散！”
“是吗？”
艾德斯失笑着拉起她的手排到队尾，前排一对夫妇见状立马知趣地匆匆收住话头让开位置。
“是不是害他们拘束费心了？”
“今后只能习惯了。”
从小便站在这种高位的艾德斯，对着颇感歉意的薇尔米淡淡答道。
“……也许吧。”
习惯固然重要，可绝不想因此变得粗鲁傲慢。
哪怕日后无端的敌意难以避免，今后自己的一言一行将直接牵动艾德斯与姐姐大人的声誉。
若为护住他们而刻意扮演反派角色倒也罢了，可绝不能因自身失礼而给他们招惹麻烦。
“姐姐大人，您累了吗？”
完成例行问候后，薇尔米问道，姐姐大人微笑作答：
“嗯，还好。薇尔米呢？”
“和姐姐大人比起来，不算什么。”
说实在的，比起端坐不动，四处走动更合她胃口。
正当此时，乐曲接近尾声，艾德斯不知为何忽然抬手示意。
乐团随即停止演奏，艾德斯沉静走近，俯身低语了几句。
乐团成员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随即双手奉上一把小提琴。
“怎么了？”
“助兴节目罢了。王太子殿下，合奏一曲如何？”
面对艾德斯的邀约，雷欧看着他手中的乐器苦笑起来：
“原来如此。前些日子逼我练曲子，敢情是这么回事。”
看来两人私底下早有默契。
雷欧应下后接过乐器，艾德斯则走上乐团席与一位大提琴手调换位置。
“看着挺有趣嘛，算我一个吧？”
原本百无聊赖站在图尔吉斯旁的兹米亚诺也来了兴致，起身坐到了钢琴前。
一切就绪，艾德斯朝她们望来一笑，随后拉响琴弦。
“……他那眼神什么意思？”
薇尔米眯眼用折扇挡住嘴角，姐姐大人忍着笑意微微低头。
——他拉响的，正是名曲《毒之少女》。
略带哀愁又透着神秘气息的旋律流淌而出。
独奏静静开篇，待雷欧和兹米亚诺相继加入，满园宾客很快沉浸其中。
一曲方罢，兹米亚诺指尖无缝衔接切入下一首曲目——
《沉醉于爱》，一曲倾诉单恋情愫的曲子。
“看着好开心啊……”
达莉斯蒂亚大人轻声低语，图尔吉斯立刻抬手示意。
于是她的专用小提琴也被送上，达莉斯蒂亚落座侍女搬来的椅子，以清越旋律融进了三位男士的三重奏。
“索菲奥尔殿下。”
图尔吉斯先让人稍稍退开清出空地，另备下一把剑，随即转向特蕾莎罗身旁的索菲奥尔开口。
大概是领会了图尔吉斯和着乐曲舞剑的雅兴，“光之骑士”拔出圣剑，向特蕾莎罗耳语几句，双双步入场中。
光与影两位骑士优雅舞剑，剑锋同步交击碰撞，引来阵阵惊叹喝彩。
曲终剑舞收束时，方才还紧张得发抖的特蕾莎罗干脆放声高歌起来。
那是节庆常唱的民谣《庆典》，欢快明朗的节奏仿佛在催促人们彻夜起舞。
乐团接到暗号随之伴奏，台上四位主角默契合奏。
至此，一直静静观望的妮妮娜终于轻叹一声：
“大家，就不能稍微稳重一点么……”
嘴上说着，她却挥动手臂以风魔法卷起开席时撒落满地的花瓣，在半空制造出一场梦幻花雪。
“我们也该加入吧？”
“说得是，看着真有趣……薇尔米。”
“嗯？”
姐姐大人伸出了手。
她一手优雅背在身后，身姿微前倾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绅士礼节。
深紫眼眸中闪烁着顽皮光芒的姐姐大人说出邀约，听得薇尔米瞪大眼睛：
“能与我共舞一曲吗？——我最可爱的薇尔米。”
听到这番话——
薇尔米收起折扇，稳稳握住那只手……强按住激动，脸上浮现镇定微笑，从容应道：
“荣幸之至，谨遵殿下之命——王太子妃殿下。”
随即便见她们携手走向方才图尔吉斯和索菲奥尔舞剑的空地，一抬眼彼此对视，同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紧握姐姐大人的手，薇尔米踏着乐声轻盈迈出舞步。
接着其余众人也纷纷牵起伴侣的手，将薇尔米姐妹俩围成一圈翩翩起舞。
在绚烂欢快的笑声里，薇尔米仰望心爱的姐姐大人。
目光交汇的瞬间，她露出毫无顾忌的无畏笑容，调皮回敬起当年的台词：
“哎呀，姐姐大人……与我这样地位低下的人跳舞，不觉得丢脸吗？好不容易打扮得体的品位可是会被拉低哦？”
这句话，姐姐大人记得再清楚不过。
当年在艾德斯主办的订婚晚会上，薇尔米也曾这样说过：
“哎呀，姐姐大人……带着这样地位低下的人，不觉得丢脸吗？好不容易打扮得体的品位可是会被拉低哦？”
那时，姐姐大人这样回答：
“薇尔米……他们是我重要的朋友。请不要这样说。”
然而昔日哀伤垂下眼帘的姐姐大人——
这一回，却无比快活地眯起双眼：
“薇尔米……你是我心爱的妹妹。请不要这样说。”
同一场对话，在时光尽头重演。
可今日的薇尔米，再也不希望被姐姐大人憎恨了。
“真幸福啊，姐姐大人。”
“是啊，非常幸福，薇尔米。”
就这样，在阳光与花瓣飞舞的一段时间里——
薇尔米一行人彻底放下拘束，尽情享受起这场即兴掀起的华丽舞蹈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