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中的镜像
——“讲述者”事件次日。
薇尔米带着希尔德，来到被软禁的埃萨诺瓦房中。
“不知算初次见面，还是我们早已见过？”
面对发问，隔着桌子坐在椅上的埃萨诺瓦略显紧张地回答：
“与这边的薇尔米大人未曾交谈过。但作为侍女在主宅当差时，曾多次见过您的容颜。”
如今的她拥有茶色头发与同色眼眸。那双朱红眼眸，似乎只在“薇尔米”浮现表面时才会出现。隐匿方法与薇尔米她们如出一辙——据说是另一位协助者布拉德给予的【变化手环】之力。
“原来，并非总是由那边的我出面。”
“是的。那个……您自己的事想必您也清楚。薇尔米大人干侍女活时，对某些事务——尤其是刺绣，实在很不擅长……”
站在后面的希尔德似乎差点笑出声，薇尔米皱起眉头。
“非、非常抱歉！”
“无妨，我没生气。”
刺绣确实是自己一大短板，这是事实，无可奈何。
埃萨诺瓦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开口：
“而且，薇尔米大人非常温柔……除了真正紧要的时候，很少动用我的身体。”
与萝蕾拉在一起时，或是接触雷欧时；又或是主宅一连串风波，以及逃亡大公国之际。表面看似一直在出场，其实真正显露的时间很短——她如此说道。
“这样啊……不，我并不是来责怪你。只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在意。”
“请讲，我会如实回答。”
没有“薇尔米”附身的埃萨诺瓦，虽比同龄女孩显得沉稳，却缺乏锐气，确实是个温柔的少女吧。
——原来，我在“演戏”时看起来是那副样子啊。
回想起来，无论主宅对峙还是大公国对峙，从言辞到举止确实全是“自己”，薇尔米心想。那些专挑人神经刺激的言行；装傻、故意失言，巧妙引导对方的言行与意识；操控情报披露顺序，导向期望结局。这些，正是薇尔米在断罪夜宴、订婚宴会及主宅逼迫萝蕾拉她们时用过的手法。
正因如此——
“……可为什么，非要杀了皮埃特罗，还刺伤希尔德？”
唯独这一点让她耿耿于怀。换作自己，哪怕那是艾德斯的仇敌，也不会选择亲手伤人性命。在她看来，绕过法律裁决私下排除，是艾德斯最不愿见到的选择。所以她想知道，究竟有什么理由会让自己做出那种行动。
埃萨诺瓦瞥了一眼希尔德，随后低语：
“……‘为了守护薇尔米大人和家主大人，这一步非走不可’……我是这样听她说的。”
※※※
埃萨诺瓦作为伊兹伊斯与阿隆娜之女生于子爵家。
并无特别出众之处，只继承了父亲血脉，具备使用“土”系血统魔术的资质。父亲叮嘱她，对任何人——包括生母，都绝不能透露出身。她是效忠“讲述者”、被隐匿身份的“土”之直系一族。因此父亲频繁前往大公国时曾多次带她同行，她也屡次见过馆主大人。
“‘我为了未来与馆主大人，还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但……你的命运，应当由你自己去决定。’——薇尔米大人曾这样说过。”
埃萨诺瓦与薇尔米大人相遇，是在她八岁那年。那是一位只能透过“太古之紫魔晶”交谈、看不见身影的人。
“初次见面，你是埃萨诺瓦吗？我是薇尔米·利洛德。算作馆主大人的……嗯，朋友吧。”
她教会了她许多事。就这样两年过去后，她说：
“差不多该行动了。为此，能借用你的身体吗？若不愿意我会找别人，绝不勉强你。”
得益于薇尔米大人平时的指导，埃萨诺瓦比同龄孩子更能理解事理。薇尔米大人从不隐瞒任何事——有问必答，为何必须这样做、为此要做些什么，全都解释清楚后才提出请求。因此，埃萨诺瓦点头答应了。
“这是为了世界，非做不可的吗？”
“没错。但这并不代表你必须牺牲自己。”
“那……薇尔米大人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所以若你不愿，我绝不强求。你是我重要的朋友。”
听见这话，埃萨诺瓦感到高兴。自己确实年幼，可薇尔米大人从未把她当孩子敷衍。她感受到对方真诚坦荡的态度，于是应承下来。
“我也把薇尔米大人视作重要的朋友。所以只要薇尔米大人想保护重要之人，我愿意帮忙。”
“……谢谢你，埃萨诺瓦。”
就这样，埃萨诺瓦与薇尔米大人成了命运共同体。透过契约魔术连接灵魂，她主动放弃“太古之紫魔晶”，由父亲安排送到另一位薇尔米大人手里。往后无数次交谈，埃萨诺瓦每回都点头……唯独那天，气氛有所不同。
“——我要杀了皮埃特罗。”
薇尔米大人如此说道。
“暗杀……吗？”
“是。这与以往不同，是明确的罪行。也许，除此之外还要刺伤别人。”
闻言，埃萨诺瓦陷入思考。虽说自己与父亲的存在本身一旦曝光就是大问题，但直接动手行刺还是头一回，她感到犹豫。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为了执行‘讲述者’的计划，我必须避开死亡。然而，即将发生的事终究无法抹去……”
按照馆主大人所见的“未来”，在“大公选定仪式”上，家主大人或薇尔米大人必有一人遇刺。
“‘讲述者’不允许那种万一发生。可只要皮埃特罗活着，刺客就一定会派出。而且无论如何，皮埃特罗都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他会被其余三公家密谋杀害。”
因此薇尔米大人说：
“我下定了决心。先手杀掉皮埃特罗，引发事件……但到那时，还需要另一位协助者。”
必须有人代替家主大人和另一位薇尔米大人挨刺。
“万全准备都做好了。这次‘大公选定仪式’上既有奥蕾娅在，特蕾莎罗也在，应该能得救。但必须向协助者说明情况。”
引发事件却确保能顺利获救，先行排除皮埃特罗，自己扮演刺客。
“埃萨诺瓦，必须借用你的身体。但还是那句话，不愿意就不勉强……抱歉，到时只能拜托伊兹伊斯了。”
那时候，埃萨诺瓦已然了解了薇尔米大人。如果有些事无论如何非做不可——她理解薇尔米大人不愿将黑锅推给别人，而那正是自己的职责。
“……身体我愿意借出。不，杀人的事还是我来做吧。”
即便如此，埃萨诺瓦认为绝不能让薇尔米大人亲手染血。
“行刺之后，身体可以借给您。但动手那部分，请交给我。”
“不行，埃萨诺瓦……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即便如此，薇尔米大人。就算他是家主大人的仇敌，家主大人一定不愿您亲自下手。”
埃萨诺瓦是德斯塔姆之女，亦是桑塞玛之女。无论哪一面，她生来都是为主人夫妇效力的存在。
“这是我们的职责。若必须这么做……排除威胁者，本就是我们‘影’的工作。”
“埃萨诺瓦……”
“虽然不知道协助者是谁，但只要真能救下对方，刺伤之后便全权交给薇尔米大人。否则，我绝不协助。”
“……对不起。”
“不。能为薇尔米大人尽一份力，我感到自豪。”
※※※
“就是这样，我们执行了计划。所以薇尔米大人，杀害大公的罪责在我身上。”
“……我不是为了追究罪责才来的。”
薇尔米将指尖抵在太阳穴上。
——原来不是为了替艾德斯报仇啊。
听到那句“非做不可”，她豁然开朗。是啊，若果真必要，薇尔米便会去做——为了救出姐姐大人与艾德斯，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同时另一谜团也解开了。明明该由艾德斯或自己挨下的刺杀，希尔德却硬生生介入；获救治愈后她露出的那抹歉意神情……现在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她回头望向身后的护卫：
“希尔德……当初你也是站在那一边的吧。”
转向身后的希尔德，她露出略显困扰的微笑：
“是的。因为那可是另一个你的请求啊。”
能干的盟友，麻烦的敌人
——大公遇刺前两天。
在大公国欢迎晚宴后，希尔德特莱在卧室里与两位女性对峙。
不知何时潜入、敛尽气息的埃萨诺瓦……以及静静立于一旁的奥蕾娅。
“抱歉把你叫进‘梦’里来。有些话想跟你说。”
翘着腿坐在椅上道歉的埃萨诺瓦表示“并非来挑起争端”。可紧接着她所说的话却让希尔德特莱无奈摇头——什么消除威胁薇尔米等人的祸患，连【魔王】复活的话题都搬出来了。
“……你要我信这种荒诞无稽的话，然后合作？”
她看向奥蕾娅，后者也露出怀疑神色。看来她并非站在埃萨诺瓦一边，但似乎与希尔德特莱意见也并不一致。
“……若真能帮到薇尔米大人，前半部分我无法否定。但后半部分，我难以认同。”
“也是呢。”
明明来说服人却轻易附和，希尔德特莱冷冷瞪着埃萨诺瓦。
现在的她确实生着一双朱红眼眸，可容貌与米毫无相似之处，更何况她还是欺骗奥尔米拉吉侯爵等人逃亡的罪犯，根本不可信任！希尔德特莱深知“变身”魔术和【变化手环】，不能排除对方用这些弄虚作假。毕竟当初最早用隐蔽魔术诱米落入陷阱、并告诫别太信任“眼睛”的，正是希尔德特莱自己。
“张口就让人赌上性命，哪有这么轻易答应的。疯话说够了就请回吧。”
看来这里虽像自己卧室，终究并非真实房间，咒玉毫无反应。
“那可不行呢。”
埃萨诺瓦微微歪头：
“因为这样下去，‘这边的我’会死的。——但如果能挺过去活下来，‘她’和我一定能救出姐姐大人。”
被如此直视，希尔德特莱不由咂舌。埃萨诺瓦的语气、举止与充满意志的眼神……确实仿佛自己熟知的米在诉说，让非理性的部分蠢蠢欲动。然而绝不能只凭感觉判断。埃萨诺瓦是不是“薇尔米”，在此刻极为关键。
她目光始终锁向这边，平静地继续讲述：
“为了以最佳方式结束一切，必须让‘她’全力以赴。”
“那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米？若你自称‘薇尔米’，该知道米为了王太子妃殿下会不惜性命吧！”
面对质问，埃萨诺瓦浮现出淡淡微笑：
“是啊。‘这边的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行动。但那样的话，我的目的就落空了。因为‘这边的我’绝不会让姐姐大人陷入哪怕暂时的危险。”
“这不就露馅了吗？你这反过来证明自己不是米！你居然会让王太子妃殿下置身险境。”
“没错。但我偏偏就是‘薇尔米’。如果在确定‘姐姐大人能得救’的前提下……难道就没有另一样重要到足以容忍一时风险的东西吗？”
埃萨诺瓦竖起食指指向这边：
“对，就像让‘她的密友’而非‘我的密友’的你，置身‘保准得救的险境’中一样。为此，我也向奥蕾娅说明了情况。”
“……不太明白。”
“因为你还没认定我是‘薇尔米’，所以才不明白。”
被这样一说，希尔德特莱思考起含义。假设她既是米又不是米……即便如此仍有丝违和。她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
“……原来如此。你还与奥尔米拉吉侯爵有什么关联吗？”
对于希尔德特莱得出的结论，埃萨诺瓦高兴点头：
“是的。还有一点——我是薇尔米·利洛德，不是薇尔米·奥尔米拉吉。在‘王太子殿下婚约披露派对’之前，我既没遇见你，也没遇见特蕾莎罗。”
“……什么意思？”
“我没有契机了解兹米亚诺的计谋。所以在那晚宴上直接中了达莉斯蒂亚大人的魔术……之后被关进贵族牢房，再被他带去了帝国。”
希尔德特莱当天第二次咂舌。
原来如此！米之所以能赶在派对前识破兹米——那个极其难缠的青梅竹马——的诡计，全因特蕾莎罗接近王太子殿下的事件。若没有那件事，眼前的埃萨诺瓦——薇尔米·利洛德——之后便绝无机会与希尔德特莱相遇！
——所以她是“她的密友”，却不是“我的密友”！
“察觉到了吗？如果是‘这边的我’，也不会让你陷进危险吧。但我不同……所以，需要你。”
朱红眼眸带着一丝悲伤，埃萨诺瓦自嘲般续道：
“哪怕没有你的协助，我也会去刺杀‘这边的我’……那时，你不会抛弃‘她’吧？”
“……！”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无论如何，当那一刻来临——
“算计得好啊，薇尔米！从你坦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按你的计划走了吧！”
“呵呵，你总算承认我是薇尔米了呢。”
希尔德特莱是米的护卫。既知晓即将发生的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虽说觉得抱歉，但别无他法。雷欧看到你陷入危机，便会命令奥蕾娅救你。到了那时，透露些情况也无妨……唯独我是‘薇尔米’和关于姐姐大人的事，绝不可说。”
这就是谈判吧。埃萨诺瓦……不，薇尔米·利洛德轻轻将手抚在胸前：
“我知道。全力以赴的‘这边的我’定会拼死救出姐姐大人。我和‘她’的利益之所以永远没法一致——只因我的目的是为了‘我的艾德斯’，才利用了你和姐姐大人。”
薇尔米·利洛德微笑着，寂寞地垂下眼帘：
“与‘她’不同，我的身边没有他……为了夺回他，只能这么做。”
那张脸上，挚友的影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重叠。
“所以，拜托了……协助我吧，希尔德特莱。而在一切结束之前，请保持沉默。”
——真是的！
希尔德特莱不由抬手遮住双眼，仰天长叹。
“我发誓绝不会是坏事。在那个场合下若无人动手，艾德斯会被别的刺客盯上……那时就算能救下护住他的‘这边的我’，我也不想留下哪怕万一的可能性。所以——”
“……干脆不去派对不就好了？”
“若那样能解决，你以为我不会吗？无论哪个未来，艾德斯遇袭都是注定的。该发生的必须发生。”
“你真是……”
“薇尔米”作为盟友令人安心，作为敌人却极其棘手。以智、以理、以情，她以一切动摇人心试图利用，偏偏让人不仅不觉得被利用是坏事，反而忍不住想帮她。
“继续放任‘讲述者’，【魔王】之力早晚会被释放。那人已到极限。”
“若解决‘讲述者’，那力量不也会消失？”
深叹一口气后她反问。但这种念头，薇尔米·利洛德想必早考量过。果然——
“‘讲述者’一旦死去，瘴气只会散布全世界。接近极限的力量失控释放，即使【魔王】不诞生，也会催生出前所未有的魔人王与魔王兽……【灾厄】规模无非大小的区别罢了。”
薇尔米·利洛德语气中没有犹豫：
“但是，如果我……以及‘讲述者’的计谋成功，或许就能在不引发【灾厄】的前提下平息一切！”
世界的危机，与友人的危机。面对这两者提示，希尔德特莱没有拒绝余地。纵不知真假——可她早就选择相信薇尔米·利洛德了。
——又要被希兹骂了吧。
一边想着自己太心软，希尔德特莱点头同意：
“好吧，薇尔米，咱们干吧。既然是为了救两位‘你’。”
“对不起。”
“不对吧，薇尔米。朋友答应请求时，可不该这么说。”
听罢打趣，薇尔米·利洛德眨了眨眼，接着有些高兴地笑了起来：
“嗯，是啊……谢谢你，希尔德。”
“不客气。”
回以微笑后，希尔德特莱看向一直沉默的奥蕾娅：
“我信了她。奥蕾娅，你怎么看？”
“……如果您真的是薇尔米大人，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比希尔德特莱更谨慎认真的眼神……奥蕾娅站得笔直发问。薇尔米·利洛德反而高兴点头——那份认真，正是忠诚的证明。
“好呀，想问什么？”
“曾经在埃尔内斯特伯爵府……没有柴火与厚毛毯，伊欧拉大人被遗弃在埃尔内斯特别馆时，来访的您曾对我说过什么？”
“就拿这么简单的问题吗？”
她露出一丝意外表情，随即答道：
“‘给那没用的姐姐大人，这种垃圾般的饭菜正合适哦’……我想是这么说的。”
她想必连当时对话的神情也一并重现了——带着极其刺激神经的笑容与态度，说出那句台词。
“那么，再问一题。”
奥蕾娅并未轻率点头，继续发问：
“我们初次见面时，您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你的眼睛颜色有点特别呢！和我一样！’”
“那么，甩了奥尔米拉吉侯爵一巴掌时呢？”
“‘不许侮辱我的姐姐大人！’”
“那么在婚礼上，伊欧拉大人说过的话是——”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薇尔米·利洛德突然停下动作僵住！
“……奥蕾娅。”
“是的，我彻底明白了。您确确实实是薇尔米大人。……勾起您的伤心事，非常抱歉。”
希尔德特莱瞬间随之醒悟。没错，她就是薇尔米·利洛德。若被兹米掳走之后只有灵魂得以被带到这里……那么她，便是未能与奥尔米拉吉侯爵成婚的薇尔米！仅靠回忆不可能回答的细节她全答出了；唯独答不出那场她从未经历过的婚礼。所以她的眼神才会如此悲伤。
“普通人绝不会记住相处时的每个细节……据我所知，能答出刚才那些问题的，唯独只有薇尔米大人您一人。”
艾德斯的出身
“真是的，尽是些背叛者！你们竟敢如此陷害我！”
薇尔米瞪着眼，希尔德轻轻耸了耸肩。
“真是冤枉。我可没有背叛过‘你’。两边不都是‘你’吗？”
“那不是我！”
“毫无疑问是‘你’。无论到哪儿，都是为了王太子妃殿下和奥尔米拉吉侯爵拼命、顺便拯救人类与世界的了不起的女英雄。”
希尔德嘴上这么说，却带着歉意移开了视线：
“你最大的敌人，就是你自己。仅此而已——无论如何，都是‘你’的胜利。”
——真是的！
这种话，本不该在这种时候使用。不过自己有两个、两边全都是自己阵营，这情况本就不正常。
“你和奥蕾娅……还有谁是‘那边’的？雷欧？”
“王太子殿下站在你这边。虽和埃萨诺瓦体内的‘你’有过接触，但若他是会放任王太子妃殿下陷入危险的人，你也不会把王太子妃殿下托付给他吧？”
“……那倒是。”
“说起来，大公国四公家大概也是‘另一个你’的协助者吧？埃萨诺瓦和‘讲述者’的据点，本来就在大公国吧？”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当时混乱中没注意到，巴恩斯大人在救出姐姐时，也曾对妨碍的布拉德·海德拉发过声。
——那么，他们那边大概还是不太清楚内情。
可以推测。他们都是深爱孩子的十二氏族后裔，多半知晓【魔王】的事。以阻止世界面临的【灾厄】为诱饵，协助制造那种局面，可以说是理所当然。最知情的是“水”之布拉德和“土”之伊兹伊斯，剩下两人在情报上或许处于近乎中立的立场。因此只有在姐姐被卷入的瞬间，才发生了一点混乱。
“重要的情报，知道的人越少，泄密可能就越低。”
所以与“讲述者”见面时，才把十二氏族以外的因素排除了吧。希尔德虽知晓秘密，情感上却偏帮“这边”。至于“另一个魔王候选”和“薇尔米·利洛德”提到的兹米亚诺，是比艾德斯和薇尔米更擅长策划的人物，也是难以预测的因素之一。另外在派对袭击或姐姐被卷入时，若努阿在身边，计谋可能会失败。
穆兰在艾德斯被袭击前给过薇尔米忠告，虽说本人自称这纯属破例。
——“讲述者”和另一个我，可能也预料到了这一点……
正因为有忠告，薇尔米那时才让努阿去了姐姐身边。因为笃信如果是自己，“首先考虑的是姐姐的安全”，才露出了这个疏忽。越想越气被人看透心思，可偏偏对方也是自己，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够了。”
无论怎么想，“知道未来的自己”都会那样行动。既然已经结束，再想那些惹人生气的事也没用。
“埃萨诺瓦。”
“是。”
薇尔米向一直默默旁听的她问道：
“那么，你想怎么做？”
来见面的目的之一是消除疑问，另一个目的就是来听她的答复。
“您是指……？”
“你的罪过不会被追究。至少，我决定原谅‘薇尔米·利洛德’所做的事。所以往后你怎么做，全是你的自由。”
薇尔米微微一笑：
“……想回到阿隆娜那里吗？”
闻言，埃萨诺瓦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对薇尔米来说，既然知道她的真相，便不再抱有恶意。既如此，剩下的问题就只有这个。
“听说那个人在你离开时哭了。作为德斯塔姆的一员向女主人献上忠诚罢了，阿隆娜不会怪你的。所以，决定怎么做吧。”
“可、可以吗……？”
埃萨诺瓦嘴唇颤抖着。她也不愿背叛自己的母亲吧。伊兹伊斯在分别时也说过爱着阿隆娜。那么，给完成使命获得自由的人一个选择机会。“薇尔米·利洛德”的善后……是薇尔米·奥尔米拉吉的工作。
“若你希望，我可以安排你和伊兹伊斯与阿隆娜交谈。之后若仍想留在莱昂内尔，我会再次雇佣你们作为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侍女与执事。”
薇尔米展开扇子遮住嘴角，微微眯眼：
“——到那时，作为薇尔米·奥尔米拉吉的侍女，这一回真正为我工作吧。”
虽然身为“土”之血族的她，到头来仍需像乌沃恩那样被戴上枷锁……埃萨诺瓦还是低下头，泪水顺着眼眶滑落：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母亲道歉，以后……也想继续侍奉薇尔米大人……”
“好的。我现在就去找伊兹伊斯谈谈。”
薇尔米起身，埃萨诺瓦也站起深深低头：
“谢谢您……！”
“嗯……你也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之一。英雄理应得到回报。挺起胸膛，引以为傲吧。”
直到薇尔米离开房间，埃萨诺瓦一直低着头。
走出走廊、门合上后，希尔德突然问道：
“说起来，奥尔米拉吉侯爵怎么样了？”
“他有他的私事，去做非办不可的事了。”
艾德斯的因缘，还未结束。
被“水”之大公皮埃特罗·海德拉夺走继母和继姐的他，直到不久前才得知，自己的母亲竟也一直以“埃尔内斯特老婆婆”的身份留在莱昂内尔。那件事发生在初次晚宴上……巴尔扎姆帝国宰相伊斯蒂莉亚·韦格蒙德侯爵告诉了他，恰逢第一次与巴恩斯交谈之际。当天晚上，艾德斯曾和薇尔米谈过此事。
“有一个疑问。”
“说吧。”
“听说老婆婆是你的母亲……但那个人怎么看都是她自称的七十多岁模样。不觉得奇怪吗？”
薇尔米的疑问，让没见过那老妇人的艾德斯眯起了眼。
“确实蹊跷。我听说她侍奉埃尔内斯特家的时间比戈尔德雷还长。”
“可是，我见到的老婆婆，其实是你的母亲吧？这不合理吧？”
退一步说，即便艾德斯生母比他的亲生父亲——英格莱大人的弟弟——大十岁，也总是在相遇后才生下了艾德斯。若那七十多岁的老态非假，岂不是六十岁才生下如今才十几岁的艾德斯？
在常理上，这是不可能的。
但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得出答案。一直困扰的疑问……直到一切结束后才终于揭晓。
“母亲……早年与‘梦之一族’有联系……”
送走另一位“薇尔米·利洛德”、与薇尔米一起回到借住的大公府卧室后，他这样说道。
戈尔德雷认为自己是“暗之拳士”，是因为姐姐的母亲那样告诉他。后来代替老婆婆照顾姐姐和薇尔米的，正是奥蕾娅。详细询问才得知，最初找到奥蕾娅的，恰恰就是老婆婆。
“奥蕾娅的娘家，是雅汉娜大人的旁系……对吧。”
“是的。她不是说过自己与娘家联系已很淡，‘梦之一族’早就失去了与‘讲述者’的联系吗？”
“嗯。”
艾德斯压抑着感情，轻抚膝上薇尔米的头，目光投向远方：
“假使……霍利罗公爵夫人的认知是错误的呢？”
她自己从未与“讲述者”联系，因此才会依表面状况推断“娘家放弃了找回有资格当家的人”。
“‘讲述者’可以穿越梦境，也能将人带入‘梦境’……这意味着无论在世界何处，他都能与人交谈。”
“是的。‘梦之一族’从未与‘讲述者’断绝联系。他们一直依循他的意志暗中行动……为‘精灵的宠儿’和你周围的情况做好铺垫。”
“……在某个时间点，真正的老婆婆和艾德斯的母亲互换了……”
也许那是真正的老婆婆去世的时候吧。“讲述者”和姐姐生母之间的联系暂且不提——倘若艾德斯的母亲接受了遵循“讲述者”意志行事的“梦之一族”的接应……
“老婆婆……当年是怎么认识你父亲的？”
“没听说过。只听说她并非哪家千金，家谱上也只记录了名字而已。”
薇尔米有了个推测，大概艾德斯也想到了一处。只是两人都犹豫着没率先说出口——因为他的出身本身，就牵涉到一个“罪”。
薇尔米紧紧抱住他，艾德斯在她耳边低语：
“我的母亲……当年应是皮埃特罗的‘手足’……多半原是继承了‘水’之血统的暗杀者吧。”
“……是的。”
当艾德斯的继母和继姐遭诅咒魔导具杀害时，皮埃特罗试图掩盖却失算失败了，布拉德亲口说过。在此之前，“水”也曾试图对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下手，那时“水”之“手足”中偏偏有一人失踪！对谁下手，又是谁神秘失踪？相差十岁、又并非莱昂内尔贵族的艾德斯生母，是如何与艾德斯父亲相识，事后又是如何变成“老婆婆”的？
“我……也继承了‘水’之血……”
答案便是“变身”魔术！
这样想，一切就都通了。另一个【魔王】艾德斯并非单纯因是【魔王】才能隐藏埃萨诺瓦容貌；而另一位“薇尔米·利洛德”使用的无人察觉的“影渡”与隐匿之力，靠的也正是继承“土”之血的埃萨诺瓦与【魔王】联手使出的组合技。
“必须做个了结。——对所有的‘罪’。”
“嗯。要我一起去吗？”
“不，我想一个人去确认……可以吗？”
“当然。毕竟我可是‘听你话’的女人呀？”
轻抚埋在肩头的艾德斯的头发，薇尔米微笑道：
“艾德斯。无论你出身如何……哪怕你真是【魔王】，你也是我重要的艾德斯。”
于是，抱着薇尔米的手臂力道微微一松：
“……谢谢你，薇尔米。有你在，真好。”
“水”之英雄与魔导卿
“海德拉公爵代理，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听到呼唤，正在大公府庭院赏花的男人转过头来：
“哦，原来是奥尔米拉吉侯爵。找在下有何贵干？”
“确有一事。”
——布拉德·海德拉公爵代理。
近日准备正式将爵位传给养子的他，脸上满是疲惫。他方才凝视的花名叫月魅香，是十二氏族涉及“精灵的宠儿”或族间联络时惯用的香草，其花语为“危险的游戏”与“我已察觉”。
如今看来，花的选择及花语含义，仿佛也深藏着历代“讲述者”的深意。作为积蓄【魔王】力量的邪恶容器，他们一方面投身穿越梦境、改变未来的“危险的游戏”；另一方面则早已认清“唯有我们血脉，在任何未来都无法得救”——即“我已察觉”。而眼前的布拉德，正与那些“讲述者”一样，也是早早察觉并投身这场危险游戏的人。
“……您打算自我了断吗？”
听到这话，布拉德略显惊讶，眉梢微动：
“真是突然。为何会有此想法？”
“原因很简单……因为您正深受罪恶感折磨。”
艾德斯暗自推测，布拉德或许与伊兹伊斯一样，早就在“讲述者”阵营中活跃。然而直至此刻前，他对父亲的暴行始终放任不管。
——一切都是为了引导薇尔米，将【魔王】之力从这世上抹除。
那么为此，他又牺牲了多少呢？
“听说最初看到皮埃特罗与您昔日那幅肖像画时，就给人一种违和感。”
办公室那幅画里的幼年布拉德，与现在的他容貌明显不同。虽仍有几分相似……可究竟为何会有违和感？最先察觉到这点的，是薇尔米。
“布拉德·海德拉公爵代理。您已对自己使用‘变身’魔术十余年了吧。……就像这样。”
艾德斯打了个响指，解除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术。一阵恍惚晃动后，显露出真实特征的艾德斯，令布拉德瞬间瞪大了眼睛！
“……奥尔米拉吉侯爵！为何您竟会……‘变身’魔术！？”
“您或许不记得，或不曾知情。曾经有一次，皮埃特罗派来针对奥尔米拉吉家的‘手足’，半途突然失踪了。”
仅此一言，布拉德便明白了全部前因后果。他难以置信地摇头：
“原来如此。无论是英格莱大人还是阁下，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胆识总是令人惊叹。……竟将暗杀自己的刺客纳为妻子？”
“大概如此。背叛皮埃特罗的我的生母，投奔了‘讲述者’麾下，后半生抚养‘精灵的宠儿’直至终老。”
“这我确不知晓。即便大目标一致，我与‘讲述者’关切的部分各不相同；再者我们并未共享所有情报。”
“我想也是。”
在消除【魔王】问题上他们利益一致，但布拉德更优先保护“水”之族人。在他的暗中配合下，“讲述者”得以牵制皮埃特罗的行动……正因如此，布拉德反而未被认可继承公爵之位。在皮埃特罗眼中，他兴许只是个连“手足”都调动不好的无能之辈吧。
“若我出身之‘罪’公之于众，恐怕难以善终。今日使用此魔术，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恳请您高抬贵手。……作为交换，我将告知您一个事实。”
艾德斯既不能接受魔术遭到封印，也不愿留在大公国。要他咽下这般处置，他所背负的一切实在过于沉重。然有“罪”终须做个了结。于是艾德斯才前来与他——那个为大义甘愿牺牲个体的男人——做这最后一笔交易。
“阁下能告诉我什么样的事实呢？”
“您的那份‘罪’，早已不再是‘罪’的事实。”
艾德斯转述起薇尔米曾说过的话：
“‘布拉德幼年的肖像，与我认识的一个人极为相似。所以，我对现在的他感到违和。……即使那孩子长大，恐怕也绝不会长成现在布拉德大人这副模样。’”
“……我想，他并不希望您去死。哪怕您当年对莱昂内尔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刻意为之。”
布拉德沉痛地闭上双眼，聆听着艾德斯的话：
“——乌沃恩的生父。现在藏起来的模样，才是您的本来面目吧？”
随着【魔王】与“讲述者”影响消散，艾德斯也终于明白。眼前男人身上微弱的“变身”魔术气息清晰可辨。早先两人初见时，艾德斯便早已面对过他了。
“您的夫人，是否也使用了同样的魔术？”
“……是的。”
决定尽早退休的另一重原因，恰恰在于他们二人的容貌。既然一切结束，秘密迟早暴露。所以赶在这之前恢复原貌……布拉德大概打算以此方式结束生命，赎清自己的“罪”。
“即便您与夫人因利用亲生儿子成就大义而内疚，现在的他作为莱昂内尔的园丁，过着幸福的生活。您二位无需以死谢罪。”
外界传言布拉德因无子才收养养子；实则并非没有……而是刻意未申报出生！为了在奥尔米拉吉主宅制造事端，偏偏需要“水”之族人。自己既无法动身，又不愿牺牲别人孩子，布拉德才做出了艰难抉择吧。他同样是为了守护而行动，那份苦楚与挣扎，令人感同身受。
“乌沃恩说过：‘我知道自己并非被抛弃，所以并不怨恨。’这对他而言就是真相；若您二位坚持隐瞒，这真相便将永远不变。”
“……可是……”
“刚继承公爵之位养父母便骤然离世，作为养子迎入的下任公爵也会极其辛苦。何况赎罪的方式，绝不止一种。”
有“罪”之自觉与悔意者，皆有资格重获新生。一如艾尔文，成长为出色的龙骑士；一如伊莎贝拉，虽始终保持沉默，至今仍在修道院；一如兹米亚诺、图尔吉斯、希佐尔达与塞法尔特，为了国家与珍视之人竭尽全力；甚至就连曾利用乌沃恩的萝蕾拉，众人也未取她性命。
而布拉德所犯之罪，远不及卢特里亚诺。除了那个即便他不杀也终将被处决的皮埃特罗之外，他未曾夺取过半分他人性命。因此艾德斯才来到这里。
“请您三思。失去您这样聪慧、为守护世界竭尽全力之人，对‘水’而言是巨大损失。……没有半个人希望如此。”
布拉德的“妻子”，艾德斯的“母亲”
——乌沃恩……
如今，布拉德想起了拥有这个名字的儿子。
——他说他不恨我。
仅见过一面的儿子，与年轻时的自己极为相似。
虽然穿着不习惯的衣服显得有些局促，但已是一副成熟男人的模样。
——大概已过了向父母奢求什么的年纪了吧。应该是这样。
对于亲手舍弃的儿子，布拉德没有资格感到寂寞。
既然他如今说自己很幸福。
那么自己犯下的“罪”对他而言，或许已无关紧要了。
——死掉或许更轻松。
就这么了结离开人世，对布拉德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因为迄今为止的人生，于他而言一直背负着沉重枷锁与悔恨。
可那位侯爵却说，水公家及其庇护下的民众还有必须背负的“责任”，所以布拉德必须活下去。
即便知道了另一个真相，他还会希望如此吗？
“……奥尔米拉吉侯爵。”
“请讲。”
“您有两个误解。一是我隐瞒面容的目的，二是我‘妻子’的事。”
自己姑且不论，妻子多半不会选择寻死。
布拉德对着眼前这名看似冷漠、面无表情、拥有青紫色眼眸的青年微微笑道。
对方不惜摊开自身弱点也要劝人“活下去”，这份温柔理应得到回报。
因此，布拉德决定揭露自己的秘密。
——最后的“罪”。
“容我按顺序说明吧。首先，关于您的母亲……当年率领谍报人员的‘手足’失踪后，我在本国留下替身，潜入莱昂内尔，过着往返两国的生活，前后大约十五年。”
“……？”
奥尔米拉吉侯爵露出疑惑之色，大概是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
布拉德没有在意，继续道：
“父亲对奥尔米拉吉的执念，比您想象的还要深。……您在年幼时，我曾被派往莱昂内尔，担任旨在彻底消灭奥尔米拉吉家的特工指挥官。”
奥尔米拉吉侯爵神色微变。
布拉德移开视线，望向月魅香。
那天，他放弃了乌沃恩。
以“旺迪”的身份造访莱昂内尔，本就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
当时，布拉德判断无法直接行动，遂按父亲命令准备彻底撤离并归返大公国。
他不能带着乌沃恩回去。
乌沃恩的存在必须保密，也不能托付给任何人。
他还太小，既送不到妻子那里，也无法让他独立生活。
按照“讲述者”的计划，乌沃恩本就是作为某人的棋子，注定要前往薇尔米麾下的。
“对不起……”
布拉德借助“讲述者”的力量，将尚不懂事的儿子“转变”为女孩。
在“梦之一族”的“影子”引导下送往指定孤儿院……目送那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他为让儿子背负残酷命运而道歉……即便如此，布拉德也必须这么做。
“讲述者”坚持认为，由布拉德弑父会扰乱未来。
那是“另一个薇尔米”从“梦”的彼端到来之前的事。
“奥尔米拉吉侯爵，您有所误解……我改变容貌贴近替身，本就是父亲的命令。”
“逐渐改变容貌去生活吧。等那张脸在大公国习以为常后，再以指挥官的身份前往莱昂内尔。”
当时，布拉德以为父亲嘴上虽蔑视自己“无能”，其实或许仍视自己为最值得信赖之人。
因此才命他这么做，免得布拉德的“真实容貌”在国外暴露。
父亲没料到魔力气息会被察觉，是因为他误以为凭布拉德自身之力，也能施展无人能觉的“变貌”魔法。
是的，那时布拉德已与“讲述者”接触。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对你父亲做的事，还有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你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呀？”
那个用孩童口吻说话的人所揭露的父亲恶行，令布拉德作呕。
为了私欲与执念，人……父亲竟能丑陋至此。
因此，布拉德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任由父亲继续那些威胁“水”的愚行，不能再让他伤害他人。
于是，他成了“讲述者”的协助者。
通过由自己接手染血的职责，布拉德反而试图掌控父亲的动向。
然而，在奥尔米拉吉侯爵大约十岁那年……那件事发生了。
“——杀害您养母和养姐的，是我。即便如此，您还会原谅我吗？”
奥尔米拉吉侯爵一时僵住了。
紧接着，冰冷的魔力雾气从他体内涌出，冻结了脚下的草地。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布拉德自嘲地笑了。
父亲派他潜入莱昂内尔，并非出于信任。
只是觉得“你也就只配做这种事”——那时他才明白。
对父亲而言，布拉德不过是一枚棋子。
“父亲对迟迟未能摧毁奥尔米拉吉的我感到不耐，越过我直接向潜入莱昂内尔……潜入奥尔米拉吉主宅的‘手足’下了令。而我，却没有察觉……”
由于当时行动破绽百出，那批潜入的“手足”很快被歼灭了。
布拉德在事发后才察觉到那个【诅咒魔导具】的存在。
“我曾发誓不让父亲为所欲为，却没能阻止这一切。”
就这样，前任侯爵英格莱·奥尔米拉吉的妻子与爱女惨死。
“‘讲述者’没有事前告诉我……大概是为了借此确定您的动向。”
为了塑造“与薇尔米·埃尔内斯特相遇的魔导卿”，这是必须发生的事件。
“我无能，也绝非英雄。没能保护好您珍视的人。”
布拉德无能为力。
在“讲述者”遇见薇尔米·利洛德前，他既阻止不了那冷酷之人的行动，也未能完全控制父亲的动向。
即使乌沃恩原谅了他，那份“罪”也不会消失。
但事件的发生让布拉德遇见了“妻子”。
后来，她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
“不能再有更多失败了。若连您也从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消失，薇尔米·埃尔内斯特就不会成为利洛德，也不会作为奥尔米拉吉侯爵夫人造访大公国。所以……我进一步与人联手了。”
“和谁？”
奥尔米拉吉侯爵似乎没跟上话头。
布拉德望向站在他身侧的人，揭晓了真相。
“努阿·德斯塔姆。守护着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她……同时也是为我生下两个孩子的‘妻子’。”
※※※
听到布拉德的话，艾德斯看向身旁的护卫。
“……这是真的吗，努阿？”
“是的，是的，主人。确有此事。”
她一如既往地微笑点头。艾德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直到魔力雾气消散，他才再次问道：
“你也知道这一切吗？”
“您指的是哪一部分呢？”
“‘讲述者’的阴谋。”
艾德斯信任努阿。
论对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忠诚，无人能出其右。
甚至有时还需艾德斯亲自制止她过度保护的举动。
这样的她，绝不可能伤害他们。
在信任与新真相之间略显动摇的艾德斯面前，努阿干脆地回答：
“我并不知道呢。我所知道的，只有主人、大老爷……以及大老爷的弟弟阿尔加大人的事。”
她平淡地继续说道：
“那场火灾时，我正随大老爷在外长期逗留。多亏当时有卡加林在，主人才得以幸免……是的，是的，我至今仍为当时不在场深感后悔……”
※※※
——数十年前，“水”之“手足”据点。
“嘎、哈……！”
努阿掐住男人的喉咙，将他按在墙上提起。男人痛苦地扭曲着脸，死命抓挠努阿的手臂。
“唯独你，是的，咽气前必须吐出所有情报。”
德斯塔姆的杰作。
无与伦比的“影子”。
虽从未在意过这些头衔，但此刻的努阿已然愤怒至极。
连【诅咒魔导具】都察觉不到的德斯塔姆的废物们。
还有无论多少刺客被消灭，仍执迷不悟的“水”之成员。
因此，听闻夫人和小姐遇害后，她杀光了所有人。
包括亲生父母在内，当时驻守主宅的德斯塔姆护卫无一幸免。
还有此刻在场的“水”成员，乃至不在此处的同伙。
——所有威胁奥尔米拉吉、却又无力守护的人，全都不需要。
没人能阻止认真的努阿。
她打算杀了这家伙，再去解决“水”的大公，随后将指挥权交还现任当家英格莱大人。
然而阻止她的，是——
“到此为止吧，努阿。”
“……少夫人，您何时回来的？”
“哎呀，还这么叫我呢。”
“是的，是的。我知道您并未背叛大少爷与小少爷。”
出现的是莱瓦·奥尔米拉吉。
本应生着蓝发蓝眼、曾任“水”之“手足”首领的她，正是已故阿尔加大人的妻子。
艾德斯的生母。
如今，却已如老妪般苍老。
“潜入主宅的‘手足’是您解决的吗？”
“是啊。抱歉，我现在身处无法自由行动的环境，还是迟了一步。……对不起，但还不能杀他，放了他吧。”
“令人难以接受。”
虽然这么说，努阿还是松开了手。
若他试图逃跑，砍下他的头轻而易举。
男人趴在地上剧烈咳嗽，随即抬头，满脸震惊。
“你们是……奥尔米拉吉的‘影子’？”
回答他的是莱瓦大人。
“我虽略有不同，但没有义务告诉你。”
“那么，留他一命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奥尔米拉吉的未来，他是必要的。他不是敌人。”
“证据呢？”
“我说了，这就够了。”
努阿知道阿尔加大人与莱瓦大人的相识。
既然奥尔米拉吉本家的一员都这么说……结合她的人品与过往，确实值得信任。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
“做笔交易。没错吧，布拉德·海德拉？”
“……！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说过。你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盟友。没必要告诉你更多。”
莱瓦大人冷酷的目光令男人……令布拉德僵在原地。
“不过，我们利害一致。你试图保护奥尔米拉吉免受大公独断所害，这点值得赞赏。……今后便对外伪装成‘水’之‘手足’已消失，实则与‘梦之一族’合作，假装仍在行动吧。”
“……什么意思……为什么如此了解内情……不，罢了。”
“正是如此。你只需回答‘是’或‘否’。”
“是。我来此正是为了阻止父亲。”
“倒是个好目标。那么没问题了。还有，努阿。”
“在。”
“如果你愿意，和他生个孩子吧。‘水’的直系力量对德斯塔姆有用。”
“……如此利用也行吗？”
莱瓦大人思虑敏锐。
而且出身与自己一样隐于暗处，下起决断也格外冷酷。
“可以。布拉德·海德拉，你也需要孩子来实现目标吧？生两个就好。决定权交给你们。”
说完，莱瓦大人便消失了。
努阿在只剩两人和尸体的据点问道：
“您打算如何？”
“没有拒绝的余地。总不能死在这里。虽然不知那位女士是谁……但若能与保护奥尔米拉吉的人合作，于我也是求之不得。”
“那么就这么办。稍后再联系。”
※※※
“就这样，我们结合了，我生下了萨拉莉亚和乌沃恩。”
“原来如此。你的名义伴侣，以及海德拉侯爵之子的妻子，全都是伪装。”
“是的，是的。结合近来听闻的消息，大公国那边的伪装，应是‘讲述者’和布拉德联手做的。”
主人似乎对努阿的回答不太满意，望向这边。
“……你们真觉得这样就好吗？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真是温柔的人啊。
面对主人的提问，努阿加深了笑意。
“是的，是的。我爱他们。但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保护奥尔米拉吉。”
布拉德、萨拉莉亚、乌沃恩，还有妹妹阿隆娜，她全都深爱着。
唯独这一点……她不会将奥尔米拉吉与私人情感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
身为“影子”，阿隆娜极不合格，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换作她，或许会在忠诚与伊兹伊斯和埃萨诺瓦之间权衡，甚至选择后者。
但努阿不会。
仅此而已。
而且——
“主人。想必是‘薇尔米’大人——也就是我侍奉的奥尔米拉吉夫人——充分体恤了我的感受，才做了这样的安排吧。”
说着，努阿看向丈夫。
因利益结合的丈夫。
但与自己不同，他虽利用孩子实现大义，却仍未能彻底舍弃人情。
努阿欣赏他身上那些无碍奥尔米拉吉的弱点。
那与本家众人的温柔如出一辙。
因为作为人，这是正常的。
与他们不同的是努阿。
“你说呢，布拉德？打那以后，‘讲述者’的方针逐渐改变……我想，正是因为‘另一个薇尔米’大人出现了吧。”
在薇尔米的旗帜下
听到努阿的话，布拉德苦笑了一下。
“确实，若‘薇尔米·利洛德’小姐能再早一点到来，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是在那之后才出现的。
“我打算带来另一个薇尔米，请她来协助我们。”
自从“讲述者”这样宣告并将她带来后……他渐渐变了。
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之人，似乎开始萌生出“罪恶感”。
虽然只是偶尔在“梦”中见面，但我每次都能看到“薇尔米”像教导顽童般，毫不留情地教育着“讲述者”。
“你们怎么会让这么一个只有婴儿头脑的家伙随意摆布！？简直难以置信！”
有一回，连布拉德也被她这样怒吼过。
当时，他真是惊呆了。
可“讲述者”却从那时起开始像向人赔罪似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开始表现出关心他人的样子，问“该怎么办才好？怎样才不会变得更糟？”。
这无疑全是她的功劳。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薇尔米。”
因过去行为屡被责备的“讲述者”，不知不觉开始依赖起“薇尔米”。
而她也从未一味苛责他。
“已经做过的事没法改变！后悔也回不到过去！要是觉得给别人添了麻烦，就从现在开始好好补偿啊！”
布拉德不禁对着奥尔米拉吉侯爵微笑起来。
尽管在这种场合下显得不太合时宜。
是啊，那位“薇尔米”确实拥有仅凭回忆就能让人微笑的力量。
“说真的，您的夫人实在了不起。连那个‘讲述者’都被她轻易笼络了。正如努阿所说，通过伊兹伊斯向孤儿院提供的支援，以及对帝国的暗中疏通等，据我所知，凡她插手的事情全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关于奥尔米拉吉的刺客情报等连布拉德也不知道的事，“薇尔米”都从“讲述者”那里套了出来，并直接命努阿去传达。
“……所以，每当有事发生时，努阿才会恰好在奥尔米拉吉的主宅。”
“正是。打那以后，便再也没发生过暗杀了。至于乌沃恩，嗯，我和布拉德不同，还能再多观察一阵子。”
对于妻子强势而冷静的言辞，布拉德忍不住蹙起了眉。
“……未免太不公平。”
“这是职位之便。乌沃恩也找到了体面工作，似乎还遇到了好人，真是再好不过。”
布拉德摇了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
“奥尔米拉吉侯爵。即便如此，您还会原谅我吗？”
※※※
“……海德拉代理公爵。”
艾德斯对着眼前这名充满自责的男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若换成薇尔米，她一定会这么说：
“人又不是神。谁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纠结这些纯粹是浪费时间。”
“艾德斯，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了。”
她一定会这么说。
因此艾德斯决定尽量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关于我父母、义母和义姐的事，责任不在您。确切地说，事已至此，我不会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听完这番话，布拉德露出释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艾德斯继续道：
“从个人感情上来说，对没能阻止‘讲述者’我确实遗憾。……但我也一样。”
若说没能阻止的布拉德有责，那么一无所知的艾德斯也有责。
如果能早点察觉卢特里亚诺的异样，或许就能阻止，道理是一样的。
但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
因为人不是神。
所以，艾德斯绝不会追究元凶以外的责任。
“我希望，即使饱受悔恨折磨，只要还有人为您的死感到悲伤，您就必须活下去。……义母和义姐死于阴谋，我的挚友也被罪恶与悔恨压垮而亡。我不想让其他人再尝到这种滋味。”
布拉德也是为了保护而战。
正如薇尔米为了最爱的伊欧拉的幸福，甘愿付出自身的毁灭。
也正如兹米亚诺为了众人的幸福，封印了失去情感的自己。
“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海德拉代理公爵，您也是。”
人是可以被救赎的。
艾德斯知道，即便越过绝望与悔恨，前方依然可能有幸福等待着我们。
如果是为了他人、立志去追求幸福的未来。
哪怕曾经做过错事……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从今往后，请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活吧。也为了那些因您而受累、未能活下来的人。我认为，这是活在当下之人应当做的事。”
听罢，布拉德松弛下紧绷的身体……他的面容微微晃动，轮廓印象随之悄然改变。
一张与乌沃恩酷似、却比他更苍老的脸。
那大概便是布拉德真实的样貌。
他卸下了虚假的面具，朝艾德斯微微低头。
“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感谢您的仁慈。”
“我什么都没做。这声谢，还是给那位我不认识的、属于你们的‘薇尔米’吧。”
留下这句话，艾德斯转身离开。
“努阿。若你们还有话要说，我可以先行离开。”
“不必了。嗯，真想见面的话，让布拉德过来就行。”
她一如既往。
布拉德似乎也欣然接受，艾德斯便离开了那里。
虽然胸中翻涌的情感一时难以平息……但只要和薇尔米谈谈，将她拥入怀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因为对艾德斯来说，最爱的妻子只要伴在身旁便能赐予他无上幸福，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新大公的最爱
“一切都圆满解决了吗？”
站在公爵府附近的山丘上，听着风捎来的声音，穆兰低声自语。
——真是好一场喧闹啊。
在穆兰看来，【魔王】的力量与天灾并无太大区别，但一旦牵扯进人的意图，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当然，若能铲除元凶，他并无异议。
穆兰认为，遭遇无法避免的灾祸时，毁灭后另觅新居便是——这才合乎情理。
然而他也清楚，一旦人的情感介入，就会有人因深爱故土而不愿离去，进而引发冲突。
——颠覆这一切的，也是人的意志吧。
经历重建后的复兴，有时反倒能带来更胜以往的繁荣。
这确实源自人意志之强韧。
出于生存所需，穆兰也深受这股力量的吸引。
他所欣赏的人，无一例外都拥有这种力量。
“什么圆满解决了？”
眼前开口发问的巴恩斯，正是这样的人物之一。
“我不过在自言自语罢了。”
“穆兰大哥还是老样子，尽爱偷听啊。”
“这话可不好听。”
情报就是力量。
作为曾充当十二氏族先遣的“风”，这理所当然；各家“影”的职责，本就是由暗势力与我们分担的。
“那么，你想问什么？”
双手叉腰眺望风景的巴恩斯，突然转过身来。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好奇，你究竟知道多少。”
“关于什么？”
“关于‘讲述者’和【魔王】的事。那时，你连布拉德都叫上了吧？”
他指的是将莱昂尼尔王太子殿下与王太子妃殿下从瘴气球中救出那回。
其实穆兰自己对国内局势并不算十分了解。
因为除了“风”的分内之事外，他的目光一直投向“外面”。
以当今世道来看，“风”的领地属于相当贫困的地区。
穆兰本人对大公之位毫无兴趣，秉持着“只要民众能心满意足地生活便好”的理念。
然而即便如此，犯罪依旧发生，缺乏财富也就意味着粮食匮乏。
没有足够资源养活这些罪犯，便借由与莱昂内尔南部边境领之间的小冲突来消耗他们。
“打赢了就能得到食物与财物”——用这样的话将罪犯训练成士兵或盗贼。
不料对方识破了这点，提出了替代方案。
由他们培育飞行种魔兽，以此换取粮食供应。
虽说此事主要由边境伯爵领主导，但听说薇尔米·奥尔米拉吉在其中起到了桥梁作用，穆兰为了还她人情，也提出了建议。
在这一系列往来中，穆兰见识到了世界与权势的强大。
于是，他开始注视着“外面”。
至于“里面”，有巴恩斯就够了。
不出所料，他登上了大公之位；但今后是否还值得信任，仍必须持续观察。
关系良好的现在固然不错，可凭他那暴躁的脾气，难保日后不会烧毁“风”。
人是会变的。
正如同风一般善变。
掌权后的巴恩斯，此刻是在掩藏野心，还是坦露真心？
这是接下来穆兰必须做出的第一道判断。
“啊，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他答得相当爽快。
“就在和穆兰大哥谈话前，我以‘新大公’的身份被布拉德叫去，只听他说‘为了不让【魔王】诞生，请务必协助’。”
“……仅此而已？”
仅凭这一句，巴恩斯便奔赴现场，并在那场混乱中一直信任布拉德吗？
确实，从识人的角度而言，或许他比穆兰还要领先一步。
“我最讨厌命运这种东西。真有的话，就想一拳粉碎。布拉德消极阴险是出了名的，性格也软弱，但他绝不是会行不义之事的人。”
——这家伙。
穆兰忍不住笑了。
看来耳朵太灵光，也是件麻烦事。
与因知道太多而常揣测幕后算计的穆兰不同，巴恩斯总是直率地看待“人”。
这正与薇尔米·奥尔米拉吉的气质相通。
或许，拥有巴恩斯所说的“武者之魂”的人，大抵都是这样看事物的吧。
单纯却绝非愚蠢。
“哈哈！真像你！这回答太有你的风格了，反倒让我放心了。”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巴恩斯似乎有些不解，歪了歪头，旋即也不在意地耸耸肩。
“那我走了，苏娅在等我。”
“嗯。忙碌起来吧，新大公。好让我也偷个闲。”
“别胡扯！伊兹伊斯和穆兰大哥都得拼命干活！敢偷懒就揍扁你！”
丢下这句玩笑话，巴恩斯转身离开了。
※※※
苏娅·库贾迎向为交接事宜回到资料室的巴恩斯，打了声招呼。
“欢迎回来。”
“哦。”
巴恩斯一如既往自信满满地举手致意，但此刻眼里已无往日的讽刺与挖苦。
因为不再需要了。
不过——
“你有什么话想说？”
把侍从留在门外的巴恩斯，一边浏览书库书脊一边问道。
“选我……真的合适吗？”
只要下定决心便能办成一切的男人——巴恩斯·洛克西亚，下任大公。
他若愿意，任何女子都可任他挑选。
年轻、自信的做派外加严厉的气质，在苏娅看来，这些是好是坏全因人而异。
她早已见过太多因承受不住那股压迫感而退缩的名门子女。
然而，他根本无需选择苏娅。
“我只是个一味模仿您的女子。或许还有更相配的人选吧？”
两人初次相遇，是在领地内举行的武斗会会场。
不是舞会。
在武之领洛克西亚，社交季最盛大的节日，同时也是争夺的季节。
是各自押上珍宝、胜者得之的盛会。
当然，洛克西亚的女性大多性格刚强，许多人也乐在其中；但女子中亦有不喜此道之人，便会在武斗会期间安静地在庭院里办场茶会。
苏娅和巴恩斯的母亲正是这样的女性，性格温婉。
她们的父亲，似乎都将美貌与优雅的妻子视为某种点缀饰品。
英雄身旁的娇花。
与英杰并肩的武之女——洛克西亚的女性被分成了这两类。
苏娅原本继承了母亲的性情，并不喜欢争斗。
然而同龄孩子当中，自然也有性情暴躁之辈。
幼时被这些顽劣子弟盯上，苏娅在孩子们玩耍的园子里被团团围住。
对孩子来说，彼此的家世无关紧要，见着弱者便欺凌，原是常事。
被嘲笑、扯着头发，苏娅几乎要哭出来之际……巴恩斯出现了。
“围住比自己弱的人欺负，算什么武者行径！！”
其中脾气最火爆的巴恩斯根本不分男女，上来便挥拳相向，踢倒哭闹的孩子们。
待所有人都被揍哭了，巴恩斯这才厉声斥责：
“这种事好玩吗？心里若有武者之誉，就别再干了！你们这群废物！”
苏娅原本最害怕巴恩斯。
但那一次，毕竟是他救了自己。
“谢、谢谢……”
她低声道了谢。
他瞥了一眼，立刻冲她吼道：
“你也是！被这种货色欺负了竟还一声不吭，算什么样子！”
苏娅吓得缩起肩膀低着头，强忍泪水。不知为何巴恩斯并未离开，只是凝视着她。
“居然没哭吗？哼，还算有点骨气。”
随后，他笨拙地伸手帮她整理乱发。
虽说手指勾到头发有点痛，但巴恩斯似乎很满意，露出愉快的笑容，攥紧拳头。
“变强吧。不管你是谁，这群人里最有骨气的，是你。”
说完，他离开了。
自那以后直到升入贵族学校前，苏娅只在那场武斗会上见过他一面。
每年一度的武斗会上，听说他总是以“要学习”为由闭门不出。
洛克西亚的继承人竟如此窝囊，沦为忘却武者之誉的废物——他一度成了人们的笑料。
——不对的。
苏娅却心想。
巴恩斯比任何人都争强好胜，比见过的所有人都骄傲。
她笃信一定另有缘由。
于是苏娅也拼命用功。
父亲给她的条件，是在魔法上胜过所有人。
“别输给洛克西亚。”
最初为了这句话，渐渐地却不再在意了。
因为她是在拼命追赶着巴恩斯。
钻研学业的过程中，许多事逐渐变得清晰。
巴恩斯埋头苦读的原因，以及自己领地的处境。
——巴恩斯看到的，绝不只是洛克西亚领地，还有整个大公国……乃至更远的世界。
因为仅靠武力说话的时代，正在消逝。
正当她朦胧理解这点时……临近贵族学校入学年龄，巴恩斯久违地现身于武斗会上。
随后轻松夺魁。
无人能敌。
那些轻视他闭门不出的人、领主亲自举荐的骑士、魔法好手，无一例外全数落败。
巴恩斯显得百无聊赖，略带烦躁，理所当然地登上了冠军台。
被请去发表感言时，他只冷冷丢下一句：
“一群废物。”
至于武斗会前他已亲手击败父亲公爵一事，苏娅还是后来才听说的。
进入贵族学校之后。
表面上互相抵触，苏娅却在一点点读懂巴恩斯。
那时，苏娅已得到父亲信任，学会披上强势的外衣。
只要一直观察并模仿巴恩斯就够了，很简单。
帮他调配燃料、传递信件，一同从贵族学校毕业，双双成了大公候选人。
近日，巴恩斯向苏娅伸出了手。
“我赢了。无聊的内斗，到此为止吧。”
那是求婚。
他宣告胜利的对象不是苏娅，而是所有令他烦躁的世事。
苏娅接受了。
接受后，却摆脱不了是否相配的疑虑。
即便能够模仿，苏娅内心……依然脆弱。
一旦不再需要拼命追赶他，这层伪装恐怕便会脱落。
被巴恩斯注视着，苏娅垂下眼帘。
赝品，终究胜不过真品。
“你在模仿我？”
“是的。”
“那太棒了。”
“……啊？”
巴恩斯走近，将苏娅抵在墙上。
“什么？”
“你不明白。模仿我？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人做得到？”
“……？”
面对惊讶的苏娅，巴恩斯神情柔和了下来。
那笑容不再是往常傲慢自信的样子……而是幼年时见过的，痛快纯真的笑容。
“果然你是最棒的女人，苏娅。绝没有比你更适合我的女人。”
炽热的赤瞳，仿佛能灼烧万物。
“默默跟着我就好，我的战友。这世上，只有你抓住了我的心。”
“巴恩斯……”
眼眶发热，泪水涌出……随即，双唇便被夺走。
初吻如此热烈，腰肢仿佛要折断，却被巴恩斯的手臂稳稳托住。
随后，他在她耳畔低语：
“为被我所爱而骄傲吧，苏娅。——至死不放。”
“恶役”的矜持
——大公府邸，其中一间会客厅。
“你要留在大公国吗？”
薇尔米反问了一句，伊兹伊斯依旧带着温和微笑点了点头。
“是的。总得有人为‘拘禁埃萨诺瓦并与其调换身份的“土”之公爵’一事受罚，那就是费利特·桑塞玛。毕竟，他才是搅乱‘大公选定仪式’的主谋。既然馆主大人已离开，一直协助管理桑塞玛领地的我，必须接手后续工作。”
薇尔米无奈地仰望天花板。
“……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是这么消极啊……”
“此话怎讲？”
“‘讲述者’已经消失了，干脆让‘费利特’也顺势死掉不就好了吗？”
“啊？”
听完他的一番话，薇尔米总算明白，暂且不论“讲述者”的头脑如何，他情感上简直像个婴儿。虽能靠“梦境”之力随意召集人手、判断形势，却显然没法正常处理政务。若没有“另一个薇尔米”，他恐怕根本想不到怎么消除【魔王】的力量。而在背后提供助力的，正是伊兹伊斯和其他“土”之成员。
“‘土’的政务运营不是大把能人吗？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不也没出乱子吗？留下也行，让洛克西亚新大公给你安排个新身份不就好了。”
只要不执着于贵族身份，平民中连自家家世都说不清的人比比皆是。伊兹伊斯混作其中一员也无妨。
“可是，这样真的妥当吗？”
“反过来问，有什么不妥的呢？搞砸一切的是‘讲述者’和皮埃特罗。杀害大公是‘薇尔米·利洛德’的罪行。希尔德的事，我们也已达成共识。剩下的你的罪过，只有乌沃恩那件事和在莱昂内尔的身份欺诈。追究这些的不是大公国，而是国王陛下或雷欧。”
而且除了乌沃恩的身份问题，其余“事件本身”全发生在奥尔米拉吉主宅，属于艾德斯与薇尔米的裁量范围。最要紧的乌沃恩一事也早已解决。【诅咒魔导具】与【精神操控魔药】全是皮埃特罗主导，即便“讲述者”有所疏忽，伊兹伊斯也并未参与。
“你有什么理由非受罚不可？”
“……被您这么一说，我竟无言以对。”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
“那么，我该如何是好？”
“我不是说了嘛，随你喜欢。我也对埃萨诺瓦说过，现在已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你们了。”
“这可真为难……除了馆主大人的差事，我还从未凭自己意愿做过任何决定。”
看着伊兹伊斯真心困扰的模样，薇尔米叹了口气。
“阿隆娜的事，难道不是出于你的意愿吗？”
即便他对雷欧说“爱过她”只是为了安抚阿隆娜，可那份温柔的理由又是什么？他难道没察觉吗？
就在这时，伊兹伊斯头一回收起客套的笑容，露出认真严肃的神情。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背叛终究是背叛。”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决定是否原谅的是阿隆娜。”
听到她的回答，他由衷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确是如此。”
“没错。所以我说，你的感受才重要。不道歉也好，去道歉也罢，阿隆娜是否接受都取决于她，关键在你的选择。”
伊兹伊斯沉思了片刻。
“……谈‘重新开始’或许有些狂妄。不过，是啊，至少理当亲自登门致歉——这是我的责任。还有埃萨诺瓦的事也是。之后，我还是想回大公国一趟。在‘土’的领地彻底安稳之前，我想守护着它。这也是馆主大人的遗愿，‘后事就拜托了’。”
“这样很好。”
薇尔米对他的回答颇感满意。
“那就秘密出境吧。让大公国陷入混乱的罪犯‘无貌杀人鬼’就此销声匿迹，案件沉入黑暗……伴随新大公继位，这个国家也将迎来新生。”
而且，没有一个人会不幸。
以“恶役千金”的矜持画上句点的事件，理当迎来一个体面的结局。
——呐，你也这么觉得吧？“薇尔米”。
※※※
震动诺布伦大公国的世纪大案，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无貌杀人鬼”所犯下的唯一一桩谋杀，将作为犯罪史上“最神秘的悬案”留名。
大公遭人杀害，可动机与一切细节均成谜。
即便其真身经薇尔米·奥尔米拉吉夫人的“解咒”得以确认，这位“万象智慧的魔导卿”仍突破严密戒备逃之夭夭，沦为一名神出鬼没的大罪犯。
而事实上，据说由于随后爆发了异常的【灾厄】，调查实际上根本无从展开。
不知何故，世界各地的瘴气一时间激增，前所未有数量与强度的魔人王与魔王兽相继出现。
从北方的巴尔扎姆帝国北方的巴兰德王国，到南方的莱昂内尔与亚特兰特大岛，大规模的“魔兽大入侵”全面爆发。
然而历史上，那场灾厄的损失却被控制在了最小范围。
瘴气影响最严重的巴尔扎姆帝国中心地带，多亏洛克西亚领、隆达利兹领与佩费尔蒂领的魔导机关开发技师共同研制的净化装置，以及【生命之滴】【复活之滴】等传说药草的量产，灾情得以抑制。
此外，在帝国属国、圣特雷萨尔诺教会总部所在的圣王国。
与“桃发银瞳的少女”齐名的“神之司祭”……“神爵”泰格利姆·莱昂内尔彻底觉醒，将残余瘴气净化一空。
各国损失得以控制住的另一大原因，则是莱昂内尔与国际魔导研究机构仿制的圣剑，以及同步量产的【魔银（秘银）】装备，它们配发给了“光之骑士”直属部队、“帝国中央军团”，还有“火”之大公巴恩斯·洛克西亚率领的“四公联合军”。
独立自主的亚特兰特，有以金环紫瞳的贝尔贝里切上妃陛下为首的“王族”和覆盖全国的防御结界。
据称该国因海洋魔兽“魔兽大进军”造成的人员伤亡报告为“0”。
与此同时，“光之骑士”与“桃发银瞳的少女”跨越国界，迅速积极地讨伐魔人王与魔王兽。
莱昂内尔王国与南部边境领的龙骑士队在运输与护卫中立下功劳，担任总队长的“骑龙”艾尔文·施奈格由此成了幕后功臣。
风波平息、天下重归太平盛世后，大公国的事件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多年后，以“无貌杀人鬼”为主题的众多小说与考据著作出版，“水”之大公的罪行及相关手记逐渐传播并为人熟知。
最终，甚至出现了将他赞颂为英雄、或作种种演绎解读的创作。
有时作为“水”之大公私生子的复仇故事。
有时作为受压迫平民获得超自然力量成就伟业的暗影英雄传说。
抑或作为隐于暗处的超自然存在、大公国幕后统治者——吸血鬼。
亦或是专门觊觎国家秘宝的怪盗。
在各类创作中，拥有无数“真实身份”的“无貌杀人鬼”，因最后暴露真身时化作了美丽的千金小姐形象，而被世人如此称呼。
——“千变万化的恶役千金”。
而其背后真实的故事……只为至爱之人行动、甚至压服了【魔王】威胁的“两位薇尔米”的真相，却始终无人知晓。
归国的船上【前篇】
——归国之日。
那之后由于天气不佳、海浪汹涌，归程延误了数日。即便如此，薇尔米等人仍在船前与众人依依话别。
前来为莱昂内尔一行送行的队伍里，洛克西亚、海德拉、泽菲斯三大家族齐聚港口，其他送行者对此却并未感到太过惊讶。
即便不了解背后的内情，目睹了“大公选定仪式”一系列事件的人们也心知肚明，这些贵客并非寻常的送行者。作为知情者之一的薇尔米，微笑着望向其中一人。
“感谢您专程前来送行，巴恩斯新大公阁下。”
此前直接交谈的机会不多，挨个与雷欧等人道别后走到她面前的他，回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是理所当然的。再说，被小瞧了可不好。”
“哎呀，我们怎敢小瞧新大公您呢？”
“哼，彼此都握着对方的把柄嘛。而且对我来说，你们可是‘强敌’。”
“敌人？我倒是希望今后能继续建立友好关系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面对拥有‘武者之魂’的人可不能大意……尤其是您，薇尔米·奥尔米拉吉夫人。”
看着他略带挑衅却又兴致勃勃的神情，薇尔米展开折扇，眯起双眼。
“哎呀，能被大公国中最有胆识之人视为同等对手，真是荣幸之至。”
巴恩斯大人对薇尔米来说，同样是个大意不得的存在。
与兹米亚诺不同……更确切地说，他身上有种同类的气息。
正如他所说，作为外交大臣夫人，薇尔米今后必将与他既合作又交锋。
这或许算不上直接战争，但只要双方各自追求本国利益与发展，这样的局面就无可避免。
“若是前任外交大臣能复职，对我们来说就再好不过了。”
“那得由国王陛下圣断。不过既然您已上任，这希望恐怕颇为渺茫。”
巴恩斯大人瞥了一眼正与旁人交谈的尤拉夫·阿韦罗外交大臣助理，薇尔米轻笑出声。
阿韦罗伯爵虽有才干，性格却偏软弱。
他擅长平息风波、妥善处事，但要应对巴恩斯大人，恐怕力有未逮。
“莱昂内尔从上到下都是杰出人物，真是令人羡慕。”
“阁下那边也不遑多让，不是连伊兹伊斯也收入麾下了吗。”
“谁知道呢。回去之后我会收紧缰绳。毕竟眼前就有一位极擅长笼络人心的高手。”
“过奖了。眼前这位，似乎就并未被我笼络成功呢。”
巴恩斯大人是唯一既未受薇尔米影响、也未受艾德斯左右，坚持走自己道路的人。
作为一国领袖，既无比可靠，又极其难对付。
毫无破绽的人，确实最难攻破。
接下来，就看每一回交锋中谁的智谋更胜一筹了。
薇尔米意识到，这固然有些麻烦，却也莫名让自己感到兴奋。
“希望今后能继续保持良好交往。”
“彼此彼此。”
告别众人后，薇尔米登船步入船舱。阴影之中，伊兹伊斯与埃萨诺瓦现身。
“好了，回家吧！这一趟远行，肩膀都僵硬了！”
“只是肩膀僵硬而已吗？”
“真是令人佩服。”
面对两人交换眼神后的调侃，一旁听着的艾德斯发出低沉笑声。
“与巴恩斯新大公的交锋，看来会相当有趣。”
“没有姐姐大人性命攸关的社交，不过是场游戏。莱昂内尔有您和大家在，我们不会轻易认输。”
布拉德·海德拉与伊兹伊斯，若放任不管，大公国的实力自然会遭到削弱。
她之所以没有那样做，纯粹是自尊不允许罢了。
看着这样的薇尔米，艾德斯仿佛望向耀眼之物般眯起了眼。
“‘其乃森罗万象之故。’……是吗？”
“那是什么？”
“是特蕾莎罗得到的那段神谕里的末尾一句。随着事件落幕，契约也已解除。这段神谕日后也将成为圣教会传说的一部分吧……”
艾德斯吟出了神谕的内容。
薇尔米点头赞同。
“原来如此。除了当时在场的人，没人知道这段神谕的真正含义。”
“正是。”
艾德斯微笑着，将手搭上薇尔米的肩膀。
“即便如你，独自一人也显得渺小。我也一样。……但若团结一致，便能汇聚成庞大的力量。神谕中那个‘其’，或许正是意志的力量，以及这个世界本身。”
艾德斯继续解释道。
森罗，指的是无穷罗列的万千景象。
万象，指的是各种形态的事物。
森罗万象，即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与现象本身。
“你们的意志汇聚，团结一心的人们带来了救赎。林林总总的强烈意志，共同塑造了这个世界的样子。”
听他这么说，薇尔米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与羞赧。
“我们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一切都只是为了您和姐姐大人。”
“正因如此，薇尔米。倘若女神真的存在，她必定不是慈爱的化身。而是严酷、强烈、任性……最重要的是，她深爱着凭借自身意志勇往直前的世人。”
艾德斯露出揶揄的表情。
“或许该称她为战女神。如果世上真有女神的化身……那一定是你，薇尔米。”
“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在夸我？”
薇尔米瞪了他一眼，艾德斯反倒笑得更加开心。
“多亏了你，我对生母有了些许了解，也算为义母和义姐报了仇。……对我而言，你无疑是幸运女神。”
“不是把一切搅乱的风暴中心吗？”
听她故意说出带刺的话，艾德斯微微耸肩。
“那也是事实。”
在众人笑声中，薇尔米心中仍悬着一个疑问。
——艾德斯的亲生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那个明知对方是“水”之“手足”却依然迎娶了艾德斯生母的人……那个在艾德斯出生前便离世的人，实在比娶了薇尔米的艾德斯还要出人意料。
——若是允许了这一切的英格莱义父，或许知道些什么。
下次想起来时，再找机会问问吧。
薇尔米想着，啪地拍了拍手。
“好了，启航后就去姐姐大人那里吧！反正雷欧肯定要晕船躺上一阵子。”
我们这位王太子殿下，实在极不擅长乘船。
特蕾莎罗的魔法无效，最后只能靠奥蕾娅让他沉睡。
方才他还因害怕乘船而脸色僵硬，不过考虑到他骑飞龙也会晕，海路反倒比空中更容易应对些。
奇怪的是，他坐马车却从来不晕。
无论如何，眼下正是好机会。
“暂时独占姐姐大人吧！”
归国的船上【后篇】
“对不起，薇尔米。你的心意我很开心，但眼下这个状况，我不能丢下雷欧不管。”伊欧拉有些为难地说道，可爱的义妹便像小孩子似的鼓起脸颊。
“他醒着也没什么用，不如让奥蕾娅命令他睡过去算了！”
“别那么大声……呕……头好痛……不过，这主意倒是不错……”坐在床上的雷欧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伊欧拉正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现在睡了的话，夜里就睡不着了吧。”
“唔……”
魔法并非万能。奥蕾娅说过，若施加深度催眠，甚至可能让人连续三天三夜都醒不过来，她深知自己力量的危险。
“唉，要是有两个姐姐就好了！”薇尔米无聊地说着胡话，但伊欧拉并没有否定。
“是啊，要是像薇尔米在的时候那样，有两个人的话……”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下。
总觉得很久以前有过类似的对话。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对了，就是那次。
“‘如果我有两个我，就能一直陪着姐姐和夫君了……’”
“‘……那样就能一直帮上忙了。’”接上下半句的是薇尔米。
伊欧拉下意识看向她，发现她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两人对视之间，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姐姐也在吗？”
“嗯。我记得，是奶妈……那是在说什么来着？”伊欧拉问道。薇尔米按住额头，仿佛一阵眩晕袭来般微微摇晃。
“薇尔米？你怎么了？”
艾德斯扶住她的身体，薇尔米则定定望向奥蕾娅。
“……喂，你当初判断‘另一个我’时是怎么说的？能再说一遍吗？”
奥蕾娅微微歪头。
“‘能将与我之间的对话记得如此详尽的，只有薇尔米大人。’我是这么说的。”
※※※
脑海中回荡起幼时自己的声音，震撼得薇尔米站立不稳。
“如果我有两个我，就能一直陪着姐姐和夫君了！”
——我应该能想起来。那时，我和奶妈……到底说了什么？
她向来对自己的记性很有自信。
此前听奥蕾娅说时，她还反驳道“我也有记不清的事”。
不对。
只是被忘记了而已。
其实一直记着。
既然记着，就应该想得起来。
与奶妈的对话。
那段还和姐姐关系很好的过往记忆。
“那天……”
姐姐也仿佛凝视远方，顺着记忆慢慢搜寻。
“我记得……薇尔米刚来埃尔内斯特家……奶妈在教你礼仪……”
“就是那个！”
多亏姐姐提醒，记忆逐渐复苏。
“薇尔米小姐真是聪明啊。”
“是吗？”
“是啊。记性也好。对如何举止得体一点就通，有演戏的天分呢。”
“对了，奶妈……因为她本来就是‘水’的……”
原本是统领特工的人。
擅长“变貌”的魔法。
在薇尔米遇到她前，她就已经能完美扮演奶妈的角色。
足足比艾德斯的生父大上十岁。
却还是被看中了。
记忆与眼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
在脑海里梳理思绪的同时，更多记忆涌了上来。
“真厉害呀，薇尔米。”
姐姐也曾那样夸奖她。
那时，她非常开心。
“我要成为像姐姐一样的淑女！”
“薇尔米小姐的话，一定能做到。”
“那样一来，我就能一直和姐姐在一起了！”
“真是太好了。”
艾德斯的母亲曾去过大公国一趟。
后来，才成了埃尔内斯特家的奶妈。
“不过，薇尔米小姐总有一天会出嫁的。一直在一起可能有点难呢。”
“真的吗！？”
“是啊。伊欧拉小姐要继承埃尔内斯特家，所以能一直留在这里。”
“那我也要一直待在埃尔内斯特家！”
奶妈微笑着。
“可要是薇尔米小姐遇到了像伊欧拉小姐一样喜欢的人，怎么办呢？”
“才不会！”
“万一遇到了呢？不如试着演一下那种心情如何？这也是成为优秀淑女的练习哦。”
幼小的薇尔米陷入苦思。
“好难啊！如果两边都说‘想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该选谁嘛！姐姐也会这么想吧！？”
“是啊……那确实有点难办呢？”
“确实、确实。那么，如果真发生了，薇尔米小姐打算怎么办？”
奶妈仿佛有意出难题般笑着追问。
于是，她脱口而出。
“一个人根本分身乏术！如果我有两个我，就能一直陪着姐姐和夫君了！”
薇尔米信誓旦旦地说道。
奶妈瞪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妙计。”
“……艾德斯。”
“怎么了？”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听说过吗？”
薇尔米的问题让艾德斯眯起了眼睛。
“……有一次，接你回来之后，岳父大人曾略显无奈地说过：‘你们真的很像。’”
“像……吗？”
“嗯。不过关于父亲的事，努阿大概比我更清楚。”
他叫来了候在船舱门外的努阿。
“您要问阿尔加大人和莱瓦大人的事吗？”
“是的。把你知道的性格、脾气之类的说说看。”
“嗯……虽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阿尔加大人的容貌除了眼睛颜色，与家主大人几乎一模一样。非常聪明，魔法才能也十分出名。……不过，家主大人比阿尔加大人稳重些，也更认真。”
“是吗？”
“是的。阿尔加大人是不拘小节的人。莱瓦大人……怎么说呢，出身使然，思维方式更偏向我们这边。至少比我温柔得多，但同样聪明。”
努阿怀念地说道，最后补充一句：
“大概，家主大人的稳重是继承了莱瓦大人的性情吧。”
与艾德斯相似的两人。
薇尔米一边想着那两人，一边将努阿口中的“莱瓦大人”与奶妈重叠，接着向隐在阴影中的男人发问：
“伊兹伊斯。‘讲述者’的……他的‘梦境’是那种一瞬间就能办妥的万能之力吗？”
“并非如此。我也曾几度受邀进入‘梦境’，但时间流逝只是比现实稍快一些。”
阴影中的伊兹伊斯给出答复后，薇尔米闭上眼睛。
“……也就是说，在带来‘另一个我’之前，他做了很久的梦？”
“是的。大半时间都在梦里。光寻觅‘另一个薇尔米’大人就花了数年。”
“那时候的‘讲述者’，比见到我之前更像个小孩子吧？”
“……确实如此。”
伊兹伊斯似有犹豫，许是这涉及旧主缺点，但几经权衡还是给出了答案。
听完回答，薇尔米睁开眼睛。
“奶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与她并无太多直接来往，但她最后养老的住处是我安排的。”
“在‘讲述者’带来‘另一个我’之前？”
“是的。”
那么，确定了。
“果然没错。‘讲述者’还是个孩子……”
虽能窥见未来并做出准确判断，但他的骨子里依然是个孩童。
分不清自己与他人想法的界线。
一定是这样。
“哪怕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主意，他也能说得像自己的想法一样……”
“是啊。”
薇尔米的自言自语让姐姐点了点头，可艾德斯罕见地没跟上思路。
“我生母的事和这有什么关系？”
“你不明白吗？”
薇尔米有些生气地瞪着艾德斯。
“真是的，被耍了！没想到奶妈竟然……你们奥尔米拉吉家的人真是……够了！”
“你在气些什么？”
“当然生气！你们这家人就喜欢恶作剧！”
明明可以直接帮忙，却偏偏要揭穿薇尔米、还在断罪剧里加入多余深意的——艾德斯。
扮成药草园园丁、接触自己与姐姐的——英格莱义父。
扮成奶妈、陪伴幼年薇尔米长大的——莱瓦义母。
“在‘另一个我’出现前，给‘讲述者’当参谋的就是奶妈！一定是她唆使‘讲述者’把‘另一个我’带来的！”
“什么……？”
“她原本可是‘水’之‘手足’的首领，冷酷又干练！被你父亲那样目空一切的人看中！还能托‘讲述者’传达留言给你，说明她对未来的了解极深！”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是个傻瓜。
她一定全都知道，是为了看一眼薇尔米——艾德斯未来妻子的模样，才来到埃尔内斯特家的。
薇尔米一口气说完，指着艾德斯：
“这么精明的奶妈，怎么可能反过来被那种程度的‘讲述者’利用！”
还说什么“妙计”。
一定是她故意把薇尔米当年的戏言当了真，一手设计了这一切。
“什么黑锅都想推到我头上！简直岂有此理！”
如果真是这样，那要是奶妈还活着，肯定会一边说“这可全是薇尔米的错”，一边得意地揭晓谜底吧。
因为奥尔米拉吉的人都是这副德行。
——这全都是奶妈的错！绝对不是我的错！
再说了，哪能拿这种问题去问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啊。
就算含糊其辞，那本质不就是在问“如何改变无法改变的命运”吗……
“等我到了天国，非得像扇你巴掌那样狠狠打她一顿不可！真是气死我了！”
阿尔加与莱瓦【前篇】
——数十年前，奥尔米拉吉别馆内。
“哎呀呀，真是个危险的访客啊。”
深夜，无雨的暴风。
在呼啸的风声中，建筑吱嘎作响，莱瓦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约十岁的男子按在床上。
本应赤裸上身安睡的他，不知何时察觉到了潜近的自己，并在未被发觉前抢先出手反制。
阿尔加·奥尔米拉吉。
英格莱·奥尔米拉吉侯爵的弟弟，拥有比兄长更锐利俊美面容的银发男子，正用那双紫蓝色眼眸紧紧回望着莱瓦。
莱瓦手中握着匕首，但扣住她手腕的男子纹丝不动。
——失策。
本以为比起有努阿·德斯塔姆守护的英格莱，独居别馆的他戒备会松懈些、更容易下手，看来判断过于草率了——莱瓦冷静地分析着。
就在她寻找破绽之际，阿尔加慢条斯理道：
“一个女人，深夜潜入男人的房间……不管发生什么，都没资格抱怨吧？”
“随你便。”
面对他唇角浮现的施虐笑意，莱瓦冷然回应。
——只要松开手腕，瞬间就能刺穿他。
但阿尔加并未露出丝毫破绽。
他食指上的戒指闪烁，莱瓦的身体霎时动弹不得。
束缚魔法。
即便意识到这点，莱瓦也未慌乱。
冷静寻找身上还能活动的部位。
从手指到脚尖都无法动弹，唯独头部还能勉强移动。
于是莱瓦立即张口企图咬断舌头，却不料阿尔加手指探入，伴随令人不适的触感与剧痛，她的牙关被迫死死合在了他手指上。
随即，她尝到了阿尔加手指流出的血味。
“毫不犹豫啊，刺客。这份觉悟不错。”
他似乎毫不在意手指的疼痛，发出低沉笑声。莱瓦试图咬断他的手指，牙关却再也撼动不了分毫。
“下巴会碎的，停手吧。”
看来这一回，他对自己身体施加了强化魔法，而非莱瓦的头部。
即便如此，束缚魔法仍未解除，头顶还浮现微弱的魔力光芒……这时，莱瓦意识到。
埋伏在房间附近的其余“手足”气息消失了。
或许他在制住自己的同时，也对其他人施加了束缚魔法……又或者，在他们察觉前便已被杀。
——真是个怪物。
此外，奥尔米拉吉“影子”的气息，甚至仆人的气息也全无。
这意味着，这一切都是眼前这男人独自所为。
自己完全低估了能同时操控多种强力魔法的他。
但绝不能就这样被捕。
作为“水”之“手足”首领，莱瓦已经完了。
接下来必须确保不泄露半点情报地死去。
然而——
“不错，你这样的女人正合我意。”
阿尔加哈哈笑道。
“做我的妻子吧，女刺客。只要你愿意，我不仅饶你一命，还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
不明白他在胡说些什么，莱瓦眼底浮现疑惑。
可阿尔加毫不在意，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你是想替那群把你当消耗品的混账尽忠送死，还是成为集权势、财富、智慧、魔法、力量与美貌于一身的最优秀男人的女人？这还用选吗？”
——好女人？
是指这张用“变貌”修饰出的假脸吗？
不过如果他愿意不逼供就杀了自己，倒也省事。
这么想着，莱瓦解除了“变貌”。
脸确实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水”之“手足”无一例外，容貌生来便遭毁坏。
出生不久，眼周皮肉便被烧毁。
好让他们无法顶着真面目遁走。
只能借“变貌”魔法伪装，以便追踪。
身为“水”的血脉，却永远无法以贵族身份见光而活。
皮埃特罗就是这样一个冷酷的男人。
然而，目睹莱瓦真容的阿尔加，毫无动摇。
“怎么，露出真面目了？这是答应了？”
“……？”
“莫非你以为我会因为一张皮就放弃你？还在小看我吗？”
阿尔加笑着俯身贴近，用额头抵住莱瓦。
他的眼睛瞬间占据了莱瓦的全部视野。
“给你十分钟，自己选吧。”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阿尔加真的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滴答、滴答，秒针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时间到了。你的选择是？”
阿尔加将手指从莱瓦口中抽出。
“我接受你的提议，阿尔加·奥尔米拉吉。”
这并非真正的同意。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杀他。
至于另一个选项的答案，十分钟内无法得出。
——背叛“水”。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需要时间权衡这句话的含义。
无论如何，拖延时间是必要的。
阿尔加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名字是？”
“没有。眼下被赋予的名字，是莱瓦。”
“好声音，也是好名字。……三天内我会备妥一切。届时，你便是正式的莱瓦·奥尔米拉吉夫人。”
说着，解除束缚魔法的阿尔加，将唇贴近莱瓦耳边：
“我要抱你了。我已经兴奋起来了。”
※※※
一周后，莱瓦——
真的成了“莱瓦·奥尔米拉吉”，被召至奥尔米拉吉主宅，从正门堂堂进入。
在莱瓦被他拥抱后，“水”之“手足”的剩余成员似乎全被阿尔加消去记忆，驱逐了出去。
“阿尔加，你这家伙真是……！！”
“别生气嘛，兄长。反正我不继承家业，对社交也没兴趣。若觉得添麻烦，我可以脱离家族。”
面对额角青筋暴起的英格莱·奥尔米拉吉侯爵，阿尔加哈哈笑着回应。
“谁在说这个！起码事先取得许可，许可！！”
“准备身份、缔结婚姻这种小事，不必劳烦兄长吧。您说是吧，嫂子？”
阿尔加对一旁同样一脸无奈的加莎·奥尔米拉吉夫人微笑说道，对方摇了摇头。
“太强硬了。今后替你推辞说亲会更加麻烦。突然结婚，肯定会被人调查底细的。”
“放着不管不就好了？”
“你不做的事，最后还不是得由我们在社交场合应付吗？”
“真是麻烦。领地和魔法才是奥尔米拉吉的‘真谛’嘛，嫂子。”
“尽说对自己有利的话！适可而止！”
咚！英格莱一拳砸在桌上，这一回严肃地望了过来。
“话说回来，你说准备了身份，她原本是什么来历？”
“我的女人。兄长不必操心。”
“你把当家放在眼里没有！”
“兄长永远是兄长。觉得吵的话，我就回领地隐居，新年再回来。”
阿尔加单方面宣布完起身，露出微笑。
“我本无意添麻烦。”
“早就够麻烦了！你这个浪荡子！”
“我的研究好歹为奥尔米拉吉赚了不少收益吧，就当报酬抵过算了。”
阿尔加哈哈笑着，一直默默旁听的玛尔姆·奥尔米拉吉侯爵千金忍不住笑出声。
“在叔叔面前，父亲也毫无威严呢。”
……这些对莱瓦而言原本无比遥远、仅凭名分相连的人们。
可这样轻松自在的交流，或许便是所谓的“温暖”吧。
与利用血亲的“水”不同，这就是“家人”的另一种存在方式。
那一刻，莱瓦平生头一回目睹了这一切。
阿尔加与莱瓦【中篇】
自从成为这层身份，转眼已过去一年多。
莱瓦怀上了孩子。
但她并未停止跟随阿尔加，今天也一同来到领地视察。
昨日一场大雨导致村庄泛滥成灾，两人便前来查看。
英格莱大人最近忙着在帝国建立立足点，时常出国。
因此领地内的事务，大多落到了基本空闲的阿尔加头上。
尽管嘴上抱怨，他却哼着小曲，毫无怨言地四处奔波。
“其实你不必每次都跟着跑，待在宅邸养胎也无妨。”
前往视察的马车上，阿尔加略显无奈地说道。
但莱瓦早已明白，他这种态度其实是关心的另一种表现。
“在你身边最安全。”
莱瓦真心这么觉得。
“水”派来的刺客自那以后屡次来袭，同时在经济等暗处也设下了种种陷阱。
不过比起莱瓦领导时期，攻势已有所减弱。
据莱瓦搜集到的情报，目前由代理“手足”指挥，皮埃特罗的儿子布拉德不日也将被派过来。
莱瓦已不再试图刺杀阿尔加。
约莫半年后她便放弃了，认为这只是徒劳。
甚至连束缚莱瓦的契约魔法，也不知被阿尔加用了什么手段给解除了。
“术式粗糙又古老。连灵魂都束缚不住的契约魔法，不过是废纸一张。”
他说着，甚至还写了篇论文。
听说这篇论文后来交到了在莱昂内尔王都贵族学校就读的克拉特斯·利洛德公爵之子，以及与他交好的卢特里亚诺·格林德尔伯爵之子手里。
阿尔加远比皮埃特罗能干得多，轻松化解一切威胁。
“在他身边最安全”——并非为了留在他身边的借口，而是单纯的事实。
“随你吧，只要你和孩子没事就好。”
“倘若连马车颠簸都受不住，我早在遇见你前就死一百回了。”
“确实，或许如此。”
阿尔加轻笑，却仍替莱瓦施加了身体强化魔法。
“真是操心。”
“就算借助魔法，孕育生命也仍是未解之谜。因其精妙而神秘，难以预测。谨慎总没错。”
“现在的我或许能趁机杀了你呢。毕竟你大概不忍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吧？”
“哈哈。真那样的话，只把孩子剖出来养大，倒也有趣。”
当然，他并非真心这么想。
正因为笃定莱瓦已放弃，才开这种恶趣味的玩笑。
“关于‘水’的事，不告诉英格莱大人没关系吗？”
“差不多该告诉兄长了。毕竟那表面上是对莱昂内尔最友好的领地，现任领主又是大公。怎么决断就看陛下了。”
由于对方从不明着出手，要证明“水”的参与本身就很难。
若抓住“手足”并移交，陛下想必不会坐视不理，但阿尔加无意这么做。
或许他骨子里便不愿以任何理由夺人性命。
更何况，“手足”的处境本就与莱瓦大同小异。
然而，恰恰这点让人感到危险。
像他这样的强者世间寥寥无几。
可阿尔加大概会为家人的离世而悲伤吧。
“罢了，麻烦是事实，回去我就告诉兄长。到了。”
阿尔加结束话题，敏捷地先下马车，转身伸出手来。
莱瓦渐渐习惯了被他温柔地握住伸出的手，心底生出几分安心。
※※※
“山也顺道看看吧。”
阿尔加用魔法排干泛滥土地的部分积水，对着地图向村长传授治水方法，又分发了带来的食物与金钱，似乎还有工作未完。
“歇着吧。”
“我在车里已歇够了。”
即使跟着，只要他在，莱瓦几乎无事可做。
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权当陪我散步吧。”
“散步这种说法，也就对你适用。”
莱瓦否定过的事，阿尔加从不强求。
与语气和做派相反，他并非那种试图操控他人的人。
若不是英格莱大人把领地事务推给他，或是外界没有有趣的魔法研究对象，他或许会一辈子宅在家里独自研究。
比常人健步先登上山的阿尔加，愉快地俯瞰这片土地。
“山里蓄积了太多含魔力的水。这附近的砍伐得稍微控制一下……”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
紧接着，莱瓦也听到了微弱的地鸣声。
山体滑坡的前兆。
“阿尔加！”
“不行，方向不妙。”
在莱瓦喊出“逃”之前，阿尔加平静地说道。
“一逃，村子就会被吞没。……哈哈，真是个好地方！”
在这种绝境里，阿尔加居然笑了。
人类无法战胜大自然的威胁。
洪水、地震、山体滑坡——都远超人类所能应对的范围。
“莱瓦。”
阿尔加没看向这边，继续说道：
“十分钟。让所有人撤离。你能做到吧？”
“……！”
阿尔加体内骤然释放出全力魔力，紫色浓雾在他周围翻腾。
他打算独自在此拦下山体滑坡。
可那代价，便是阿尔加的性命。
然而，没有时间犹豫。
逃，只有阿尔加和莱瓦能活。
稍一迟疑，村子就会毁灭。
“别犹豫，莱瓦。”
阿尔加带着笑容看向这边。
“我是阿尔加·奥尔米拉吉。而你，是我的女人，莱瓦·奥尔米拉吉。别玷污了奥尔米拉吉的尊严。——去吧！”
话音未落，莱瓦已蹬地疾驰而出。
冷酷地、为达目的扼杀掉一切情感。
绝对服从上级命令，是自幼深植莱瓦骨髓的本能。
身后传来阿尔加“哈哈”的大笑声。
“你是最棒的女人，莱瓦！我爱你！”
“你真是最差劲的男人，阿尔加！”
莱瓦几乎反射性地回敬道。
心爱的男人竟亲口说“让我去死”。
平生头一回，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角。
然而，阿尔加却喊道：
“哈哈，怎么可能！我是集所有优点于一身、世界最棒的男人！”
这，成了她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最终，山体滑坡没有袭击村庄。
泥石流恰好从阿尔加站立之处向两侧分流，沿着诡异扭曲的路径……避开村庄，撕裂大地。
阿尔加，没能回来。
被众人挖出来的他……已耗尽所有魔力，宛如干枯的木乃伊。
莱瓦没能看到他的样子。
她深信，那个放荡不羁、玩世不恭、却又自傲至极的他。
一定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在她所知的人中，最自私的男人。
不像贵族，却比任何贵族都骄傲的男人。
仅仅相处一年，便俘获了她心的男人。
莱瓦最爱的阿尔加·奥尔米拉吉，就这样离去了。
那之后，在英格莱大人的照拂下，莱瓦回到莱昂内尔王都，生下了一个男孩。
她为这个孩子取名艾德斯。
阿尔加与莱瓦【后篇】
“我有一事相求，有一事相求啊，【魔王】之母，诸界最强的【魔王】之母，我有一事相求于你！”
“……谁在说话？”
“我是做梦之人，仅仅是一名做梦之人。或者说，是‘讲述者’。我有事相求于你！”
在诞下艾德斯的那一夜，莱瓦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正是你，正是你。我希望你别把自己的事告诉任何人。并且，请把艾德斯托付给英格莱大人！”
那声音如稚子般说话，字句间却透出诡异而难以理解的光芒，令莱瓦困惑不已。
“你这是什么意思？”
“需要，非常需要。这个世界需要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为此，你也不可或缺。所以来吧，来大公国桑塞玛领地，‘土’之地吧！我会派人来接你，一定会！”
“你到底在说什么？”
“恳求你，母亲，母亲啊。【魔王】之母。为了世间一切变得更好，艾德斯是必需的。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侯爵同样不可或缺！”
梦境到此便戛然而止。
醒来后，莱瓦陷入深深的苦恼。
若说是寻常梦境，未免太过清晰。
然而若称之为神谕，那位“讲述者”却只重复着难以理解的要求。
究竟，所谓的迎接意味着什么？
桑塞玛领地有何玄机？
将艾德斯托付给英格莱大人，又会引发何事？
莱瓦凝视着怀中熟睡的艾德斯。他发色与阿尔加相似，眼眸则偏向更深邃的紫色。
这刚降世的小生命，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破碎。
——要放手吗……？
这样的念头，实在令她难以承受。
但自那以后，每当莱瓦合眼小憩，“讲述者”便频频现身梦中。
从语焉不详的他那里，莱瓦耐着性子一点点套取信息。
她明白这非比寻常的梦境背后，若非神意，必有某种目的或意图。
一点一滴，她逐渐掌握了部分情报。
就在莱瓦探明一定内情之际……英格莱大人登门来访。
“莱瓦。我至今不知你究竟什么来历。但无论如何，你是阿尔加……那个擅自离世的大傻瓜的妻子。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果如“讲述者”所言，他主动提出了询问。
英格莱大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尽管眼中藏着悲痛，他仍关切地望向这边，这让莱瓦感到一丝宽慰。
——若是托付给这位大人。
那个自己虽未能融入、却充满温情的家族。
艾德斯定能健康茁壮地长大。
强忍割舍之痛，莱瓦恳求道：
“能否将艾德斯托付给您？我打算前往‘土’之地。”
“……有何缘由？”
“是的。为了阿尔加，有必须完成之事。”
彼时，莱瓦已下定决心，要理解“讲述者”及其话语。
若真如他所说能预见未来，那么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艾德斯日后成为【魔王】，又意味着什么？
莱瓦非知晓不可。
“讲述者”说，阿尔加之死乃是命中注定。
那个即便面对敌人也不愿亲手夺人性命的男人，他的死若真有意义——
倘若命运确有其事。
莱瓦坚信，那尽头等待着的，必是人们的幸福。
“……我发誓，绝不给奥尔米拉吉家添半点麻烦。所以，恳请您……”
英格莱大人凝视了她片刻，缓缓点头。
“好吧。但切勿做出自寻短见之举。”
“明白。……这是被阿尔加救下的生命。最后，仅有一事相告……请小心‘水’。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于是，莱瓦松开了怀中的艾德斯。
——再见，艾德斯。
我亲爱的孩子。
阿尔加的遗孤。
——愿你的人生，迎来至高的幸福。
带着这份祈愿，莱瓦与自称迎接者的少年伊兹伊斯一同，踏上了前往大公国的旅程。
※※※
此后之事，对莱瓦而言始终充满了悔恨。
“讲述者”预见未来的能力，绝非万能。
他虽能如亲眼所见般详述无数结局与复杂事件，却极不擅长解读这些行为的意义。
他只像操纵棋子般，全然不顾人的生死与情感，一味选择通往“最佳方向”的道路。
“难道不能避免死亡吗？”
面对莱瓦的疑问，他断然否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些人能活下来。在最佳未来中有人能活下来，在非最佳未来中也有人能活下来。但阿尔加无论在哪里都会死去。在这里他也死了。我也会死。在任何未来，我们都会死！”
起初，莱瓦简直以为他疯了。
一个动辄像孩童般易怒的中年男人。
然而，了解他的处境后，反而觉得他可怜。
“讲述者”已竭尽全力。
且满怀悲伤。
“无论哪种最佳未来，我都无法得救。该怎么办？莱瓦，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答案自然无从得出。
诚然，在他所述的无数未来中，总有众多得救者，也总有众多无法得救者。
包括莱瓦自己。
“我也和你、阿尔加一样，会死去对吧？”
“是的。你会染病，因病去世。那种病当今无法治愈。魔力脉络将支离破碎，最终连‘变貌’魔法都无法施展。”
“我还能活多久？”
“不确定。有时在生下艾德斯不久后，有时能撑到艾德斯进入贵族学校。但无论如何，十岁之前，你们必定分离。因为英格莱会为是否让艾德斯继承爵位而烦恼，得知此事后，你会选择隐匿行踪。”
“这样啊……”
意识到自己会做此期待全是因为阿尔加的家人，莱瓦揣摩起“未来那个自己”当时的心境。
身为“水”之“手足”、隐藏身份苟活的自己若无法使用“变貌”，就不得不以烧伤的面容示人。
这对艾德斯来说，绝非好事。
剩余的时间已然不多。
但此刻，莱瓦尚且健康。
“喂，我可以去见艾德斯未来的妻子吗？”
薇尔米·埃尔内斯特。
虽为平民，却嫁入伯爵家、日后与艾德斯相伴的少女。
临死前，莱瓦萌生了见她一面的念头。
“可以，当然可以！等老婆婆去世后，你可以接替她。虽不知结果如何，但千万别向薇尔米透露未来哦？”
“嗯。说不定，我能找到救你的方法呢，‘讲述者’……”
“真的吗？真的吗，莱瓦？”
“嗯。”
共处的日子里，莱瓦渐渐将“讲述者”与艾德斯重叠。
已离开手边的孩子，懂事之后，或许也会如此向莱瓦撒娇、发脾气吧。
基本离不开摇椅、上了年纪却生得头大身瘦、比例略显违和的“讲述者”，某些地方与婴儿颇为相似。
面对这样的他，莱瓦露出微笑。
“我要替以拯救世人为使命的阿尔加，献上一份令他满意的完美结局。”
不久之后，将在死后世界重逢。
以此为心灵支柱，莱瓦前往了埃尔内斯特府邸。
※※※
此后直到薇尔米小姐到来前，一场夹杂众多悔恨的风暴席卷而来。
首先，伊欧拉小姐三岁之际。
“水”的【诅咒魔导具】夺走了加莎·奥尔米拉吉夫人与玛尔姆·奥尔米拉吉侯爵千金的性命。
“讲述者”在事发前对此只字未提。
追问之下，他才承认，她们同样难逃死劫。
“告诉你的话，你会阻止吧？因为你一定会阻止。”
“讲述者”兼具孩童般的敏锐与狡猾。
然而此刻已无暇责备。
莱瓦火速赶往奥尔米拉吉府邸，在燃烧的主宅中格杀试图回收【诅咒魔导具】的“水”之“手足”，将尸体投入火海。
悄然撤离之际，恰巧——
目睹左手烧伤、被管家卡加林抱在怀中痛哭的艾德斯。
“义母大人！义姐大人！！都是我的错！！”
“并非如此，请少爷冷静。”
“哇啊啊啊～～～～！！”
那哭声深深烙印在莱瓦心中，久久无法抹去。
——对不起，对不起，艾德斯。
身为母亲，此刻她深深诅咒自己无法替他做任何事。
并下定决心：
——无论发生何等悲剧……绝不再让更多发生。
到最后，必将迎来幸福的结局。
遥远未来的安宁。
莱瓦得到“讲述者”许可后，向伊欧拉小姐的母亲埃尔内斯特夫人揭示了身份。
将“精灵的宠儿”之力传承给伊欧拉小姐的她，同样难逃早逝宿命。
“我放心了。”
拥有奇异魅力、与伊欧拉小姐极为相似的埃尔内斯特夫人轻轻笑了。
“得知除了戈尔德雷外，还有愿意守护伊欧拉的人存在。”
“我会承担起责任。命运竟连您这般聪慧之人也要从伊欧拉小姐身边夺走，留下苦难……真是可憎。”
“你错了，莱瓦。”
埃尔内斯特夫人微微摇头。
“女神向来公正。无论何种用意，神明都不会阻拦人的意志。我只是偶然获得庇护，但善恶皆存于人心。……立志向善者增多，命运自会改变。”
埃尔内斯特夫人托付后事，莱瓦深深鞠躬。
“即使献上这条性命。”
“此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莱瓦。”
“……何事？”
“或许，‘讲述者’预见未来的能力并非真正预见未来，而是窥见与此处相似的另一世界。”
如同女神所在的天界。
如同邪恶栖息的地狱。
人的世界或许不止一个，埃尔内斯特夫人如是说。
“‘精灵的宠儿’的庇护，或许也是一种灵光乍现——‘在这样的世界里，此人会如何？’‘事物会如何发展？’这类问题的答案。”
就像把“某个并非自己的存在、某个自己熟知却不同于自己的人”重合在一起的感觉。
“若‘讲述者’也接受了此等非人存在的庇护，才得以更清晰地转述所见……或许……”
莱瓦认真倾听并领会了埃尔内斯特夫人的话。
随后，她按住失控的努阿，促成布拉德暗中协助……终于迎来了薇尔米小姐。
“啊，你就是老婆婆吗？”
初次相见的她。
薇尔米·埃尔内斯特……从一开始，就是个极其可爱的少女。
铂金色的秀发，朱红色的眼眸。
小姑娘双手背在身后，略显羞怯地扭了扭身子望向莱瓦，莱瓦便回以温柔微笑。
“是的，我就是老婆婆哦，薇尔米小姐。”
来到这个家，莱瓦感到了幸福。
伊欧拉小姐温婉聪慧，薇尔米小姐活泼天真。
仿佛拥有了两个女儿般的感受。
她将无法陪伴艾德斯身边的全部爱意，倾注在了她们身上。
“两位小姐关系真好呢，真是太好了。”
尽管埃尔内斯特府邸内一片祥和。
莱瓦的身体却如“讲述者”所言，开始被病魔侵蚀。
——差不多是时候了。
莱瓦促使“梦之一族”行动，让除了戈尔德雷外又多一位奥蕾娅陪在伊欧拉小姐与薇尔米小姐身边，随后悄然离开了埃尔内斯特府邸。
接着，为度过最后时光，莱瓦住进伊兹伊斯备好的宅邸，在“梦境”中与“讲述者”交谈。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连你也要离开，能帮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还有些时间。能再告诉我些未来的事吗？”
“好啊，当然可以！”
“薇尔米小姐，在某个世界会走向毁灭吗？”
“有点不同，不太一样？她会为别人采取毁灭性的行动。虽会那样做，但最后还是救下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薇尔米小姐，也会救艾德斯吗？”
“是的，没错！即使艾德斯成为【魔王】，也能得救！她会唤醒艾德斯的心！真狡猾！太狡猾了！我也能做到的！可救【魔王】的却不是我！”
“这样啊。那你也可以做些狡猾的事，不是吗？”
“什么意思？”
“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还是薇尔米小姐给我的启发呢。”
“什么？什么主意？”
面对兴致勃勃的“讲述者”，莱瓦转述了埃尔内斯特夫人的话，并道出从薇尔米小姐那里听来的妙计：
“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另一位薇尔米小姐，请她来帮忙如何？”
“薇尔米？另一个？”
“是的。若只是灵魂，或许能带过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因为我这做梦者的力量，恐怕借助了【魔王】的力量。但作为‘容器’的我，只能承载自己一人。”
“正因如此。”
莱瓦微微一笑。
“艾德斯也一样会爱上薇尔米小姐，对吧？当他以为失去她时，就会成为【魔王】……”
既然如此——
“只要说‘一起救薇尔米小姐’，他成为【魔王】后一定会听进去的。”
那孩子，继承了莱瓦的性格。
正如莱瓦深爱自信张扬、勇往直前的阿尔加，他必定也会深爱薇尔米小姐。
成为【魔王】的瞬间，他会为了薇尔米小姐自我封印。
“既然一位薇尔米小姐能救艾德斯和伊欧拉小姐，那么两位，一定连你也能救下。把你的薇尔米也带来吧。”
“这样吗？说不定……说不定真的行呢！”
“嗯，既然能唤醒艾德斯的心，你也能做到吧？”
“明白了，就这么办！就这么办，莱瓦！”
“嗯……时间差不多了。再见，‘讲述者’。”
率真，时而残酷。
却让人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如同另一个儿子般的，“讲述者”。
“一切终结之时，能替我转告艾德斯吗？‘因希望你在侯爵之位，才放手。我爱你。——请善待薇尔米小姐。’还有，对小姐们说‘老婆婆永远祝愿你们幸福。’”
“明白，明白！一定转达！再见，再见，莱瓦！谢谢你！”
——幸福，一定是这样的。
这世道虽冷酷，却不止于此。
人的意志，仍保有改变事物的余地。
失去阿尔加的莱瓦，又被赐予三个孩子，感受到了幸福。
她坚信，终有一日，一切都会顺利。
于是，跨越死亡界限的莱瓦，仿佛看见彼端有人走来。
——……？
“哟，还是那么漂亮啊，莱瓦。”
站在那里的是——
银发，紫中带蓝眼眸，傲慢不羁的青年。
“阿尔加……？”
“怎么了，刚才不是聊得很开心吗？腹黑得真棒！”
他哈哈大笑着……莱瓦的形象也随之改变。
衰老、病痛侵蚀的躯体与灵魂，在他的光辉中重获昔日活力。
莱瓦瞪着他。
“你还是那么嘴欠，最差劲的男人。娶了我，却独自早早死去。”
“所以我不是在等你吗？有趣的事，特意留给你呢。”
阿尔加咧嘴一笑，莱瓦歪着头。
“死了还要做什么？”
“去给那安排狗屁命运的女神一记耳光，怎么样！”
“啊？”
莱瓦愣住了。
可阿尔加兴致勃勃：
“儿子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吧？帮孩子解决他们够不着的事，是父母的责任。再说，女神的目光稍有转移，那帮小家伙说不定就能趁机摆脱那狗屎命运。”
一如既往，叫人摸不着头脑。
但确实——
听起来挺有趣。
莱瓦苦笑，嘴上却不饶人：
“……‘为了儿子’？一天都没养过，还好意思说。”
“不是我的错。再说你也没养过。……不过，那小子终究是我们的儿子。对吧，莱瓦？”
“可能会下地狱哦？”
“那就把邪恶从王座上拽下来好了。”
阿尔加，还是那个阿尔加。
永远眼高于顶。
这一点，倒让人清爽。
与他同行，即便地狱深处也会觉得有趣吧。
“好吧，走吧。我也正想这么做。”
“哈哈！顺便，我要坐上那天界之巅！”
“还是省省吧。打倒邪恶就够了。”
“为啥？”
阿尔加歪着头，莱瓦挽住他的手臂，眨了眨一只眼：
“结束后，我们要慢慢享受二人世界。像以前一样。……麻烦事，就甩给女神们处理吧。”
某位侍女的工作【前篇】
“主人大人——！！我真是度日如年地盼着您回来啊——！”
“呃，萝蕾拉……！”
听见那道无忧无虑的嗓音，薇尔米·奥尔米拉吉夫人的侍女——“伤脸”海瑟尔望向船外，皱起眉头。
穿过莱昂内尔王国的内海、逆流而上抵达王都港口，甲板上聚满了众人。
看着萝蕾拉欢快蹦跳着挥手表达喜悦，船上的劳顿也微笑挥手回应。
大概是想一睹王太子殿下夫妇的风采，后方还聚集了不少民众。
“姐姐大人今天也是人气爆棚呢！”
“大家想看的明明是雷欧吧。我想他们并不是为了我而来的……”
“哪有这回事！”
“别说得那么绝对呀。”
薇尔米、伊欧拉与王太子殿下依旧进行着他们的日常对话。
“终于回国了……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好累。”
“毕竟发生了不少事呢。”
如此交谈的，是神情略显阴郁的塞法尔特大人与卡拉大人。
这两人平时卡拉大人更为冷淡，不太像融洽的未婚夫妻，此刻却难得肩并肩站在一起。
——真好啊。
海瑟尔想起了奥尔米拉吉私人骑士团副团长西杜。
他在身边时总是热烈追求，祭典时还约过会，但两人并未正式交往。
然而这次旅行分开后心里感到寂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近来一直有些烦恼。
明明决定一个人活下去，却发现自己优柔寡断，不禁自嘲。
如果听说家主大人遇刺、希尔德特莱大人遭袭，他会不会像塞法尔特大人那样后悔“当初在场就好了”呢？
家主大人不在期间，一直由大老爷打理领地事务，家令卡加林与私人骑士团留守护卫。
骑士团留下来本是因为努阿侍女长随行，这虽非他的过错，但他本性认真。
——我也一样，什么忙也没帮上。
海瑟尔既不像薇尔米那样聪慧，也不似努阿侍女长那般无所不能。
即便在晚宴会场上，也只能脸色苍白地干站着，什么也办不到。
“啊咧，伤脸又在为什么小事烦恼了吧~？”
耳畔突然传来嗓音，吓得她身体一颤。
那拖长尾音的无忧声线与过近的距离感，自然是王太子妃的侍女米扎莉。
“别突然凑这么近说话……！”
“你看，果然又在为无关紧要的事胡思乱想呢~”
她轻踮脚尖，缓缓落下脚跟，嘻嘻笑着。
米扎莉似乎接受了某种治疗，性格有所改变。
与其说改变，不如说变得更“普通”了。
如今的笑容不再是毫无感情的“日常微笑”，而是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的笑容。
“米扎莉我们的工作嘛，不是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让阿洛伊和米娅能像平常一样，开开心心地聊着天哟？”
“……”
听她一说，海瑟尔恍然大悟。
确实，正如她所言。
与骑士和护卫不同，我们的职责不是战斗或涉足血腥之事。
可偏偏，“确实如此”这话从米扎莉嘴里吐出，总让人觉得有些不爽。
“……这种事我用不着你说也知道。”
“真的吗~？”
“烦死了！你怎么总是这么讨厌……！”
海瑟尔刚抱怨着，眼角瞥见薇尔米在轻轻招手。
急忙走近，把脸贴近娇小的女主人，只听她低声说道：
“你的工作，从现在才开始哦。”
“从现在开始？”
旅行即将结束的这时候，会有什么工作呢？
正疑惑着。
“你的影子里藏着伊兹伊斯和埃萨诺瓦。……回主宅后，阿隆娜就在府里，问她是否愿意见面；若愿意，就安排个房间。”
听清薇尔米的话，海瑟尔瞪大了眼睛。
阿隆娜·德斯塔姆代理侍女长。
那位曾嫁入因格林德尔伯爵家没落而受累败落的子爵家，在海瑟尔初入奥尔米拉吉主宅做杂工时将活计推给她的女性。
那原本是场误会……或者说全怪埃萨诺瓦挑唆曲解所致；后来她作为侯爵夫人侍女，也从阿隆娜那儿得到了必要的教导。
“埃萨诺瓦……还有，伊兹伊斯？”
“啊，埃萨诺瓦的亲生父亲。事件已经解决了，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呢。”
埃萨诺瓦曾试图嫁祸海瑟尔，后又企图陷害薇尔米。
闹出过种种风波，为何还要让这家人见面呢？
正想着。
“详情不便多说，但归根结底多半也是我的责任。伊兹伊斯和埃萨诺瓦只是照章行事罢了。所以，拜托了。……阿隆娜以前对你有恩吧？这是报恩的好机会哦？”
薇尔米挑眉微笑，海瑟尔虽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
女主人的命令。
而且，受过阿隆娜代理侍女长的恩情也是事实。
原本不论工作多少，海瑟尔也是想借此学杂务，而侍女规矩的教导，阿隆娜更是耐心教会了她。
海瑟尔早已明白，那人只是做事认真死板，绝非坏人。
“是为了阿隆娜代理侍女长好，对吧？”
“正是如此。”
薇尔米显得很高兴。
——唯独这点，真是丝毫未变啊。真是的！
总让人按她心意行动，还故意吓唬人……其实她自己乐在其中吧。海瑟尔斜眼瞪着薇尔米。
“哎呀，不敬哦。”
“没有的事，我天生就是这张脸。”
“倒也是。从小就一直板着臭脸。”
——这时候，好歹客套地否认一下吧！
心里虽这么吐槽，当着众人面，海瑟尔还是忍住了。
等下回独处时，一定要抱怨一番——她暗自决定了。
某侍女的工作【后篇】
“……埃萨诺瓦他们吗？”
“是的。那个，现在好像就在我的影子里。”
回到奥尔米拉吉主宅，在一片忙碌中，海瑟尔找准机会向代理侍女长阿隆娜搭话。她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干练……看似如此，可实际上——
——咦？她刚才是僵住了吗？
“阿隆娜大人？”
“啊，没……没什么。”
阿隆娜代理侍女长似乎回过神来，海瑟尔也就没再深究。
因为万一惹她不快，往后的礼仪指导怕是会变得更严厉。
“夫人吩咐要备好房间，所以我简单收拾了一间客房。还有，嗯……”
等候马车时海瑟尔一边回想薇尔米的话，一边尽量准确地转达：
“‘埃萨诺瓦完成差事回来了。连同伊兹伊斯的事在内，全交给你决定。要不要谈一谈也由你定夺。’”
“是这样……啊。”
“您打算怎么办？”
对于“家人”，海瑟尔并没有美好回忆。
父母虽温柔，但他们是杀人犯。
继父与继母的事更是不愿回想。
不过，米扎莉是个例外。
是的，虽然现在关系并不亲密，但至少能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打从薇尔米和伊欧拉来到之后。
所以阿隆娜代理侍女长的事……虽说对方是离异或离家出走的人，可既然薇尔米让她去谈，一定是认为那样会有好结果吧。
海瑟尔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但还是补了一句：
“……我觉得，或许谈一谈会比较好。”
薇尔米说这是报恩的机会。
这意味着海瑟尔不只是传个话，还承担着更多责任。
海瑟尔不认识伊兹伊斯，至于埃萨诺瓦，则是曾和萝蕾拉一起欺负她的人。
她对那两人完全没有好感，也不明白薇尔米为何会原谅他们。
但是——
——如果这样能让阿隆娜大人有所释怀，或许也是件好事。
别人终究是别人，不是自己。
家庭关系亦然。
海瑟尔不知道阿隆娜代理侍女长家里有什么隐情，但埃萨诺瓦无论怎样都是她的女儿。
“好的。既然夫人这么说了……”
虽说是任她自己决定，阿隆娜还是这么应了下来。
或许，她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个借口。
于是，海瑟尔点了点头。
“那我带您去房间吧，这边请。”
海瑟尔领着阿隆娜代理侍女长去往备好的客房，伊兹伊斯与埃萨诺瓦随即便现了身。
活人从影子里走出来，不管看多少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我就先告辞了。”
屋里没人开口，气氛有点沉重。
海瑟尔觉得自己待在这儿会妨碍他们说话，便离开了房间。
※※※
虽然心里有些在意，但海瑟尔的差事到此为止。
以“夫人的吩咐”为由，卸行李的整理杂务倒也没人挑刺。海瑟尔先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抱着洗换衣物来到院子里。
“海瑟尔！”
有人叫住了她。
回头一看，是西杜。
“好久不见。”
算上乘船和领地间的移动时间，大概分开两个月，再见时还是有些怀念。
他比海瑟尔矮半个头，可手臂却和海瑟尔的腿一样粗壮。
“怎么样？大公国。”
“发生了一大堆事，真是麻烦透顶。”
虽然大部分内情她也不清楚，但简单说明近况后，西杜紧皱起眉头。
“家主大人和夫人竟遭遇了那样的险情？”
“是的。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要不是有希尔德特莱大人在，后果不堪设想。”
“……是吗。”
海瑟尔本以为西杜会说“要是我在就好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
“难怪啊，努阿大人也……”
“什么意思？”
“啊，没什么。大老爷说过些让人在意的话。”
“是吗？”
海瑟尔想起曾以“药草园的老爷爷”身份接触过的大老爷面容，歪了歪头。
“嗯。他说‘艾德斯去大公国的话，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也许指的就是这事吧。”
“……他早就料到会出事？”
如果大老爷明知有危险却保持沉默，那也是个问题。
但西杜摇了摇头。
“听起来更像怀念的感觉，不认为他在担心危险。毕竟以前也有过萝蕾拉和乌沃恩的事嘛……”
西杜含糊其辞，可能是受契约魔法限制。
是了，“变貌”魔法……“水”的血统魔法。薇尔米告诉海瑟尔，这与奥尔米拉吉颇有渊源。
还说过“皮埃特罗死了，艾德斯的仇报了”，看来“水”的背后确有一番隐情。
大老爷可能有所预感，也可能是别的事。
海瑟尔不知道真相，先把要洗的衣服交给熟识的杂工，接着拍了拍西杜的肩膀：
“不过，结果大家平平安安的，真是太好了！”
海瑟尔觉得薇尔米会这么说，便学着口吻安慰一句，西杜顿时长舒一口气、开怀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和海瑟尔的距离拉近了，很开心。分开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吗？”
“什么！？”
突然被这么一问，海瑟尔的脸猛地红了。
西杜兴许是开玩笑，看到她的反应后反而有些惊讶。
“咦？真的有戏啊？”
“……别自作多情了！真是的！”
为了掩饰羞赧，海瑟尔瞪了他一眼，但马上又抬手按住额头。
一激动就会说这种气话，是她的坏习惯。
薇尔米也常告诫她，不好好把话说清楚，心意是传达不到的。
“……我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我之前说过吧，我是决定一个人活下去才来到这里的。”
除了薇尔米，他是第一个听她说这些话的人。
“格林德尔家没了，我心里只剩下怨恨和反抗心。那家伙对我喊‘去死吧’，我就偏说‘那我就活下去’……绝不做顺着那家伙心意的事。”
即使脸上留疤，即使一无所有，也要一个人活下去。
“可是，你却……”
说海瑟尔的伤脸和活法“很帅气”。
祭典上逛得开心，就说“很可爱”。
从来没人这么夸过她。
“你……说你喜欢我，夸奖这样的我。”
明明一点都不像。
海瑟尔既不帅也不可爱。
西杜认真听完，开口说道：
“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啊？”
“不然我就见不到海瑟尔了。哪怕海瑟尔不觉得自己帅或可爱，可我来到这儿……看到你拼命工作，和夫人们开心地相处，我就一直这么觉得。”
西杜自嘲地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其实我逃跑了。以前在骑士团被阴险欺凌，受不了才辞职，朋友介绍我来这儿。我这种半吊子居然当上了副长。”
“……但你很强啊。又不是剑术输给了别人。”
“怎么可能输给那帮家伙。但我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所以，海瑟尔让我觉得很耀眼。”
回到主宅前，西杜把手插进口袋，抬头望着她：
“看着咬牙坚持的你，放心不下便一直关注着，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仅此而已。”
海瑟尔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西杜耸了耸肩。
“我可能配不上你，个子也矮。但若你愿意收下我的心意……以后我会再来约你约会的。”
“……什么嘛。”
“现在就谈婚论嫁，你会为难吧？”
“那、那是当然！”
确实，眼下还给不出答案。
西杜似要回去工作，转身挥了挥手。
“谢谢你告诉我心里话。什么时候烦恼了，随时找我聊聊！”
“啊，嗯……”
海瑟尔带点依依不舍地走回主宅，心头莫名烦躁。
——有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她明白这是西杜特有的温柔。
可期待他再多说些的那一刻……或许海瑟尔自己，也已经喜欢上西杜了。
——啊啊！搞不懂！！
恋爱对她来说是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事。
一个人烦恼也没用，海瑟尔拍了拍脸颊。
——去找薇尔米商量吧！就这么办！
虽说会被她取笑，被唠叨很多话。
但海瑟尔的女主人，永远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阿隆娜的和解【前篇】
——在海瑟尔离开之后。
阿隆娜一直沉默地听着埃萨诺瓦的讲述，感到一阵眩晕。
在她未曾知晓的角落，身边竟接连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件。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夫人吗？”
“……是的。”
“虽说于我而言，也是为了主上。”
女儿带着歉意低垂着眼帘回答，前夫则轻揽着女儿的肩膀代为回应。
然而眼下，还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原来那位，就是夫人。
在乌沃恩引发风波齐聚大厅时，情绪激动地大声咆哮的也是她。
被戴上拘束、离开大厅前却回首展露微笑的也是她。
乘船出国时，并肩交谈的也是她。
细想起来，当时确实有些违和感。
与平时的埃萨诺瓦略有不同……在推进某些举动时流露出的略显滑稽的举止，以及不经意间透出的自信态度。
如今回想起来，那分明与夫人如出一辙。
埃萨诺瓦本就是个早熟的孩子，但若说那是受夫人耳濡目染的影响，倒也完全说得通。
难以接受的，是自己的情感。
原以为亲手养大的女儿，其实打一开始就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我……
该如何开口才好？
该说“我不介意”吗？
还是该夸赞一句“做得很好”？
或是坦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抑或是质问“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但阿隆娜明白。
既然是主君的命令，不能多言原是理所当然。
然而要称赞她，自己又被隐瞒、欺骗得太深了。
“阿隆娜。”
这时，前夫终于开了口。
他的真名是“伊兹伊斯”……一个以虚假身份与阿隆娜结婚又离异的人。
“对不起。”
“这声道歉，是为了什么呢？”
阿隆娜努力克制情绪不显露在脸上，嗓音因此显得僵硬，埃萨诺瓦微微颤了一下。
但伊兹伊斯带着一丝悲凉的微笑，条理清晰地道明了缘由：
“利用了埃萨诺瓦，我们两人的女儿。多年来，一直欺骗着你。……还有明知会伤害你，却仍与你结婚的事。”
“你是说，后悔这段婚姻吗？”
“不……该怎么说呢。对与你结合这件事本身，我绝不后悔。但虽说是互相利用，我掌握的情报与筹码却远多于你，这并不公平。”
伊兹伊斯显得很冷静。
“你……太过善良了。”
阿隆娜终于忍不住咬紧下唇。
想说的话还有很多。
不仅是对他们父女，还有姐姐与家主的所作所为，种种。
但是——
——正因如此，我才是个落伍者。
作为德斯塔姆而活，太过善良。
作为德斯塔姆求生，又太过普通。
姐姐努阿的话，既是关切，也是诅咒。
对阿隆娜来说，那是全盘否定的宣判。
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自身的“普通”。
即便如此，作为德斯塔姆……作为“影”之一族的成员，阿隆娜也只能这样活下去。
然而，伊兹伊斯的话并未结束。
“正因为你是那样善良的人，能与你共度一段时光，我觉得很庆幸。你不必原谅我。即便如此，我认为至少应亲口当面道歉。奥尔米拉吉夫人这么告诉我，我也这么认为。”
阿隆娜闭上了眼睛。
可未曾捂住的耳朵，仍清晰听见了伊兹伊斯的声音。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原谅埃萨诺瓦。这孩子说，今后还想继续侍奉奥尔米拉吉夫人。”
“不，父亲。那种事也要……母亲不感到痛苦才行。”
听到埃萨诺瓦急切的话语，阿隆娜睁开了眼。
“即使不在身边，我也照样能为薇尔米大人工作。”
女儿抬起低垂的眼帘，望向这边。
那双棕褐色的……与阿隆娜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浮现着关切。
到头来，居然连女儿都在为自己操心。
一直以来按姐姐、丈夫与主君指示度日的阿隆娜，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记忆。
那是女儿刚回到奥尔米拉吉家时的记忆。
“母亲，您对父亲是怎么想的？”
那时轻声发问的埃萨诺瓦，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怎么想，是指？”
“您恨他吗？”
“不，我没有那样的感情。倒不如说，你讨厌他吗？”
“不是的……只是我想着，要是有机会见面，一家三口能好好谈谈就好了。”
——原来，那个真的是埃萨诺瓦啊。
感觉一点都不像她。
毕竟，你看——
在启程远行前，夫人曾说过：
“呐，阿隆娜。如果埃萨诺瓦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那时，屋里恰好只有她们两人。
“决定权在老爷和夫人手中吧？”
“我问的是你的心意。不是作为德斯塔姆，而是作为母亲的阿隆娜的感受。”
“这样啊……”
阿隆娜略作思考后答道：
“因为是女儿……倘若能得到您的允许，我想和她一起生活。如果有这样的可能的话。”
“这样啊。”
夫人听完，微微一笑。
“那么，真要有这样的机会，就那样做吧。”
“……？有什么理由吗？”
夫人若无其事地说：
“我没能回报给母亲的爱。你们母女要是能和睦相处，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她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阿隆娜的和解【后篇】
——夫人。
那个人，是的，为了王太子妃殿下，亲手将自己的“父母”送上了定罪台。
在那一刻，她心中没有一丝痛楚与悔意……怎么可能。
上演那场断罪剧时，她才年仅十九岁。
为了这个计划，她早在成年之前便开始筹谋，历经多年才付诸实施。
甚至不惜自我毁灭。
或许，正因早已抱定自己也会毁灭的觉悟，才能付诸行动吧。
在印象与记忆里，她从未提起过她的继父。
可她却说过“母亲是爱我的”。
即便亲手背叛了抚育并深爱自己的人……她心中难道真的只剩怨恨吗？
——夫人。
因此，在看待阿隆娜母女时——
她必定是在埃萨诺瓦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才希望阿隆娜能接纳那个为主君、为大义而强压自身情感的埃萨诺瓦。
只要还能待在一起，那便是极好的事。
那么剩下的……不过是阿隆娜心中一点小小的芥蒂。
既然如此，她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只要为了女儿的话。
“……好吧，我原谅你。”
阿隆娜开口说道。
如果仅此而已——
若说是为了心爱的孩子，这点小事，即便是落伍的阿隆娜也咽得下去。
埃萨诺瓦睁大了眼睛。
“我会向姐姐求情，准许你留在夫人身边侍奉。……欢迎回来，埃萨诺瓦。”
阿隆娜笨拙地对女儿微笑。
“为了夫人，你做得很好。”
“妈妈……！”
埃萨诺瓦眼中含泪，向阿隆娜伸出手。
阿隆娜张开怀抱，紧紧抱住了她。
“……这样就行了吧？”
阿隆娜望向宛如看见耀眼之物般眯起双眼的伊兹伊斯，后者静静点了点头。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大公国。总得整理一下主上留下的东西。”
“之后呢？”
面对询问，伊兹伊斯歪了歪头。
“还没想好呢，平时不太考虑这些。”
听见这回答，阿隆娜深深叹了口气。
虽说并非不可靠，但这位前夫实在很少表露真实情感。
有时总让人感到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从前的自己也在利用他，所以觉得他掩藏真心也理所当然。
可现在，既然往事已成过去。
“伊兹。”
阿隆娜瞪视着伊兹伊斯，心想：像普通夫妻那样偶尔拌句嘴、吵一架，又有何妨呢？
“埃萨诺瓦好歹是我们的女儿。”
“是啊。”
“作为父亲，差事结束就打算随意撒手一走了之，你真觉得这样好吗？”
“……？”
他困惑地歪着头。
“为什么不说忙完就会回来？……当初离开这个国家时，你说‘曾经爱过我’，那只是顺口安慰吗？”
面对步步紧逼的质问，伊兹伊斯皱起眉头，手扶额头垂下视线。
随后，他用手指几次抚平眉间皱纹，稍作犹豫后答道：
“不，那是真心话，阿隆娜。我确实深爱过你。”
“只是过去式吗？”
“……不，现在也是。”
“埃萨诺瓦呢？”
“当然，是我可爱的女儿。”
“那我再问一遍。……你打算怎么办？”
伊兹伊斯苦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明白了，我投降。处理完事情，我会好好回到你和埃萨诺瓦身边。”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全逼着让我开口，你不觉得不负责任吗？难道不该是你自己主动决定的吗？”
“真败给你了。没想到你会这么强势。”
“因为我是母亲。”
伊兹伊斯是可爱的埃萨诺瓦的父亲，
也是阿隆娜曾经真心爱过的前夫。
既然再无比家庭更紧要的事，就必须好好做个了断。
对于昔日的背叛，发发牢骚抱怨几句也是理所应当。
毕竟他可不是阿隆娜要纵容娇惯的孩子。
伊兹伊斯眼神收敛笑意，平静地说：
“明白了。一切结束后，我会重新向你求婚。你会给我答复吗？”
“行吧。……欢迎回来，伊兹。”
“嗯，我回来了，阿隆娜。一定会回来的。”
那之后，伊兹伊斯启程前往大公国……并如约归来。
表面上，他以平民“伊兹伊斯”的身份过活。
暗地里，却作为“土”之公爵家族成员，在国际协定上落款签字。
阿隆娜再婚后，姐姐先正式接纳伊兹伊斯与埃萨诺瓦入籍“德斯塔姆”，随后为他们办理了分家手续。
“这下你终于不再是德斯塔姆了。”
姐姐努阿罕见地露出高兴的神情说道……不知怎的，阿隆娜那时竟泪流满面。
“谢谢你，姐姐。我很幸福。”
“那真是太好了。往后再也不用放手了。”
“嗯。”
那是发生在这样一段对话之后的事。
然而，此刻的阿隆娜还不知道，几年后她将迎来人生中最大的一件事——
埃萨诺瓦竟在希尔德特莱殿下的婚礼上，被第三王子提格·莱昂内尔殿下看中。
历经他热烈的追求与精密筹谋……埃萨诺瓦过继成为基尔莱因侯爵家的养女，最终成为第三王子妃——这一切惊人后续，此刻的阿隆娜还无从知晓。
薇尔米·奥尔米拉吉的败北①
“呜……好难受……”
回到莱昂内尔没过多久，薇尔米便因接连不断的恶心反胃而萎靡不振。
“还撑得住吗？”
“要撑得住我就不会躺这儿呻吟了……我现在有点体会到雷欧晕船的心情了……”
艾德斯一面轻抚她的后背，薇尔米一面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呻吟。
“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因持续不适与低热请来大夫诊脉的薇尔米，得到了这样的喜讯。
“努阿……阿隆娜……这个，有没有法子治啊……？”
她向屋里两位已经生育过的侍女求助。
“只怕没有办法。”
“是的，是的。我其实连害喜都未曾经历过呢。”
阿隆娜一如既往地淡然回答，而努阿则说出了令人嫉恨的话。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现在已经满三个月，所以大概再熬两个月……不过有些人据说会一直持续到临盆呢。”
“太地狱了吧……”
尽管如此，靠着与海瑟尔聊天分散注意力，几个月捱过去后，孕吐总算渐渐平息。
当小腹开始微微隆起时，虽然腰背变得沉重、也有诸多不便，但身体本身有所恢复。最令她开心的莫过于能重新享受美食。
虽说辛辣食物对胃不好必须忌口，但薇尔米的味觉发生了变化，吃什么都觉得“太甜了”。无论炖煮还是烧烤，连蔬菜的微甜都难以接受，只能吃些酸味调制的蔬菜、偏酸微甜的柑橘类水果，以及只放盐的清汤。
在这样养胎的日子里……薇尔米从父亲克拉特斯口中听闻了生母的消息。
“我想去见她一面。总觉得我们俩需要好好谈一次。”
“这样啊……”
薇尔米无言以对。
虽说她先前才劝过阿隆娜应该谈谈，可此刻也不能阻止父亲。
许是心头还压着这事，当奥蕾娅来访时，她不经意吐露了近来时常想起母亲的心情。
“喂，奥蕾娅。”
“我在，薇尔米小姐。”
“最近我常在想，母亲当年为什么那么恨姐姐呢……”
“……”
“真是单纯因为偏爱我、想让我继承伯爵家吗？可我总觉得，原因没那么简单……”
随着腹中孩子开始胎动，她真切感受到自己即将为人母，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然而，她刻意回避了深究这份感受——直到生下女儿的那一天。
产后半梦半醒间，薇尔米做了个奇妙的梦：她梦见自己怀里抱着双胞胎，正与某人低声交谈。
——双胞胎？
薇尔米分明记得自己只生了一个女儿，梦中的自己却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谢谢你，艾德斯。”
“是你生下的孩子。名字怎么定？”
“呵呵，其中一个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梦中，另一个薇尔米温柔地笑了。
“就叫费利特吧。……这次一定要把她培养成善于交际的孩子。毕竟我已经‘塑造了她的身体’。”
“……是啊。”
梦，到此戛然而止。
随着意识渐离梦境，两人的声音远去消散，最后她听到了一道陌生的稚嫩声音：
“谢谢，谢谢。另一个薇尔米。我的愿望实现了，实现了呢。”
那说话的腔调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薇尔米沉沉陷入深眠……再次醒来时，梦中一切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薇尔米·奥尔米拉吉的败北②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今天终于可以把这孩子介绍给姐姐大人看啦♪”
薇尔米心情颇佳。
在适应有女儿相伴的生活前，她拉着海瑟尔一道手忙脚乱，向努阿和阿隆娜讨教育儿经。
毕竟怀里那个看似脆弱的小生命，毫无理性可言。
全凭本能情绪驱动，根本无法沟通……对薇尔米来说，这等强敌还是生平头一遭。
比以往任何对手都棘手，而且绝对赢不了。
此刻虽正安详熟睡，鬼知道何时会突然惊醒哭泣。
即便有包括乳母在内的众多帮手照料，可只要府里一响起哭声，薇尔米便会立刻惊醒。
海瑟尔也略显睡眠不足，艾德斯亦是如此。
他本就睡眠浅，虽提议可暂住别馆，却得到一句“习惯了”的答复。
多半是想趁早晨上朝前多看上一眼吧。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溺爱”。
“今天不用进宫当值吗？”
薇尔米问道，艾德斯微微一笑：
“王太子妃殿下驾临，家主不在岂非失礼？”
“所以你是特意休假等在家里啊……”
艾德斯坐在会客厅薇尔米身旁，轻抚她的发丝。
看着女儿，艾德斯含笑眯起眼——恰在此时，“咚咚”敲门声响起。
“王太子妃殿下驾到。”
“请进。”
听见管家卡加林的通传，艾德斯起身回应。
“是姐姐大人！”
“嗯，还有另外两位客人。”
“咦？三个人？……雷欧？还有谁呀？”
事先可未听说。
薇尔米不禁蹙眉，艾德斯轻轻摇头。
“不是雷欧。但两人都不是陌生人。”
他似乎略显紧张。
“是谁？”
“这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不过……我认为，心怀悔意的人值得被原谅。”
“……？”
随后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只有姐姐大人与米扎莉。
“薇尔米，身子还好吗？”
“嗯，好得很呢。”
“那就好。”
已颇具王太子妃威仪的姐姐大人欣慰颔首，静静坐到方才艾德斯坐过的薇尔米身旁。
“听说还有其他客人一道来了，眼下人呢？”
“是的，他们在隔壁房间等候。我想先和你单独聊聊。”
“那我们先退下了，过去陪客人坐坐。”
艾德斯说着，与侍女们一同离开房间。
临走前，米扎莉轻轻挥手，薇尔米回以微笑。
“米扎莉已经完全适应了呢。”
“是啊。不过内心半点没变哦，那是当差时的表情。海瑟尔呢？”
“差不多，毕竟她们是好朋友。”
姐妹俩相视一笑，薇尔米再次问道：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那两位客人的名字了吧？”
姐姐大人柔和地点头。
“一位是克拉特斯大人。……另一位，是我请他携母亲大人一起来的。”
“……！”
薇尔米倒吸一口气。
“呐，薇尔米。”
“不见。”
她别过脸，斩钉截铁地拒绝。
事到如今，为何还要见？
咬紧后槽牙时，背后传来姐姐大人略显困扰的轻唤：
“薇尔米……”
“那个人曾经想杀害姐姐大人！我绝不原谅！”
她想用力攥拳，可双臂正抱着新生女儿，根本无法用力。
然而，姐姐大人并未退让。
“听我说完，薇尔米。”
姐姐大人静静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用温热的双手捧起薇尔米的脸。
抬起紧锁双眉的脸庞，眼前依然是记忆中熟悉的温柔笑容。
“薇尔米。……你心中那份憎恨，原本属于我。我从未将它托付给你。”
她表情虽柔和，话语却无比坚定。
她清晰宣告道：
“薇尔米，我已经原谅那个人了。因为母亲大人也和我一样，对许多事一无所知——不知道我是萨巴林的孩子，不知道我生母的事，也不了解埃尔内斯特的内情。”
“不知情就能把做过的恶全部原谅吗！”
“是啊，但我选择原谅。……因为我唯独祈愿的，薇尔米，是你的幸福。”
姐姐大人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
“真可爱啊，薇尔米，你的女儿。对你来说，比我还要疼爱得多吧？”
“……嗯。”
“假如有人企图从这孩子身边夺走艾德斯大人……你能原谅那个人吗？若是我遇上这事，定会追到地狱尽头，甚至连其血脉也要彻底铲除……”
“姐姐大人……”
“我想，母亲大人或许也是如此。”
姐姐大人小心避开婴儿，将薇尔米的头轻轻揽入怀中。
“呐，薇尔米。无知并非罪过。正如我的感受属于我……你的感受，也属于你。”
被这温暖怀抱包裹，薇尔米闭上眼。
只听见姐姐大人的嗓音：
“你曾愿以自身毁灭换取我的幸福……如今的我，真的很幸福。所以，你也完全可以真正幸福起来了。”
“可是……可是……！！”
“你明白的吧？因为母亲大人不过是个平民，无法使用魔法。……而你那双朱红眼睛，能看透一切。”
“……！”
“母亲大人并未背叛克拉特斯大人。她内心的挣扎，那一切你理应全看在眼里。即便如此，你仍为我舍弃了一切。……所以，我要归还——你为我舍弃的，无比珍贵的最后一人。”
姐姐大人松开怀抱，俯视着薇尔米。
一如往昔，向她展露柔和的微笑。
“因为母亲大人，确实深爱着你。”
“……姐姐大人。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的话，那就当面发泄出来吧。可要是不见面交谈，又怎能知晓母亲大人的心意？更何况是你，薇尔米。”
姐姐大人再次看向女儿，俯身轻吻薇尔米的额头。
“因为你也已成为母亲。彼此珍视着的母女，无需再为我继续相互伤害了。”
薇尔米·奥尔米拉吉的败北【完】
——五年后。
“我是‘恶役千金’！我有自己的矜持哦！”
“等一下！”
“斯菲亚！！你打哪儿学来这种话的！！”
眼见五岁的女儿对着三年后出生的义姐爱子——莱加王太子殿下挺起胸膛，薇尔米不禁惊叫起来。
那是第一幕断罪剧后，由奥尔米拉吉家赞助推广、以那起事件为题材的戏剧。
斯菲亚口中念出的，正是以薇尔米为原型的舞台剧《恶役千金》里的台词。
在王宫花园里玩耍的小女儿停住动作，一脸茫然地望了过来。
“前几天，和爸爸还有陛下叔叔一起看的！”
“雷欧！！艾德斯！！”
薇尔米气急瞪去，身旁的艾德斯微微耸肩。
“我事先不知晓剧目的内容。”
“雷欧……？”
几乎在莱加王太子殿下出生同时登基继位的莱昂尼尔·莱昂内尔国王陛下，一边坏笑一边摸着下巴。
“怎么了？我只是觉得那出戏有趣，顺道带她去看了而已。”
“你给我记住……！下回出使帝国，我非把外交关系搅得一团糟不可！”
“喂喂，别这样！这种报复可不是闹着玩的！”
“哼，你就作为亡国之君名留青史吧！”
看着雷欧难得流露认真神色，义姐咯咯笑了起来。
“薇尔米才不会那样做呢。”
“不拦住她我可信不过！！这位首席侯爵夫人，你忘了她过去掀翻过多少风浪吗！？”
“最初那回全怪艾德斯好不好！”
即便如此，当初那场闹剧也确实是艾德斯策划的。
兹米亚诺的事、萝蕾拉的事、大公国的事，没有一件是薇尔米主动挑起来的。
“先别说这个，莱加要跑远了。快去追吧。”
其实随从一直在旁护卫，王宫花园里也不怕走丢，但义姐仍挽起雷欧手臂，笑着指向蹒跚奔跑的幼童。
“薇尔米，待会儿见。午饭一起吃吧？”
“嗯。”
小斯菲亚则朝花园入口方向跑去。
待会儿，前国王陛下与前王妃殿下、父母亲、卡拉夫妇，以及希尔德和希佐尔达公爵夫妇为首的同龄挚友；
加上米扎莉和海瑟尔、雅汉娜夫人一家、科尔韦拉夫人，还有从大公国来的乌沃恩父亲布拉德等人，将共进午餐。
因为是轻松的非正式聚会，薇尔米和义姐真的请来了所有想邀请的人。
斯菲亚找到的，是早早抵达的特蕾莎罗与索菲奥尔夫妇，他们至今还没有孩子。
也正因如此，两人宠爱着圈子里头一个出生的女儿，姑侄关系亲密极了。
看着特蕾莎罗满面笑容拥抱斯菲亚，艾德斯低声说道：
“母亲，她啊……”
“怎么了？”
“不……为什么母亲当年会原谅间接导致父亲、义母与义姐牺牲的‘讲述者’，近来我偶尔会想这事。”
薇尔米歪着头，感到疑惑。
艾德斯将目光从斯菲亚身上收回，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黑色手套。
“为什么能忍受与那样的家伙联手？狠心舍弃刚出生的我时，她心里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换作是你，能理解吗？”
实际相处的时间，不过出生那一瞬。
艾德斯对“婆婆”的了解，从长相到脾性，全都是道听途说。
“也许谈不上原谅吧？我不清楚……不过就算原谅了也无所谓。对艾德斯来说，那等同于被抛弃，确实很难释怀。”
“……”
“为了你和我，不是吗？”
为了大义与忠诚忍痛舍弃骨肉的，布拉德和努阿也是如此。
而为了孩子未来甘愿背负骂名赴死的，还有卢特里亚诺。
但最贴近婆婆心情的，或许还是生母伊莎贝拉。
“就像我母亲为了我和义姐，宁可从眼前消失去修道院一样。婆婆必定也是为了你，才选择离开的。”
伊兹伊斯转述的婆婆的一生。
如果她早知未来会患上再也无法使用“变身”的恶疾——
“为了孩子，母亲什么都能忍受——我想她可能是这么想的。况且从‘讲述者’那儿听说了我和义姐的事，又知道你会成为‘奥尔米拉吉侯爵’，维系起美好未来。”
“精灵的宠儿”所在之处，幸福便会降临。
但这股力量，并未传给莱加王太子殿下。
他继承的是和雷欧一样的金色瞳孔。
打从他出生起，雅汉娜夫人便说过，“精灵的宠儿”只传女不传男。
从初代至今，全是女性。
因此至今，义姐仍是“精灵的宠儿”……同时她也说，这一代断绝也无妨。
“能有女儿当然欢喜，可这力量肯定伴随反作用。身边全是好事，力量消失时便会反弹，厄运随即降临。世间幸福与不幸的总量是不变的。”
所以这力量消失也无妨，除非真正需要，否则平时少用为妙……义姐曾笑着这样说。
如今的义姐，也确实只将它用于连接未来的事上。
【灾厄】平息后，她只用于开发治病魔药等造福众生、人人皆可受惠的“技术”。
“另一个艾德斯哪怕沦为【魔王】、哪怕孑然一身，也选择了不伤害任何人的未来。那么作为生母的婆婆，定然也是如此。”
薇尔米轻轻将手覆上艾德斯的左手背，仰眼望向他：
“因为她是你的母亲嘛。当年正是那位婆婆温柔接纳了我和生母，我至今依然深爱着她呢。”
“……说得也是。”
艾德斯微笑了。
女儿出生后，他变得愈发柔和。
世上再无人称艾德斯为“冷酷无情的魔导卿”。
因为他和薇尔米及女儿亲昵的样子，早已人尽皆知。
“或许，可以这般相信吧。”
“嗯。”
“薇尔米姐姐！好久不见！！”
特蕾莎罗抱着斯菲亚小跑走近，薇尔米露出无奈神色。
“才半个月前见过吧。”
“上回那是正经工作嘛人家紧张得连菜的味道都忘了！”
“也该习惯了吧。”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一点没变。
没多久，莱加王太子殿下被雷欧和义姐牵着带了回来。
“薇尔米，克拉特斯大人和母亲也会来吧？”
“嗯，他们说会来。”
“呵呵，幸福吗？薇尔米。”
“……嗯，幸福得不得了。”
每每谈及此，义姐总是这样问，艾德斯满足地浅笑着，薇尔米瞪了他们一眼：
“反正到头来，输的永远是我。……全按义姐和艾德斯的算盘来行了吧！！”
从最初起，一直如此。
但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从未感到过半分不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