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伯爵家公子的轻浮交际
“义兄大人。”
在走廊朝大门走去时，塞法尔特被身后传来的弟弟弗里伊的声音叫住了。
明年就要进入贵族学校的他，此刻正带着些许悲伤的神情看着这边：
“真的可以吗？”
“我本来就觉得不适合。全推给你，真是抱歉啊。”
哈哈，他爽朗地笑着道歉，弗里伊的表情却拧得更紧了。
“义兄大人，我……”
“呐，弗里伊。”
——这样就好。
因为那本就是塞法尔特从弗里伊和继母那里夺走的东西。
对吧？
“不用担心，我会按自己的方式生活。我一向都是随心所欲惯了的。反倒是一直给你添了麻烦，对不起。”
塞法尔特的丑闻已经在贵族社交界传开了。
原本就顶着轻浮传闻的他，顺理成章被父亲从继承人中剔除，正式决定由弗里伊成为嫡子。
塞法尔特虽是奥尔吉姆伯爵家的长子，却是庶出。
所以，不过是回到了原点而已。
这样就好。
父亲和继母是典型的政治联姻，夫妻间本就没有爱情，但他们并未将不和迁怒到孩子身上。
尤其是继母，在作为妾室的生母去世后，表面上一直尊重塞法尔特为嫡子。
继母生下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之后外头虽传言她另有情人……但她与年纪相仿的管家只是青梅竹马，且比常年跑领地的父亲更方便商量事务，绝非恋人关系。
想必父亲和塞法尔特的生母当年，也只是玩玩而已。
正因为被划定了永不可能成为正妻的界限，塞法尔特的母亲才会如此放纵。
所以塞法尔特自幼擅长察言观色。
因为母亲在父亲不在时，总会将不满和暴力发泄在自己身上。
被接回来后，为了不让温柔的继母、聪明可爱的弟弟以及任性却认真的妹妹难过、不给他们添麻烦，学会如何举止得体对塞法尔特而言简直再简单不过。
实际上，陪可爱的弟弟妹妹玩耍、逗他们笑，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可归根结底，如果作为合法继承人的长兄和塞法尔特的生母没有因流行病去世、如果塞法尔特没有被伯爵家接回，一切本都不会有问题。
如果塞法尔特不是比次子弗里伊年长的话。
“……义兄大人，您要去哪里？”
“嗯？只是去玩玩而已。朋友给了我观剧的票，去约会啦。”
塞法尔特随口撒了个谎。
虽都是些无聊的事，但如果能坐实自己的恶评，那正是求之不得。
“……您会回来的吧？”
“当然。我的家就在这儿，也没打算退学。”
无论今后干什么，有张学历总不是坏事。
虽然拿家里资助心里过意不去，但也只好等自己能赚钱了再慢慢还就是。
“我其实挺厚脸皮的。”塞法尔特心里这么想着，对弗里伊眨了眨眼。
“那就这样啦。”
他挥挥手离开宅邸，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上街。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女色游戏，其实当年和兹米亚诺混在一起时他也几乎没怎么干过；
无非是不拒绝凑上来的贵族小姐，在平民酒馆跟认识的女孩随意调笑罢了。
——传闻嘛，向来是不必负责任的。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平民区，沿途跟熟人随意打招呼，最终来到了一家名为“朗达特商会”的大型贸易商会门前。
这是一家由拥有港口城镇领地、历来致力于进出口业务的子爵家族经营的商会。
他在接待处打了声招呼：
“嗨。”
“塞法尔特大人。您是来见人的吗？”
“嗯，老样子。她在吗？”
“今天在，在办公室里。”
“谢谢。”
虽然凭他这张脸可以直接进去，但他还是等了一下通报，然后走向办公室。
“哟，人手够吗？”
“你怎么又来了？”
屋里头也不抬回他一句的，是朗达特子爵家的次女。
深褐色的头发，强势的面容，从不做无谓的客套。
她穿着质地精良却低调的连衣裙，整理着文件，名叫卡拉。
她比塞法尔特大两岁，是伊欧拉·埃尔内斯特的挚友。
据说她最近正忙着为伊欧拉开发的那款减轻魔力负担的魔导具采购材料，兼任研发对接窗口。
嘴上整天抱怨“忙得连找未婚夫的时间都没有”，但塞法尔特心里清楚，她其实拿没时间为由拒绝了众多婚事。
“听说你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了。你在干什么？”
“哪有干什么，按计划进行呗。”
“你傻吗？”
被她这么直率地数落，反倒让人觉得很舒服。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现在没有。过段时间，倒可能需要你帮忙送东西或交换信息。”
“真遗憾。”
从卡拉这里接来的工作，是塞法尔特个人重要的收入来源。
就算是零花钱，钱也是真金白银。
他随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卡拉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
“干嘛？”
“嗯……兹米亚诺先生给了我推荐信，问这里的商会能不能雇我。”
“你的愿望大概也就这样了吧？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回想起他和特蕾莎小姐一同接受兹米亚诺道歉时，对方顺便递过来的这封信，塞法尔特也只能苦笑。
——想待在这个人身边的小心思，早被看穿了啊。
凛然坚定、极具商业才能的年长贵族小姐。
不卑不亢坚持己见的卡拉，向来是塞法尔特的憧憬。
“打杂也行，毕业后希望你能雇我。”
“少开玩笑了。”
卡拉停下手里的钢笔，抬眼看他。
被那双眼睛盯着，塞法尔特感到一阵战栗。
“连自己斤两都看不清的男人，我没兴趣。”
“话说得真狠啊。如果卡拉能对我多抱点期待，虽然压力大，但我会很开心的。”
他们相识于更早之前。
朗达特子爵身上商人气质更重于贵族，当年曾向当时生活尚算富裕的塞法尔特母亲推销海外宝石，那是两人初次照面。
商谈期间，跟着一起来的卡拉便和他在庭院里玩耍。
所以，她很清楚塞法尔特的底细。
“既然不肯雇我，要不要招我做女婿？”
卡拉常说，将来要从子爵家分家单干、自己创业。
眼下接手伊欧拉女伯爵的研究项目，大概就是朝着这个目标迈进的证明。
“驳回。改掉你那副轻浮态度，亲手拼出配得上当合作伙伴的业绩后再来吧。”
“条件真难啊。”
“而且，我不喜欢年纪小的。”
“真伤人。”
“如果有担当，年龄倒不是问题；但直到现在，我还没见过有出息的年下。”
“那有出息的年上呢？”
“年纪快跟我父亲差不多，实在有点……”
说白了，没有真本事，根本入不了卡拉的眼。
“真遗憾，看来我得重新努力了……在那之前，你可不会被别人抢走吧？”
“你傻吗？我就烦你这种轻佻样。”
卡拉皱起眉头，指着塞法尔特手里的推荐信：
“如果想快点积攒实绩，就用这个。侯爵家的关系，我们没法轻易拒绝。我是说，你得拿出善用这些资源的厚脸皮。”
“哦，这个啊？”
塞法尔特内心窃笑，走近卡拉的办公桌，放下推荐信：
“听你说可以利用，我很高兴。能拆开看看里面吗？”
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卡拉露出不悦的表情。
她拿起信封，抽出信纸……向来干练的她罕见地僵住了。
“所以咯，要是你刚才说不雇我，我也就打算死了心放弃了。”
“你……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她猛地伸出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一把捏住他的鼻子拧了一下。
“哎哟哟～”
别看她再怎么不悦，认真的卡拉绝不会对白纸黑字视而不见。
“呐，卡拉。”
揉着被放开的鼻子，塞法尔特收起玩笑，直视她的眼睛：
“我是认真的。”
“……至少，等你以A级成绩从贵族学校毕业后再来吧。在此之前，这件事先保留。”
“谢谢你给我机会。”
塞法尔特从办公桌前倾身过去，亲了卡拉的脸颊。
“你……！”
“这是约定……我不会放弃的，你可别逃哦？”
看着满脸通红的卡拉，塞法尔特直视着她说道。
“无耻！”
啪！她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只因塞法尔特带来的兹米亚诺的信，压根不是工作推荐——
——而是由侯爵家出面牵线，正式安排卡拉与塞法尔特相亲的请求书。
只为一人而存在的才女千金
“——妮妮娜，真开心啊。”
自从他笑着说出这句话后消失在眼前，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今天，妮妮娜依然把自己关在屋里，苦思着如何拯救他。
从国内外收集来的各式药草——
有对精神有效的，有加速肉体伤口愈合的。
有见效快的，有需要长期服用才能起效的，甚至还有接近违法的珍稀草药。
书籍亦是如此。
在钻研各种作用于精神和肉体的魔法、不断尝试新法门的过程中，她不知不觉成了国内最受赞誉的第一治愈师。
“呐，妮妮娜。为什么呢？最近真的好无聊啊。”
——唯独他心里的这份无聊，怎么也消除不了。
明明病根所在，她比谁都清楚。
那天，他为了替妮妮娜挡险而从悬崖摔下，在生死边缘徘徊——
正是因为头部受了重伤。
可是，无论外伤愈合了多少次，无论她将魔力丝线伸入他的大脑深处多少次——
“果然，还是好无聊啊。”
他那抹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始终没有半分改变。
——其他人，明明全都治好了啊。
无论是忧郁、手脚麻木，还是失明的双眼，经过她手痊愈的人不计其数。
唯独他，永远无法触及。
束手无策。
可是，绝不能放弃。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刚从悬崖下被救起时，他曾那样笑着对她说。
就在那天，他的心已经死了。
——都是因为我。全都是我的错。
所以，绝不能停下双手。
绝不能停止思考。
只要能让他恢复心绪，哪怕一丁点也好。
可是，她几乎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尝试的法子了。
房间里的书已经全部读完，
甚至能把其中的内容倒背如流。
市面上现有的药草也全都配伍试遍了。
她亲手写下的厚重治愈之书，甚至被奉为国宝。
——啊，必须再去寻找才行。
如果现有的知识还救不了他，那就去寻找更多、更多别的法子。
现在不能哭。
没有时间浪费在哭泣上。
因为就在此刻，他正一点点在无聊中逐渐死去。
“真有趣啊，妮妮娜。”
趁着他还没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缓缓走向毁灭，趁他还没被那黑暗之手彻底吞噬之前——
精力枯竭的妮妮娜双手撑在桌上，无力地埋下了头。
“……兹米亚诺……”
她嗓音沙哑地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你在叫我吗？”
一个本不该听到的声音，忽然传进耳中。
妮妮娜猛地回过头。
“抱歉啊。听说你在屋里，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
倚在敞开房门边笑着开口的，是个皮肤浅黑、蓝眼睛的英俊青年，显然带有异国血统。
他靠在门框边，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
“偶尔也该出去透透气吧，不然人会发霉的哦？”
妮妮娜一眼瞥见，微笑着的他手臂上竟戴着一只诡异的腕轮。
※※※
兹米亚诺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妮妮娜。
她在朴素连衣裙外披着白大褂，瘦削娇小的身形衬得头颅有些偏大。
浅葱色的头发因营养不良而黯淡无光，原本端正的五官也被眼下的黑眼圈和缺乏日晒的苍白肌肤遮掩了大半。
厚重镜片后面，是一双澄澈的银色瞳孔。
“又瘦了？不行啊，得好好吃饭才行。作为莱昂内尔王国最珍贵的治愈师，却因为不注意健康憔悴成这样，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比起那个……你手上，那个腕轮……”
“啊，这个？”
兹米亚诺哈哈笑着，抬手晃了晃：
“抱歉啊，当作花心的惩罚，我自己戴上的。”
“…………哈？”
看着哑口无言的妮妮娜，兹米亚诺毫不避忌地继续道：
“有个叫薇尔米的可爱又有趣的女孩，我稍微招惹了她一下，结果人家是奥尔米拉吉魔导卿的心头好，当场被甩了。这就是向薇尔米宣誓效忠的腕轮。”
身为兹米亚诺未婚妻的少女，愣了好几秒才终于涌上怒意，攥紧拳头：
“你这个，大笨蛋！！”
她快步冲近挥起拳头，但由于身体虚弱，动作慢得可怜。
兹米亚诺轻松躲开，她又挥了一次，再次被他避开。
“你这个……别躲啊！我不是说过吗！不许做蠢事！我说了让你等我的！你这个混蛋！”
“哈哈，别气得这么凶嘛。”
眼看她险些摔倒，兹米亚诺一把抓住妮妮娜的手腕，低头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她：
“没事的。这只腕轮的主人，很快就会变成你了。”
“哪里没事了！那么危险的东西！”
“啊，一眼就看出来了？真厉害啊。”
“现、现在的主人只要许下心愿，你当场就会死的！你知道吗！？”
“薇尔米不会做那种事的。”
兹米亚诺轻轻把妮妮娜拉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
“有话好好说清楚啊！真是的！我要打、打你了……！”
她抽泣着，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兹米亚诺依旧微笑着，轻声对她说：
“哈哈。——真开心啊，妮妮娜。”
妮妮娜瞬间瞪大了那双水润的大眼睛，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呐，稍微休息一下吧。咱们一起去吃饭，再出门走走散散心。你现在这副样子连坐马车都费劲，得好好吃饭恢复精神才行。”
“兹米、亚诺……？”
“怎么了？”
恶作剧得逞般的兹米亚诺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紧抱住妮妮娜，贴着她耳畔低语：
“呐，因为现在是真的好开心啊。妮妮娜也陪我一起做些开心的事吧？我特地请了假，而且薇尔米说很想见见你呢。”
“等、等一下……”
“你知道吗？王都出现了一位圣女。实在太厉害了，听说什么伤都能治好。咱们一起去向她道谢吧？她治好了我当年头上落下的伤。”
“……！！”
妮妮娜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她开始剧烈颤抖，双腿发软无力。兹米亚诺顺势将她横抱起来，把花束轻轻放在她怀里。
接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俏皮地歪了歪头，
抱着茫然失神的妮妮娜走出房间。门外站着妮妮娜的母亲——伯爵夫人。
看到这一幕，母亲用手帕捂住眼睛，低头喜极而泣。
“我答应过你吧？等到有朝一日我能觉得开心的事真的开心了，我就会回来，亲自来接你。”
“真、真的……？”
妮妮娜颤抖着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头。
“真凉快舒服啊。我可是急着赶回来的，身上有点热呢。”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忘了对她说最重要的一句，轻轻吻了吻她那微带咸涩泪味的脸颊，温柔说道：
“——我回来了，妮妮娜。”
妮妮娜紧紧抱住兹米亚诺的脖子，带着浓重哭腔，断断续续地回应：
“欢、欢迎回来……兹米亚诺……”
“嗯。”
——真可爱啊。真开心啊……这世间，竟真是如此有趣啊。
他尽情享受着能重新体会这些鲜活情绪的自己。
兹米亚诺稳稳抱紧心爱的未婚妻，小心拿捏着力度，不至于弄伤她半分。
第二王子的决断
泰格利姆·莱昂内尔，作为第二王子降生于世。
而且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兄长莱昂尼尔聪明又灵活，过去体弱多病的阴影在他身上已无迹可寻，是个极其出色的人。
父王科比亚克国王陛下，处事公正，且从不对孩子撒谎。
他从来不曾把泰格利姆视作兄长的备胎。
当年父王在年幼的莱昂尼尔和泰格利姆面前明确宣告：
“你们俩都处在极其艰难的位置。莱昂尼尔虽体弱却聪明，泰格利姆虽是次子却同样聪慧。未来你们中谁会成为王太子，只有神知道。你们必须各自肩负起国家重任，但最终必有一人需要偏离这条路。”
父王没有半点隐瞒：
“到那时，你们或许会互相怨恨——长兄未能登上王座，或是优秀者屈居王弟之位……这种情绪，你们万万不可在彼此面前隐藏。没吐露出来的心结，终究会侵蚀心灵。为了国家的未来与安宁，你们必须不断思考、持续坦诚交流。明白了吗？”
兄长与泰格利姆各自郑重点头。
自此，比自己年长三岁的兄长宛如父王一样，再也不对泰格利姆有所隐瞒：
“就算是你当上国王，我也不会怨恨。同时，我也不会因为体弱就放弃争夺王位。我会竭尽全力，尽管结果未知……我的目标是，不让你独自背负过重的责任。”
兄长的话语真挚而有力。
因此，泰格利姆也以同样的态度回应：
“若兄长的拼搏最终差了一步，便由我来承担重任。我怀着这样的觉悟学习，但愿这身本事永远派不上用场。因为，我喜欢兄长。”
泰格利姆的回答，让兄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也是啊，泰格利姆。”
打那以后，兄弟间的关系比以往更加融洽。
他们畅谈同一议题，有时争执，彻彻底底磨合彼此观点。
无论将来谁坐上王位，都能独当一面。
当上天的安排与父王的裁断最终确定莱昂尼尔为王太子时，泰格利姆也开始寻找自己的出路。
幸运的是，他继承了父王的银眸与治愈魔法，这是兄长所不具备的独特武器。
而作为弟子托付给他的特蕾莎罗小姐，亦是泰格利姆难得的珍宝。
然而，对于出身平民、天真烂漫的她今后的命运……泰格利姆并未站在“王弟辅佐兄长”的立场上，而是凭借与兄长一同习得的帝王之术，冷静地审视与忧虑着。
她那卓越的治愈能力与温和善良的品性，堪称圣女。
然而面对图谋利用其力量的欲望与恶意，单凭她自己显得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那起风波发生时，泰格利姆终于坚定了自己的道路。
“泰格利姆。”
“兄长。我一直在等您。”
在王宫庭院唤住他的兄长，已成长为一位充满霸气、自信满满的青年，昔日瘦弱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相比之下，仍在抽条成长中的自己倒显得瘦削许多。
“……听说你要去巴尔扎姆帝国。”
兄长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隐忧。
“是要去教廷的总部吗？”
“是的。我志在枢机卿，若时局允许，甚至要争一争教皇之位。”
泰格利姆一表态，兄长便抿紧了嘴唇。
他还以为兄长会劝他作为王弟留下辅佐呢。
但这不是父王的安排，而是他自己的选择。
放弃王位继承权，成为神的使者——
主动投身那场足以席卷诸国的权斗漩涡。
他觉得，那里才最能施展所学的帝王之术。
谁知，兄长却问了句完全出人意料的话：
“是为了特蕾莎罗小姐吗？”
“……没想到，竟被兄长看穿了。”
泰格利姆不禁苦笑。
原以为自己藏得够深了。
兄长向来对他直言不讳，他自己却很少提起私事。
平时常听兄长说起伊欧拉小姐，他却从没吐露过半分心思。
或许是性格使然，更何况这等私情说出来也只会平添兄长的烦恼。
“其实私下点破这件事的，是伊欧拉和薇尔米。”
“那两位，目光还真是敏锐啊。”
明明也没多少交集，她们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她确实是原因之一。既不肯交出圣女，再不放拥有枢机卿潜力的第二王子过去，教廷恐怕很难交代。”
“我国正稳步蓄力，算不上什么难局。”
“兄长误会了。正因深爱着家人，我才选择离开。若王弟当上教皇，兄长的王位岂不更稳？”
其实他何尝没想过留在身边辅佐兄长。
“……未来，我也可能有万一。”
“到时姐姐大概已经出嫁，自会有妹妹、她的伴侣或弟弟顶上。让娜尼奥做首位女王也行。”
“那倒也是。”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父王共有五个子女：
第一王子莱昂尼尔，第一公主希昂，龙凤胎第二王子泰格利姆与第二公主娜尼奥，以及第三王子提格。
其中，他那双胞胎妹妹娜尼奥尤为出色。
妹妹打心底里就没想过要嫁人。
父王也是周边诸国中罕见、真正做到男女平等的君主。
娜尼奥身为女子，
本该只作联姻棋子，却因展露出治国之才，受了与兄长和泰格利姆同等的帝王教育。
结果她不仅精通淑女学识，政事见解更令兄长在议事后暗认她才是最佳王位人选。
“我也要帮哥哥们的忙！”她总凭着胜过常人的学识，自信满满地加入议事。
“……我推举马勒菲登特·阿巴卡姆公爵做娜尼奥的伴侣。”
听见这话，莱昂尼尔挑了挑眉：
“……那阿巴卡姆公爵领怎么办？”
“收归王室直辖，仍交由他家打理便是。阿巴卡姆家继承了前代王室血脉，牵扯太多；既然现任家主忠心又无野心，不如趁机接纳，统合血脉。”
这样就能省去无数争端。
那位阿巴卡姆特使才干出众。
即便莱昂尼尔真有万一，那人多半也会选做王配而非国王；
他本就对先代阿巴卡姆的执念没兴趣。
“……他可比娜尼奥大了不少吧。只要娜尼奥喜欢就好。”
“爱情不分年纪。他才貌兼备，况且娜尼奥若觉得于王室有利，自会欣然接受。”
父母从不偏袒溺爱子女，才让他们兄妹如今有难可托，泰格利姆由衷感激。
“……其实，你本可以护送特蕾莎罗小姐同去教廷。”
“那样反倒会让她的笑容蒙上阴霾。”
泰格利姆最喜欢的，就是她谈起未婚夫索菲奥尔时那抹灿烂笑颜。
正是亲眼见过那笑容黯淡下去，他才看清了自己的爱意。
当她被迫退婚、遭塞法尔特袭击、又受图尔吉斯威胁时，
她对泰格利姆却始终只字未提。
那份克制，或许正是她划定在两人之间的界线吧。
了解始末后，他至今仍对兹米亚诺耿耿于怀，对薇尔米小姐则感激不尽。
既然她的笑容已失而复得，他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兄长，我大概天生只会爱上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
他的初恋是达莉斯蒂亚。
那时她是兄长的正妃首选，打一开始便遥不可及；而她眼底望着的，也只有兄长与未来的王妃重任。
接着便是特蕾莎罗。
她同样心系他人，憧憬着彼此的未来。
偏偏在一旁静听她们诉说时，泰格利姆却乐在其中。
“你的眼光还真够差的……”
见莱昂尼尔满脸一言难尽，泰格利姆咧嘴笑了：
“可换个角度想，我岂不正好适合去教会？托圣女的福，教会里女子地位不低，修女也多。”
他耸肩笑道：
“向神明那个后宫男献出爱与贞洁、眼里全无我的姑娘们——岂不都是为我留着的‘新娘’候补吗？”
“小心遭天谴。真让你当上教皇，教会可就完了。”
兄长无奈摇头失笑，泰格利姆则狡黠地眯起眼。
既然本国有伊欧拉小姐坐镇，自己留在王城远不如去教廷有用。
况且还有薇尔米·利洛德——初入社交界便如风暴般席卷四方，一路横扫国内积弊。
她本人兴许都未察觉，那少女可绝非等闲之辈。
“国家就拜托了，兄长。只要能拉下父王，王座便是您的。”
“父王可没那么容易被拉下来，但我会全力以赴。你也把教会和帝国全堵住嘴——连同那个讨厌的兹米亚诺。”
“这确实是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不过为了特蕾莎罗，我什么都肯。”
圣女与教皇。
虽不能相伴，至少终有一日能同处教廷、近前从容对谈。
他心里明白，这才是令自己最舒适的距离。
帝国、教会、大公国……让莱昂内尔王国名动四方的日子，似乎已不再遥远。
“——十几年后，这世界莫非都要尽归莱昂内尔王国掌中不成，兄长？”
“听着真教人发怵。那王座可沉重得很啊。”
“是啊，幸好不用我坐。我可等着兄长被称为‘霸王’的那天呢。”
泰格利姆坐着朝兄长伸出拳头。
莱昂尼尔也伸手过去，与他以拳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