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导卿会面
“真是个有趣的对手。”
这封信的主人，与魔导卿艾德斯·奥尔米拉吉以往接触过的千金截然不同，令他颇感兴趣。
地点在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别馆。
艾德斯在书房随手将信搁上桌，靠向椅背，翘起腿，十指交叉放在腹前。
他嘴角挂着笑意，凝视着久违登门、带来这封信的青年——拥有紫发金瞳的王太子莱昂尼尔·莱昂内尔。
“那么，特意拿这封信给我看，您有何打算？王太子殿下。”
“你还是这么爱挖苦人啊，艾德斯。只有我们俩时，叫我雷欧就行了。”
面对小自己八岁、像弟弟般亲近自己的雷欧，艾德斯耸了耸肩。
“允许臣下如此无礼，有损您的威严吧，雷欧。”
“还臣下呢。若觉得我对权势比王室还大的男人私下摆架子，我可真伤心了。”
两人久违地互相打趣。
不过正如雷欧所言，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确实握有连王室都无法轻忽的权威。
事实上，他们不仅与公爵家平起平坐，甚至更胜一筹，居众贵族之首。
其权势源自莱昂内尔王室的建国渊源。
建国前，尚无魔法天赋的莱昂内尔边境伯爵向盛产优秀魔导师的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求亲，娶了魔力最强的紫瞳女儿。
以武立家的莱昂内尔家精于统军作战，却因缺乏强大魔力血脉，在前朝王国中不受重视。
然而，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看中了莱昂内尔边境伯爵家的卓越才能。
诞下的子女虽未继承紫瞳，却生就金银双瞳；莱昂内尔家更迅速将魔法引入军中，积极招募并培养平民魔力持有者，进一步壮大了实力。
莱昂内尔成为王室的契机，源于一场难以归咎于他们的变故。
当时的前朝王族和贵族联盟忌惮莱昂内尔边境伯爵家，要求迎娶拥有治愈能力的莱昂内尔之女为侧妃。
若仅如此，或许只是照例纳为人质，或借联姻换取忠诚。
但当时的王室低估了他们本应警惕的莱昂内尔家。
入宫为侧妃的女儿饱受王妃虐待，国王对此默许纵容。
不仅如此，王室非但未优待献出女儿的莱昂内尔家，反而纵容反对派和贵族联盟百般刁难。
在边境伯爵领对王室敌意日增之际，偏偏遭遇魔兽大规模爆发，全国范围内又爆发瘟疫。
莱昂内尔虽也忙于应对魔兽与瘟疫，损失却远低于其他领地。
这全赖他们强大的魔法军团和培养出的治愈魔导师。
愚蠢的王室竟下令拥有治愈能力的侧妃独力平息瘟疫。
然而，因平时王室对侧妃轻慢，她根本无法与各魔法世家的贵族协作。
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当时也因领地事务焦头烂额，难以提供太多援助。等到独自治愈了众多患者的侧妃积劳倒下后，王室对她的态度更加恶劣。
竟斥责她毫无用处。
进而，王室下令损失较小的莱昂内尔协助其他领地控制疫情，终于彻底激怒了莱昂内尔。
他们认定这般王室不值得效忠，遂攻入王都。
高举夺回侧妃旗帜的莱昂内尔，率先得到奥尔米拉吉侯爵家的支持，成功救出并藏匿了她。
对当时的奥尔米拉吉家主而言，侧妃是他表姐妹的女儿。
他们对腐朽的王室和王族派贵族早已心生厌恶。
原本便是魔法名门之首的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加上莱昂内尔的军事指点，瘟疫损失自然很小。
面对因瘟疫和魔兽而衰弱的王室与王族派，武力与魔法皆居巅峰的两家联手，无人能敌……最终，除侧妃及其子新王外，王室与王族派尽数被处决。
新的统治者——莱昂内尔王室由此诞生。
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本可晋升公爵，但主家选择与王室保持恰当距离，谢绝了封赏。
不过，由于建国渊源，多数公爵家都与奥尔米拉吉家有血缘联系，加之历代家主兼具魔法血统与商业才能。
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已成长为足以影响他国的望族。
正因如此，两家与王室交情深厚，艾德斯与雷欧也不例外，自幼便比其他孩子更为亲近。
“那么，这封信的主人，确实是薇尔米·埃尔内斯特吧？”
面对艾德斯的提问，雷欧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封信了。”
说着，艾德斯从抽屉取出另一封信递给雷欧看。
“……原来如此。给我的这封只是备份啊。”
“大概是怕匿名信送不到我手里吧。如果她识破了你的身份，那你确实是个可靠的‘信使’。”
王室与奥尔米拉吉家的联系，在莱昂内尔王国无人不知。
这是吟游诗人传唱的故事、剧院上演的名剧，也是贵族学习历史的第一课。
“信里还写到，她已将埃尔内斯特伯爵家背信的证据托付给了可信之人。那个对象也很有意思。”
“是谁？”
“克拉特斯·利洛德。”
艾德斯笑着报出名字，雷欧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也够惊人的。她怎么会与利洛德家的一级解咒师扯上关系……不过，看她的瞳色倒不奇怪，只是我没听说埃尔内斯特伯爵家与利洛德有血缘关系。”
利洛德公爵家与王室的联系，同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有所不同。
他们原是专司诅咒与解咒的咒术师家族。
不依赖自身魔力，而是通过祈祷获得精灵协助，是独一无二的家族。毕竟若无视精灵自由意志强行驱使，需要极其庞大的魔力量。
与使魔不同，精灵不与人类建立主仆关系。
唯有报酬和它们的善意，才能请动精灵相助。
解咒之力，本质上是精灵的力量。
其才能的标志，便是朱红色的瞳孔。
至今，除利洛德家及其血脉外，世上无人展现过这种才能。
“利洛德家对极少数人以外隐瞒了真相。即便公爵家内部，也只有亲近家主的一小部分人知晓。大多数贵族虽感疑惑，并未深究。”
这一点也勾起了艾德斯的兴趣。
“我原猜是母系血统，但她原是个平民孤儿，可能性极低。那么……”
“……莫非是她母亲的不贞？”
“查探这一点或许很有趣。倘若薇尔米真与利洛德公爵家有关联，不贞的对象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克拉特斯曾有一段时间离开家族，到市井间过着平民生活。
若顺着薇尔米的身世去查，亲生父亲这条线大有可能。
雷欧露出厌恶的神情。
身为王族却有些洁癖，或许与莱昂内尔王室起源有关，但现国王与王妃恩爱、从不纳侧妃也是原因。
雷欧有四个弟妹，继承人数充足，自然无需侧妃。
“越听越觉得，那对父母真是人渣。”
“你知道内情？”
“我和薇尔米的姐姐伊欧拉交情不错。她一直在家里遭受虐待。我想帮她，却被本人拦住。她说‘在能救出薇尔米前，不想闹大’。”
“原来如此。”
除信中所述，艾德斯已派人调查过埃尔内斯特伯爵家。
也听说姐姐被安排在别处独居。
虽传闻妹妹备受宠爱，但姐妹俩之间似乎并无矛盾。
“既然如此，你对妹妹似乎颇有成见，为何还送来这封信？”
“轮不到我来判断。她平时的言行与伊欧拉所述的实情相差太大，很难分辨是不是演技。她极其擅长隐藏真心。”
“哦？”
“起初我甚至以为伊欧拉被秘药操控了。但她神志清醒。……而且，薇尔米相当讨厌我。”
“为什么？”
“——她说我是个胆小鬼。”
雷欧一脸无奈，艾德斯忍不住轻笑出声。
“别笑。她以为我怕父王，既不敢亮明身份，也不敢插手伊欧拉的事。”
“哎呀呀。明知你是王太子还敢如此直言，真是个强势的姑娘。”
艾德斯愈发兴致勃勃，将桌上的资料抛给雷欧。
“这是什么？”
“从学校调来的薇尔米的报告。……但笔迹和信不同。我又查了伊欧拉的报告，与信的笔迹一致。”
“……奇怪。这内容与她提过的研究课题一致，笔迹看着也一样。”
“再看这份，署名伊欧拉的报告。”
“……不细看几乎分不出区别。是模仿的吗？”
“谁知道呢。你怎么看？”
按常理，多半会以为信是伊欧拉写的。
但信中偏偏指出，姐妹俩的报告被调换过。
“伊欧拉不可能在信里指控薇尔米。真要交给我，她直接亲手递交就行……”
“没错，也就是说，正如伊欧拉所说，薇尔米开始行动了——可以这么理解吧。她们姐妹之间并无裂痕对吧？”
“若相信伊欧拉的话，是的。薇尔米也没泄露过我的身份。”
——真有趣。
回想起曾有一面之缘的少女，艾德斯笑意更深。
那双仿佛在探寻什么的朱红色眼眸。
细想起来，艾德斯头一回对千金小姐产生兴趣，正因那双眼睛。
“我开始考虑配合她的计划了。当然，这取决于告发资料的分量。”
他还没去见克拉特斯。
但信中指明的存放地点既是他诊所地址，几乎可以确定无误。
“可信里写着，要与伊欧拉订婚并带她离开本家，才肯交出资料？”
“什……！？”
艾德斯愉快地看着慌了神的雷欧，含笑接道：
“放心，我还不至于抢走你的心上人。就算配合计划，我也想稍作调整。”
“……怎么调整？”
雷欧耳根微红，显然被说中了心事，艾德斯眯起眼睛。
“如果薇尔米符合我的期望，伊欧拉也如你所言那般出色，那么薇尔米归我。”
“……啊？”
看着愣住的雷欧，艾德斯难掩愉悦，望向窗外。
“眼下为了带走伊欧拉，订婚是必要的。但为了姐姐、连我都敢利用的薇尔米，明显更合我胃口。”
“……那我和伊欧拉订婚也行。”
“你还没得到她的认可吧。既然配合计划，我不打算改变这一前提。如果你有办法救出薇尔米，尽管提出来。”
——展示你自己的力量，而非王室的威严。
言下之意很明白，雷欧露出不甘的神色。
他大概一时想不出不借助艾德斯、又不动用王室力量的解法。
“……让薇尔米作为证人举证。这样她就能无罪。……虽说无法完全避免利用我王子的身份。”
——也罢，苛求到那一步未免太难为他了。
若非陛下亲自出面，艾德斯本也无意揽这麻烦。
“真那样，伊欧拉也会跟着薇尔米沦为平民，别说嫁给我，连嫁给你也没指望。……你能让伊欧拉作为女伯爵过渡吗？做到那一步，我可以为薇尔米说句话。”
对迅速拿出方案的弟弟颇感满意，艾德斯顺势加码。
“我会的。为了她，我会去说服基尔莱恩法务卿。”
“及格了。那就这么行动吧。我将在婚约解除后向伊欧拉发出订婚书。”
艾德斯点头，雷欧这才松了口气。
身为王族，他还不太擅长掩饰感情，但这份聪慧的成长让艾德斯看好他。
——那时的少女，如今成长得如何了？
希望她在不失光芒的同时，高贵地长大了吧。
怀着这样的念头，艾德斯开始写起请求与克拉特斯会面的信。
大约半年后，伪装成偶遇、带着伊欧拉的艾德斯在街头遇见了薇尔米。
雷欧的思慕【前篇】
“那么？我亲爱的弟弟，究竟是如何找到心仪的伴侣的呢？”艾德斯写完信封好，摇铃唤来秘书递出后，带着狡黠的笑容向雷欧发问。
——错失良机了……雷欧心中暗自咂舌，脸上却仍挂着和煦笑容回道：“哎呀，我亲爱的兄长，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需要向您汇报。”
“雷欧，在我面前还戴面具敷衍，胆子不小啊？”艾德斯眼中闪过戏谑，眯起双眼，雷欧额头不禁渗出冷汗。
雷欧被册立为王太子是在十二岁那年。若在其他国家，这个年纪的王族早已定下婚约，但雷欧至今未婚，背后有几个原因。
首先，雷欧自幼体弱多病，直到七岁左右才有所好转；其次，国内局势安稳，远未紧迫到急于为王子安排婚约的地步；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原因——按本国惯例，若无内忧外患，王太子确定婚约者的时间通常在“进入贵族学校的年龄”。
雷欧虽才华出众，但因体弱，父王并未立即立他为王太子，直到确认健康无碍，那个位置才真正属于他。二王子泰格利姆比他小三岁，王室子嗣依次为雷欧、长女、双胞胎次男与二女、三男。越过长子立泰格利姆为王太子，未免显得过于仓促。此外，虽说国家允许妹妹作为女王登基并择贤才为配偶，但在无重大问题的前提下，长子继承与男性继承仍是主流。由于王室对侧妃持谨慎态度，王妃必须体格强健，能够生育多名子女。这意味着王妃可能长期处于妊娠状态，恐影响国王理政。无论体质多么强健，孕吐与胎儿成长皆非人力所能掌控。因此，确保王妃健康理所当然——即便是以坚韧著称的母妃，怀第三胎时也曾因严重孕吐而虚弱不堪。
在这些顾虑下，雷欧身体好转并顺利成为王太子，但选定婚约者却屡屡受阻——或说他一直未做选择。能与王室联姻的上流贵族适龄千金中，血缘近者寥寥，远亲则门第较低，且部分人选因雷欧此前未立储而已有婚约。即便雷欧有意，重新缔结婚约也并非不可，但他不愿特意拆散已有婚约者，父王对此也并不着急。若雷欧是适婚期较短的王女，情况或许不同，但作为王子，妃子年少些并无大碍，且尚有迎娶他国公主以巩固邦交的选择。
因此，雷欧至今仍无婚约。对此知根知底的艾德斯，自然对雷欧首次主动亲近的千金充满好奇。
“从成绩来看，她似乎不算特别出众。至于容貌，更是负面评价居多。社交场合里，她常被拿来与妹妹比较，沦为壁花，受人嘲笑。”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艾德斯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喜欢对方，就越爱戏弄折磨、刺激神经为乐……虽不至于过分，但对无兴趣之人则冷漠至极，故无论何种情况，他都无愧于“残忍无情、厌恶女性与社交的魔导卿阁下”之名。
“那只是对妹妹的体贴。看过那些报告你就明白了。”伊欧拉一直在隐藏真实的自我。这不仅体现在外表，从调换过的报告也能看出，她在综合成绩上刻意保持“低于妹妹”的水准。雷欧曾多次追问“为何如此”，回答始终如一：“若我在任何方面超越薇尔米，父母会不满。那样的话，不仅我会受责备……薇尔米也会伤心。”起初，雷欧不解伊欧拉那抹寂寞的微笑。那个恶毒的薇尔米，真会那样想吗？还是伊欧拉为护住自己而深信不疑？然而，每当雷欧顺着流言批评薇尔米，伊欧拉都会感到悲伤。当初雷欧完全不解，如今他彻底明白了。
“说她们关系好，或许有些误导……她们确实彼此关心，但更准确地说，是薇尔米一直在拼命让伊欧拉讨厌她。”
“哦？原因呢？”
“为了不引起父母的注意。她们比谁都清楚父母想看什么，并据此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原来如此。所以，被强加了‘受欺凌的姐姐’角色的女孩，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救出妹妹——真是令人敬佩。”
艾德斯抚摸着两封相同的信件，笑容愈深。
——看来他是真的看上薇尔米了……尽管两人此前并无交集，也没怎么见过面。
正当雷欧暗想之际，艾德斯再次翘起二郎腿。
“那么？我还没听你说你和伊欧拉小姐相识的故事呢。”
看来转移话题无望了。雷欧无奈，只得向艾德斯娓娓道来。
雷欧与伊欧拉的初次相遇，是在通往学校中庭的长廊上。
雷欧的思慕【中篇】
那是在遇见伊欧拉之前。
进入贵族学校时，父王的话让雷欧深感其意，同时也令他感到厌烦。
——真没想到，即将继承贵族家业的人竟能如此愚蠢。
当年父王特意抽出时间，与雷欧漫步于庭园，谈起了贵族学校的事。
“课程本身若涉及高深专业，或许还添几分趣味，可惜日常科目不过是重复已学内容，颇为乏味。”
“是。”
“但即便如此，就读贵族学校，对我们而言仍是难得获取宝贵经验的机会。”
“难得的经验？不知指的是哪方面，陛下？”
“雷欧，你觉得呢？”
突被问及，雷欧稍作思考。
“……或许能交到无需戒备的朋友？”
“并非如此。”
父王的回应似乎暗示，这类友情固然重要，却非他所指。
“自由恋爱的机会？”
“非也。”
这次，父王明确否决。
身为王太子，若沉迷儿女私情而危及地位，实属愚蠢。
尽管父王与母妃也在贵族学校相识相恋成婚，但那更多是基于双方政治利益的结合，而非单纯的感情。
“那么……是不分身份与人交往吗？”
“很接近了，但还差一点。”
从父王嘴角笑意看，他似乎乐见雷欧的困惑。
停顿片刻，父王继续道：
“在学校，雷欧，你能获得的，是一生唯一一次从被歧视者的视角去体验‘身份歧视’的机会。”
雷欧一时没能理解。
“……？这与不分身份交往有何不同？”
“截然不同。”
雷欧自幼便被灌输莱昂内尔王室的处世之道。
虽有身份带来的礼仪差异，却绝不可因此轻视他人。
“学校生活，正是铭记莱昂内尔王室起源的重要经历。”
父王在池边停下脚步，手搭上雷欧肩头。
那双略带紫晕的银眸，直视着雷欧。
“记住，雷欧。尊卑区分必要，但歧视滋生矛盾。在登基前，莱昂内尔不论平民贵族皆以实力评价，正因如此我们才得到助力，成为王室。”
“是。”
这番话，雷欧早已耳熟能详。
“至今，我们仍持续受惠于这份助力，同时提拔怀才不遇者。今后亦当如此。——此次经历，将助你深刻领悟其中分量。”
父王当年的话，雷欧入学不到一月便深有体会。
——竟有如此多人倚仗门第，轻视他人。
雷欧的伪装身份是男爵家次子。
借助古老且现今无法复制的魔导道具，他标志性的紫发金眸被染黑。
然而，若有心人细察，仍不难识破。
他的容貌未变，而所谓的“梅塔莫男爵家”并不存在。
校规中列有“对在校王族不敬罪”的规定，意在为识破雷欧身份者提供线索。
即便如此，仍有大把人仅凭爵位低微便轻视雷欧，或在雷欧表现稍佳时，背后恶语相向。
“那个黑发黑眼的家伙。”
“区区男爵之子。”
“也不认清自己的身份。”
——原来如此，身份歧视确实揭示出难以想象的愚昧。
想到这些人日后将肩负莱昂内尔王国的未来，不禁为国家前途忧虑。
同时也理解了王室与双亲为何反复强调区分身份与唯才是举，并在政事中践行。
这群人，日后怎可能公正评价寒门下属？
而一旦雷欧揭露身份，他们定会立刻蜂拥而至。
恰在此时，雷欧视线一扫，那群人正聚在一起。
薇尔米·埃尔内斯特。
艾尔文·施奈格。
以这两人为核心，他们擅长嘲弄他人，四处散播流言。
今日，那位千金又娇媚地挽着艾尔文，面带傲慢笑容。
——对亲姐姐的未婚夫这般举止，真是大胆。
雷欧对此人深感反感。
连消息闭塞的雷欧都听说过这些传闻，可见其平日有多轻浮。
平心而论，她容貌确实出众。
铂金色秀发，朱红眼眸。
猫般迷人的眼型，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肌肤。
佩戴的饰品质地上乘。
然而，仅此而已。
对见惯美人的雷欧而言，空有其表的人偶毫无吸引力。
就在这时，他忽然留意到一旁有位发色灰暗凌乱的少女，神情哀伤。
她立在走廊尽头，被两侧绿篱遮掩在阴影中。
身上的连衣裙款式陈旧，颜色暗淡。
眼镜厚重，怀里紧抱着一摞厚书。
瘦弱的身躯，苍白的肤色。
——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这是雷欧对这位在贵族学校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少女的第一印象。
他们同属高年级，共处一室听课，可雷欧此前从未留意过，此刻望见却觉得她仿佛随时会倒下。
雷欧早已摒弃对装扮的偏见。
因身份、衣着与外貌而歧视他人者，在这儿比比皆是。
平日穿着便服的雷欧与那少女，同样常遭路人窃笑。
从她的目光与装扮，雷欧很快猜出了她的身份。
伊欧拉·埃尔内斯特。
挽着艾尔文的少女——薇尔米·埃尔内斯特的姐姐。
——同属一个家族，对待竟如此悬殊。
听说她们年纪相仿，是异母姐妹。
显而易见，作为前妻之女的伊欧拉在家中处境堪忧。
雷欧对她产生了兴趣。
但在此地，同样遭白眼的雷欧若贸然搭话，恐反添困扰。
入学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顾虑。
眼看少女即将离去，雷欧目光追随。
——下一刻，雷欧被她的举止震撼。
抛开外貌偏见，她的仪态之美超乎寻常。
脊背笔直，步履轻盈。
其优雅不逊于甚至隐隐胜过高阶贵族，令人目不转睛。
微风拂起她低垂的长刘海。
瞬间，雷欧瞥见她紫罗兰色的眼眸，
以及那张无需妆容便足以与薇尔米媲美的容颜。
刹那交锋，雷欧与眼镜后的伊欧拉目光相撞，旋即分离，刘海再次垂落遮掩。
——难以置信。
短短数秒。
伊欧拉从身旁经过，其眼眸之色令雷欧心驰神往。
——为何那样一位姑娘，
会穿着如此寒酸，眼神如此哀伤。
——我想弄清楚。
雷欧匆忙转身，偏逢上课钟声骤响，不禁暗自咂舌。
下节选修课，她应去往另一栋教室。
——该死。
刚入学，不宜公然逃课惹人注目。
强忍着上前交谈的冲动，雷欧转身离去。
两日后的午休前，公共课刚一结束，雷欧终于捕捉到伊欧拉离开教室的身影……如今回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他悄悄尾随其后。
她走向一栋无人旧校舍后的长椅。
从篮里取出一块硬面包，小口咀嚼着，同时翻动书页。
雷欧走近旁边的长椅，轻声询问：
“打扰了，埃尔内斯特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尽量表现自然，如同偶遇一位淑女般开了口。
伊欧拉略显困惑地抬眼，确认他确实是在同自己搭话。
随即，她露出惊讶与含蓄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
“——承蒙垂询，荣幸之至。王太子殿下。”
她如此回应道。
雷欧的思慕【后篇】
“……！？”
见伊欧拉轻易道破自己的身份，雷欧不禁一惊，环顾四周。
除了用隐蔽魔法隐去身形的护卫，周围看不到半个人影。
“非常抱歉……我是不是太冒失了，雷欧大人？除了您的护卫，我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魔力气息……”
伊欧拉有些缺乏自信地低下头，雷欧急忙开口。
“不，无碍……不对，我是说没关系。你观察得很仔细。”
平时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被唤作“殿下”时，语气总会变得正式；想做回“雷欧”的他连忙改口。
“我的伪装有什么破绽吗？”
他试探着问起察觉的缘由，伊欧拉微微蹙眉，露出含蓄的浅笑。
——真美。
她的举止如此优雅，自己竟然直到现在才注意到。
“不，雷欧大人。”
“叫我雷欧就好。在这里，我是男爵之子，你是伯爵千金。”
他略带紧张地扬起一侧嘴角，做出俏皮的神情。
伊欧拉脸上一亮，但很快又转为困扰和歉意。
“但是……”
“既然你已经看穿，应该明白吧？在这里对我太过恭敬，我会很为难。”
这话虽在暗示，但他不能公开承认自己是王太子。
这层伪装本来就是留给有分寸的人私下看破，而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是啊……我明白了，雷欧。”
或许是头一次不加敬称地直呼男性名字，伊欧拉脸颊微红，看得雷欧心中一阵悸动。
——真可爱。
“我察觉的原因，或许有些取巧。”
“取巧？”
“是的，那个……雷欧身上的变身魔法，对我似乎不起作用……”
话音刚落。
暗处的护卫们一阵骚动。
那是警戒。
雷欧不动声色地用手势制止了散发出近乎杀气的护卫们，示意伊欧拉继续往下说。
“没有效果，意思是你能看到我原本的容貌？”
“正是如此。那个……或许有些冒犯。”
“没关系。这所学校本就有不拘礼节的校规吧？”
“我知道。但我想，雷欧个人的感受是另一回事……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的魔力比较强吧……”
伊欧拉有些畏缩，雷欧顿时了然。
艾德斯也不受这魔法影响。
雷欧自己拥有仅次于紫瞳者的金银瞳强魔力，因此平时并未太在意，但也知道这魔法偶尔会被更高位者识破。
而当代公认拥有紫瞳的，唯独艾德斯一人。
“原来如此……是因为你的紫瞳吗？”
听到这话，伊欧拉微微睁大眼睛。
“为什么……？”
“嗯？”
“您说这双眼睛是紫色的……”
伊欧拉的反应反倒让雷欧略感疑惑。
“前几天在走廊擦肩而过时看到的。不过像你这样瞳色的人极少，我却没听说过相关传闻……按理说，旁人不会置之不理。”
“我们埃尔内斯特家，那个……与亲戚往来不多，我几乎不出门……而且这双眼睛，可能是已故的母亲用魔法刻意隐藏了。”
听她解释在旁人眼里其实是蓝色的，雷欧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可能是效力减弱了……除了雷欧大人，向来只有薇尔米说过这双眼睛是紫色的。”
“你的妹妹？”
——以那孩子的性子，真知道的话早就大肆宣扬了吧。
从两人的相处来看，家中对待她们的方式有着天壤之别。
那个看似高傲的少女，不太可能容忍不如自己的姐姐拥有稀有瞳色。
不过薇尔米的朱红眼眸本身也很特别。
关于这点他也有疑问……但眼下重点是伊欧拉。
“莫非恰恰相反？因为这双眼睛，你在家中和妹妹那里才不受待见？”
伊欧拉悲伤地垂下眼帘。
见她露出与走廊上如出一辙的神情，雷欧连忙摇了摇头。
“抱歉，我太失礼了，问得太深。”
“不……那个，家里的事与瞳色无关……薇尔米，并没有轻视我。”
“啊？”
这回答实在出乎意料。
“可她和你的未婚夫……不，抱歉。”
不行。
不知为何，面对她总想刨根问底，问得太多。
雷欧皱眉掩口，伊欧拉仍带着悲伤的神情，嘴角却浮现微笑。
“有些原因……那个，请您不要误会薇尔米……”
雷欧表面点头，心中却想：
——必须调查。
过于消瘦、看起来并不健康的伊欧拉，与备受宠爱、光彩照人的薇尔米。
肯定有问题。
仅凭这短暂的交谈，雷欧已感到自己被伊欧拉深深吸引。
——如果真有什么，一定要竭尽全力帮她。
他这样想着，对伊欧拉露出微笑。
“明天还能在这里见面吗？”
他想更多地了解她。
虽不确定自己是否藏好了这份心情。
“……嗯，我很乐意。我没什么朋友。”
见她脸颊微红地应下，雷欧不由得别开视线。
——真可爱。
这是他头一次对同龄千金产生这样的感觉。
※※※
“之后，我开始与伊欧拉见面，听她讲了许多事。课程、魔法、家庭关系……交谈非常愉快，可越是感受到她的魅力，对埃尔内斯特家的愤怒就越强烈。真的，多少次想直接碾碎他们……”
“你可真是陷进去了。就像对女人毫无兴趣的愚弟终于迎来了春天。”
“不想被你这么调侃。”
与至少在表面上保持和蔼的雷欧不同，艾德斯这个男人对女人毫无兴趣，甚至被称为“厌恶女性”。
“我只是对愚钝之人没兴趣。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薇尔米聪明吗？”
“聪明吧。如果你处在她的位置，还能用什么方法保护姐姐？在我看来，薇尔米总是用手里的牌打出最佳选择。”
家中的待遇、
未婚夫家的事、
以及贵族学校里对姐姐刻意表现出的态度。
“……我觉得，她本可以多依赖一下别人的。”
“依赖谁？你不会以为，除了伊欧拉外，你在薇尔米眼里也算可靠之人吧？”
雷欧一时语塞。
“……如果她知道我是王太子，或许就有求助的途径？”
“那你做了什么让薇尔米觉得你‘可靠’，并表达出意愿了吗？”
“……没有。”
“这就是答案。对敌友不明之人暴露底牌，那是傻瓜。在这一点上，我倒被薇尔米选中了。真是荣幸。”
艾德斯轻笑，目光柔和地望向雷欧。
“薇尔米或许没看到，但你背地里也为伊欧拉做了不少事吧？一并说说看。”
这位大哥似乎洞悉一切。
雷欧挠了挠太阳穴，列举起自己的举动。
“每当伊欧拉想与人交往，艾尔文或薇尔米就会阻挠。不过薇尔米拦下的人，调查后发现大多品行有些问题，她应该是刻意筛选过的。”
伊欧拉本性聪慧，但受处境所迫，面对强势时容易退缩。
他曾目睹一位千金试图把功课推给她，当即便将那人排除。
“首先是饮食。她午休时不能去食堂。似乎被薇尔米命令不得靠近艾尔文，因此午餐只有家里带来的一块面包。”
仅有一次去食堂却被艾尔文撞见，还没拿到食物就被拉去坐下，听了一堆拿她与薇尔米比较的废话，根本没吃上饭。
也正因此，薇尔米将伊欧拉远远支开。
“所以，我替她准备了餐食。反正我的饭菜要试毒，一直在专用包间用餐，我便邀请了她。”
为此他与护卫争执、与管家争执，最后与父王直接理论才争取到这一权利，但从未特意告诉伊欧拉。
尽管受长期习惯影响她食量很小，却也比初次见面时健康了许多。
她为何衣着朴素，雷欧也明白了缘由——毕竟在那个家里不能张扬。
此外，她母亲施加的魔法效果正在减弱。
若她的紫瞳被薇尔米和雷欧以外的人发现，恐会惹来骚动，于是他查明魔法本质，重新加固。
“然后我秘密建起了沙龙。学校里有几条供王族逃生的密道与隐藏房间，我将通往图书馆的一间改造，只邀请可信之人。”
最初入伙的是薇尔米放行的卡拉小姐。
随后，某位公爵家的千金、被选为圣女的少女、少数贵族子女，以及后来入学的雷欧之妹——第一王女也相继加入。
除了妹妹，所有人都识破了雷欧的身份，却礼貌而自然地交往。
当然，这些人选也经过了薇尔米的确认。
若有人被她刻意疏远，反而说明是可信之人，伊欧拉说。
那少女察觉了多少不得而知，但若雷欧仍被她视作胆小鬼，他的行动大概尚未暴露。
伊欧拉在沙龙里渐渐打扮起来，展现出明媚的笑容。
到最后，她的秀发与肌肤光彩照人，不再显得寒酸，平时甚至用起类似雷欧变身戒指效果的魔法——让头发显得灰暗枯燥的术式。
之所以隐藏得如此彻底，也全因伊欧拉恳求“那样会让薇尔米为难”“我也想帮那孩子脱离那个家”。
其实雷欧想要拯救的，从来不是薇尔米。
自始至终，都只有伊欧拉而已。
他继续说道：
“临近毕业舞会前，施奈格家有了解除艾尔文与伊欧拉婚约的动向。薇尔米告诉伊欧拉，她将与艾尔文重新订婚。”
“哦？莫非要在毕业舞会上高调宣布解除婚约？拿你的心上人开刀？”
“很有可能。而且伊欧拉似乎接受了……哪怕自己会受伤。”
但如果薇尔米为了帮伊欧拉而牺牲自己，雷欧也不得不背负这份痛苦。
既然伊欧拉如此珍视薇尔米，他也必须救下她。
既然发誓“拯救”，便要护住她珍视的一切。
就算不是这样——
与自己一样守护伊欧拉的薇尔米，不是敌人，而是同志。
在他亲眼见证薇尔米的本质之前，他还不会完全信任她。
眼下虽几乎确信……但作为争夺伊欧拉的对手，被她这样敌视，他心里仍有些不满。
拯救伊欧拉的主角之位，这一回就让给她吧。
她最感激的人，不必非得是自己。
比雷欧更早、更久守护她的薇尔米，才更有资格。
“我会一直隐在幕后。”
“伊欧拉说不定正盼着你亲自救她呢？”
面对艾德斯挑衅的笑意，雷欧头一次露出自信的微笑。
“至少在伊欧拉的事情上，我比艾德斯更了解。”
“哦？”
“她已经准备回应我的心意了。那么，华丽的功劳就留给你和薇尔米吧。”
说完，雷欧转身离去，径直前往基尔莱恩法务卿处。
“——只要能得到伊欧拉的爱，我就心满意足了。”
伊欧拉与薇尔米
“……呐，薇尔米。”
“是，姐姐大人。”
薇尔米透过镜子，望向正愉快地替自己梳理头发的伊欧拉姐姐大人。
——啊啊，姐姐大人今天也这么美……！
自那场改写一切的夜会审判剧以来，已过去了约一个月，望着终于重逢的姐姐大人，薇尔米陶醉不已。
姐姐大人作为代理女伯爵被认可后，回到了娘家。
薇尔米除了姐姐大人的侍女奥蕾娅和管家戈尔德雷，对那家的其余仆人一概不信任。
虽姐姐大人有些推辞，但艾德斯当天便解雇了除这两人外的所有仆人，并为宅邸配齐了几名新人。
此外，奥尔米拉吉侯爵家拨去两位能干的秘书官，加上雷欧派来的可靠监督官协助姐姐大人打理领地，薇尔米这才勉强放心同意。
“在这座宅邸的生活如何？”
面对姐姐大人的询问，薇尔米不禁脸颊泛红。
这一个月以来，薇尔米被宠得无法无天。
全都是艾德斯的手笔。
虽以“现在还不是时候”为由，至今不准她离开宅邸。
可公务之余，艾德斯早晚都将薇尔米留在身边。
倒非出于情欲的索求。
起床时，必被紧紧拥抱，被从发顶吻到颈窝的细吻唤醒。
早膳和甜点，由艾德斯亲手“啊——”地喂食。
在他工作期间，由侍女为她梳洗打扮。
随后稍作……或许不止稍作……高阶贵族的淑女教育，以及作为女主人的持家与领地经营学习。
午膳后小憩，醒来便有甜点备好，傍晚前可自由支配时间。
艾德斯从魔导省归来或结束书房工作后，必定一把将她抱起，随后让她坐在膝上亲密接触。
晚膳时，他亲自教授餐桌礼仪。
沐浴更衣后，陪他小酌、玩桌游，或单纯被宠爱至入睡。
薇尔米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一旦害羞或固执，艾德斯必会强硬相逼，如口头禅般：“会听我的话吧？”
——啊啊，那副愉悦的表情……！
艾德斯那抹略带虐待意味的坏笑浮现脑海，薇尔米低下了头。
这分明不是被爱，而是被玩弄，尽是些羞耻的事！
尤其是被强迫主动亲吻这件事，至今仍未习惯，回想起来脸颊便直发热。
近来连在书房办公时也被要求同席，逐渐分担些工作，间隙中艾德斯仍不时低语：“真可爱”“看着你的字就治愈”“别扭的样子也别有风味”“送的发夹，合适得让人想吃掉你”等等……
伴着那抹坏笑，见缝插针地送来令人牙酸的赞美。
“好、好拘束……！”
“很幸福呢，太好了。”
薇尔米低头挤出抱怨，身后的姐姐大人似乎听岔了什么，欣慰地点点头。
“我说的是拘束啦！？好好听我说嘛！”
“我在听，也都看在眼里哦。”
姐姐大人心情愉悦地继续梳理长发，惹得薇尔米“呜——”地发出一声哀鸣。
——一副全明白的样子！
心里虽暗自抱怨……但其实一点也不讨厌，这点自觉薇尔米还是有的。
虽然害羞。
超级害羞！
因为艾德斯从不做让薇尔米觉得“讨厌”的事。
幸福得甚至让人害怕。
眼下的光景亦然。
听说姐姐大人今日来访，薇尔米心里既怕又盼。
不仅分别了半年，比起幼时，姐妹俩也已多年未曾好好交谈。
但姐姐大人没有变。
仍像从前牵手嬉戏时那般温婉贤淑，如今也乐于这般照料薇尔米。
看姐姐大人的气色，昔日与戈尔德雷两人因忙碌而疲惫不堪的痕迹早已消散，薇尔米松了口气。
无法像从前那样坦率的，是薇尔米自己。
“……呐，姐姐大人。”
“怎么了？薇尔米。”
这次轮到薇尔米发问。
“那个……雷欧，您喜欢他哪一点？”
薇尔米早已从艾德斯和姐姐大人那儿，听说了雷欧为姐姐大人费尽心思的事。
……其实，薇尔米自己早有所察觉。
“要说喜欢哪一点，有点难呢……”
“烦恼到说不出有什么魅力吗？”
薇尔米出言挑衅，姐姐大人咯咯轻笑出声。
“才不是那样。……我是全都喜欢。”
“……”
薇尔米顿觉无趣。
姐姐大人幸福的表情和微红的脸颊，都在诉说这是事实。
“他公正、努力、温柔……偶尔有点孩子气，很可爱呢。”
“……可爱……？”
对成年男性用“可爱”未免失礼吧，薇尔米心想，可接下来的话让她眉头皱得更紧。
“是啊。这点，有点像薇尔米呢。聪明却有点爱撒娇。”
“唔！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当然，你们不完全一样。”
姐姐大人戳了戳鼓起脸颊的薇尔米，仿佛在说“就是这点”。
公正、温柔。
却又带着孩子气。
“……喂，你要来沙龙吗？伊欧拉也在。”
薇尔米回忆起某日在学校，雷欧曾这样发出邀请。
他当时一脸不情愿地递出邀请。
也是从那时起，总是愁苦哀伤的姐姐大人氛围开始改变。
“为什么是我？”
“我不邀请艾尔文。”
“……我干嘛要去可能有胆小鬼和讨厌鬼的地方？”
当年自己确实那样拒绝了。
可如今想来，雷欧定是想让薇尔米与姐姐大人接触。
——其实雷欧早就察觉，薇尔米与姐姐大人关系并非不好。
他为何能察觉，薇尔米不愿深究。
当时她只盼着减少艾尔文与姐姐大人碰面的机会。
也害怕姐姐大人识破薇尔米的意图。
怕被怨恨、被憎恶，更怕毁灭之后姐姐大人会自责。
其实，她当时是想去的。
哪怕雷欧一脸不情愿地邀请反目的薇尔米……那份笨拙温柔，她终究视而不见了。
“薇尔米，为什么那么讨厌雷欧？”
“………………因为。”
若是之前的薇尔米，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说。
可她已被艾德斯强行剥去层层防备，被宠溺。
学会了撒娇。
明白了坦率表达心意的喜悦。
于是薇尔米说了：
“…………因为不想姐姐大人被他抢走啊…………”
艾德斯不一样。
当初他若选择姐姐大人为未婚妻，必有算计。
看重的是姐姐大人的才智。
但雷欧对姐姐大人的心意，绝无算计。
那双直击人心的眼眸，那不求名誉回报的态度，迟早会夺走姐姐大人的心。
所以才讨厌他。
面对如此任性的薇尔米，姐姐大人睁大眼睛……随后微笑，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呵呵……雷欧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都说了别把我们相提并论。”
“他说‘我赢不了薇尔米吧’。你们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永远都是。”
听罢，薇尔米轻轻握住裙摆。
鼓起勇气，问出一直害怕的问题：
“……姐姐大人。”
“嗯？”
“第一次见到我时……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对薇尔米而言向来是不该问的禁忌。
毕竟，当年姐姐大人的母亲刚过世，自己便与继母一同闯入家门，还是同龄姐妹。
自己本身，便是父亲背叛的证明。
不可能无动于衷，她曾一直这么想。
姐姐大人轻轻松开怀抱，困扰地笑了笑。
握紧胸前的遗物项链，回答道：
“只觉得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诶……？”
“见面之前其实很紧张。知道他对母亲的背叛，也很难过。……但薇尔米见到我时，眼睛闪闪发光。记得吗？”
“哇……像公主一样漂亮！你就是我的姐姐大人吗？”
那时的自己，曾这样问道。
“那时就觉得一定能成为好朋友。我好想和你成为好朋友。……呐，薇尔米。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你也是我重要的妹妹。”
姐姐大人温柔的话语。
让薇尔米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伊欧拉的独白
——你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你对我而言究竟是多么重要的救赎。
过早失去母亲、陷入绝望的我，与同龄孩子相比，或许显得格外早熟。
其实，我并不喜欢被人称赞为“聪明”。
我只是不得不比旁人更快地长大罢了。
因为母亲早已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是你，让我重新找回了那份无忧无虑、明亮而纯真的童心。
你那充满好奇、滴溜溜转动的朱红色眼眸。
在阳光下淡淡闪耀的白金色秀发。
你欢快地拉起我的手。
然后用满含爱意的笑容，真诚地赞美我：“美丽的姐姐”、“值得骄傲的姐姐”、“温柔的姐姐”。
那样的你，才是我心中如天使般的女孩。
失去母亲的悲痛之所以没有将我压垮，正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真正令我痛苦的，是无法再与你相伴。
当那对自称父母的人夺走母亲的项链并交给你时，
我心里固然无比悲伤，
但更让我担忧的，是你当时茫然的神情和柔软心灵所受的伤害。
呐，薇尔米。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而且，那种无能为力的无力感几乎让我承受不住。
每当你为了我而强装天真、提出尖刻的建议时，你悲伤的眼神都让我心如刀割。
不要这么拼命。
我没事的。
你越是拼命，越是学会戴上伪装的面具，
我就越是看不见你真正的笑容，这比什么都更让我痛苦。
比忍受饥饿更痛苦。
比因失败受罚更痛苦。
甚至比埃尔内斯特伯爵想要取我性命更痛苦。
每当你表面做出冷酷的举动，暗地里却拼命保护我时，
你的身影便总在我眼前晃动，令我心痛不已。
后来，我再次看到你明亮的笑容，是在与艾尔文解除婚约时。
而看到你发自内心的笑容，则是在我决定前往艾德斯大人身边的那一刻。
无法救出你，却只能独自逃离。
哪怕明白这是必要的选择，我的心仍仿佛被撕裂。
因为我知道，这是你内心真正的愿望，所以我接受了。
但凡情况有所不同，就算只是暂时的，我也绝不愿离开你身边。
呐，薇尔米。
最初的时候，我其实是想利用雷欧的。
在后院相遇时，我本想引起他的兴趣，让他喜欢上你，从而让你摆脱艾尔文。
或者，利用他的同情，让自己稍微恢复几分美貌，好让艾尔文注意到我。
因为，你为了我，竟不得不对讨厌的人使出那些本不愿用的伎俩。
我实在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做这些肮脏的事。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个计划行不通。
因为雷欧是一个真正懂得理解我的人。
他不仅仅看到了我的紫色眼眸。
他看穿了你为了护我而替我戴上的伪装，直视进我内心的真实。
他是一个心灵纯净的人。
就和薇尔米一样。
于是，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太软弱了。
如果利用这样的人，万一被你发现，你一定会悲伤、对我失望……这让我害怕。
或许正是因此，我迟迟没能救出你，一直在犹豫这样做是否正确。
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坚持下来。
我并没有大家称赞的那种才能或温柔。
能够为了他人而竭尽全力的你，才是真正优秀的人。
即便如此，我还是鼓起勇气请求雷欧他们帮我救你，但立刻行动并不容易。
我甚至迟迟无法回应雷欧的好意。
虽然我也早已对他动心，但你还在不幸中挣扎，我绝无法独自享受幸福。
所以——我决定利用你的计划。
在初次亮相的那天，我便看出了你对艾德斯大人产生了兴趣。
我想，你一定会让我去他身边的。
因为，
倘若连一向珍视我的你，都愿意放心将我托付给某个人，
那这个人一定是最适合你、也最值得你爱的人。
我最爱的薇尔米。
如果你能幸福，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幸福——那时，我下定了决心。
就像你曾经爱过我一样，
我也一直深爱着你。
如今，我们终于能够一起欢笑，真是太好了。
回味着方才在门口送别时、可爱的义妹红着眼眶对我说的话，我朝着大门走去。
“呐，姐姐……和雷欧，一定要幸福哦。”
“那么，薇尔米，你现在幸福吗？”
将朱红色的眼眸瞥向身旁的艾德斯后，
可爱的薇尔米轻轻点了点头。
一定没问题了。
艾德斯大人轻而易举地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摘下了你伪装的面具。
你看人的眼光果然很准呢，薇尔米。
能够放心地将你托付给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在门口等待的雷欧向我挥手。
我轻轻走近他……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主动拥抱了他。
“伊、伊欧拉？”
他脸颊微红，有些困惑地呼唤着我，我对他微笑。
“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我最珍视的姐姐。”
想起你哭着对我说的话，我心里无比欣喜。
在薇尔米面前强忍的泪水，此刻顺着脸颊滑落。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雷欧？”
“怎么了？”
“薇尔米……她认可你了。”
听到这句话，雷欧眨了眨眼。
这是他感到困惑时常做的动作。
明白了我话中的含义后，他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紧紧抱住了我。
“……真的吗？伊欧拉！”
“嗯。”
“和雷欧一起幸福吧。”薇尔米刚才对我这样说呢。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才四年而已。我没等多久。”
“已经够长了……谢谢你，雷欧。”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雷欧。
我请求他，若他愿意等，就等到薇尔米幸福为止。
而他果然遵守了这个约定。
我们坐上马车，手牵着手并肩而坐，我对雷欧说道：
“呐，雷欧。”
“怎么了？”
“即使陛下认可了，肯定还是会有很多人说，我配不上你吧。”
作为前伯爵家的千金，一个注定没落的家族的女伯爵。
而且，还曾解除过婚约。
没有任何娘家后盾，对王室毫无助益的婚约。
正如陛下对雷欧所说的，这就是“沉溺于自由恋爱”的结果。
一定会有很多人认为，我不适合成为王太子妃。
“……你不会认输吧？我也绝不会。”
他的话让我明白，他完全懂得我的心情，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嗯。所以……我打算接受艾德斯大人的邀请。”
艾德斯提出，与其进入魔导省，不如让我加入由奥尔米拉吉侯爵家主要资助的多国机构——国际魔导研究所。
他也会遵守对薇尔米的承诺。
他为我提供了能够充分发挥天赋的地方。
“如果在那里取得成果，就能拿到相当于魔导卿地位的高级国际魔导师资格。”
确切地说，这是为了让我镀金，好凭着魔导力量与王室的关系，引来侯爵以上家族的收养邀约。
“……这需要很长时间吧？”
“其实不然。关于减轻魔力负担的毕业论文已经被学会认可了……如果利用沙龙里悄悄试验的内容，很快就能投入实用。”
那个贵族学校沙龙的成员们，都是极其优秀且品格高尚的人。
倘若没有与他们进行有益的讨论，我无法取得这么多成果，其中还有许多尚未公开。
能够重现古代魔导具效果的错觉魔术便是其中之一。
为我提供场所和机会的，是雷欧和薇尔米。
他们看中的人，自然都是优秀的。
“我真的……感激不尽。”
只要得到奥尔米拉吉侯爵家和卡拉娘家的支持，生产和流通渠道便不再是问题，甚至称得上是万无一失。
“如果大家同意将由此获得的财产权益部分转让给莱昂内尔王室，事情应该会进展得更快……”
“那个沙龙的成员里，没人会跟你主张这种权利吧。毕竟主导这件事的人是你。”
“是吗……”
打从以前起，无论我做什么，父亲都会抢走功劳，所以我对这方面的事不太清楚。
即使亲近的朋友反复对我说“你低估了自己”，我也一直没什么实感。
“没关系的。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做伊欧拉做不到的事，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权力，要在能用的时候用。
雷欧笑着说道。
我点点头，安心地轻靠在他身上。
正如同薇尔米一样，雷欧也一定不会明白吧。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对我而言究竟是多么重要的救赎。
愚者的末路与艾德斯的过去【前篇】
“……真是让人惊讶……”
“是吧。连我在迎进薇尔米之后，也着实意外了一番。”
那天，克拉特斯老师来访，与艾德斯和薇尔米一起共进晚餐。
他是薇尔米的亲生父亲，今天特意前来，是为了签署承认薇尔米为自己女儿的文件。
与艾德斯并肩而坐的他，对薇尔米的举止赞不绝口。
“她从小就礼仪得体，可高位贵族的这番仪态，她究竟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得如此娴熟？”
薇尔米来到艾德斯的宅邸、开始作为侯爵夫人的学习，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一向严苛的艾德斯，竟几乎给了她及格分数。
面对克拉特斯老师的疑问，薇尔米微笑着回答：
“其实，小时候我和姐姐的家庭教师，是科尔韦拉侯爵夫人。”
“！？”
听见这话，克拉特斯老师惊讶得张大了嘴。
“科尔韦拉夫人，莫非就是当年曾为现任王妃殿下授课、教授过王子妃礼仪的那位……？”
“是的。”
薇尔米原本并不知道这些，还是前些天姐姐来访时，不经意间对她提起的。
那是关于必要的学习和礼仪——自从来到这里后，她几乎未曾被责备或令教习失望过。
起初谈起贵族学校的成绩，薇尔米名列前茅，可她只当那是姐姐报告的功劳。
谁知不然。
“仅凭那些，你可拿不到榜首啊，薇尔米。礼仪和书信写作，你也没怎么费劲吧？”
“听起来确实如此。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这样呢。毕竟我身边的孩子，都是特别挑选出来的、不太聪明的孩子。”
“薇尔米……”
姐姐苦笑着，这才告诉了她。
“教育我们的科尔韦拉夫人，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
“以前，姐姐的母亲与科尔韦拉夫人交好，夫人因此接受了做我的家庭教师。”
实际上，她最初应聘本是为了姐姐，而非薇尔米。
只是其他家族的内情，通常不深入了解是不会知道的。
已故的前任埃尔内斯特伯爵夫人与科尔韦拉夫人约定“小女到了适婚年龄就拜托您了”，因此科尔韦拉夫人以远低于身价的低酬接下了家庭教师之职。
如今被捕的前任埃尔内斯特伯爵迎娶情妇为继室，并带来一个女儿；科尔韦拉夫人也没想到，那女儿竟与原配之女同龄。
凭借“想教导埃尔内斯特的继承人”的聘书，父母顺理成章地将薇尔米交给了她。
那时，姐姐已经搬去别处居住。
尽管保持友好关系，科尔韦拉夫人忙于王城与高位贵族的家教工作，病床上的已故埃尔内斯特夫人那时很少参加茶会，因此从未见过伊欧拉。
薇尔米向两人讲述了这段缘由。
“科尔韦拉夫人曾感到疑惑，不是因为我的成绩，而是因为我的瞳色和容貌，与姐姐的母亲和埃尔内斯特父亲都不相似。”
将母亲伊莎贝拉与克拉特斯老师并列，任谁都看得出薇尔米最像哪两人。
“原来如此……后来呢？”
“科尔韦拉夫人对我和姐姐都实施了与王太子妃同等的教育。”
“礼仪和知识，再多也不嫌多。”科尔韦拉夫人过去常这么说。
想必，她也是希望姐姐的母亲不在后，留下的女儿不至于被人轻视吧。
“正因如此，她自然是个严厉的人，但我当时想，如果是她，也会对姐姐进行同样的教育，于是我把姐姐‘贬’到了别处。”
“……你是什么时候这么做的？”
不知为何，克拉特斯老师脸颊抽搐，薇尔米无声地拿起红茶杯，微笑答道：
“十二岁的时候。”
“这没什么稀奇的，克拉特斯。如果是薇尔米，她就会这么做。”
艾德斯愉快地扬起一边嘴角。
科尔韦拉夫人的疑惑消除后，又与姐姐深谈许多，终于了解了埃尔内斯特家的内情。
“她对姐姐的待遇愤怒不已，却没说出口，而是保持沉默，正因如此，姐姐才学得了及格以上的顶尖礼仪。”
也因此吸引了雷欧的注意。世事难料，谁都不知什么会带来好运。
得知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薇尔米非常高兴。
“如果是薇尔米，那确实……嗯，不错。你严格挑剔的眼光认可了。”
苦笑着岔开话题的克拉特斯老师，在艾德斯因公务离开后，领着薇尔米在客厅办理手续。
“好了，提交这份文件并获准后，你就正式成为我的女儿了。”
“谢谢您，父亲。”
虽然还有些害羞，薇尔米仍是这样称呼克拉特斯老师。
头一次听她这么称呼时，他便高兴极了。
“嗯。……薇尔米。我啊，把艾德斯也当作弟弟看待。看到你们两人订婚，我特别高兴。”
“……是的。”
“艾德斯那孩子大概不会说，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他。”
对害羞的薇尔米，克拉特斯老师先微笑了一下，然后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
一如接受解咒指导时那样，用的是柔和悦耳的嗓音。
“你听说了埃尔内斯特夫妇和艾尔文的判决了吗？”
被问到，薇尔米点了点头。
“是的。前父亲被处决；母亲保留了贵族身份，被送往北境的修道院……”
对前伯爵埃尔内斯特的量刑再恰当不过。
除了背叛国家，他还试图谋害合法继承人——他亲哥哥的女儿。
至于母亲的处分，薇尔米不太清楚其中的考量。
即使贬为平民，她被逐出王都也是难免；那个年纪回到乡下当平民，或是被送往修道院，对她而言都是残酷的。
“是啊。……没有让她平民化，是我的希望。我想尽量减少她再来接触你的可能，况且她习惯了奢靡，如今沦为平民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那是……确实如此。”
母亲生平对薇尔米一直很温柔。
或许用溺爱来形容更准确。
出身孤儿院、极度厌恶贫穷的母亲，绝不希望薇尔米也受那种苦。
正因如此，她才憎恨打出生便被当作贵女抚养的姐姐吧。
但薇尔米对母亲没有同情。
打从某个时候起，她心里认定的家人，就只有姐姐一人。
“艾尔文只是被罚款了，对吧……”
“是的。殿下对他犯下的不敬罪，并未要求更重惩罚。尽管有婚约，但若唯独他被流放或处决、你却没事，难免会惹出难听流言。……而且，施奈格伯爵家本家没有做错事。次子虽无能，但家长和长子都是出色的人。”
听见克拉特斯老师口中说出“无能”一词，薇尔米感到惊讶。
他平日里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就连提起背叛了他的母亲，也会斟酌言辞。
“您对艾尔文很严厉呢？”
“那是当然。他是让我女儿和她珍视的姐姐受苦的元凶。……对年轻女性来说，恶意的流言与辱骂，和被那种人轻薄触碰，比起自己不知情的犯罪阴谋，更让人厌恶吧？”
听到这话，薇尔米不禁苦笑。
“我是自愿的。”
“即便如此，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更早站出来。那样就能护住你了。”
“这不是父亲的责任，请别后悔。而且就算您提出，我也一定会拒绝。因为那时还没有救姐姐的办法。”
直到现在，薇尔米仍认为只有那个方法才能同时救下姐姐和自己。
无论是雷欧、克拉特斯老师、姐姐还是薇尔米自己，亦或其余人，都一样。
各自虽有联系，但要织成一张网，终究需要薇尔米写给艾德斯的告发信。
听她这么说，克拉特斯老师虽显得不太信服，还是继续了话题。
“艾尔文今后的待遇，取决于他家族的决断……不过，艾德斯见过他，施加了相当严厉的制裁，我想他不会再来骚扰你和伊欧拉了。”
“以他的性格，往后怕连晚宴都参加不了。自尊心实在太高了。”
被说闲话和当众嘲笑，他一定最讨厌。
不过，薇尔米更在意艾德斯施以了怎样的制裁。
但克拉特斯老师似乎不打算细说，转而提到了其他事。
“还有，薇尔米。他本人大概不会说……但我想把关于艾德斯的事告诉你。能陪我聊一会儿吗？”
面对这个问题，薇尔米回望着克拉特斯老师的眼睛。
那不再是平素的平静光芒，而是带着深沉的悲伤。
“艾德斯的秘密吗？”
“也许吧。但那绝不是弱点。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哎呀，真遗憾。不过，我想听。”
薇尔米端正坐姿，克拉特斯老师微笑着开始讲述。
愚者的末路与艾德斯的过去【后篇】
“艾德斯之所以登上魔导省长的位置，对魔导具的滥用管控如此严厉——薇尔米，是因为他失去了母亲和姐姐……正是由于那些东西。”克拉特斯老师的话让薇尔米瞪大了眼。艾德斯向来以冷酷无情著称，对诅咒魔导具管控极为严格，并揭示了其原理广而告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准确地说，是继母和继姐。艾德斯虽未公开，但他其实是前任侯爵弟弟的儿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是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情。就连国王陛下，或许也不了解这段往事。”
艾德斯的父亲当年作为领地管理的助手协助前任侯爵，却在一次视察中因地震导致建筑物倒塌而丧生。
“留下的妻子腹中正怀有孩子。而那个出生的孩子，长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那岂不是……”
就像伊欧拉姐姐一样。
“侯爵问年轻的寡妇，是带着孩子留下来抚养，还是当作没生过、另嫁他人。……与你的母亲不同，她选择了后者。”
抛下艾德斯，另嫁他人。
“真相外人不得而知。前任侯爵将艾德斯记为自己的儿子，并因他过人的才华立为继承人。及至成年之际，原本应通过婚姻继承侯爵家的姐姐究竟怎么想，我们也无从知晓。”
被年幼弟弟夺走一切的姐姐，与失去儿子应有地位的前任侯爵夫人，内心渐渐充满了阴暗。
“尽管如此，表面上三人仍关系融洽。哪怕有所不满，也只是微小情绪。她们受过贵族一流教育，前任侯爵也绝非不近人情之辈。虽然严厉，但他深爱着妻女，也疼爱弟弟的孩子。”
打破这一切平静的，正是诅咒的魔导具。
“不知何时被悄悄放进夫人房中的魔导具，能放大人的负面情绪。后来才查明……失去弟弟这位得力助手、忙于公务很少回家的前任侯爵，未能及时察觉妻女的变化。”
艾德斯遭受了虐待。
只是起初顶多是被忽视和回避的程度。
“艾德斯不明白她们为何厌恶自己。直到有一天……他在无意间指出姐姐魔法上的小错，突然爆发了。”
克拉特斯老师说，诅咒的魔导具就像精神炸弹。
“利洛德家族虽与侯爵家往来，但从未进入她们的私室。姐姐以为自己被嘲笑、家业被夺走，疯狂地抓起水果刀刺向他，继母更从壁炉中抽出烧红的火钳，逼近艾德斯。”
“感到生命危险的艾德斯用魔法弹开她们的武器，不料掉落的火钳引燃了前任侯爵收藏的高度烈酒，瞬间点燃了夫人的裙摆，她们被火焰吞噬。即便如此，她们仍试图抓住艾德斯，客厅也被火焰包围……一名闻声赶来试图按住夫人的侍从，带着艾德斯冲出了火场。”
“他左手总是戴着手套吧，”克拉特斯老师悲伤地说。
“是的。”
连睡觉都不摘下的手套，曾让薇尔米略感奇怪。
“那是被姐姐抓伤时留下的烧伤疤痕。那次事件后，我向艾德斯问出了情况。”
由于丑闻过大且涉事两人已死，真相被隐瞒，归咎于火灾。
最终，放置魔导具的真凶也未能查明。
“艾德斯并不怨恨她们。但他深深憎恨着诅咒的魔导具。”
“母亲和姐姐原本都很温柔。”
“即使她们真恨过我，也不会变成那样。”
“从那时起，艾德斯开始疏远女性，专注于学问与魔法。之后，我也离开了，没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听完这些。
薇尔米仿佛感同身受。
因为——
“父亲当年教我解咒，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的。艾德斯帮助你们，肯定也是出于同样的心情。如果当年他能早点察觉，多些疑问、向旁人求助，或许她们就能得救。”
就像戈尔德雷提前注意到了异样。
就像薇尔米想要救下姐姐大人。
于是……向克拉特斯老师和艾德斯求助。
“这无法弥补，只是自我满足罢了。但正是这份悔意……让艾德斯当上了魔导省长，而我也作为解咒师去帮助他人。”
只为尽量减少类似悲剧的发生。
“所以，薇尔米，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艾德斯看着你明明身为女子，却在相似困境里努力突破……他看着你完成了自己未能做到的事，只觉得无比耀眼。”
因而被吸引，进而伸出援手。
“他爱上你，绝非虚言。虽然态度总是冷淡，可自从失去母亲和姐姐后，艾德斯从未这样开心地笑过。……是你的行动拯救了他的心。”
薇尔米静静听着，对心头的情感感到些许无措。
那个总是捉弄自己的艾德斯。
那个偶尔温柔注视着自己的艾德斯。
那个慈爱地拥抱、轻抚自己头发的艾德斯。
虽然不够坦率。
但每当她尽力表达好意时，总会开心微笑的艾德斯。
在薇尔米面前的他，哪里有半点厌恶女性、残暴的魔导卿的影子。
虽然说是自己拯救了他的心，她还不太明白。
但那个看似完美、洞察薇尔米一切心思、给予满满爱意的他……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能为他做些什么。
——真高兴。
本以为自己只是单方面接受。
发现并非如此，真的非常高兴。
“……谢谢您，父亲。”
告诉我这些。
从来到这座宅邸、从那晚的舞会开始，薇尔米就变得爱哭了。
虽然大多是喜悦的泪水，但在埃尔内斯特家时，她几乎不曾哭泣。
“所以，也希望你多宠爱艾德斯。那孩子失去了爱。前任侯爵忙于事务，父子间几乎没机会亲近。希望你能像艾德斯给你满满的爱那样，也回报给他。”
“……好的。”
克拉特斯老师满意地点头，起身离开。
他说还会再来；走后，薇尔米在客厅里又哭了一会儿。
傍晚，艾德斯像往常一样从书房出来，薇尔米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怎么了？薇尔米。”
“我最喜欢你了，艾德斯。”
平时一向都是他主动拥抱自己，此刻面对薇尔米难得的主动，艾德斯有些惊讶，但很快苦笑着轻轻回抱。
“克拉特斯又说多余的话了吧？”
“不是多余的。克拉特斯老师告诉了我重要的事。”
艾德斯内心的真实，以及他种种举动背后的意义。
真正理解这一切后……薇尔米觉得自己离他又近了一步。
也许只是错觉。
“我不会放手的。就算艾德斯大人对我厌倦了，我也不会离开。”
“要叫‘艾德斯’，薇尔米。我说过要叫名字吧？”
艾德斯温柔地轻抚薇尔米的头，随后像往常一样将她抱起。
“而且，你没有离开的权利。——因为薇尔米是我的。”
仿佛说着她是稀世珍宝般，艾德斯轻笑着。
薇尔米再次伸手环抱，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愿我的心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传达给艾德斯。
魔导卿的会面②
——某日。
“关于艾尔文的处罚，薇尔米有什么想法？”
“干嘛问我？我对连义姐本质都看不透的蠢货没兴趣。”
“娘家虽清白，但对他本人可以安排严厉些的惩罚。”
“不需要。……散布义姐坏话虽然让人火大，但我们也利用了他。”
“原来如此，那就至少让他往后再也无法插手吧。”
※※※
艾尔文疲惫不堪。
虽说是贵族监狱，但被关在房里不得外出的日子还是头一遭；在娘家调查和处分决定前，一切交流都被以王室之名禁止。
一无所知地被长期囚禁，比想象中还要煎熬。
——为什么我非得遭受这种待遇……
他在心中反复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就这样过了十多天，某天突然获准会面。来到指定地点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银发男子傲慢地翘着二郎腿，朝正对面的沙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
魔导卿，艾德斯·奥尔米拉吉。
艾尔文顺从地坐下，对方连客套都省了，直接开口：
“你被控犯有不敬罪。关于量刑，经太子殿下与国王陛下批准，我获得了向基尔莱恩法务卿求情、考虑酌情处理的权力。结果如何，取决于你接下来的态度。”
听罢，艾尔文心情沉重。
——这个男人，不可能替我说好话。
他曾想娶薇尔米为妻，还曾帮过伊欧拉。
而不敬罪的最高刑罚是公开处决。
然而，看着紧张得肩膀僵硬的艾尔文，艾德斯嘴角微微上扬。
“呵呵，怕我吗？……艾尔文·施奈格，你是个蠢货，不过看来还有点脑子，总算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和眼前站在面前的是谁。”
他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艾尔文低着头，艾德斯继续平静地说道：
“真正的蠢货是无法预测的。如果我说要替他们求情，他们只会兴高采烈地大谈自己有多无辜，有多少酌情处理的余地。”
——这是什么意思？
艾尔文满心疑惑。
听起来，对方似乎在说自己还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
莫非是想让自己放松警惕，诱导自己失言吗？
“你变得疑神疑鬼了。没错，你的行为确实愚蠢。你冷落自己选定的未婚妻伊欧拉，四处散布坏话；被薇尔米哄骗后失去耐心，最后竟当众侮辱殿下，如今只能蹲在牢里。原本指望继承的伯爵家内部一团糟，如同空中楼阁。”
艾尔文的脸涨得通红。
是愤怒还是羞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独自待了这么久，头脑冷静些了吗？”
面对艾德斯的话，艾尔文沉默地望过去。
那张冷漠居高临下的脸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要你当初任何一个举动有所不同，你就能得到伊欧拉或薇尔米。整整四年，你有过无数次机会，却始终未被选中。面对如此聪慧的姐妹，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艾尔文·施奈格？”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刺痛起来。
很久以前、在薇尔米出现前见过的伊欧拉，以及重逢时的伊欧拉。
刚入学时比现在更稚嫩的薇尔米……还有与艾德斯并肩而立、美丽的伊欧拉。
以及依偎在自己身边的薇尔米，和在艾德斯订婚晚宴上轻蔑地朝自己斥责的薇尔米。
但比起争吵的记忆，此刻脑海中更多浮现的……反倒是昔日带着坚强微笑的她。
尤其是与薇尔米共度的四年……那是与自己一起走过的四年。
——可她最终选择的，是艾德斯。
“我可不是为了嘲笑你才特意来的。”
“那么，你是来炫耀自己抢走了薇尔米吗？”
如果真是这样，未免太无聊了。
同时——他陡然意识到这正是自己从前做过的事，胸口再次刺痛。
“刚入学时，你和她们一样都在高级班吧，艾尔文。”
艾德斯没有回答，反而说起看似无关的事。
“但伊欧拉为了不引人注目降到了中级班，而你从二年级起，就一直待在垫底的低级班。”
“……你想说什么？”
艾尔文原本成绩就不算优秀。
反正次子再怎么学也继承不了家业。
到了懂事的年纪，他便有了这种想法，对学习提不起兴趣。
直到后来得知，只要入赘到继承家业的人家就能获得爵位，而幼时见过的伊欧拉恰好是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嫡女。
——没错，我那时……
为了那位美丽的伊欧拉，也为了能继承家业的力量。
“我想成为她的未婚夫。”说出这句话时，他曾向父亲起誓。
——我，曾经做到过。
“你知道入学贵族学校后的你，为何会变得如此愚蠢吗？”
“……”
“你有过机会，也有过察觉的时机。重逢时见到不再光鲜的伊欧拉，你感到失望；随后薇尔米凑近些，你便得意忘形，以为她真的喜欢你，以为攀上她就能继承家业，于是变得自负。”
“…………”
“她们是才华横溢的两人，无可替代。……你为了配得上她们，做过努力吗？真正了解过她们吗？”
艾尔文无言以对。
他从未做过。
如果做过，如果察觉过，就不会坐在这里面对艾德斯。
艾德斯刚才说，只差一个举动。
他明白这是事实，却不愿承认。
“女性绽放或许不需要男人的手。但没有水分，任何花朵都会枯萎。”
如果曾关心过重逢的伊欧拉为何会那样。
如果曾送过她一枝花，拜访过埃尔内斯特伯爵家。
“你只盯着枯萎的花嘲笑，却从未见过它盛开时的模样。”
如果当年多注视伊欧拉，薇尔米或许压根不会去接近艾尔文。
哪怕只是想办法让伊欧拉逃离伯爵家、改善她的处境，作为未婚夫的艾尔文若能抗议一句，
情况或许就会截然不同。
那样的话，说不定连薇尔米都会认可艾尔文。
“至于薇尔米。埃尔内斯特伯爵家的没落或许无法避免，但你若曾为她拼命努力过，她又怎会试图毁掉一切。”
在薇尔米靠近后，如果为了配得上她而发奋努力。
或许家业仍会因伊欧拉而毁，但婚期将至的艾尔文，未尝不会被她视作伴侣。
如果，如果，如果。
全都是假设。
——为什么我非得遭受这种待遇？
事到如今，全都是理所当然。
“你什么都没做。蒙蔽双眼，懈怠努力，只顾安于现状。”
被抛弃，理所当然。
“看来你总算明白了。你欠缺的是努力。想要摘取高岭之花，就必须付出相应的努力。”
“……那你做到了吗？”
他虽不敢直视，却咬紧牙关，颤抖着声音反驳。
天生拥有强大魔力的紫瞳，
令众人倾倒的美貌，
金钱、地位、权力……甚至赢得薇尔米的信任，连王室都站在他那边。
对眼前男人涌起的嫉妒，让他脱口质问：
“那是当然。”
结果被如此干脆地驳回。
“哪怕天生魔力高强，不经修炼也绝无可能发挥；更必须掌握海量正确学识。对我容貌不满？这方面，你该去和伊欧拉或薇尔米比。”
“……什么意思？”
“你还以为女性无需努力就能保持美丽吗？好好看着如今绽放的伊欧拉。”
艾尔文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相应的付出，女性无法保持美丽。礼仪礼节为何存在？高阶贵族举止优雅难道是天生的吗？全靠日常的用心打磨。”
男人也一样，艾德斯说道。
“美丽绝不只是靠金钱装饰外表。日常不懈的努力才是支撑美丽的根本。骑士为何能挥剑？因为他们日日锻炼体魄；文官为何能解决难题？因为他们不断钻研活用学识。”
这样的男人，为何会显得如此有魅力？
“因为这正是不懈努力的结果。”
艾尔文彻底无言以对。
“金钱、地位、权力。许多蠢货以为只要生为嫡子、娶了嫡女，或排挤掉上位者就能稳稳攥在手里。现实固然常如此，但承受这些蠢货之害的，永远都是弱者。”
就像当年无力反抗、宛若孩童般的伊欧拉。
就像当年想救下重要之人、却无力当场相助的薇尔米。
“……你可曾想象过？那些生来就背负拯救弱者义务与重任的人，他们经历过怎样的辛苦，又背负着何等重量。”
这番话，令他想起兄长的背影。
当年兄长离开家后，他作为替补被迫读书，可连那样都让他痛苦不堪。
与艾尔文不同，兄长总是被父亲严厉对待。
艾尔文从前以为，那是因为兄长被寄予厚望。
其实不然。
为了生来便背负的弱者，严厉待人与苛刻待己缺一不可。
……也正是为了减少像自己这样的笨蛋带来的苦难。
“我……”
从未为与谁并肩而努力过。
总以为得到手便结束了。
其实，往后的路才更漫长。
令人煎熬的当下与漫长岁月，需要有人共同支撑。
——而我，
“从头到尾都只想着自己……”
“没错。真正的蠢货永远意识不到这一点。只会把错推给他人、环境或其他借口，从不反省自身。”
艾德斯放下腿，站了起来。
艾尔文仰起头，与俯视自己的他目光相遇。
——真耀眼啊。
举止从容、言辞的分量，一切都与艾尔文天差地别。
根本无需比较。
任何人站在两人旁，都会选择艾德斯。
当艾尔文真正认清这一事实时——
“既然明白了，我会安排你以罚金了结。艾尔文。”
听到这话，艾尔文瞪大眼睛。
“为、为什么……”
“我说过，真正的蠢货不会反省。我这个人，只要对方能确保不再重蹈覆辙，倒也不会因曾犯过错便不宽容。”
艾德斯的眼神原本深沉得让人捉摸不透。
如今看去，却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薇尔米不希望严惩。她说因为利用了你，彼此两清了。”
艾尔文惊愕地张大嘴。
“如果你能正视自己践踏伊欧拉和薇尔米四年的行为，正视自己的愚蠢……等你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时，我会给你道歉的机会。在此之前，禁止接触。”
艾尔文深深低下头。
——真厉害啊。
薇尔米和自己，本就不相配。
倘若立场互换……与他交谈前的自己，肯定会嘲笑并踩碎像艾尔文这般的对手。
被这样的人选择的薇尔米，被他认可的王太子珍视的伊欧拉，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唇边泛起自嘲的笑容，艾尔文自然地站起来，向准备离开的艾德斯深深鞠躬。
“万分感谢。您的仁慈，我感激不尽。”
艾德斯回过头，露出看见有趣事物般的笑意，留下一句话离开了。
“——去成为被选中的人吧，艾尔文·施奈格。”
不知为何，艾尔文几乎要哭出来。
之后，获得保释的艾尔文回家后被父亲狠狠训斥，又被兄长殴打，多次被怒斥要感谢自己的幸运。
但这一回，他没有生气。
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父兄或许察觉到了什么，问起他今后的打算。
“——能让我加入骑士团吗？”
他如此恳求。
即便入赘，现在的艾尔文也无法妥善经营领地。
做文官，头脑又实在不够。
唯独锻炼体魄，同时补上从前荒废的学业……去成为有用的人。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认可这样的自己，他暗自想着。
艾尔文主动申请加入以严苛著称的边境伯爵骑士团。
父亲和兄长同意后，他离开了王都。
尽管再见艾德斯、薇尔米和伊欧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若能得到那人认可，等下次重逢时，定要让她们一眼看出他的反省。
在此基础上，堂堂正正地献上道歉。
——而这样的艾尔文，几年后果然崭露头角，迎来了与薇尔米等人重逢的那一天。
复仇的完成
——为什么，我会落到这般田地……
前伯爵萨巴林·埃尔内斯特被监狱看守架着双臂，摇摇晃晃地走在昏暗走廊里。
被拖出贵族牢房时，同时被宣读的是——死刑判决。
他嘶吼着难道连复审都没有吗，可对方根本无意听他辩解，迅速敲定了决定。
——究竟为什么……
萨巴林出生在埃尔内斯特家的次子之位。
因反感唠叨的父亲与刻板的兄长，他四处游荡。
转机降临在父亲去世、兄长继承爵位后不久。
兄长在视察途中亡故，继承权意外落到他头上。
亲戚们都反对。
这让他烦躁不已。
既然正统继承权归自己，继承爵位理所当然，自己哪里比不上那个吝啬父亲和刻板兄长了？
于是，他向寡居的兄嫂提出了交易。
那女人虽是兄长的“遗孀”，却深得亲戚同情。
只要支持自己，便让她生下的孩子拥有继承权——可她却迟迟不给答复。
终于坐上伯爵之位，萨巴林一度心满意足。
然而，这份满足并未持续太久。
兄嫂虽名义上成了萨巴林的人，却不让他碰。
不仅如此，很快还声称自己已怀有身孕。
简直在开玩笑，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心烦意乱之下，他某日在街头强行将一名体态诱人的平民女子掳上马车，在别馆占有了她。
那便是伊莎贝拉。
起初她哭喊不止，但很快变得顺从，于是他便让她住进府邸，宠爱有加。
领主的工作全推给了兄嫂。
生得再漂亮，萨巴林对不让碰的女人也提不起兴致。
即便偶有强占之心，亲戚们吵闹不说，总守在她身边的戈尔德雷和乳母老太太也是障碍。
后来伊莎贝拉也很快怀孕，少了些乐趣，但毕竟是萨巴林的孩子。
兄嫂病逝后，他顺理成章迎娶了可爱的伊莎贝拉和两人的女儿薇尔米进家门。
谁料亲戚们纷纷宣布断绝关系，仆人也大多辞职，只剩下戈尔德雷和乳母老太太。
连老太太也辞职后，萨巴林终于动手，准备让薇尔米继承爵位。
伊欧拉早点死掉就好了——那丫头比兄嫂还要顽强命硬。
——提出那件事的，分明是伊莎贝拉……
可在急着除掉她时，他因烦躁沉迷赌博，购买用来暗算伊欧拉的魔导具也接连失手。
资金周转陷入困境时，施奈格伯爵家主动提出以次子艾尔文与伊欧拉订婚为条件提供贷款。
——正合我意。
反正伊欧拉迟早会死，一方不在婚约自然解除。
眼下急需的是钱。
领主的工作全丢给了无用的伊欧拉与戈尔德雷。
关于筹钱，还有另一条路子。
——全是戈尔德雷教我的……
“制作双重账本偷逃税款，手头就能留下宽裕资金。”
都是那老家伙怂恿的错！
如果兄嫂不骗萨巴林，乖乖成为他的女人。
如果伊莎贝拉不出轨。
如果戈尔德雷不怂恿。
——全是他们的错……
可为什么只有萨巴林一个人必须被处决？
——凭什么会这样！
穿过长长的走廊，刺眼阳光下，绞刑架显现。
赶来围观萨巴林处决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想喊冤枉，但嘴里塞着口球，发不出半点声音。
尽管拼命挣扎反抗，强壮士兵仍从看守手中接过萨巴林，蒙上眼睛，拖上了绞刑台。
——我……什么都没做错……
萨巴林·埃尔内斯特。
直至最后也未曾反省自身，满心散播着对周围的怨恨，在脚下踏板骤然消失、麻绳无情收紧的残酷触感中，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萨巴林被处决了。
得知消息的伊莎贝拉，独自在牢房里露出了微笑。
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正按照伊莎贝拉的计划。
原本，伊莎贝拉来自孤儿院。
以为自己会作为平民度过一生。
——直到遇见克拉特斯。
他是个绅士。
从不因对方是平民而轻视，总是平等相待的温和之人。
年长且热心护理工作的伊莎贝拉很快与他熟络，不久便被他吸引。
然而，当克拉特斯表达爱意时，伊莎贝拉犹豫并一再拒绝。
公爵夫人那样尊贵的身份，自己怎能胜任？
只会给克拉特斯添麻烦罢了。
可他……竟说愿意脱离公爵家。
哪怕放弃家世也非要和伊莎贝拉在一起——那一刻她泪流满面。
曾经幸福过。
真的曾经幸福过。
与克拉特斯结合、约定好携手生活的日子。
直到他为了谈判、启程回公爵家老家的那段期间。
沉浸在喜悦中的伊莎贝拉，没注意到靠近的马车。
——被车上的萨巴林盯上，强行掳去凌辱。
她恨。
想杀了他。
同时也怕极了。
怕高洁的克拉特斯嫌弃肮脏的自己。
在独自整理租来的房子期间，她日夜活在恐惧中。
能否就这样什么也不说，装作没事般生活下去。
然后——
——月事没有来。
为什么。
不明白。
腹中的生命，究竟是克拉特斯的，还是那个可憎萨巴林的。
倘若就这样和克拉特斯生活，万一生下的孩子竟流着萨巴林的血怎么办。
所以，她离开了。
就在克拉特斯回公爵家签署最终脱离家族文书的那天，她收拾好全部积蓄，布下逃跑的假象。
径直去找萨巴林，甘愿成为他的情妇。
生下的孩子……有着朱红色的眼睛。
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她彻底绝望了。
伊莎贝拉谎称自家先祖曾流有贵族血统，愚蠢的萨巴林毫不怀疑。
绝不能让薇尔米遭遇不幸。
幸而萨巴林的妻子不久病逝；当他说想娶她为继室时，她下定了决心。
——要让丑陋的萨巴林断子绝孙。
只要让伊欧拉消失、再让薇尔米继承，伯爵家的血脉就断了。
等薇尔米成年坐稳继承人、看见她获得幸福……就亲手杀了萨巴林；若伊欧拉还活着，也一并除掉。
当年她仅凭这份执念活了下来。
——虽说对伊欧拉，终究做了些过分的事。
当年听到的传闻，说伊欧拉其实是前伯爵的孩子。
倘若那是真的，那孩子确实不是萨巴林的血脉。
若非如此，对薇尔米那么温柔亲近的她，本不必遭如此虐待。
虽心有歉疚，但对伊莎贝拉而言，唯一重要的只有流着克拉特斯血脉的薇尔米。
那个聪慧的女儿，如今竟被魔导卿看中。
不知为何，她对好不容易从伊欧拉手里夺来的艾尔文并不满意，不过结果能这样倒也好。
以伯爵夫人的身份，伊莎贝拉也曾向薇尔米讲述魔导卿的功绩与高尚品行。
她虽早就察觉那孩子有所图谋，却万万没想到她竟布出比自己复仇更痛快的结局。
那天萨巴林失去一切、茫然若失的嘴脸。
当时要强忍住不笑出声并揭露一切，可真艰难。
薇尔米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一点很像克拉特斯。
真要说还有什么心事，唯愿此生再也不见克拉特斯。
一想到看见他为自己悲伤的模样，心里就难受得紧。
尽管他大概也早已明白，自己当年并非只是单纯逃跑。
——可即便如此。
只要他当伊莎贝拉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那便足够了。
本来就是为了让他死心才故意逃跑的，没必要再为这样的女人费神。
所以，她把所有情绪统统埋进心底。
当年那天发生的事，不必告诉任何人。
往后伊欧拉和薇尔米会幸福……那关系亲密的两人，定会幸福地生活下去。
——愚蠢的母亲，早已不再被需要了。
听说要被送往北方修道院，伊莎贝拉平静地点头。
其实即使被处决她也无所谓，却不知为何虽属连坐大罪，她并未被送上绞刑台。
等伊莎贝拉走出监牢、准备登上北行的押送马车时，老管家戈尔德雷正立在那里。
前来送行的，似乎只有他一人。
他过去虽帮过伊欧拉不少忙，令人碍眼，可到头来为了扳倒萨巴林又悄然协助了薇尔米。
直到此刻，戈尔德雷的真实意图仍不得而知。
微笑着的伊莎贝拉，轻声开口：
“谢谢你特意来送行。”
“不敢，夫人。有一句奥尔米拉吉侯爵大人的口信。”
“是什么？”
她停步相询，听完回答却震惊得瞪大双眼。
“‘关于克拉特斯与薇尔米的事，我会守口如瓶。’——他是这么吩咐的。”
震惊过后，伊莎贝拉强忍住涌出的泪水，吸了口气，再次迈步。
“能帮我向侯爵大人转达一声谢谢吗？”
“遵命。”
为了不让那对父女徒留痛苦与遗憾，才选择对伊莎贝拉的过往保持沉默吧。
那位年轻的魔导卿，究竟有着怎样的眼光与胸襟啊。
只是……为什么他连伊莎贝拉这点陈年秘辛都一清二楚。
就连眼前的戈尔德雷，看神情似乎也早就知情。
——两位，往后请务必照顾好薇尔米。
心中如此祈愿着，她登上了远行的马车。
※※※
“……都办妥了吗？”
面对推门步入书房的埃尔内斯特家老家令，艾德斯开口问道。
“是。多谢阁下宽大处理。”
放下鹅毛笔的艾德斯，对着垂首行礼的戈尔德雷，含笑说道：
“等薇尔米和克拉特斯自己察觉真相时，届时再挑明也无妨。”
“……但愿那一天不会到来。夫人也不希望女儿背负这些吧。”
艾德斯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
“那么，戈尔德雷。有件事想问你。”
“您请讲。”
“你原来的姓氏是？”
“……从前姓施奈格。如今早已没有了。”
听着戈尔德雷坦然作答，艾德斯心底暗笑“果然如此”。
为何资金周转困难的埃尔内斯特伯爵家，偏偏会与施奈格伯爵家联姻。
正因这点疑虑，施奈格家才被多加盘查。
短短十几年前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子爵家，施奈格家为何突然晋升为伯爵？
这桩疑惑他此前一直颇为在意。
“施奈格家，自古便与埃尔内斯特家有关联？”
“原本确实是辅佐本家的立场。埃尔内斯特家的乳母与家令，历代皆由施奈格家最优秀者舍弃姓氏担任；留在施奈格继承爵位的，反而只是次一等的人选。”
“当年你认可艾尔文入赘，是因为已经放弃主家了吗？”
“……倒不如说，唯一正统继承人伊欧拉小姐，实在太过优秀了。”
艾德斯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确实，区区女伯爵或伯爵夫人的位置，也装不下她的器量啊。”
“倘若萨巴林大人哪怕有些能耐……或者当年继承人不是伊欧拉小姐，我也不会参与薇尔米小姐的计划。”
施奈格家效忠的从来不是埃尔内斯特伯爵空壳，而是其正统血脉。
正因如此，老家伙才不惜亲手摧毁它。
只为铺就让伊欧拉展翅高飞的大道。
所以才果断停止培养本家家令，转而让施奈格伯爵家悄悄成长。
为的便是在万一之时，能从外部伸手援助伊欧拉。
当年能做出这一长远决断的，
能向施奈格家主传达实情、并促使其下定决心的究竟是谁——已不言自明。
“你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忠臣啊，戈尔德雷。”
“过奖了，老奴愧不敢当。”
柔和微笑的背后，这个低调行事的老人拥有着非凡的手腕。
“戈尔德雷，领地后续的管理，我建议交给施奈格如何？”
“这并非老奴能插嘴的领域，全凭阁下做主。”
“那好，你接下来的打算呢？为了支持伊欧拉，需要王室引荐吗？”
“这个嘛……在此之前，老奴想先休个长假。听说最优秀的‘侄子’近来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愚蠢……”
——是打算亲自过去调教磨砺一番吧。
艾德斯心领神会地点头表示赞同。
“我替你给边境伯爵写封信。职位方面不太好安排得太招摇……嗯，挂个家庭教师的名头怎么样？听说他除了骑士团的训练，还有学习的意愿。经费我们这边也可以出。”
“真是出乎意料的提议。”
对着依旧毕恭毕敬深深鞠躬的戈尔德雷，艾德斯露出狡黠笑意。
“哪怕真是打算隐居也不错，你这个腹黑又古怪的老头。”
“总算苦行结束，也该去做些自己觉得有趣的事了。”
——就权当晚年的消遣乐趣吧。
面对带着笑容说出这话的戈尔德雷，艾德斯罕见地放声大笑起来。
遥日北行【前篇】
——在遥远的某一天。
趁着伊欧拉去见艾德斯、在一旁等候时，奥蕾娅前去探望了薇尔米。
薇尔米的腹中孕育着新生命。
“呐，奥蕾娅。”
“是，薇尔米小姐。”
面对凝视窗外的薇尔米呼唤，奥蕾娅柔声应道。
坐在椅子上轻抚腹部的薇尔米，低声继续道：
“最近我常想，母亲为何如此憎恨姐姐呢……”
“……”
奥蕾娅没有作答。
并非没有答案，只是……
“仅仅因为我可爱、想让我继承伯爵家吗？但总觉得，不止是这个原因……”
薇尔米自言自语般呢喃道。
“我曾害怕母亲。怕她望向姐姐时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可那份憎恨，当真只是冲着姐姐去的吗……”
最终，奥蕾娅对薇尔米什么也没说。
“听说父亲在准备出行，要往北去。”
“……”
“是去见母亲吗……”
怀着这样的疑问，以及心底久久挥之不去的疑惑，
后来，当奥蕾娅将伊欧拉托付的魔导具送到克拉特斯大人手中时，终于问出了口。
“……克拉特斯大人。”
“嗯，有什么事吗？奥蕾娅小姐。”
那位温和的薇尔米生父，带着与女儿相似却更柔和的面容，微笑回应。
“从薇尔米小姐那儿听说，您在准备远行。恕我冒昧，您要去哪里？”
“……北方的修道院。我觉得必须和伊莎贝拉谈一次。……薇尔米怀孕了，这也是原因之一。”
虽仍在犹豫是否该提起，
克拉特斯大人还是说了出来。
“抱歉……能请您抽出一点时间，听我讲些往事吗？”
“嗯。”
“我曾非常讨厌夫人。”
奥蕾娅直言不讳，克拉特斯大人略显惊讶，但未出声打断。
讨厌的理由必须说清，于是她继续道：
“夫人对伊欧拉小姐实在太苛刻了。”
“……确实如此。”
“但她对薇尔米小姐和仆人们却非常温柔。她说自己也曾是平民，与我们并无不同。”
虽已是遥远的记忆，奥蕾娅仍记得清清楚楚。
她总不忘关怀，平日细心观察，见人疲惫便准予休息，有了难处便亲自出面，耐心倾听。
然而，一旦涉及伊欧拉小姐，她便判若两人——连带着仆人们几个月后也跟着苛刻相待。
如此温柔的人，为何独独对伊欧拉小姐……
这个疑问多年来一直在奥蕾娅心头萦绕。
“我不明白，为何夫人只对伊欧拉小姐苛刻。从前薇尔米小姐落水发高烧时，夫人一直没有进屋照顾。”
那时，奥蕾娅满心愤慨。
夫人扇了伊欧拉小姐耳光后，把照料全推给自己，却仿佛余怒未消般连亲自看护都不肯。
她曾那样认为。
“但当我端着变温的水走出房间时，却看到夫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见奥蕾娅惊呆在原地，夫人微笑着，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刚才的事把薇尔米吓坏了。有我这样的人守在身边，她怎能安心休息？”
随后，她接过奥蕾娅的水桶说：“待会儿我会放在门前，你先去休息吧。”
“那个……能不能先让伊欧拉小姐休息一下……”
奥蕾娅怯生生地开口，夫人立刻皱眉，冷淡地回道：
“给你的休息时间，随你安排。”
说完，便转身离去。
“夫人真正的想法，我一直看不明白。不想让伊欧拉小姐和薇尔米小姐伤心，我从未告诉她们。但有一次，我听见夫人在房里喃喃自语。”
“要是个更讨人厌的孩子就好了……”
当时伊莎贝拉望着窗外，声音微弱地低语道。
“我想，克拉特斯大人您或许能明白，所以特意告诉您。”
“谢谢你，奥蕾娅小姐。”
克拉特斯大人静静听完，露出欣慰的微笑。
“伊莎贝拉果然没变……我曾以为她变得贪图奢靡、像换了个人，甚至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被骗了。”
他反复点头，无奈地挠了挠脸颊。
“我曾以为自己是个有眼无珠的傻瓜，才连累薇尔米受苦……可现在看来，我的眼睛是被另一种方式蒙蔽了。”
“……”
“我会牢牢记住你眼里的伊莎贝拉。我认识的伊莎贝拉，本就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即便面对当年的事实，我也始终不信她会脚踏两条船欺骗别人。多亏你的话，我终于确信了。”
奥蕾娅默默低下头。
虽不知这番话会带来什么结果，
但或许在自己内心深处，也有着无法彻底憎恨伊莎贝拉的情感吧。
遥远的某日，向北【后篇】
——伊莎贝拉修女。有人求见。
听到修道院的通知，伊莎贝拉走向会面地点；可当看清那个男人的身影时，她浑身一缩，屏住了呼吸。
——克拉特斯……！
她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为什么，偏偏到了现在，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下意识转身欲走，可一旁的院长嬷嬷没有允许她退缩。
“……请您原谅……”
“不行，伊莎贝拉修女。克拉特斯大人希望同您商议还俗的事。接受还是拒绝，全凭您的心意，请自己考虑并当面答复。”
伊莎贝拉来到这里后，一直虔诚、真挚而肃穆地祈祷与生活。
——愿薇尔米、克拉特斯，还有伊欧拉，都能安稳地生活。
她总是这样向神明祈祷。
院长嬷嬷认可她的态度，曾说若有意还俗可以帮忙斡旋，但伊莎贝拉一直拒绝。
修道院的生活极严苛。
这里原本就是贵族女性因获罪而被送往的地方，严苛本就理所当然。
同住的修女们都在感叹艰辛，但对伊莎贝拉而言，能这样安宁地完成每日杂务度日，既是惩罚，亦是一种治愈。
——如果可以，我希望就这样度过余生。
伊莎贝拉原本出身孤儿院，早已习惯贫穷。
在这里，多年积累的憎恨悄然消散；心底留下的巨大空洞令她平静，她对此满心感激。
因为伊莎贝拉的复仇，早已结束了。
如今无论何时死去，她都不在乎。
她只想将余生全部奉献给祈祷。
“……院长嬷嬷，求您了……”
她深深低头哀求。
“伊莎贝拉。”
不是眼前的院长，而是对面传来的熟悉温柔嗓音，令她身体僵硬。
“请和我谈谈吧。……除此之外，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伊莎贝拉紧紧闭上眼睛。
双手绞紧在胸前，指尖触及粗糙龟裂的手背与瘦骨嶙峋的触感。
头巾下扎着的受损发丝，也只是胡乱挽在脑后。
皱纹增多了，脸上更未施脂粉。
——我哪有脸面见你。
“伊莎贝拉修女。”
如同责备一般，院长嬷嬷再次呼唤。
伊莎贝拉似乎已无拒绝的余地。
她放弃抵抗，缓缓低头走到破旧的会客椅坐下，旋即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最不想让你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我。
这副落魄、衰老、只配赎罪的模样。
“请您回去吧，伯爵大人……您究竟为什么而来？是来看我这副狼狈样子的笑话吗？”
——求你了，别看。
她的心彻底乱成一团。
尽管如此，伊莎贝拉仍拼命装成一个自私愚蠢的女人。
若不这样，她根本无法开口与他交谈。
她做过太多对不起他的事，根本无颜面对。
“我可没闲到为了那种事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
“您在说谎。您就是来看我这个背叛您、穷途末路的女人笑话的吧？”
我知道你绝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一个只顾自己的愚蠢女人就会这样想。
求你把我当成眼里只有自己的坏女人吧，克拉特斯。
——然后，就这样转身回去吧。请不要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
我会哭出来的。
“我没什么可嘲笑你的。……呐，伊莎贝拉。自从见到薇尔米后，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你当真背叛了我吗？”
——！
她猛地倒吸一口气。
为什么要问这个？
为什么偏要追问这个问题？
我不想说。
也绝不想回忆。
“……”
“从失去你的那天起，直到知道薇尔米的存在前，我就像一具空壳。认识薇尔米之后……伊莎贝拉，你养育的她非常聪明。我开始怀疑，当年是不是我哪里搞错了。”
——不，不是。你没有错。
“一个脚踏两条船、沉迷奢靡的女人……我不相信那样的人能教养出那样的孩子。”
——别说了……。
伊莎贝拉紧咬牙关，拼命搜刮着词句。
必须说出听起来恶毒的话，
说出足以令克拉特斯失望的话。
“……薇尔米是个连亲生父母都背叛的孩子……把她养成这样的不是我。是乳母、戈尔德雷，还有科尔韦拉夫人……”
——正是他们，把那孩子培养得正直聪慧啊，克拉特斯。
她的嗓音几近颤抖。
“是吗？但薇尔米四岁之前，是你一个人抚养的吧？况且薇尔米说过你对她很好，奥蕾娅也说你对仆人很温柔。”
“……”
“伊莎贝拉。除了对待伊欧拉的态度，我听到的关于你的一切，全都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心地善良的伊莎贝拉。……是我所爱的，伊莎贝拉。”
“……别说了。我不想见您，请您回去吧……”
我不想听。
不要再说出这样的话了。
克拉特斯所爱的那个伊莎贝拉，早在被萨巴林凌辱的那一天就死了。
——一切都太迟了。早已无法挽回。
如果那天，我没有那么大意。
如果我能注意到马车靠近。
——你就不会受苦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所以伊莎贝拉只能拼命装出强硬。
若不这样，她就会哭出来。
她不想让他察觉，可克拉特斯早已看穿、甚至寻来看她——这份深情又令她心头隐秘泛起欢喜。
“请您回去吧……求您了……伯爵大人……”
——求您，别看这副丑陋的我。
这副污秽、衰老的模样。
越过狭窄的木桌，克拉特斯伸手触碰到伊莎贝拉的肩膀。
她浑身一震，试图挣脱克拉特斯按上她手臂的手。
“你连脸都不肯让我看一眼吗？”
“您希望给我这样的屈辱吗……？不觉得这未免太过残忍吗？”
——请不要看。至少在回忆里，让我保留体面的模样吧。
“伊莎贝拉。……你的小习惯一点没变。而且和从前一样，总是不擅长撒谎。”
克拉特斯低声轻笑起来。
“每当你觉得亏欠我时，总这样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一边想着‘都是我的错’，一边强忍着不哭出来。……当年我们租下房间、一起收拾屋子时，你也一直露出那样不安的神情。”
他说，当年本想等和父母脱离关系的手续办妥后，就立刻回去问问发生了什么。
“伊莎贝拉，我现在非常后悔。当初早点问你就好了。不过如今，我是这样想的……我也已经不再年轻。若你不想说，那便永远不必说。”
克拉特斯站起身，木椅发出轻响，他走到身旁轻轻抚摸着伊莎贝拉的背。
“呐，伊莎贝拉。虽然我们绕了很远的路，但这一次，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了吗？”
——。
她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
方才……克拉特斯究竟说了什么？
伊莎贝拉根本不敢接受，只能慌乱地用力摇头。
“不行……对不起……”
“伊莎贝拉。无论你曾经历过什么，都不必觉得对我有半分亏欠。你也已经赎罪了。在我看来，你的罪过只是苛待过伊欧拉王太子妃殿下。”
而且，连殿下自己也说过“并不恨你”。
“你已经赎够了罪。……所以，伊莎贝拉。为了我，和我一起生活吧。晚年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
“……伯爵大人，求您了……”
不要说了。
求您别再说这样的话。
请不要对我温柔。
我会忍不住想依赖您的。
明明不行，却快控制不住自己。
“你还是不肯再叫我克拉特斯吗？……呐，伊莎贝拉。薇尔米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
“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外孙呢，我迫不及待。可我既没陪在妻子身边，也不曾抚养过孩子，真不知该怎么和他们相处。”
掌心后方的伊莎贝拉惊愕地睁大眼；克拉特斯凑近过来，贴在她耳畔低语：
“你能回来教我怎么和孩子相处吗？该怎么疼爱他们，什么事不该做。我想，大概只有你最了解了。”
终于，克拉特斯轻轻拉开伊莎贝拉掩面的双手，将它们温柔地裹进掌心。
她清瘦的面庞与滚落的泪水，就这样落入了他眼底。
在模糊泪光中，克拉特斯依然如昔日般，用温柔的目光对她微笑。
尽管他两鬓已半白，皱纹也增多了。
可眼前的克拉特斯，依然是伊莎贝拉深爱的那个克拉特斯。
“你真美，伊莎贝拉。和从前一样。”
“我没化妆……早已是个丑陋的老太婆了……”
“当年在孤儿院忙碌工作的你，就算没有那些装饰也同样闪耀。至于老了——我也一样老了。”
“我……我当年背叛了你……克拉特斯……”
她再也压抑不住喉头破碎的颤音。
“对不起……对不起……！”
这句话，她一直想当面道一声歉。
为当年伤害了如此温柔的他，一直渴望亲口道歉。
“已经没关系了。……你终于重新叫我的名字了，我可爱的伊莎贝拉。”
他绕过桌子，轻柔而稳重地将伊莎贝拉拥入怀中，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一如往昔。
“什么都不用说了。……所以，跟我回去吧？我还住在当年本该一起生活的那间屋子里。”
伊莎贝拉哽咽得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只是埋进他怀里，含泪默默点头。
